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5民终22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大道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高新区灵岩街18号。
法定代表人：NGAHHOY（黄亚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朝阳，北京市盈科（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宇豪，北京市盈科（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蕾,女,1971年9月1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邬国珍，江苏狮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大道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蕾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6）苏0506民初49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我方一审的诉讼请求。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陈蕾虽然陈述了其在工作期间的经理，但是其中包含了大量针对公司和公司管理层人员的侮辱、诽谤性言论。另外陈蕾引用的其他匿名员工的邮件中包含大量不实内容，明显属于侵权邮件，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对自己言论的真实性负责，根本不属于行使陈述申辩、批评建议和言论自由的行为。原审判决认定陈蕾引用的其他邮件真实，并未虚构事实明显不当。陈蕾作为公司员工即使行使陈述申辩及批评建议的权利，也应当采用适当的方式，而非在公开场合发表与公司经营管理有关的不实言论，导致公司名誉权和社会评价显著降低。被上诉人陈蕾群发邮件的受众不仅包括我公司员工，而且包括吴江嘉鹏包装有限公司、大道集团公司、上海大道包装隔热材料有限公司的员工，超出了企业内部的范围，导致了我方名誉的实质性损害。被上诉人陈蕾曾经担任我公司的副总，鉴于其职务的特殊性和影响力，本案应当判决其不得再发表侵权言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请求二审依法予以纠正。
陈蕾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原审被告向其书面道歉（内容需经过法院审核），并将书面道歉内容和本判决书张贴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告栏等醒目位置，且原审被告不得再以邮件或其他形式在公司内部或其他任何公开场合发表关于公司和公司管理人员的任何不实言论。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审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蕾原系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的副总经理，在2015年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新的总经理林唐林就职后，陈蕾与总经理林唐林之间就陈蕾的职位、工作安排等存在分歧。在2016年6月29日，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以陈蕾违纪为由解除与其的劳动合同。陈蕾认为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系违法解除，提起劳动仲裁，该劳动争议纠纷案件正在仲裁审理过程中。
在审理中，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提供了以下证据：
1、2016年6月27日，陈蕾向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大道公司近百名职工发送了一份标题为《一封发不出的邮件》的电子邮件，邮件主要内容为：“各位大道集团的领导们、同仁们：我是苏州的陈蕾，是一名在大道公司服务了将近14年的老员工了，今天写这封邮件，是想向大家讲述一下我这8个多月以来在苏州经历的种种遭遇：第一次是因为我于2015年10月底拒绝了林唐林总经理（以下简称林总）提出的无理的降职降薪要求，当时我本着摆事实讲道理的态度与林总沟通，但得到回复说是我没有职场伦理与尊重，并要求不再向他汇报。说实话，这确实让我很困惑，难道所谓的职场伦理是不允许讲道理吗？当时，我还天真的以为真的就到此结束了呢？没想到这才是刚刚开始”。接着该陈述，陈蕾将其在2015年10月至11月期间其与林唐林之间的来往的邮件各一份截图引入在该陈述之后。该截图之后，陈蕾继续在邮件中陈述：“本着息事宁人，不想将事态恶化的态度，我服从了林总的安排，回到苏州厂办公，但是没想到的是，我的退让并没有让林总满意……万万没想到的是，在2016年1月，林总对我新一轮的攻势：乘我休年假不在公司期间，公然让HR撬了我办公室的锁，并在我办公室安装监控探头。大道公司在中国二十多年，这是管理层史无前例的第一次针对特定员工所做的无视员工人权的行为。当时我也有发邮件总部请求主持公道，但当时总部的回复以及后续的不了了之的做法，实在令我无法理由。”接着该段陈述之后，陈蕾将其向公司集团总部询问安装探头的来往邮件数封之截图引用在本邮件中。陈蕾在邮件中继续陈述：“由于这轮风波过后就是过农历新年了，似乎林总暂时忘却了我的存在，春节过后过了几个月相对平稳的日子。2016年5月，新的一轮针对我的阴谋又开始上演了，先是在2015年5月12日收到OA系统的通知，我3-4月的报销申请被退，在查询系统时发现2月份报销已经走到正常付款流程了，但却被无故拒付，没有任何理由和说明，3月的申请也是第一轮审批都已通过的前提下，于4月29日才突然以以下理由退回拒付的”，陈蕾在该段陈述中引用了上述二次申请报销流程图之截图，陈蕾继续在本邮件中继续陈述：“对以上回复中所提到的总部要求，至今没有看到任何书面文件支持，而且还让我去跟Vivian确认，可明明在系统中Vivian已经同意批准了，一个堂堂总经理，为了泄一己私愤，不惜凭空捏造所谓的总部要求，以这种莫须有的理由拒付员工的正常报销，你不觉得心虚理亏吗？接着是在2016年5月30日由PA发出一封催要2-4月工作月报的邮件，虽我多次与PA沟通，解释相关事宜，不仅没有得到理解，反而于2016年6月17日收到HR发出的《书面警告决定书》，而且对我提出的疑问HR根本不予理睬，如果是正常的催讨工作报告，为什么不是每个月催讨，而是2-4月的工作报告集中在5月底催讨，这难道不是阴谋吗？”