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中中法民二终字第7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东天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游永模，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华伟，广东香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建学，广东香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州市津滨阀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黄聪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余菁，广东法颂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悦英，广东法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反诉第三人）：深圳市建安（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杨定远，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广东天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津滨阀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津滨公司）、原审被告深圳市建安（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中一法民二初字第25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天科公司于2014年1月28日由原企业名称“中山市天科机电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变更为现名称。2013年3月13日，天科公司与津滨公司签订了一份《产品购销合同》（编号为津滨—0312），定明：乙方（津滨公司）向甲方（天科公司）供应嘉信工地�使用的各种阀门，合同总价暂定为4476673元（此价为含税价，如甲方不需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单价按附件（合同清单）结算；本合同为单价包干合同，按甲方确认的实际送货量进行结算；甲方发出每批订单后，乙方须30天内按期全部供齐，每延迟一天，乙方须按延期供货金额的5%向甲方赔偿；交货地点为甲方指定的收货地点；乙方发货前，甲方须向乙方提交采购计划清单；甲方须于合同签订后的3日内向乙方支付合同总金额20%的预付款，货到工地后的30天内支付到货金额的60%，货到工地后的8个月内支付到货金额的15%，余下的5%为质保金于质保期满后7天内付清；如甲方不能按合同要求付款，须每天向乙方支付该款项1‰的违约金。此外，该合同附件（合同清单）还具体列明了共56项货品的名称、规格、型号、特殊要求、数量、单价（含税价）和金额（含税价）。合同签订后，津滨公司在2013年的4月7日至8月13日期间先后将8批阀门交付到嘉信工地，并由该工地的施工人员彭昌宏、余永雄、彭优英等分别在8张送货单（编号为：4376981号-4376983号；4376985号-4376989号）上签名并加盖了印文为“建安公司中山市嘉信化工仓储安装工程项目专用章”的印章予以确认。该8张送货单除载记了货品的名称、规格、数量之外，津滨公司还按合同附件约定的含税单价填写了各种货品的单价及金额。该8张送货单的货款金额共计4594550元。另外，在合同的履行期间，天科公司经与津滨公司口头协商，要求增加了该合同的阀门订单。为此，津滨公司在2013年9月25日至2014年3月28日期间先后又向天科公司交付了各种阀门5批。该5批货物交付至天科公司的南兴花园仓库，并由该仓库人员朱志委、刘伟康等人在5张送货单（编号为：4376990号-4376991号；4376996号-4376998号）上签收确认。津滨公司在该5张送货单上填写了货品的名称、规格、数量、单价和金额，其中填写的单价、金额均是按合同附件约定的含税单价下浮8%计算确定，5张送货单的货款金额共计113079元。上述13张送货单的货款金额共计4707629元，天科公司在2013年3月22日至2013年12月10日期间共向津滨公司支付了6笔货款共3200757元。2014年10月16日，津滨公司以天科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拖欠其已到期货款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天科公司向津滨公司支付货款1262395.07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按合同约定每天1‰计算，暂计算至2014年9月30日的违约金金额为239905.72元）；2.建安公司对上述欠款及违约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天科公司于一审期间认为：1.《产品购销合同》约定不需开发票则单价下浮80%结算。由于选择不开发票，故货款应下浮80%结算，故其多付货款2261629.05元。2.津滨公司拖延交货，应承担延期交货违约金。3.津滨公司交付的产品不是合格产品，致使中山市嘉信化工仓储物流有限公司拒约向天科公司支付工程款，给天科公司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天科公司保留追究津滨公司相关责任的权利。为此，天科公司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津滨公司向天科公司返还多付的货款2261629.05元；2.津滨公司向天科公司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1442311.28元（逾期天数自2013年4月13日起计算至实际交付之日止，以各批货物的价款金额按每天1%分别计算）。
再查：津滨公司提供的《产品购销合同》原件与天科公司提供的《产品购销合同》复印件的文字内容一致，但津滨公司提供的合同文本第一条“如甲方不需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中的“80%”有被涂改为“8%”。津滨公司认为该处涂改是因笔误�错将8%误写成“80%”，故其事后根据双方的合意予以修正。对此，天科公司不予确认，认为该处没有出现笔误，“80%”是津滨公司擅自涂改。
