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房终字第24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海彬。
委托代理人：马成、王虎生，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永华。
委托代理人：林卓、朱丝娴，广东君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海彬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三初字第7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1月29日，李海彬与陈永华签订《商铺买卖合同》，深圳市尚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作保证人在本合同上盖章，合同约定陈永华向李海彬购买深圳市龙岗区盛龙花园二期1号楼商场XX号铺，建筑面积为30.85平方米，房价款总金额为139万元；该房价款不含本体专项维修资金；买受人须在申请办理《房地产证》手续前向出卖人提供所需资料及交清全额房价款以及政府规定缴纳的税项和费用（税费以政府部门最终核算收取的为准）。
2013年1月29日，陈永华向李海彬签署《承诺函》。在该函中，陈永华确认本次房产交易的总转让价款（仅为房款，不含税、费或房屋本体维修基金，下同）为139万元；陈永华要求在签署规定版本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时，按政府相关部门关于存量房计税参考价格填写，填写的转让价为956350元；在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办理交易过户手续时，如遇政府核定的交易计税价格出现变动的，则以核定的交易税价格为准；如陈永华要求以其他价格填写转让价的，由此增加的因过户产生的全部税费由陈永华承担，并在出卖人通知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支付，否则，导致房产交易无法完成的，视为陈永华违约，须按《商铺买卖合同》的约定向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如在《商铺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因国家和地方政策原因，增设税、费种类或提高税、费的，由陈永华承担。
2013年6月27日，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核发了涉案商铺房地产证，登记权利人为陈永华，建筑面积为30.85平方米，登记价为531393元。
2013年1月29日，李海彬代收陈永华有关税费29317元。
2013年8月16日，李海彬以计税金额或销售收入为531393元向政府有关部门缴纳下列税费：纳税人为李海彬的税费包括印花税、个人所得税、土地增值税共61375.85元，交易手续费92.55元，以上共计61468.4元；纳税人为陈永华的税费包括契税15941.78元、印花税、贴花共270.7元、房屋所有权登记费50元、交易手续费92.55元，以上共计16355.03元。
2014年2月25日，李海彬向政府有关部门又缴纳下列税费：纳税人为李海彬的税费包括营业税、个人所得税、印花税、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合计61390.40元，土地增值税85860.7元，有关罚款45元，营业税、个人所得税、印花税、城市维护建设税滞纳金合计6664.94元，土地增值税滞纳金9659.33元，以上共计163620.37元；纳税人为陈永华的税费包括契税25758.21元，契税滞纳金2897.8元，印花税429.3元，印花税滞纳金48.3元，其他罚款45元，以上共计29178.61元。
李海彬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陈永华支付李海彬垫付的税款192798.97元和利息（自2014年2月25日起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陈永华支付之日止）；2、陈永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一审庭审过程中，李海彬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判令陈永华支付李海彬垫付的税款241305.4元和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李海彬、陈永华均确认实际履行的是关于涉案商铺双方签订的《商铺买卖合同》，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遵照履行。本案争议焦点为税费如何负担问题。李海彬、陈永华签订的《商铺买卖合同》均认可有关税费以政府核算收取为准，但没有约定由谁负担。陈永华签署《承诺函》也没有明确承诺哪些税费、种类应由陈永华承担，李海彬亦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在《商铺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陈永华承诺承担的因国家和地方政策原因，增设税、费种类或提高税、费的情况。因此，在李海彬、陈永华双方没有特别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各自应该承担法定的税费。李海彬为陈永华缴纳了有关税费共计45533.64元（16355.03元＋29178.61元），扣除已代收29317元，还代陈永华缴纳了16216.64元。此款陈永华应该支付给李海彬。李海彬要求陈永华负担其他税费及有关罚款，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李海彬、陈永华双方在民事活动中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按照实际交易价格，诚信申报、缴纳法律法规规定的相关税费，做诚实、守法的公民。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陈永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李海彬支付16216.64元；二、驳回李海彬的其他诉讼请求。陈永华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078元，由李海彬负担1903.2元，陈永华负担174.8元。