接着该段陈述，陈蕾在本邮件中将上述催讨工作月报的来往邮件截图引用在该段陈述之后。在该截图后，陈蕾在邮件中继续陈述：“开出两张书面警告，再取消我正常工作的权力，做了这些过后，林总仍然觉得不满意，还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苏州小员工’的邮件风波，以下是由一位所谓的大道小员工发出的邮件，口口声声控诉我作为一个副总不做事，看到这些我才恍然大悟，之前的Seagate报价风波原来是为了这个小员工的邮件作铺垫的，林总，你真是深谋远虑啊，陷阱是一个又一个，算计也是一环扣一环！”接着该段陈述，陈蕾在将在2016年6月16日和6月22日署名为“苏州小员工”发给公司诸多员工的电子邮件二封以及数名苏州员工给陈蕾的带有指责意思的邮件之截图引用在上段陈述之后，在上述截图后，陈蕾在本邮件中继续陈述：“面对这样的恶意攻击，出于本能，我想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却发现我发出去的邮件别人都收不到，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管理层已经使用他们手中的权利，让我不知不觉中被闭嘴了，当然，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突然领悟到，其实很有可能在HR发出第一封书面警告之后，我的邮件回复功能就已经被关闭了，也就是说，林总早就不允许我为自己辩解了，这也是他为我设置的陷阱之一，算计中的一环而已。其实，在苏州，除了林总他自己带进来的人之外，其他员工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好领导，只是大多数人是敢怒不敢言。但是，这次令大家没想到是，当小员工的邮件风波正如火如荼地上演时，突然出现了一位大道老员工，说出来他在大道公司的所见所闻，以下就是这位大道老员工发出的邮件”，陈蕾在该陈述之后，引用了一封署名为“大道老员工”在2016年6月23日群发给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诸多员工的邮件之截图，该“大道老员工”的邮件陈述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林总带来的高薪人才，个个嚣张跋扈…林总的老板娘管理人员因老员工不肯做兼职报表，就滥用职权开除老员工，老员工不听话就给穿小鞋…一条流水线几万块，装了就拆…大道的钱都败光了”等内容。在该邮件截图后，陈蕾在本邮件中继续陈述：“同样是大道员工的邮件，小员工的邮件出现后，我们的林总未做任何表态，甚至非常乐见事态的发展，但当老员工的邮件出现后，我们的林总却快速下达指令了，这样的区别对待到底说明了什么呢？相信大家的心里都会有答案。以上是我在最近的8个月中亲身经历的林总对我的设计陷害，之前我能退则退，能让则让，但是我的退让非但没有让林总心慈手软，适可而止，反而更加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林总，我想问一句：我和你什么怨什么仇，你要如此不择手段来欺压我？为了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可谓是煞费苦心，只是你就算真的达到目的了，你真的觉得很光彩吗？其实，你能把对付我的精力拿出十分之一放在公司运作上，那么公司的状况也不至于会象现在这样艰难…最后我想说，人在做天在看！任你今日如何飞扬跋扈，嚣张不可一世，但终有一天是要还的！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认为，陈蕾诽谤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对特定员工办公室安装监控探头的行为是侵犯人权，但是该做法是集团公司的要求，是对公司一切敏感部分、重要岗位，为了财务安全而采取的措施，另在此邮件中陈蕾提及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向其催要工作月报，是公司对其的报复行为，并拒绝提供工作月报。2016年6月16日和22日有公司员工向公司全体员工投诉陈蕾工作不负责，但是陈蕾片面指责这是公司管理层指使他人发送的邮件，在毫无证据支持的前提下认为这是公司管理层的授意所为，是公司管理层的算计，陈蕾作为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副总，在管理层中具有关键职位，应当对其言论的真实性负责，其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发表这种言论，是对公司声誉的漠视和不负责任。在另一封由苏州员工匿名发布的邮件中，该邮件指责公司管理层存在乱搞男女关系、侵占公司财产等行为，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持，陈蕾直接将该邮件转发给全体员工，造成公司社会评价和名誉有很大受损。在邮件的最后，陈蕾更是公开诽谤公司管理层要报复她，具体表述为“如果今后陈蕾及其家人遭遇任何意外与不测，那么一定与我的这封邮件有关，任你今日如何飞扬跋扈，嚣张不可一世，但终有一天是要还的，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同时该邮件中提到的“同样是大道老员工之我所见所闻”，邮件里面也涉及对公司及诸多员工的诽谤，陈蕾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情况下群发该邮件，在公司内部造成重大恶劣影响，企图离间公司内部员工的友善关系，严重妨害了公司的正常秩序。
陈蕾认为，我确实发过这份邮件，但只是将工作过程中发生的不公正的事情阐述出来，该邮件自始至终只是针对林唐林个人，而非针对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我在邮件中讲述了我在遭遇和引用的一些往来邮件证明我的遭遇，并不是去诽谤公司，关于引用的“小员工”、“老员工”的邮件上，只是说在同样是匿名群发邮件上的处理上，林唐林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我之所以发这个邮件，是因为公司已经封了我的邮箱，我自己注册了一个163的邮箱，我已经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2、电子邮件表一份。该电子邮件表上有101个电子邮件地址。
