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晋民申字第90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孙艳芳，太原市小店区老干部局职工。
委托代理人：陈锋，山西晋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燕忠，曾用名李延忠，山西煤销集团有限公司太原清徐分公司职工。
再审申请人孙艳芳因与被申请人李燕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并民终字第9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清徐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原告孙艳芳系太原市小店区老干部局公务人员，2008年，原、被告二人经被告联系由原告往北堰站台供煤，原告按约定于2008年10月向北堰站台供原煤10891.11吨，计3202988.9元整，供货后被告向原告支付煤款1278282元。2009年3月，原被告双方在《08年电煤吨数、单价及结算明细》上签字，该结算明细载明”2008年3月，经李延忠（以下简称甲方）与孙艳芳（以下简称乙方）协商一致，由乙方全额垫资向甲方提供原煤。乙方分三批次向甲方提供原煤……截至2009年2月底甲方累计向乙方支付196.3238万元。支付期间因甲方开税票，乙方返还甲方68.4956万元，甲方实际支付乙方127.8282万元。尚有192.47069万元未付乙方”。2009年12月至2010年8月17日，被告担任山西恒源达经贸有限公司万安发煤站站长，在此期间，原告介绍金州煤焦有限公司向被告所在的万安发煤站送煤，至2010年3月，金州煤焦有限公司有1619137.40元的原煤预付款未归还万安煤站，其中原告于2010年4月前已归还95万元，剩余669137.40元原告未退还，后原告将金州煤焦有限公司退还万安煤站的该669137.40元扣留，此数字双方在庭审中已确认。截至2012年年初，原告将存放在北堰站台的第三批煤低价出售，原告陈述依照北堰站台的制度，不经货主同意任何人不能拉煤，其处理煤是与被告多次协商决定的，在原告以被告的名义支付站台仓储费95000元之后经过一个半月时间分三次把煤拉完，三次的数量和价格都写在便条上，原告陈述共售得601020元，抵顶了被告的欠款，被告称该批煤价值96万余元，便条是算账用的，双方并未达成共识。2011年10月26日，被告为原告签名说明一份，该说明内容为“从2009年2月起，本人每月向孙艳芳支付当月实际欠孙艳芳款总额百分之二的滞纳金，至欠款结清为上。说明人：李燕忠”。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孙艳芳系国家公务人员，必须遵守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原告与被告李燕忠签订的煤炭供销协议，及有关如何给付滞纳金的协议，明显是一种买卖性的营利行为，而我国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公务员必须遵守纪律，不得有下列行为：（十四）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孙艳芳的这种行为违反了国家公务员法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明显是一种违法行为。对于原告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不能予以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第（十四）项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孙艳芳要求被告李燕忠支付货款本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后，孙艳芳不服，向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该院进一步查明：上诉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之债计3202988.9元整，供货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煤款1278282元，之后上诉人将金州煤焦有限公司退还万安煤站的该669137.40元扣留抵顶欠款，后被上诉人又对上诉人还款50万元，上述数字双方在原审庭审中已确认。上述款项折抵结算后，被上诉人应还煤款755569.5元。双方有争议的是上诉人处理在站台上未处理的余煤价值，上诉人陈述共售得601020元，三次的数量和价格都写在便条上，抵顶了被上诉人的欠款，被上诉人称该批煤价值96万余元，便条是算账用的，双方对处理煤的价值并未达成共识。二审中，被上诉人认为按96万元计算则超付上诉人煤款，而上诉人没有举出处理煤的价款证据证明售出的煤款为601020元。
该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的结算纠纷。从买卖合同关系的主体来看，上诉人孙艳芳系国家公务人员，必须遵守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而上诉人孙艳芳与李燕忠签订的煤炭供销协议违反了《公务员法》的禁止性规定，上诉人双方之间的买卖结算明细及有关如何给付滞纳金的协议，均属无效，不应得到法律保护。从煤款的结算情况来看，双方对最后处理的煤款价值达不成一致，即上诉人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欠其煤款，故其诉讼请求从实体上不应得到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第（十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申请人孙艳芳基于下列事由请求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1.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原判决依照找国《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第十四项的规定，认为申请人作为公务人员从事营利性活动，违反了该禁止性规定，并依照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认定申请人从事的民事活动无效。而根据我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强制性规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我国《公务员法》是为规范、加强公务人员的管理、监督，对这一类特殊主体的内部管理性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违反此规定，并不影响民事主体与他方之间发生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效力。本案中，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作为买卖双方，其真实意思表示履行合同相关权利义务，应认定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一审判决适用《公务员法》系适用法律错误。2.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原判决书将本案实体方面的焦点定在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在处理第三批煤的价格上，认为申请人将第三批煤炭出售的价格为601020元无充分证据证明，未支持申请人的出售价格。但在二审庭审后，申请人向太原中院递交由购买煤炭人出具的证明材料，证明申请人将涉案第三批煤炭分三次出售的事实，但太原中院以证明人系个人为由，拒收该证据，也未进行质证，导致该主要证据无法进入诉讼程序。3.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第一，即使上述未经质证的证据，原判决中未采纳、表述，那么，该证明材料和现有的新证据，足以证实，在2012年初，申请人将第三批煤炭以总价601020元的价格出售，足以推翻原判决中认为证据不充分的观点。第二，现有证据，足以证明被申请人是同意申请人以601020元的价格将第三批煤炭予以出售的。不能因被申请人在庭审中的简单表述不予认可，便否定了其他书面证据，片面认定了被申请人的陈述。（1）根据被申请人在一、二审中出示的证据材料，其认可在第三批煤炭出售后（2012年初），申请人给其结账用的便条，上面明确写明第三批煤炭出售价格为601020元，被申请人并没有提出异议，但在本案一审开庭审理（2013年6月）时，才提出对便条不予认可，不符合常理；（2）根据双方确定的煤款总计为3202988.9元，就按被申请人提出的第三批煤炭为96万元计算，加上其他支付款项，被申请人已超额支付给申请人20余万元。如果被申请人不认可便条记载的第三批煤炭的价格，那么，在2013年6月一审庭审时，为何会在自己多支付20余万元的情况下，认可与申请人对账扣留欠款近67万元，为什么不确认为47万元，这明显与常理不符。显然，被申请人当时是认可第三批煤价格为601020元的，并不是其所称的96万元。
综上所述，再审中请人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四）、（六）项的规定，请求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并依法改判，以维护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本院认为，本案一、二审判决均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第十四项的规定来认定当事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及相关民事行为无效，属适用法律不当。因为本案系民事诉讼，而《公务员法》属公法范畴，其立法目的是为了“规范公务员的管理”，该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的是公务员应受惩戒的行为，该法关于公务员违法应受的惩戒方式为：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等几种形式，而一、二审判决却以违反该法为由认定当事人双方的民事行为无效，这一认定与该法的立法目的不符，也在该法上无具体依据。《公务员法》是国家管理公务员的法律，并非规范民事活动的法律，《公务员法》的性质决定其所作的禁止性规范属管理性禁止性规范，而非民法范畴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故一、二审判决以再审申请人孙艳芳违反了《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第十四项之规定进而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民事行为无效不当。对再审申请人孙艳芳关于“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申请再审事由本院予以采信。关于再审申请人孙艳芳其他两项申请再审事由，即：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可在本案再审时进一步查证。
综上，孙艳芳的再审申请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相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 判 长 韩红斌
审 判 员 郭民贞
代理审判员 王国平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 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