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苏中商终字第04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甲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乙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丙公司
上诉人甲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乙公司、丙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2）太商初字第0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甲公司一审诉称：甲公司与乙公司签订了融资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甲公司作为出租人以租赁方式向乙公司为承租人出租机器设备，租赁期为2010年12月10日至2012年12月10日，共计12期，第1期到第6期每期租金为94500元，第7期到第12期每期租金为76660元，每隔两个月支付。甲公司依约向乙公司交付了设备，但乙公司未经甲公司许可擅自将设备抵押给丙公司，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根据法律规定，乙公司进行抵押的行为无效，甲公司有权取回租赁物，甲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撤销乙公司与丙公司间的抵押合同，后因租赁物已出售给案外人，无法取回，变更诉讼请求，请求判令乙公司赔偿甲公司的租金损失554460元及其他损失45540元，丙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乙公司一审未作答辩。
丙公司一审辩称：一、涉案设备在乙公司购买至其抵押、执行、履行期间的所有权属于乙公司所有，甲公司与乙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合法有效的融资租赁关系，而是非法的公司资金拆借行为。甲公司原诉请案由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其自认为债权人，而非涉案设备的所有权人。二、涉案设备经乙公司合法登记抵押给我公司，后经诉讼、执行等法律有效程序取得了该设备的所有权，因此我公司对该设备所有权的取得系合法、善意，应受法律保护。该设备现已转让给他人，受让人也支付了相应对价。甲公司与乙公司若有经济纠纷，依合同相对性原则，甲公司只能向乙公司要求赔偿。甲公司要求善意第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三、乙公司将涉案设备抵押给我公司时，双方依法办理了动产抵押工商登记手续，当时乙公司出具的涉案设备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购货单位是乙公司，并且提供了财务凭证，显示涉案设备作为固定资产进行了相应折旧，所以我公司认为该设备的所有权当然属于乙公司，我公司在设立该抵押行为中已尽应有的审查义务，不存在过错。综上，请求法院驳回甲公司请求我公司赔偿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因乙公司（承租人）向甲公司（出租人）申请办理融资租赁业务，甲公司委托乙公司向丁公司（出卖人）购买融资租赁标的物，2010年12月2日，三方签订了委托购买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标的物为高速弹力丝机（FK6.HY-1AMF2DV）一台，总价为1735000元；鉴于承租人就合同标的物已与出卖人为买卖签订了买卖合同，在前买卖项下已经支付1715000元给出卖人，各方同意该部分款项应视作出租人在合同项下已支付之价款并由出租人应给付出卖人的价款中相应的扣除，并有出租人归还承租人，但承租人依租赁合同须支付给出租人的首付租金时，承租人同意出租人迳行将前开款项的全部或一部分作为租赁合同的首付租金，无须归还承租人；出卖人直接将标的物发票开具给承租人。
同日，甲公司与乙公司签订租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承租人非经出租人同意，不得将租赁物抵押或其他处分，对租赁物上标明的出租人名称、所有权或租赁关系的任何标章、识别等不得移离或消灭，违约条款第五项约定，非经出租人同意，承租人处分或转让其重要资产时，出租人可终止租赁合同，请求返还租赁物，承租人应无条件立即付清全部租金（包括未届期）、损害赔偿及其他费用。租赁期间2010年12月10日至2012年12月10日。首付租金835000元于2010年12月10日支付，第1-6期租金，每期租金94500元，第7-12期租金，每期租金76660元。合同订立后，2010年12月14日，甲公司支付给乙公司880000元，支付给丁公司20000元，余款835000元作为乙公司的首付租金。至2011年5月，乙公司支付给甲公司5期租金合计472500元，尚欠7期租金合计554460元至今未付。
2011年9月10日，乙公司与丙公司签订了委托保证合同一份，因乙公司向银行贷款，约定由丙公司为其担保。同日，双方又签订了反担保抵押合同，约定乙公司将公司设备抵押给丙公司，确保委托保证合同涉及的银行贷款行使追偿权。2011年9月19日，双方设定抵押的设备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动产抵押登记，抵押登记的设备包括宏源FK6-1000型加弹机3台、越剑868加弹机1台、喷水织机68台、变压器2只、空压机2只、经车1套，设备均置于乙公司内。