又查：除1张编号为4376989的送货单（记账联）之外，津滨公司提供的交付至嘉信工地的其余7张送货单（记账联），与天科公司提供的7张送货单（客户联）相互对应，津滨公司及天科公司对该7张送货单均予确认，但建安公司否认津滨公司提供的上述8张送货单（记账联）“收货单位”项下所盖的工程项目专用章是其公司的印章。编号为4376989的送货单，津滨公司在该单据的空白处添加书写了“不含税下浮8%：11990×0.92＝11030.80”的文字，但该送货单“合计金额”项下的大写金额“壹万壹仟玖佰玖拾元”及小写金额“11990元”未作更改。天科公司认为该证据已被津滨公司事后自行添加了内容，且收货人“余永雄”的签字与余永雄在其他送货单上的签字笔迹不同，故其不予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对于是否申请对编号为4376989的送货单“余永雄”的签字及送货单（记账联）“收货单位”项下加盖的印章印文进行司法鉴定，天科公司、建安公司均表示其将于庭审后4天内作出决定，但天科公司、深圳建安公司逾期未提出书面的鉴定申请。对于津滨公司提供的交付至南兴花园仓库的5张送货单（其中有4张为记账联，1张为客户联），天科公司予以确认。
另查：津滨公司提供的工作联系单，是由中山市嘉信化工仓储物流有限公司向工程监理单位广州广骏工程监理有限公司发出，内容为嘉信工地阀门验收的质量标准要求。该文件附注“抄送建安公司”。
案经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津滨公司与天科公司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编号为津滨—0312）是双方自愿订立，意思表示真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规定：“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特殊情况下，由付款方开具发票。”本案中，津滨公司与天科公司在该合同中约定“如甲方不需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明显违反了前引法规的规定，应当无效。除此约定之外，该合同的其他条款和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当有效，双方应予遵守。津滨公司在其合同文本中对“结算单价下浮80%”的更改，没有证据证明是双方的合意，故更改后的内容应当无效。因前述约定“如甲方不需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的结算方式无效，故该合同附件（即合同清单）所列货品的单价、金额为含税价，且合同约定“单价按附件结算”，故合同项下的货款�算只能适用合同约定的“单价按附件结算”的结算方式，即按合同清单所列的含税价结算。交付至嘉信工地的8张送货单单价与合同清单一致，故该8批货物的货款金额应按送货单的金额认定，即为4594550元。编号为4376989的送货单上虽添加了“不含税下浮8%：11990×0.92＝11030.80”的文字，但该单据上的“合计金额”项下的大写金额“壹万壹仟玖佰玖拾元”及小写金额“11990元”并未更改，故该单据的货款金额仍应按11990元认定。交付至南兴花园仓库的货物是双方另行口头议定增加的订单，不在合同清单的范围之内，津滨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双方对该增加订单项下的货物单价另有约定，故该5批货物的货款应按送货单所确认的单价和金额认定，即为113079元。津滨公司要求按送货单单价上浮8%结算，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以上13批货物的应付货款共计4707629元。根据合同的�定，天科公司应于到货后8个月内向津滨公司支付95%的货款金额，即为4472247.55元，现货物交付至今已过8个月，故天科公司应向津滨公司清偿到期货款4472247.55元。天科公司已向津滨公司支付了3200757元，对比尚欠到期货款为1271490.55元。
由于该合同约定“不开发票，按含税价下浮80%”为无效的结算方式，天科公司不得选择适用，由此导致货款重新结算，责任在于合同双方，天科公司因此未按合同约定期限支付货款并不构成违约。因此，津滨公司诉请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理据不足，不予支持。
建安公司在津滨公司提供的8张送货单（记账联）上盖章，可认定其是该8批货物的收货人，但不是该合同的相对人。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其不应当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津滨公司诉请建安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天科公司反诉请求津滨公司返还多付的2261629.05元货款是基于“不需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合同约定。因该约定不具合法性，不能作为货款结算的依据，故交付至嘉信工地的货物应按合同清单所列明的单价结算，而交付至南兴花园仓库的货物则应按送货单所载记的单价和金额进行结算（理由见前述）。据此结算，天科公司应付的货款金额为4472247.55元，已到期的应付货款金额为4472247.55元，而天科公司仅支付了3200757元，不存在多付货款的事实，故天科公司的该项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天科公司提供的剑桥阀业（上海）有限公司、天津市津滨阀门有限公司报价单，均为津滨公司与客户过往交易的相关资料，与本案并无关联，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另外，该合同约定：“甲方（天科公司）发出每批订单后，乙方（津滨公�）须30天内按期全部供齐”，可见，其中所约定的交付不是一次性全部交付，而是按天科公司的通知要求分批次交付，约定的30天交付期限亦仅为批次交付的期限，而非合同项下全部货物的交付期限。由于天科公司未提供各批次货物交付期限的相关证据，故其反诉请求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1442311.28元，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对于天科公司在反诉中提出的货物质量问题，因不是反诉请求的事由，故不予审查。天科公司、建安公司逾期未提出对于编号为4376989的送货单“余永雄”的签字及送货单（记账联）“收货单位”项下加盖的印章印文进行司法鉴定的申请，故天科公司、建安公司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津滨公司诉请天科公司清偿已到期支付的货款，理据充分，予以支持，但欠款金额应以原审法院核实为准。津滨公司的其他诉求及天科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天科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津滨公司支付货款1271490.55元；二、驳回津滨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天科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487元，减半收取为9243元（津滨公司已预交），由津滨公司负担1479元，天科公司负担7764元（该款由天科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给津滨公司）；反诉案件受理费36432元，减半收取为18216元（天科公司已预交），由天科公司负担。
