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商终字第005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解放西路77号。
负责人白爱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闫淑敏，系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光全。
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天安财保吉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邓光全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5）港商初字第002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2月21日，邓光全与该公司签订交强险保险合同一份，以新购车辆向该公司提交投保该险种必备的保险车辆产品合格证、机动车销售发票等文件。2014年12月30日，上述投保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经天安财保吉林公司核实，邓光全所提交的车辆销售发票系伪造，其行为己构成欺诈，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现请求判令撤销其与邓光全签订的案涉保险合同，诉讼费用由邓光全负担。
邓光全一审辩称，其己缴纳保费，天安财保吉林公司进行承保并出具交强险保单，双方之间保险合同成立且有效，要求驳回天安财保吉林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7日，邓光全向如皋市京华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华公司）购买英田牌YTTD型号变型拖拉机一辆，该车于同年3月19日挂靠登记于叶集试验区恒通运输服务有限公司名下，双方同时约定，该车辆所投交强险由京华公司负责办理，邓光全向该公司缴纳相关保险费用即可。2014年2月21日，第三方持伪造的销售发票、车辆合格证以未上牌新车的名义向天安财保吉林公司申请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并签写投保单，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于当日向邓光全签发保险单。同年12月30日，案涉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产生诉讼，在诉讼过程中，天安财保吉林公司发现邓光全投保时所提交材料与实际情况不符，遂于2015年6月9日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邓光全向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交纳保险费用，天安财保吉林公司向邓光全签发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己成立。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天安财保吉林公司能否以邓光全投保时隐瞒车辆实际购买使用情况构成欺诈为由主张合同法上的撤销权？该院认为，本案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主张的合同撤销权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我国保险法就违反告知义务己排除了民法当中有关欺诈的规定对投保人欺诈告知行为的适用。告知义务是保险法上特有的概念与制度，在一般合同法中，订立合同当事人并没有披露重要事实的义务，但是对于各类保险适用的一个基本原则是，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投保人要向承保人披露一切会影响风险的重要资料，因此保险法对投保人的告知义务作出与合同法不同的规定。告知义务的道德基础就在于防止保险欺诈。大陆法系的国家对于投保人违反告知义务时的法律效果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一是自动无效主义；二是解除主义。而英美法系国家，在投保人违反告知义务时，保险人有以下三种救济措施：一是解除保险合同；二是对被保险人处以比例处罚，当然比例赔偿仅适用于过失误告，对于投保人故意欺诈的场合，解除合同的做法仍可适用；三是损害赔偿。我国的保险法对于投保人违反告知义务时的法律效果，采取的是解除主义。投保人违反告知义务，使保险人的意思表示发生错误，或因投保人的欺诈行为诱使保险人订立合同的，保险人除依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行使合同解除权外，能否依照合同法有关欺诈的规定，撤销其意思表示，对此问题，目前有两种观点：一是并存适用说，认为保险法上告知义务与合同法关于欺诈的规定，两者之根据、要件及效果均不相同，为各自独立之制度，非特别法与普通法之关系，可共同适用；二是排除适用法，认为在保险法与合同法之规定发生竞合时，应依特别法优于普通法之原则，适用保险法的特别规定。原审法院倾向于后一种观点，虽然保险法作为民法的特别法，对其没有规定的事项，依照法理可以按依照合同法的规定和精神处理，但是应当注意，正是出于保险合同的特殊性考虑，我国的保险法赋予投保人如实告知的义务，并且对于违反这种义务设置了相应的救济途径即保险人享有解除权，该规定与世界通行做法一致，也符合保险法对于该事项的特定立法目的。我国保险法第十六条关于投保人如实告知义务及投保人违反如实告知义务法律后果的规定，实质也是对投保人欺诈告知行为的法律规范和调整。保险法没有对投保人欺诈告知行为的法律后果作特别规定，不属于立法漏洞，实质上是排除了合同法有关欺诈的规定对投保人欺诈告知行为的适用。本案应当以保险法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等相关规定为依据进行审查，即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不享有依照合同法关于欺诈的规定主张撤销权。
即便按照第一种观点，天安财保吉林公司可以同时享有合同法上的撤销权，本案邓光全隐瞒车辆实际购买使用情况的行为亦不构成该强制保险合同意义上的欺诈。我国保险法第十六条所规定的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包括故意和重大过失。我国合同法所规定的欺诈指的是当事人一方故意编造虚假事实，或故意隐瞒事实真相，使表意人陷入认识错误而为意思表示的行为。重大过失并非“故意”，而故意不如实告知虽外在表现上亦是故意隐瞒事实，但该行为与合同法上的欺诈仍有本质的区别，保险法上的故意不如实告知行为在外沿上应当涵括合同法上的欺诈。欺诈比故意不如实告知对于恶意的程度要求更高，必须达到社会生活所不能容忍的程度。本案中邓光全的行为明显违反投保人的如实告知义务，该事实双方应无异议，但邓光全的上述行为是否达到合同法意义上的欺诈程度，实值推敲。我国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十一条规定，投保人投保时，应当向保险公司如实告知重要事项。重要事项包括机动车的种类、厂牌型号、识别代码、牌照号码、使用性质和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的姓名（名称）、性别、年龄、住所、身份证或者驾驶证号码（组织机构代码）、续保前该机动车发生事故的情况以及保监会规定的其他事项。但是，即便在投保人对于上述规定所列举的重要事项未如实告知的情况下，我国保险法亦对保险公司解除合同的权利进行了限制，即第十六条第二款所规定的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必须是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程度，此应当作为判断投保人是否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实质性标准。由于我国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实行统一的保险条款和基本保险费率，因此，判断投保人的未如实告知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致使保险人因认识错误作出承保意思表示的标准，应在于该隐瞒事实或虚构事实的行为是否足以影响到保险人决定是否承保或提高费率。根据我国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十条的规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当选择具备从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业务资格的保险公司，被选择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因此，投保交强险是车辆所有人的法定义务，而承保交强险也是保险人的强制义务，任何机动车辆，只要符合投保交强险的条件，保险人无权予以拒绝。本案天安财保吉林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车辆不符合交强险的投保条件，亦未证明该车辆的实际情况影响到交强险的交费费率，因此，本案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作出承保的意思表示与邓光全隐瞒相关事实的行为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邓光全的行为不足以构成强制保险合同意义上的欺诈。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主张邓光全的行为构成欺诈无事实基础。