2011年11月25日，经原审法院调解，乙公司于调解协议生效后返还丙公司垫付款7034364.93元，如不能按期归还，丙公司有权以抵押的设备折价或以拍卖、变卖抵押物所得价款优先受偿。后乙公司未能按调解协议约定归还垫付款，2011年11月28日双方达成履行协议，乙公司同意抵押登记书抵押的设备折价5300000元抵偿丙公司的欠款，余款继续归还。2011年12月3日，丙公司将上述设备转让给案外人太仓圣元化纤有限公司，太仓圣元化纤有限公司支付了5300000元设备款。
以上事实由甲公司提供的租赁合同、委托合同、付款凭证、证明书、丙公司提供的担保合同、民事调解书、抵押登记书、发票、财务报表、设备买卖合同、付款凭证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规定，融资租赁合同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本案中，出卖人和租赁物是乙公司选定的，设备实际也是乙公司使用，虽签订融资租赁合同之前，乙公司已支付了大部分价款，但双方均同意部分作为租金，部分价款甲公司另行支付乙公司的形式作为合同的履行方式，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合同订立后，乙公司又支付了5期租金，因此甲公司与乙公司间的融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应受到法律保护。
关于设备型号不同的问题，乙公司向丁公司购买了3台同型号加弹机，全部停放在公司内，虽抵押登记书记载的名称与融资租赁合同的不同，但公司内同家生产的同种设备只有3台，因此融资租赁合同所涉设备也就是设定了抵押的设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在租赁合同履行完毕之前，承租人未经出租人同意，将租赁物进行抵押、转让、转租或投资入股，其行为无效，出租人有权收回租赁物，并要求承租人赔偿损失。因承租人的无效行为给第三人造成损失的，第三人有权要求承租人赔偿”。但该条款已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2007年底以前发布的有关司法解释（第七批）的决定》废止，废止的原因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相关规定冲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经当事人书面协议，企业、个体工商户、农业生产经营者可以将现有的以及将有的生产设备、原材料、半成品、产品抵押，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抵押权的情形，债权人有权就实现抵押权时的动产优先受偿”；第一百八十九条规定：“企业、个体工商户、农业生产经营者以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的动产抵押的，应当向抵押人住所地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登记。抵押权自抵押合同生效时设立；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中，乙公司与丙公司签订了生产设备的抵押担保合同，并依法办理了登记手续，进行了公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因此双方签订的反担保抵押合同合法有效，丙公司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甲公司并未在设备上明显标示融资租赁状况，乙公司也未向丙公司披露设备融资租赁情况，因此丙公司将抵押设备转让给案外人并无过错，故对甲公司对丙公司的诉请不予支持。
乙公司明知与甲公司存在融资租赁合同，上述设备未经甲公司同意不得设定抵押或处分，违反合同约定，应承担支付剩余租金的责任，故对甲公司请求乙公司支付7期租金55446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但甲公司未提供相应损失的证据证明，故对甲公司的其余诉请不予支持。
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乙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原告甲公司租金554460元。二、驳回甲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880元，由乙公司负担9056元，甲公司负担824元。
一审宣判后，甲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的主要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甲公司所有的租赁标的物高速弹力丝机FK6.HY-1A（MF）（2DF）1台与丙公司所乙公司提供担保之抵押物系同一标的物，显有擅断。甲公司所有之租赁标的物名称为高速弹力丝机，型号为FK6.HY-1A（MF）（2DF），而丙公司与乙公司为抵押物至太仓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的抵押登记显示抵押物为宏源FK6-1000型加弹机3台等设备，不仅名称数量不同，设备型号规格亦均不相同。二、一审判决认定丙公司将抵押设备转让给案外人并无过错，明显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所有权、使用权不明或者有争议的财产，依法禁止抵押”，丙公司系专业金融丙公司，应负更高之注意义务，必须尽一切之可能查明设备有无重复融资或重复设定抵押。丙公司于一审中称其检核过乙公司出具的涉案设备增值税专用发票，并非事实。2、甲公司于业务往来起始即要求客户需将购得设备之原始发票原件交由甲公司保管。丙公司如何在发票原件不存在的情况下对抵押设备的所有权进行审核。丙公司在不确定所有权归属的情况下仍进行抵押担保，显属违法。