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17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国平，男，1966年5月1日生，汉族，住宜兴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勤华，女，1967年7月3日生，汉族，住宜兴市。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沈昱希，女，1991年11月10日生，汉族，住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荣（受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共同委托），江苏谋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吉（受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共同委托），江苏谋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宝安电缆有限公司，住所地宜兴市新街街道环科园茶泉路西侧。
法定代表人:杨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君，江苏太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宝安电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安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0282民初64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宝安公司一审诉请，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债权人撤销权构成要件之一是债权人对债务人存在有效的债权，本案中沈国平、刘勤华赠与沈昱希房屋时，办理权属登记时间为2015年4月，而宝安公司的代偿行为发生在2016年，房屋赠与时宝安公司尚不是沈国平、刘勤华的债权人；2.撤销权必须要求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确定，根据宝安公司在一审提供的证据，沈国平、刘勤华应对宜兴市洲豪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洲豪公司）债务承担的是补充清偿责任，洲豪公司的财产没有进行清偿，无法证明洲豪公司能否清偿该笔到期债务，也不能确定宝安公司对沈国平、刘勤华是否真正享有债权及具体数额；3.根据合同法规定，撤销权行使要求债务人主观恶意且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从沈国平、刘勤华的赠与行为发生时间来看，不能证明其主观恶意，且沈昱希已经达到适婚年龄，沈国平、刘勤华作为沈昱希父母，将名下的房产无偿赠与给沈昱希作为嫁妆，符合生活常理，并无逃避债务的恶意。
宝安公司辩称：沈国平、刘勤华作为洲豪公司贷款的保证人之一，在为洲豪公司向银行的借款提供保证时，已经明知债务范围和担保范围，完全能够预见到担保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也即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进而在保证人之间发生追偿权基本已经确定。本案沈国平、刘勤华在无偿赠与房产时，对洲豪公司巨额债务未清偿是明知的，即明知其行为是危害债权的行为，主观恶意明显，且截至目前洲豪公司和沈国平、刘勤华均未对宝安公司做任何清偿。根据债权人撤销权法律规定，沈国平、刘勤华在巨额债务未清偿前，实施了无偿赠与财产的法律行为，应予撤销。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宝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沈国平、刘勤华将位于宜兴市宜城街道××花园××号房产赠予给第三人沈昱希的行为；2.判令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立即向宜兴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诉争房产产权变更至沈国平、刘勤华名下的手续，恢复原状。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5年2月15日，洲豪公司与江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宜兴支行（以下简称江苏银行）签订有追索权国内保理合同一份，预付款金额2500万元，期限为一年。同日，沈国平、刘勤华向江苏银行出具最高额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为洲豪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015年3月16日，江苏银行与宝安公司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由宝安公司对洲豪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笔借款到期后，洲豪公司未按期还本付息，宝安公司为洲豪公司向江苏银行代偿10070859.77元，并向洲豪公司等提起追偿权诉讼。2016年9月5日，宜兴市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0282民初5896号判决书，判决洲豪公司归还宝安公司上述代偿款，如洲豪公司不能清偿该债务，沈国平、刘勤华对不能清偿部分各自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该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此外，宝安公司主张洲豪公司共结欠5家银行贷款（包括上述江苏银行的贷款）共计10150万元，沈国平、刘勤华作为保证人对上述全部款项负连带保证责任，宝安公司作为保证人对上述款项中的8700万元负连带保证责任。上述银行贷款目前均已到期。沈国平、刘勤华对洲豪公司结欠贷款情况及担保情况没有异议。
沈国平、刘勤华与沈昱希系父母、女儿关系。2015年4月1日，沈国平、刘勤华与沈昱希签订房屋赠与合同一份，将位于于宜城街道××花园××号房产（面积244.15平方米）无偿赠与给沈昱希。该合同在宜兴市房屋产权监理中心有备案。双方并于2015年4月27日办理了过户手续。2016年6月17日，沈昱希将该套房产作为洲豪公司借款的担保抵押给刘建中，并办理了抵押登记。
审理中，沈国平、刘勤华主张将涉案房屋过户给女儿并非赠与，而是支付了对价。沈昱希将其在宝安公司的股权作价600万元转让给杨寅时，杨寅时将500万元打给沈国平，并提供了股权转让协议及银行打款记录。宝安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股权转让协议实际是沈国平所签，且股权转让发生在赠予之前，该款不能视为转让房屋的对价。
