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20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陶然亭路12号。
法定代表人：袁保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继彬，北京焱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北四环东路69号1幢1座403室。
法定代表人：师秀玲，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利，北京市高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红龙公司）与被上诉人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人发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上诉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79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红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的所有判项，改判驳回达人发公司在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红龙宾馆在一审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经释明，即认定本案合同为无效合同，违法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属于程序违法。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超出了双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如果一审法院判决合同无效，法院不能根据无效合同中的支付条款，判决红龙宾馆支付工程尾款。达人发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工程项目完工验收单》，不足以证明工程进行了验收。达人发公司负责施工的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达人发公司所完成的装修工程不符合国家标准，不具备结算工程款的条件。本案在诉讼费用承担方面严重不公平。
达人发公司辩称，本案是在进行过一审二审以后，发回重审的判决，第一次发回重审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原来一审的认定事实并无异议，只是认为原审程序上存在瑕疵。瑕疵是东城法院认定了达人发公司与红龙宾馆的施工合同无效，在这种情况下东城法院应当告知达人发公司和红龙宾馆变更诉讼请求，但是当时东城法院无履行这个程序，这就是上次二审发回重审的理由，因此在发回重审以后，东城法院再次开庭的时候也是针对这个焦点进行审理，当场告诉双方这个合同法院认为无效。在此情况下达人发公司认可合同无效，红龙宾馆不认可合同无效，依据二审发回重审的裁定书，如果达人发公司红龙宾馆合同有效为基础，提出请求，法院应判决驳回，在这种情况下，东城法院就做出了（2017）京0101民初7932号民事判决书，我们认为东城法院判决完全尊重了二审的民事裁定的意见，对于一审判决中的瑕疵进行了弥补，是十分公正合理，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判决。达人发公司对该判决无异议。针对红龙宾馆所提出的上诉意见，均无法律依据，也不符合本案事实，尤其是不符合二审裁定重审的民事裁定书对该案的焦点的认定，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达人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红龙公司向达人发公司支付工程款76.5万元及逾期支付的利息（其中42.5万元从2013年6月30日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剩余的34万元从2014年6月30日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2、案件受理费由红龙公司承担。
红龙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双方签订的《装修施工合同》有效；2、达人发公司向红龙公司支付按照质量鉴定报告修复方案进行相应修复重装的费用73347.05元；3、达人发公司依据合同向红龙公司支付未如期完工的违约金136万元（从2013年1月17日至2013年6月25日，按日8500元计算）；4、达人发公司向红龙公司赔偿因延误工期致使红龙公司无法经营的5个月租金损失85万元；5、达人发公司向红龙公司赔偿员工工资损失37.62万元；6、达人发公司向红龙公司支付垫付的工程质量鉴定费用25万元；7、案件受理费由达人发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29日，达人发公司、红龙公司签订《北京万利缘娱乐有限公司（天坛饭店2层ktv）装修施工合同》，约定达人发公司将北京市东城区体育馆路1号天坛饭店2层ktv进行装修，施工内容为达人发公司包工、包料，包装修，隔音处理，包现有工地饰面拆除，空调管道及末端改造，新风、机械排烟管改造，消防末端改造，监控弱电改造。开工时间为2012年9月2日，竣工时间为2013年1月15日。工程造价为人民币850万元。工程款支付方式为，开工前3日，支付工程款30%，人民币255万元，开工后40天，工程进度是拆除、砌墙、机电、消防、排烟、隔音主体主线基本完成，支付工程款的20%，人民币170万元。开工后70天，工程进度是基层框架处理，电路支路主体基本铺设完成，支付工程款的30%，人民币255万元。开工后100天，工程进度是主体主材安装节段，油工主体完成，安装成品分别进场，进入安装节段前支付工程款的10%，人民币85万元。完工后7天内，双方验收合格支付工程款的6%，人民币51万元。质保金为工程款的4%，人民币34万元。工程验收合格后，保修期为自工程验收合格并双方签字之日起12个月，保修期过后7个工作日付清全款。合同双方当事人中的任何一方因未履行合同约定或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有关政策规定，受到罚款或给对方造成损失均由责任方承担责任，并赔偿给对方造成的经济损失。上述合同签订后，达人发公司开始进行施工。现工程已完工，红龙公司共向达人发公司支付工程款人民币773.5万元。
一审审理过程中，法院应红龙公司申请，委托北京市建筑工程研究院建设工程质量司法鉴定中心对涉诉工程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VIP666房间空调水管路与设备连接处无独立吊架，不符合规范。VIP666房间空调水管路球阀破裂，管道漏水。K009房间空调水管下增设导流装置，水管下吊顶有渗漏水痕迹。部分机房内排风机总风量小于设计值，不符合设计要求。中包房间电视柜有散热扇，无散热孔。部分包房房门未达到“金属门窗扇必须安装牢固，并应开关灵活、关闭严密，无倒翘。”的标准。因未能提供图纸，无法判定涉诉工程包房门通过金属连接件固定于门框的大芯板上的连接方式是否符合设计要求。涉诉工程门把手脱落已经修复。包房卫生间门把手内侧不光滑。部分包房门外地面铺设材料与通道铺设材料不一致。部分包房卫生间马桶排水不通畅。男卫生间1个马桶盖安装不牢固。通道地面木纹石局部破损，表面有坑洞等缺陷，不符合规范。部分房间石材有缺棱，局部破损，不符合规范。部分包房沙发后软包均未施工至地面。VIP666包房西南角墙体1块软包脱落。K012包房电线未穿电线导管，直接埋设。经现场测量，电线导管出地面高度不一致。部分包房内茶几下电线穿导管后，沿地面直敷布线，无线卡，无插座，不符合规范。消防检查木门门吸失效。此后，红龙公司又申请北京市建筑工程研究院建设工程质量司法鉴定中心就上述质量问题出具修复方案。修复方案作出后，红龙公司申请进行造价鉴定。法院委托北京华建审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有限公司对修复质量问题的造价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涉诉工程质量不合格部分修复方案中，装修工程造价为52201.74元，安装工程造价为21145.31元。达人发公司认为质量鉴定结论中指出的问题并非工程质量所造成，保修期内亦未出现该情况，系红龙公司在使用中方法不当所造成，不应由达人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红龙公司对鉴定结论不持异议。就达人发公司提出的异议，北京市建筑工程研究院建设工程质量司法鉴定中心曾回复称鉴定意见书中所涉及的质量问题所产生的原因并不在鉴定范围内。
