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鄂0804行初59号
原告李玉芳，沙洋县人，住沙洋县沙洋镇。
委托代理人杨兆卫（特别授权），湖北汉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沙洋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沙洋县。
法定代表人黄茜，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彭希文，湖北希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李玉芳诉被告沙洋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沙洋县人社局）社会保障行政处理一案，于2017年6月13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同日立案后，依法向被告送达了起诉状副本及应诉通知书，并组成合议庭于同年7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李玉芳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兆卫、被告的法定代表人黄茜及其委托代理人彭希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现已审理终结。
被告沙洋县人社局于2017年5月22日对原告李玉芳作出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认定原告不是被征地农民，冒用被征地农民身份办理了城镇灵活就业人员养老保险及补缴养老保险费手续，其行为构成了《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的骗取社会保险待遇的行为，责令原告退还已领取的养老保险金24186.74元，取消其享受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退休待遇。
原告诉称：1、被告的处理决定没有事实依据。原告参加灵活就业人员养老保险，是按照当时的文件规定，经过本人申请、农建社区初审、沙洋镇政府审查同意、被告核准程序并按规定缴纳了养老保险金，达到退休年龄后经审核批准才享受的基本养老待遇。整个参保过程是合法的，未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其他手段“骗取”社会保险待遇，不具备《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规定的违法客观要件，因此该处理决定不能成立。2、被告的处理决定没有法律依据。《行政处罚法》和《社会保险法》均没有可以取消已参保人员社会保险待遇的规定。3、处理程序违法。根据《湖北省社会保险欺诈案件查处办法》第十九条规定，案件调查应当自立案之日起60个工作日完成，情况复杂的，可以延长30日。被告对此案的立案时间是2016年5月6日，该违法行为已被（2017）鄂0804行初9号行政判决确认，现超过了规定的查处期限，仍进行处理，程序违法。综上，请求法院撤销被告作出的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判决被告补发原告暂扣的基本养老金，并依法支付原告今后的基本养老金；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告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均为复印件）：
A1、原告身份证，证明原告的身份情况；
A2、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证明被告已作出的行政行为；
A3、原告参加社会保险审批文件，证明原告参保的合法性；
A4、社会保险个人缴费征缴单及专用收据，证明原告参保的合法性；
A5、企业职工退休条件审批表，证明原告退休的合法性；
A6、（2017）鄂0804行初9号《行政判决书》，证明原告参保过程的合法性及被告处理程序的违法性。
被告沙洋县人社局辩称，原告以被征地农民的身份参加沙洋县被征地农民社会保险，本局根据农建社区和沙洋镇政府的意见为其办理了被征地农民社会保险，并按规定发放了保险待遇。2016年5月，沙洋镇政府在工作中发现原告不具备被征地农民身份，不应当参加被征地农民社会保险，于是给本局发函说明情况。本局遂根据相关规定作出决定，停止向原告支付社会保险待遇。原告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判令本局作出处理决定，本局之后按程序进行调查，作出了处理决定。本局作出的处理决定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程序合法，请求法院予以维持。
被告沙洋县人社局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均为复印件）：
B1、沙洋县社会保险立案表，证明立案的情况；
B2、沙政函（2017）2号文件，证明案件的来源；
B3、参保申请书等参保资料和缴费资料，证明原告参保的情况以及缴费情况；
B4、证人李俊、胡信彪的书面说明各一份，证明被告办理原告参保事宜的相关情况；
B5、沙洋镇农建社区的情况说明及征地情况调查表一份，证明原告未曾被征用过土地；
B6、沙洋县财政局沙洋分局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无原告的农村土地承包确权信息；
B7、被告对夏其华的调查笔录一份，证明社区为原告办理参保事宜的相关情况；
B8、沙洋县财政局沙洋分局的证明一份，证明财政为原告负担保险费用的情况；
B9、行政处理告知书以及送达回证，证明被告的处理程序和内容；
B10、原告向被告递交的申辩意见，证明原告对处理告知书内容的意见；
B11、听证通知书、送达回证及听证笔录，证明被告作出行政处理前听证的相关情况；
B12、调查报告以及案件处理报批表，证明被告的处理程序；
B13、会议纪要及会议记录，证明被告对原告进行处理的讨论意见；
B14、行政处理决定书以及送达回证，证明被告的处理内容以及送达情况。
被告沙洋县人社局作出行政处理的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湖北省社会保险欺诈案件查处办法》