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举证认为，这是公司调取的该份邮件所有接收地址，证明该邮件受众范围总共有全体员工101人，该101位受众中存在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大量员工，也包含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关联公司和吴江嘉鹏包装有限公司的员工，且陈蕾选取的部分邮件截图也发给了上海大道有限公司，陈蕾的侵权行为涉及的范围不仅仅局限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内部，而且亦在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关联公司等范围内造成重大恶劣影响，且陈蕾发送的邮件内容中存在大量不真实以及无证据证明的空穴来风，该邮件在公司广为流传，造成不良影响，严重影响公司经营，造成公司及公司管理层人员社会评价降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作为受害人确有名誉受损害的事实。
陈蕾质证认为，关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提出的101位受众有异议，我虽然已经离开公司，但是我和单位员工还是有联系，我联系的4个人，他们都没有收到，所以肯定没有101个人。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说我邮件中大量不真实的内容我有异议，这些都是我在大道公司所有的经历，是真实的。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提供的邮件受众名单都是集团内部的，没有任何其他公司和社会人员收到邮件，这个说法是不存在的。我的邮件自始至终都是陈述林唐林对我个人的所作所为，不涉及管理层，更不涉及公司，我是希望公司的管理层能看到林总的所作所为，为公司的前景担忧。
以上事实，由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提供的邮件和邮件地址列表以及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的陈述所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陈蕾作为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的员工，因在工作过程中对总经理林唐林对其的职位、工作等安排不满，在多次与林唐林以电子邮件沟通无果以及与集团反映无效的情况下，发出本案所涉的电子邮件，陈述其在该段时间内所发生的经历，应属于员工在公司履职过程中应享有的陈述申辩和批评建议之权利，属于言论自由的范畴。其邮件上引用的其他邮件是真实发生的事实，陈蕾并未虚构事实，尽管其在邮件中的部分阐述言词过于激烈，有所不妥，但该部分言词仅属于抒发情绪之范畴，在员工行使陈述申辩权或批评建议权时，并不能苛求员工的所有的言词不能带任何主观性的情绪性的色彩，否则违背了上述权利之本义。另，纵观该邮件全文来看亦是针对林唐林个人，并未涉及到对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的商誉上的否定之评价，而且该邮件发送的对象主是要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内部员工，该邮件并未对外扩散，即使陈蕾的部分言词欠妥，亦未对外形成对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声誉的影响，尚未构成名誉性受损的实际损害结果，双方的纠纷从实质而言是人事管理上的争议，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诉称的名誉权受损有所差异。因此，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认为陈蕾侵犯其名誉的诉讼请求，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还诉请陈蕾不得再以邮件或其他形式在公司内部或任何场合公开发表关于公司和公司管理人员的任何不实言论。现双方之间已终止劳动关系，陈蕾身份已发生转变，不再是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公司的员工，不再享有员工应享有的批评建议权和陈述申辩权，因此其不得再在非法定场合发表任何与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经营管理有关不实的言论和行为，但是该义务不仅是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亦是任何非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员工的公民所应遵守的义务，属于不言而喻的义务，因此无须在本案中以判决的形式作出，因此该诉讼请求无判决的必要性。
据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之规定，判决：
驳回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之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元，由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侵害名誉权的行为，主要是指行为人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采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名誉，导致他人社会评价降低，并造成一定影响的行为。本案中被上诉人陈蕾群发邮件的内容，主要涉及其在公司工作中受到的所谓不公正待遇和自己的心理感受，本身具有较强的主观性，其言辞虽有不妥，但是本质上属于行使陈述申辩及批评建议等权利的行为，其言论涉及的对象也并非公司自身，而主要是总经理林唐林个人，本案中其未捏造或虚构事实，主观上也无恶意损害公司名誉的过错，故本案不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苏州塑料包装有限公司二审主张陈蕾侵犯了其名誉权，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对其诉请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苏州大道塑料包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东
审判员 叶刚
审判员 杨兵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孙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