三、从交强险的设立目的分析，本案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亦不应享有撤销合同的权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保险属于强制险，该险种的设立系借助社会保险基本原理，通过强制性规则的制定，把人类进步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失，纳入商业保险的运行轨道中，充分发挥保险分散风险和保障社会的功能，通过社会合力克服人类文明进程中无法避免的损失。虽然强制保险的存在限制了投保人与保险人的订约自由，但从社会整体角度考虑，其正面效应仍大于负面效应。我国的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即明确制定该条例的目的系为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依据该条例的规定，投保人即便未对重要事项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保险人要解除合同，也应书面通知投保人，在法定期限内投保人如实告知相关事项的，保险人仍不能解除合同，同时该条例特别规定，保险人对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解除前的事故，仍应承担保险责任。该规定系对交强险所作特别规定，其目的就在于保障交通事故受害人得到及时赔偿。如保险人仍可以按照合同法关于欺诈的规定行使合同撤销权，使得该强制保险合同自始无效，在交通事故己实际发生的情形下，必然会影响到受害人利益，这显然与该强制保险的设立目的严重背离。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天安财保吉林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由天安财保吉林公司负担。
上诉人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保险法》第十六条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在构成要件上为交叉关系，并不适用特别法排除一般法的情形。本案中投保人利用伪造的销售发票、车辆出厂合格证等投保，影响了保险人对承保风险的判断，其欺诈行为符合《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一审判决采用所谓“排除说”缺乏依据。2、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行为不足以构成强制保险合同意义上的欺诈也无依据。涉案投保车辆为变形拖拉机，不属于农业部规定的拖拉机的法定类型，也不符合GB16151-2008《农业机械运行安全技术条件》国家标准和GB7258-2004《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属于不应注册登记、核发牌证的机动车。中国保监会保监发（2009）127号文明确规定了作为低速载货汽车的变形拖拉机不在交强险承保范围之内。被上诉人在明知其所有的变形拖拉机不能正常上路行驶、不允许承保交强险的情况下，为了达到非法上路的目的，违法伪造购车发票，将车辆类型变更为大中型运输拖拉机，欺诈保险人并在省外按新车投保交强险，其恶意程度远远高于不如实告知的恶意程度，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欺诈情形。3、一审判决从交强险的立法目的分析上诉人不享有撤销合同的权利的观点是错误的，缺乏法理依据。本案为合同撤销权之诉，而非交通事故侵权之诉，与交强险是否赔偿是两种法律关系。保险法确需加强对投保人一方合法利益的保护，但这种保护是有边界的，应防止投保人通过欺诈不如实告知来获得不当利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撤销案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
被上诉人邓光全答辩称，涉案车辆符合国家标准；其委托京华公司投保，并已将车辆照片快递给京华公司，保险费已经交纳；对具体投保情形不清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涉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期间自2014年2月22日零时起至2015年2月21日二十四时止。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车辆以运输拖拉机名义并以新车投保，是否构成对保险公司的欺诈，保险公司是否得据此撤销保险合同。
本院认为，天安财保吉林公司无权撤销案涉保险合同，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欺诈构成要件为欺诈行为、欺诈的故意、因果关系和欺诈的违法性。本案中，邓光全委托第三人持伪造的销售发票、车辆合格证以未上牌新车的名义投保交强险，确系主观故意的欺诈行为，但考量欺诈成立的重要因素之一为因果关系，即相对人因欺诈行为陷入错误的认识，受欺诈人因错误而为意思表示。
其次，根据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条的规定，我国境内的机动车都应当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变形拖拉机作为机动车，为其投保交强险属于车辆所有人的法定义务。同时，《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十条规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当选择具备从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业务资格的保险公司，被选择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换言之，交强险的主要功能在于分散机动车的风险，及时有效保障和填补受害人的损失，机动车主的投保和保险公司的承保都具有强制性。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进一步做好拖拉机交强险工作的通知》（保监发（2009）127号）规定，不得以“变型拖拉机”等名义将低速载货汽车等机动车登记为拖拉机，也不得将此类车辆纳入拖拉机交强险范围承保。该规定的目的在于规范拖拉机交强险的投保行为，并不意味着变形拖拉机不能投保交强险，天安财保吉林公司亦未就此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其三，具体到本案，邓光全在投保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但该欺诈行为与天安财保吉林公司的承保行为不具有事实上的因果关系，天安财保吉林公司的承保行为乃基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其表意自由并未受到侵扰，无权行使基于欺诈的撤销权。
综上所述，在天安财保吉林公司无法举证案涉变形拖拉机不属于交强险的承保范围的前提下，保险公司无法通过行使撤销权免除其交强险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天安财保吉林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中论述的保险公司是否同时享有解除权和撤销权的问题，目前司法实践中存在分歧，尚无定论。但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琰
审 判 员 陈 卓
代理审判员 蒋ＸＸ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倪佩佳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