经庭审质证，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A1-A6真实性均无异议，对A3-A6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不能证明原告参保合法及被告的行政处理违法，本院对A1-A2予以采信，对A3-A6真实性予以确认，因其证明目的涉及本案争议焦点，在此不予评述。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B1-B3、B5-B6、B8-B12、B14无异议，对B4、B7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是证人的主观认识，属于事后回忆，不是有关文件规定的程序，不能证明其证明目的，对B13真实性无异议，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对B1-B3、B5-B6、B8-B12、B14予以采信；B4、B7系相关经办原告参保事宜的工作人员对经办过程的描述，该内容能够与相关文件内容相印证，故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B13系被告内部讨论对原告参保问题进行处理的情况，其是否合法涉及本案争议焦点，在此不予评述，故仅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审理查明，原告李玉芳2003年从他地迁入沙洋县汉津街办农建村二组，成为该村村民，但未在该村承包土地。后城镇化进程不断推进，农建村变更为农建社区，该社区二组、五组的土地相继被国家征收。
2013年1月，沙洋县政府召开常务会议，研究通过了《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工作实施方案》，强调该方案适用范围仅限于沙洋镇和滨江新区。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费用由政府财政、社区集体、个人出资按比例负担。被告沙洋县人社局将该方案的具体内容制作成《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问答》宣传资料，该资料内容主要反映被征地农民如何参保和缴费等，其中明确告知：被征地农民如何办理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参保手续？答：1.可参保对象填写《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参保申请书》，交照片1张、身份证及户口本复印件；2.经社区审核，由社区安排专人统一填报《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汇总表》，并进行公示；3.经沙洋镇复核，县人社局审批后，由村组（社区）按规定由专人统一办理参保缴费手续。该资料未对哪些人员属于被征地农民进行界定。被告将相关参保政策精神传达到基层，并将该宣传资料下发到两地。农建社区工作人员将该宣传资料下发到该社区各组组长，由各组组长向村民进行发放宣传。
2013年6月10日，原告李玉芳到农建社区居委会领取一份《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参保申请书》。该申请书以表格形式呈现，内容除申请人身份信息栏外，主要有“本人自愿按照灵活就业人员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并自愿选择按照一档缴纳社会养老保险费”栏，只需申请人签名即可，其他三栏属于社区、镇政府、被告沙洋县人社局审批意见栏。原告填写该表，并按要求提交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农建社区、沙洋镇政府审核同意后，将其参保资料呈报至被告沙洋县人社局审批。该审批通过后，原告按要求缴纳了相应的参保费用，办完了参保手续。后原告达到退休年龄并办理了退休手续，从2013年2月开始领取养老保险金，至2016年4月共领取24186.74元。
2016年5月5日，沙洋镇政府向被告送达《关于暂停农建社区被征地农民领取养老保险待遇的函》，说明因有人反映农建社区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中存在违规现象，镇政府已组建专班，正在对该问题开展调查，建议被告对已办理退休手续的139人暂停发放养老保险金。次日，被告对农建社区被举报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存在违规现象进行了立案，并停发了原告的养老保险金，但一直未对原告是否存在违规参保问题进行调查处理。
2017年2月，原告诉至本院，要求被告对停发其养老保险金问题作出处理决定。本院作出（2017）鄂0804行初9号行政判决，责令被告限期内对停发原告养老保险金问题作出处理决定。被告迅速对该问题展开调查。经调查，农建社区居委会说明，原告是在1981年分田到户后从他地迁入农建村的，未在本村承包土地，系无地农民。社区进行入户调查时，原告也签字确认未被征用过土地。时任农建社区副主任夏其华说明，当时在审核原告提交的参保申请资料时，了解到沙洋镇农建社区二组、五组的土地全部被征用，所以只审核了原告的身份证和户籍资料，没有审核其他资料。当时被告具体负责审批被征地农民参保资料的经办人员养老保险科科长胡信彪说明，原告是否具备被征地农民身份由其所在的农建社区和沙洋镇政府审核，被告并不审核该事项。被告查明上述情况后，认为原告的行为构成了骗取社会保险待遇，决定对原告作出行政处理。
2017年5月2日，被告对原告发送《行政处理告知书》，认定原告的行为构成骗取社会保险待遇。依据《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规定，拟对原告作出行政处理：1、责令退还已领取的养老保险金24186.74元；2、取消享受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退休待遇。同年5月4日，原告向被告提交了《行政处理申辩意见》，说明本人提出参保申请，是经过农建社区和沙洋镇政府审核同意，被告核准后通知本人缴费才参保的，整个参保过程未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者其他手段骗取社会保险待遇，不具备《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规定的违法行为，被告事实认定不实；被告取消本人企业职工养老保险退休待遇没有法律依据；被告逾期作出行政处理，程序违法。同年5月12日，被告对原告发放《行政处理听证通知书》。原告申请听证。同年5月19日，被告举行听证，原告再次陈明意见，与上述申辩意见一致。被告未采纳原告的意见。同年5月22日，被告作出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认定原告不是被征地农民，冒用被征地农民身份办理了城镇灵活就业人员养老保险参保及补交养老保险费手续，并领取了养老保险金，其行为构成了骗取社会保险待遇，依据《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规定，对原告作出行政处理：1、责令退还已领取的养老保险金24186.74元；2、取消享受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退休待遇。原告不服，诉至本院，要求撤销被告作出的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判令被告补发暂扣原告的基本养老金，并依法支付原告今后的基本养老金；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1、原告是否存在骗取社会保险待遇的行为；2、原告的养老保险待遇是否应当被取消。