因此丙公司极有可能明知涉案设备有其它担保或租赁之可能，仍违法设定抵押，显然并非善意。三、即使认定丙公司为善意，且涉案设备为同一标的物，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亦有扩张法令解释、违反法理的谬误。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七条的规定，因出租人仅居于融资人之地位，并不了解机器、设备，在全部租赁交易活动中，只负提供资金购买机器设备供承租人使用之义务。而属于所有权人诸如保管、修缮等责任义务，皆由承租人负担。2、法律并未明文规定动产之所有权存在与否，应于动产上标注所有权之标识。因此涉案设备无论是否标注为甲公司所有，均不影响设备所有权属甲公司所有。3、甲公司与乙公司于2010年12月2日即签订租赁合同，而丙公司与乙公司于2011年9月间签订反担保抵押合同，丙公司在未审核设备所有权之情况下办理抵押登记事宜，存在重大过失。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丙公司侵害甲公司所有权并赔偿甲公司人民币554460元，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丙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乙公司与甲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有效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是非法的公司间的拆借行为。涉案设备经乙公司合法登记抵押给丙公司，后经诉讼执行等法律程序丙公司取得了该设备的所有权，因此丙公司对该设备所有权的取得是合法善意的，应受法律保护。乙公司将涉案设备抵押给丙公司时双方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进行了公示，乙公司出具的涉案设备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购货单位为乙公司，乙公司对该设备进行了固定资产的折旧，丙公司在设立抵押行为中已尽应有的审查义务，不存在过错。二、本案甲公司在起诉至一审法院时，先以债权人撤销抵押权为由具状，后又变更诉请要求乙公司支付租金及其他损失，由丙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到了二审甲公司的诉请又变为要求确认丙公司侵犯其所有权并单独赔偿其所谓的损失，这在程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是恶意诉讼。另外丙公司至今也有近180万的损失未得到赔偿；三、关于甲公司所谓设备不相符问题。涉案设备在当地都叫FK6-1000型加弹设备，没有人会去详细到FK6后面括号中的英文字母，这在当地是众所周知的，即便是工商所的都不会去表述后面括号中的字母，而本案乙公司一共仅三台宏源FK6-1000型加弹机，而办理抵押手续并进行公示的就是三台F**-1000设备，因此一审法院的认定无任何问题；四、乙公司的财务帐册反映其每月偿还给甲公司的均为借款，而非租金，故丙公司有理由相信甲公司与乙公司之间不存在合法有效的融资租赁关系，当然即便甲公司与乙公司存在所谓的融资租赁关系，丙公司作为合法的抵押权人进行了抵押公示，经法律程序已善意取得抵押权，故甲公司若有损失也应由过错方乙公司来赔偿，丙公司不存在任何过错，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乙公司二审未作答辩。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是丙公司在与乙公司签订抵押合同并办理抵押物登记过程中是否有过错，也即丙公司在取得涉案抵押设备抵押权过程中是否系善意相对人。首先，甲公司主张涉案抵押设备系甲公司委托乙公司购买，并且设备款1735000元中有1710000元由乙公司直接支付给出卖人；其次，出卖人开具的涉案设备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购货人亦是乙公司；第三，丙公司提供的乙公司相关财务记帐凭证反映，乙公司将涉案抵押设备列入其公司固定资产项目；最后，甲公司亦未在抵押设备上以适当方式明示设备的所有权状况及融资租赁之事实。综合上述事实，应当认定丙公司在与乙公司签订抵押合同并取得抵押权过程中，已尽相当注意义务，并无过错，系善意相对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的规定，丙公司享有对涉案设备的抵押权。因此甲公司请求丙公司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至于甲公司提出抵押设备并非融资租赁设备的上诉理由，经查，乙公司向丁公司购买了三台同型号加弹机，该些设备均放置于乙公司内，就该些设备设定抵押时，乙公司内同生产厂家生产的同种设备仅有3台，因此应当认定融资租赁合同所涉设备也就是设定了抵押的设备。乙公司对融资租赁设备设定抵押，侵害了甲公司的合法权益，应当承担赔偿甲公司损失554460元的责任。一审中甲公司请求乙公司赔偿损失554460元，但原审判决乙公司给付甲公司租金554460元，该表述不当，应当更正为“乙公司赔偿甲公司租金损失554460元”。但由于两者实体处理结果并无差异，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80元，由上诉人甲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思萱
代理审判员 陈秋荣
代理审判员 俞水娟
二〇一二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何燕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