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39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西红门镇北路红华大院内。
法定代表人李成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蹇智林，男，1968年2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周选，男，1956年2月1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虎，男，1971年5月23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正印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131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孙田辉担任审判长，法官卓燕平、李晓波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5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正印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选、被上诉人刘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虎在一审中起诉称：刘虎经营煤炭业务。2011年至2012年，刘虎多次为华正印刷公司供应煤炭，至2013年，华正印刷公司尚欠刘虎195469.3元。刘虎多次催要，华正印刷公司均以种种理由拒绝。2013年11月6日，在刘虎的要求下，华正印刷公司为刘虎出具欠条证明1张，华正印刷公司的采购经理戚×签字并加盖公章。为维护合法权益，刘虎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华正印刷公司支付刘虎货款195469.3元；2、本案诉讼费由华正印刷公司承担。
刘虎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1、《证明》；2、企业法人营业执照；3、字条；4、过磅单。
华正印刷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对刘虎的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均不认可。理由为：1、戚×不是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而是华正印刷公司的自然人供应商，是戚×给华正印刷公司供应煤，《证明》上华正印刷公司的公章也是假的；2、刘虎供的煤质量有问题，大约有8吨煤未使用。
华正印刷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证人戚×证言。
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及审查核实，华正印刷公司对刘虎提交的企业营业执照、过磅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故法院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以下涉及本案争议焦点的证据存有异议：
一、刘虎提交的《证明》，证明华正印刷公司欠付煤款195469.3元。华正印刷公司对《证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称《证明》上华正印刷公司的公章是假的。一审法院认为，在一审庭审中，证人戚×认可《证明》系其本人书写，且华正印刷公司对刘虎诉称煤款金额不持异议，故法院对《证明》上戚×书写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华正印刷公司提交的证人戚×证言，证明煤炭供应的情况。证人戚×陈述其系华正印刷公司的煤炭供应商，其从刘虎处采购煤，因煤实际为华正印刷公司使用，故其对外以华正印刷公司的名义。刘虎对前述证人证言不予认可，称证人戚×系华正印刷公司的采购经理。一审法院认为，刘虎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证人戚×当庭陈述的内容不真实，故法院对刘虎的质证意见不予采纳，对证人戚×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1年至2013年期间，刘虎多次向华正印刷公司供应煤炭。刘虎与华正印刷公司未签订书面合同，每次以案外人戚×向刘虎口头下单的方式订购煤炭，由刘虎直接送货至华正印刷公司，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称量之后签收。货款的金额经刘虎与戚×商议确认之后，直接由华正印刷公司给付刘虎相应的货款。2013年11月6日，案外人戚×向刘虎出具《证明》，载明：今收刘虎煤款146094.3元，另加支票号#28160106#=49375元，合计欠款人民币195469.3元。一审庭审中，戚×与刘虎均认可上述195469.3元包含两部分煤款，一部分为2011年尚欠煤款49375元，另一部分为2012年冬季供暖煤款146094.3元。华正印刷公司亦认可刘虎起诉的金额，以及其使用刘虎所供煤炭的事实。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通知华正印刷公司领取起诉书等诉讼材料，后戚×本人至法院领取了相应的诉讼材料。戚×称与其一同前往的还有华正印刷公司的会计，会计在送达回证的备注栏里写明“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员工戚×”，并加盖了华正印刷公司财务专用章。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询问戚×，为什么要在送达回证上注明其为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戚×称实际上其本人不是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但表面上都称其为戚经理。同时，戚×又称，其本人虽然承包了华正印刷公司的煤炭供应业务，但因煤炭实际由华正印刷公司使用，故其对外还是以华正印刷公司的名义，如果是以其个人名义，则没有人向其供货。
针对华正印刷公司称刘虎所供的煤炭中，尚有8吨因质量有问题而未使用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于2013年12月27日会同刘虎、华正印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华正印刷公司后院对煤炭进行指认。刘虎对华正印刷公司委托代理人指认的煤炭不予认可，称该煤炭不是由其提供；华正印刷公司亦称，刘虎提供的煤炭没有区别于其他煤炭的标识，一般人用肉眼不能区分。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
本案中，虽华正印刷公司与案外人戚×均称戚×非华正印刷公司员工，且华正印刷公司对《证明》上华正印刷公司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基于下述事实：1、戚×在一审庭审中表示，因煤炭实际为华正印刷公司使用，且为保证货源，其对外以华正印刷公司的名义购煤；2、从煤炭供应的过程来看，刘虎多次向华正印刷公司供应煤炭，虽每次系戚×向刘虎电话下单，但均由刘虎直接送至华正印刷公司，由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称重签收，并由华正印刷公司直接向刘虎支付煤款；3、戚×向刘虎出具《证明》，该《证明》的页眉印有“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字样，页脚标有华正印刷公司的地址、邮编和电话，落款处亦由戚×写明“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并盖有“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字样的印章。综合上述戚×当庭陈述、煤炭的供应过程、《证明》的内容及纸张样式，可以认定刘虎有理由相信煤炭系戚×代表华正印刷公司采购，而非案外人戚×个人购买。
另，一审法院向华正印刷公司送达诉讼材料时，系由戚×本人到一审法院领取，其称一同前往的有华正印刷公司的会计，会计在送达回证备注栏内注明“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员工戚×”，并加盖有“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字样的印章。上述行为亦形成一种外部表象，使一般人相信戚×取得了华正印刷公司的授权。