关于争议焦点1，被告认为原告不是被征地农民，其填写《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参保申请书》，冒用被征地农民身份办理了城镇灵活就业人员养老保险参保手续，并领取了养老保险金，其行为就构成了骗取社会保险待遇。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规定的骗取社会保险待遇行为主要是指个人明知自己不符合享受社会保险待遇的条件，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者其他手段骗取社会保险待遇的行为。在本案中，原告未在本村承包土地，亦未被征地，其自始至终从未隐瞒过该事实；《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问答》宣传资料明确告知可参保对象只需填写《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参保申请书》，交照片1张、身份证及户口本复印件，该申请书系表格形式，其中没有要求原告对自己是否属于被征地农民作出承诺，亦未要求原告提交自己曾经被征地的相关证明材料，如土地承包合同或被征地材料等，原告只是按要求提交资料申请参保，其并未伪造材料证明自己是被征地农民；《沙洋县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问答》宣传资料并未对哪些人员属于被征地农民进行界定，当时社区的审核人员也认为沙洋镇农建社区二组、五组的土地全部被征用，所以只审核了原告的身份证和户籍资料，没有审核其他资料，即审核人员应该最了解被征地农民参保的政策精神，他们都认为原告所在的村组土地被全部征用，该村组的村民当然属于被征地农民，原告受到其认知水平和了解相关政策精神条件的限制，当然认为自己属于被征地农民；原告在整个参保过程中主动的行为仅是填写了一份《被征地农民参保申请书》，该申请书的填写不能产生任何的法律后果，即参保申请书的填写并不必然导致原告可以参保和领取养老保险金，最终参保成功取决于社区、镇政府、被告的层层审批通过。若因审核部门的审核不慎让不具有被征地农民身份的原告参保了，不能归责于原告，更不能据此认定原告构成骗保行为。综上，原告并不存在骗取社会养老保险待遇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被告亦没有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原告有骗取社会保险待遇的行为，故被告认定原告的参保行为构成骗取社会保险待遇没有事实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2，原告提出，其参加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是基于对政府的信任而购买的，参保时客观真实的提交了相关材料并缴纳了个人应承担的保费，被告现又以其不具备参保资格取消其养老保险待遇，违背了信赖保护原则。本院认为，所谓信赖保护原则是指当行政相对人对行政主体所作出的授益性行政行为形成值得保护的信赖时，行政主体不得随意变更、撤销或废止该行为。在此情况下，信赖保护原则高于法律优先原则，法律优先原则受到一定程度弱化。它强调政府必须诚信。信赖保护原则保护行政相对人的合理信赖利益，只要行政相对人没有可归责于自己的事由，便推定行政相对人的信赖利益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中，原告是否具备被征地农民身份，掌握被征地农民参保政策精神和审核权力的社区和镇政府工作人员应该是最清楚的，其一一签字同意原告参保，即意味着其一致认为原告是符合被征地农民参保条件的。原告难以掌握被征地农民参保政策精神超过这些具体经办被征地农民参保事宜的工作人员，其基于对政府的信赖，相信代表政府的这些工作人员的行为是合法的，才按要求交纳保费参保。如果社区或者镇政府审核确定原告不具有被征地农民身份，不同意其参保，其不可能交纳保费参保。原告并未以欺诈、胁迫或者贿赂等不正当方法使审核机关作出同意其参保的意见，其亦并不明知自己不是被征地农民，被告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原告明知自己不符合参保条件而故意创造条件参保，故原告整个参保行为善意且无过失，原告基于信赖政府而参保，其行为合法合理，应当予以信赖保护，其由此获得的利益不应被取消。原告的上述意见于法有据，故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被告作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社会保险欺诈案件有依法查处的法定职责，但其作出的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认定原告骗取社会保险待遇没有事实依据，故该处理决定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撤销；原告基于对政府的信赖而获得的养老保险利益应当予以保护，不应被取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被告沙洋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沙人社处字（2017）第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
二、被告沙洋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补发原告李玉芳自2016年5月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期间的养老保险金，并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继续支付原告李玉芳今后的养老保险金。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沙洋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ＸＸＸ
审 判 员 孙艳青
人民陪审员 朱兴国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胤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