上诉人李海彬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陈永华签署《承诺函》没有明确承诺哪些税费、种类应由陈永华承担”的事实错误，陈永华签署《承诺函》是就房屋买卖双方之间税费负担处理方式的意思表示，与双方诚实信用、税收部门实际征收税费并不冲突。首先，陈永华在《承诺函》中就增加的全部税费负担问题作出明确意思表示，即“如本人要求以其他价格填写转让价的，由此增加的因过户产生的全部税费均由本人承担”，该条款直接约束陈永华。事实上，陈永华在商铺过户完成后向李海彬发送律师函要求按139万的价格过户交税，明显符合《承诺函》“如”的情形，理应产生的约束后果即“由此增加的因过户产生的全部税费均由本人承担”。其次，税务部门出具的分别为李海彬、陈永华为纳税人的票据，依据只是税务征收对不同税种的管理，并不能因此确定李海彬与陈永华之间的具体分摊约定及承诺，这也是买卖双方得以约定“实收价款”、“卖方包税”、“买方包税”等具体税费承担方式的现实基础。因此，陈永华承诺增加的全部税费均由其承担，并不违反税收征管的规定。反言之，原审法院所判决的“发票所示纳税人为李海彬的税费应由李海彬实际承担，发票所示纳税人为陈永华的税费应由陈永华实际承担”，完全依据税收的征管，那陈永华（买方）又何必大费周章出此《承诺函》？该份承诺函具有补充约定的性质。第一，确认本次房产的交易价格是139万元不含税及李海彬在此次交易中的房价的实收价是139万元；第二，由陈永华负担全部税费，同时陈永华对于税收的缴纳提出个人的要求，要求按照深圳市政府相关部门核定的交易计税价格填写转让价格，同时对于本人要求以其他价格转让价格的情况，由此增加的因过户产生的全部税费，均由陈永华承担。2013年6月25日，双方依约按照房管局的备案格式文本填写了《深圳市二手房屋买卖合同》，李海彬在2013年8月16日代陈永华缴纳税款的过程中按照深圳市房地产权交易中心的规定和双方的事先约定以国家核定的计税参考价格53万余元填写的交易价格，并缴纳了以此标准的相关税费合计77823.43元，初次缴纳税款以后，陈永华依照承诺函第二条的约定于2013年12月3日又以律师函的方式向李海彬提出双方实际交易的价格是139万元，而不是房管局核定计价的53万元，以此要求按照实际交易的价格139万元缴纳相应的税款，同时陈永华又到国家税务部门要求按照实际交易的139万元缴纳税款，李海彬在2014年2月25日按照双方的约定向税务局缴交了后续的相关税款，合计是192798.97元，前后合计共缴纳税款270622.4元，综上，李海彬已经全部履行了《商铺买卖合同》约定的义务，而陈永华却没有按照合同和《承诺函》的约定履行以及按照相关的诚信原则支付税款，照《商铺买卖合同》第12条第4款的约定，李海彬代陈永华垫付的税负以后有权凭相关政府部门开具的凭证或相关票据要求陈永华全额支付。原审法院的判决不承认陈永华《承诺函》的民事法律行为效力，损害了李海彬作为相对人的利益。
二、原审法律逻辑不清，适用《合同法》错误。第一，原审判决第一项适用《民法通则》第93条之规定，李海彬为避免延迟交税增加陈永华的罚款及滞纳金，代垫了陈永华应付的税费等而产生的无因管理之债，陈永华作为受益人应偿付李海彬的支出。第二，《承诺函》是陈永华单方的意思表示，是民事法律行为，依照《民法通则》第57条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起具有法律约束力，行为人非依法律规定或者取得相对人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李海彬与陈永华并没有以合同形式就税费负担达成一致。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的规定作为判决明显错误。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李海彬合法的民事权益，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李海彬的全部诉讼请求（241305.4元和利息）；2、一、二审诉讼费由陈永华承担。
被上诉人陈永华答辩称：一、从以下几点可以看出双方在商铺买卖过程中明确约定：有关过户税费的承担是按照国家法律规定，各自承担各自的税费。1、2013年1月27日签订的《商铺认购书》第三条第3.6款明确约定“认购书签署《商铺买卖合同》时支付交易综合税费42404元，由出售方代收代缴。税费以政府部门最终核算收取的为准，多退少补”，该综合税费42404元正是以交易价格139万计算的按照相关税法规定作为买方应承担的契税3%即41700元，另加印花税、登记费、手续费等小额税费计算得来的。2、2013年1月29日双方签订且真实履行的《商铺买卖合同》对过户税费的承担没有条款约定，而仅是在合同第三条第3款约定的房价款139万元不含本体专项维修基金，因此应视为按照规定各自承担各自税费。3、2013年6月25日李海彬操作的过户买卖合同第十条明确约定卖方支付法律规定的第1-10项税费，买方支付第11-24项税费，该条明确约定关于税费的承担是各自承担法律规定的税费。4、2013年1月29日陈永华按照李海彬核定的过户价格956350元向李海彬交纳了3%契税28691元及印花税、登记费等合计29317元，用于办理过户纳税之用，正是按照各自承担法律规定的税费的标准交纳的。所以，以上几点充分证明双方明确约定有关过户税费的承担是按照国家法律规定，各自承担各自的税费的事实。
二、2013年1月29日，李海彬要求陈永华签署的《承诺函》虽然在形式上是陈永华单方签署的，但是实际上是双方为了规避国家税款而达成的不以139万元实际交易价格而以956350元进行过户登记的合意，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的规定，双方达成的此合议以及由此延伸的相关约定均是无效的，而对于此无效的约定，双方均是存在过错的，应各自承担各自的责任。所以，关于税费的承担问题，仍应按照上述第一条阐述的按照国家法律规定，各自承担各自的税费。