上诉人天科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产品供销合同》约定上诉人发出每批订单后，天科公司须30天内按期全部供齐，《订货清单》亦列明了上诉人须向津滨公司一次性购买各种阀门的名称、型号、规格、材料要求等。显然，津滨公司交付《订货清单》中列明的产品期限须在30天内完成，且上述合同中已约定合同项下的全部阀门产品是上诉人一次性向津滨公司订购，而非分批次订购。《送货单》可反映津滨公司严重拖延交货时间，至2014年3月28日才全部交货给上诉人，有的货物最长延期到货时间长达305天。（二）上诉人有权利选择是否需要开具发票，既然合同中约定如上诉人选择不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则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结算单价下浮80%后上诉人应向津滨公司支付货款939127.95元，多支付的货款2261629.05元，津滨公司应予返还。综上，请求撤销�审判决，改判驳回津滨公司一审时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天科公司一审时的全部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津滨公司答辩称：（一）合同中约定发出每批订单后30天内供齐，实际履行过程中也是分批次送货，上诉人从未提出异议，也在送货单上未注明迟延交货。上诉人认为合同中有约定要一次性交齐，但合同中并无该约定。（二）合同约定签订合同3天内上诉人应支付总金额20%货款91万元，但是合同签订后9天方才支付50万元。合同约定上诉人保证货到工地30内向被上诉人支付总货款60%，但按照被上诉人最后一次交付产品后，上诉人仍未按合同支付60%货款，上诉人支付货款迟延。（三）上诉人提出合同约定不开发票单价下浮80%，但上诉人至今未提交该合同的原件，按常理税款不可能高达80%，因此原合同中80%改为8%是双方同意的，是对当时笔�的校正。原审认定该约定无效，我方认可。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建安公司未出庭应诉，亦未发表任何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天科公司提交广东省特种设备检测研究院作出的工业阀门校验报告，拟证明津滨公司供应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津滨公司认为天科公司一审期间从未提出质量鉴定申请，该鉴定亦不属于双方共同委托或法院委托的，且供应的大部分产品已经质保到期，故不确认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
被上诉人津滨公司、原审被告建安公司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天科公司陈述其持有的涉案《产品购销合同》原件已丢失，故无法提供。天科公司确认涉案订货清单、产品购销合同均没有约定产品应一次性交付。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对于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及送货单真实性均无异议，现争议的焦点为：一、上诉人天科公司主张被上诉人津滨公司迟延交货应支付相应的违约金能否支持；二、天科公司主张双方约定不开具发票单价下浮80%故津滨公司应返还天科公司多支付的货款能否支持。
关于焦点一，天科公司、津滨公司双方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明确约定“交货时间：甲方（指天科公司）发出每批订单后，乙方（指津滨公司）须30天内按期全部供齐。……”“甲方应在乙方发货前向乙方提交采购计划清单。”该《产品购销合同》所附合同清单虽就产品的名称、规格、型号、特殊要求、数量、单价、总价予以了明确。但交货时间的确定，根据上述约定系由天科公司发出每批订单后，津滨公司于30天内供齐。即交货时间不是指双方签订《�品购销合同》后30天内一次性交付，而是指天科公司发出每批订单后30天内供齐。天科公司以签订《产品购销合同》后30天内应一次性交付为由主张津滨公司违约，明显与双方约定不符。天科公司以此来计算违约天数并得出津滨公司应支付的违约金数量，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天科公司一、二审期间均未提交其发给津滨公司的每批次的订单以供法院审核津滨公司是否迟延交货，故天科公司主张津滨公司迟延交货应支付迟延交货违约金，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津滨公司提交的《产品购销合同》原件“结算单价下浮80%”中的0已被涂黑，并主张该涂改系签订合同时双方均同意的涂改。天科公司不予确认，但天科公司于本案一、二审期间均未提交其持有的《产品购销合同》原件以证明其抗辩理由，而《产品购销合同》明确载明供需双方各执二份，故天科公司持有原件拒不交出。从交易实践来看，不开具发票单价下浮80%不符合常理，不开具发票单价下浮8%符合常理。基于上述情形，本院认定津滨公司主张的不开具发票，结算单价下浮80%变更为8%系双方在签订合同时达成的一致意思表示。天科公司基于不开具发票单价下浮80%来主张津滨公司返还多付的货款，无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天科公司于一审期间明确津滨公司供应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给其造成损失，其保留向津滨公司追究的权利，且反诉中并未主张该损失，故津滨公司的产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及是否给天科公司造成损失均不属本案审查的范围，本院不作审查。
综上所述，上诉人天科公司的上诉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744元，由上诉人广东天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少民
审判员 李思刚
审判员 阮碧婵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黄 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