一审庭审中，达人发公司称，因二审发回本案是因为原审合同被认定无效未释明当事人，所以现其诉讼请求是基于合同无效提出的。红龙公司坚持认为合同有效，并提起反诉要求确认合同有效。另，达人发公司称，达人发公司、红龙公司于2013年6月30日验收，根据合同约定，红龙公司应当在验收后一年支付质保金4%，现已经过了质保期。双方均认可，双方于2013年6月30日验收，红龙公司于2013年12月8日支付部分工程款，红龙公司自该日起开始催收剩余工程款。红龙公司称，其因工程质量问题拒付。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及法人的合法权利受法律保护。同时，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达人发公司、红龙公司签订有《北京万利缘娱乐有限公司（天坛饭店2层ktv）装修施工合同》，施工内容包含电路改造、排风设施改造等内容，但由于达人发公司并无相应的施工资质，故双方签订的《北京万利缘娱乐有限公司（天坛饭店2层ktv）装修施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现达人发公司已完成施工，虽然红龙公司对于达人发公司提供的验收单不予认可，但红龙公司使用涉诉工程所在场所经营的ktv已然营业，且合同约定的质保期已过，故红龙公司应向达人发公司支付全部剩余工程款。关于达人发公司要求红龙公司支付工程款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给付利息，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但关于达人发公司主张利息的起算时间，因合同无效，达人发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主张利息无依据，因双方对主张的付款日期2013年12月8日无异议，应当从主张剩余工程款之日起计算利息，故法院对2013年12月8日起的利息予以支持。关于红龙公司就工程质量提出的异议，因红龙公司已使用涉诉工程，而在保修期内，红龙公司并未对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要求达人发公司进行修复，而直至达人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红龙公司才提出涉诉工程存在质量问题。故对于红龙公司以工程存在质量问题拒绝支付工程款的抗辩，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红龙公司要求达人发公司支付修复重装费用的反诉请求，根据鉴定意见，部分项目系未施工完毕，部分项目系已完工项目损坏需要修缮，法院将依据鉴定结论，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对达人发公司应承担的维修费用予以酌定。关于红龙公司要求达人发公司支付违约金的反诉请求，因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且达人发公司、红龙公司对于合同无效均存在一定过错，故红龙公司的该项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红龙公司要求达人发公司赔偿租金损失、工资支出的反诉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使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七条之规定，于2017年11月29日作出判决：一、确认北京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与被告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北京万利缘娱乐有限公司（天坛饭店2层ktv）装修施工合同》无效；二、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工程款人民币76.50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给付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其中42.50万元自2013年12月8日开始计算利息，34万元自2014年6月30日开始计算利息）；
三、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工程修复费用人民币3万元；四、驳回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当事人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北京万利缘娱乐有限公司（天坛饭店2层ktv）装修施工合同》，鉴定结论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及相应法律后果。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经审查，达人发公司无任何建设工程或装修工程相关资质，双方签订的《装修施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涉案工程是否进行了竣工验收，鉴于红龙公司认可在工程验收单上签字的人员李力为本公司看管场地的员工，且在施工过程中，李力多次对项目验收进行签字确认，红龙公司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应当认为达人发公司有理由相信李力的签字系职务行为，涉案工程于2013年6月验收完成。虽然合同被认定为无效，但红龙公司认可涉诉工程所在场所已经营业，故一审法院判决红龙公司应向达人发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理由正当，本院予以确认，对红龙公司以存在质量问题为由拒付工程款的抗辩不予支持。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无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故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利息支付及标准，本院亦予以确认。合同无效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施工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合同约定的保修期条款亦无效。考虑到红龙公司认可自验收后已经使用了涉案工程，直到原审诉讼时才提出涉案工程存在质量问题并要求达人发公司承担工程修复费用，故对一审法院对维修费用的酌定予以确认。对红龙公司支付的鉴定费用，本院根据双方过错程度，予以酌定。因双方签订的《装修施工合同》无效，对红龙公司要求达人发公司赔偿租金损失、工资支出的其他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红龙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由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4000元（已交纳），由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负担27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7013元，由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负担313元（已交纳），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7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负担27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1125元（已交纳）。鉴定费220000元，由北京市达人发装饰有限公司负担88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北京红龙宾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3200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国增
审 判 员 刘丽杰
审 判 员 陈雨菡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旻忞
书 记 员 张邵青
书 记 员 宋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