综上所述，刘虎有正当理由相信戚×获得华正印刷公司的授权，代表华正印刷公司采购煤炭，故戚×行为的后果应由华正印刷公司对外承担。现刘虎履行了供应煤炭的义务，戚×亦向刘虎出具《证明》，确认欠款金额，且华正印刷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对该欠款数额予以认可，华正印刷公司理应如数支付，故一审法院对刘虎主张华正印刷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华正印刷公司对煤炭存在质量问题的抗辩，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华正印刷公司后院内存放的煤炭系刘虎供应，故法院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刘虎货款十九万五千四百六十九元三角。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华正印刷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
一、华正印刷公司与刘虎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在一审庭审中，证人戚×陈述其系华正印刷公司的煤炭供应商，其从刘虎处采购煤，因煤实际为华正印刷公司使用，故其对外以华正印刷公司的名义。一审法院对该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而且每次是以该证人向刘虎口头下单的方式订购煤炭，由刘虎直接送货至华正印刷公司，货款的金额也由刘虎与证人商议确认后确定的。上述事实充分证明刘虎与戚×之间存在买卖关系，与华正印刷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
二、关于煤炭质量问题。一审法院在刘虎对指认的煤炭单方面不认可，华正印刷公司称刘虎提供的煤炭没有区别其他煤炭的标识，一般人用肉眼不能区分的情况下，认定华正印刷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后院内存放的煤炭系刘虎提供的，对华正印刷公司关于煤炭质量有问题的抗辩不予采纳，这严重侵犯了华正印刷公司的合法权益。煤炭和一般的产品不一样，可以有产地、注册商标、防伪识别码等明显的区别于他人同样产品的标识，试想：天下煤炭都一样的，况且证人戚×证明华正印刷公司的煤炭都是其所供应的，而其又是从刘虎处购买的，刘虎没有证据证明华正印刷公司还从其他人处购买煤炭，应认定是刘虎供应的煤炭。
综上，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不清的基础上，存在适用法律错误，作出的判决也是错误的。恳请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刘虎的全部诉讼请求，由刘虎承担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刘虎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华正印刷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
一、刘虎与华正印刷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关系。刘虎在2010年给华正印刷公司供煤之前找过华正印刷公司的总经理李正，李正告知其找华正印刷公司的采购经理戚×，刘虎当时问过几位员工，确认戚×负责华正印刷公司全部采购，最后刘虎才去找戚×，与他商谈当年的煤价和结账时间。在后来几年的供暖期间，刘虎都与戚×当面商定当年的煤价。每次送煤时，都是华正印刷公司总经理李正指派员工验收后签字，并注明是华正印刷公司，此验收单就是刘虎日后去华正印刷公司结算的唯一证据。结算时都是刘虎与李正交谈，由李正通知财务后，刘虎前去财务处领取支票。此外，戚×出具的《证明》上有其本人签字和华正印刷公司的章，并且《证明》所用的纸张下方印有“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的字样和华正印刷公司的电话号码。以上证据都足以证明刘虎是与华正印刷公司进行交易的。
二、关于煤炭质量问题。2010年冬季，华正印刷公司的供煤商一共是3家，刘虎的煤质量最好，刘虎所供的煤都已经烧完，如果刘虎所供的煤存在质量问题，戚×就不可能写下《证明》并加盖公章。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华正印刷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在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华正印刷公司向本院提交其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欲证明其于2010年8月11日已批新公章，涉案《证明》上的章不属于华正印刷公司。刘虎称《证明》上的章为华正印刷公司的旧章，对华正印刷公司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华正印刷公司的该证据不能证明其证明目的，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另查明，戚×在一审出庭作证时陈述有三家煤炭供应商为华正印刷公司供煤，华正印刷公司在二审中认可戚×的陈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前述证据、现场指认的照片和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华正印刷公司与刘虎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华正印刷公司所称存在质量问题的煤炭是否应由刘虎负责。
关于华正印刷公司与刘虎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条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表见代理成立，必须具备相应条件。首先要具备代理的一般要件，即行为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进行民事活动。本案中，虽然华正印刷公司与戚×都否认戚×为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但戚×认可其以华正印刷公司的名义向刘虎购煤，其在《证明》落款处手写注明“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且《证明》所用纸张页眉印有“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字样，页脚标有华正印刷公司的地址、邮编和电话，以上事实构成代理的表象。其次，表见代理的成立，还必须具备特殊构成要件，包括对于相对人来说，其主观方面应为善意且无过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4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判断合同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且无过失时，应当结合合同缔结与履行过程中的各种因素综合判断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此外还要考虑合同的缔结时间、以谁的名义签字、是否盖有相关印章及印章真伪、标的物的交付方式与地点、购物的材料、租赁的器材、所借款项的用途、建筑单位是否知道项目经理的行为、是否参与合同履行等各种因素，作出综合分析判断。”本案中，刘虎每次供货前均接到戚×以华正印刷公司名义发出的指示，刘虎将煤炭送至华正印刷公司，由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称重签收，并由华正印刷公司直接向刘虎支付货款，以上事实足以证明刘虎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的善意且无过失。综上，即使戚×并非华正印刷公司的员工，其与华正印刷公司的行为足以令刘虎相信戚×有权代表华正印刷公司与刘虎订立煤炭买卖合同，并且双方切实履行了该合同，华正印刷公司与刘虎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华正印刷公司应向刘虎支付该合同项下剩余的货款。
关于华正印刷公司所称存在质量问题的煤炭是否应由刘虎负责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华正印刷公司认可刘虎所供煤炭并不存在区别于其他煤炭的标识，在戚×亦认可同一时期除刘虎之外尚有其他两家煤炭供应商的情况下，华正印刷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存在质量问题的煤炭系刘虎所供却要求刘虎对此承担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华正印刷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105元，由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4210元，由北京华正印刷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田辉
代理审判员 卓燕平
代理审判员 李晓波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曹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