综上，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驳回李海彬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查明，一、陈永华于2013年12月3日向李海彬发出《律师函》，载明：陈永华是以139万元的价格购买的商铺，而您在为其办理过户登记时却故意将交易价登记为531393元，与实际购买价格相差甚大，可见您在办理出售该商铺的相关手续过程中涉嫌逃避国家税收。
二、当事双方确认，如按照956350元的交易价格缴纳税费，纳税人为李海彬的税费包括交易手续费、营业税、个人所得税、印花税、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土地增值税等共计134348.58元；纳税人为陈永华的税费包括交易手续费、房屋所有权登记费、契税、贴花、印花税等共计29316.23元。
本院认为，本案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根据当事双方的上诉及答辩内容，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当事双方应如何分担税费。针对该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已经查明，陈永华在《承诺函》中承诺，签署规定版本《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时，填写的转让价为956350元，如其要求以其他价格填写转让价的，由此增加的因过户产生的全部税费均由其承担。虽然转让价格填写为956350元的相关内容意在以较低的登记价格规避税收征管，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应认定为无效，但该部分内容的无效并不影响《承诺书》其他内容的效力。相关法律法规亦未禁止合同当事人就税费的实际承担人进行约定，故陈永华应受其承诺的约束，在其要求以超过956350元的价格办理过户手续的情况下，承担增加部分的税费。在陈永华发现涉案房产的登记价格为531393元后，其以《律师函》的形式指出该价格与139万元的实际交易价格相差较大，随后，李海彬按照139万元的计税标准向税务部门补缴了税款，陈永华应按其承诺承担956350元计税标准之外的全部税费，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对956350元计税标准以内的税费，双方在涉案《商铺买卖合同》中虽未约定某项税费实际应由谁承担，但李海彬代收的税费29317元，与陈永华按照《承诺函》中计税价格计算的法定税费金额一致，故陈永华关于双方约定各自承担法定税费的抗辩与事实相符，买卖双方应各自承担该部分法定税费。因双方纠纷的起因在于李海彬未按照956350元的转让价办理房产登记并缴纳税费，故因迟延缴纳税费所产生的滞纳金及罚款应由李海彬承担。李海彬在2013年8月16日、2014年2月25日缴纳的税费金额共计270622.41元（61468.4元＋16355.03元＋163620.37元＋29178.61元），扣除其应承担的税费、滞纳金、罚款153708.95元（134348.58元＋19360.37元）及陈永华已支付的税费29317元，陈永华应支付李海彬税费87596.46元，对李海彬的该部分诉讼主张，本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本院依法驳回。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三初字第77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三初字第7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陈永华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李海彬支付87596.46元；
三、驳回李海彬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078元，由李海彬负担1324元，由陈永华负担7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06.4元，由李海彬负担2424.7元，由陈永华负担1381.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明 亮
代理审判员 路 德 虎
代理审判员 朱 宽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伍圣权（兼）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六条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采用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法律规定用特定形式的，应当依照法律规定。
第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起具有法律约束力。行为人非依法律规定或者取得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
第五十八条下列民事行为无效：
（一）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
（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法不能独立实施的；
（三）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
（四）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
（五）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
（六）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
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
第六十条民事行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