沈国平系洲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签订赠与合同时，除涉案房产外，沈国平、刘勤华名下有房屋两套：一套位于高塍镇××农场安置房××楼××室，面积134.23平方米；一套位于阳羡××××室，面积70.5平方米；以及所有人登记为洲豪公司的宝马车一辆。
以上事实，由宝安公司提供的判决书、赠与合同、房屋权属证明等，沈国平、刘勤华提供的房产证、银行转账记录等及本院的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一、宝安公司对沈国平、刘勤华与沈昱希之间的房屋赠与合同是否具备债权人撤销权的主体资格；二、宝安公司主张撤销房屋赠与合同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宝安公司享有债权人撤销权的主体资格，理由如下：1.担保法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也有权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本案中，宝安公司、沈国平、刘勤华为洲豪公司的债务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尽管在赠与发生时，洲豪公司的债务履行期尚未届满，但鉴于沈国平、刘勤华亦是担保人，同样承担着要偿还债务的风险，在该债务尚未清偿时，其二人的无偿赠与行为是一种积极损害他人债权的行为。基于担保人之间追偿权的存在，应认定宝安公司对沈国平、刘勤华所享有的债权人地位在成立共同保证时就已经确立；2.从债权人撤销权这一立法目的看，该制度在于防止因债务人的行为导致其财产不当减少，危害债权人的债权。在债务人实施有害债权的行为之前，尽管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请求权尚未具体发生，但如该请求权发生的可能性极大，此种情形如不为撤销权制度所保护，则不符合撤销权设立之目的，也将导致债务人实施有害债权的行为，逃避民事责任。本案中，沈国平、刘勤华作为洲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配偶）及保证人，对洲豪公司的负债情况及偿债能力应系明知。在知悉洲豪公司有巨额债务，其二人即将承担担保责任风险的情况下，仍将其名下价值最大的财产赠予给女儿，无疑将损害宝安公司的追偿权。此种情形下，应赋予宝安公司撤销权的债权人地位。综上，对于沈国平、刘勤华的相应抗辩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关于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抗辩所涉房产并非赠予，而是支付对价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理由为：沈国平、刘勤华与沈昱希签订了房屋赠予合同，并在房屋产权监理中心有备案，该证据具有较强证明力；沈国平、刘勤华提供股权转让协议及付款依据只能证明股权受让方将股权转让款打入沈国平账户，无法证实该款系房屋买卖的款项；此外，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系父母子女关系，房屋赠予的可能性更高。关于沈国平、刘勤华主张关于转移该房产不会对宝安公司的债权造成损害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理由为：从沈国平、刘勤华提供的其财产状况看，涉案房屋已经是其名下价值最大的财产，其他财产并不足以清偿其对宝安公司即将所负之债。关于涉案房屋已经抵押给案外人，系另一法律关系，对该抗辩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沈国平、刘勤华在保证合同签订后，在2015年4月1日以赠与的方式将所涉房产过户至第三人沈昱希名下，损害了宝安公司的债权，且赠予房产的价值小于宝安公司对沈国平、刘勤华所享有的债权，故对宝安公司要求撤销沈国平、刘勤华将涉案房屋赠予给沈昱希的行为，法院予以支持。宝安公司主张办理诉争房产产权变更至沈国平、刘勤华名下的手续，恢复原状的诉请，因涉案房产设置了抵押，并办理了抵押登记，在抵押登记涂销之前，该诉请事实上无法履行，故法院暂不予支持。待条件成就后，宝安公司可另行提起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沈国平、刘勤华将位于宜城街道××花园××号房产无偿赠与给第三人沈昱希的行为；二、驳回宝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400元（已减半收取），由沈国平、刘勤华负担（该款已由宝安公司垫付，沈国平、刘勤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宝安公司）。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过程中，沈国平、刘勤华表示其与洲豪公司尚未就宜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0282民初5896号判决书履行任何还款义务。另沈国平、刘勤华和沈昱希表示赠与房产时沈昱希并未支付对价，系无偿赠与。
上述事实，由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一、债权人撤销权是否以债务已届清偿期为前提条件。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目的在于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以保障债权人实现债权。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债权人撤销权，构成要件为债务人的行为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未将债务履行期已经届满作为行使撤销权的要件。债权人撤销权，通过限制债务人自由处分权以保护债权人，防止债权人利益因债务人行为受损，债权人撤销权的行使范围应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针对未到期债权，虽然债务人在债务到期之前尚有可能产生新的财产，债权人届时能否实现债权难以确定，但如有证据表明债务人在实施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行为时，主观上具有逃避履行债务的恶意且客观上具有损害他人债权的高度可能性，此情形则应为撤销权制度所保护。故债权人撤销权应不限于到期债权。
二、债权人撤销权是否及于保证人。我国担保法的制定，本身是为了保障债权的实现，这一点与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的目的是一致的。担保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担保活动中，在担保人提供保证后，虽然未实际承担担保责任，但仍须妥善管理自己的财产，不应做出对债权人不利的行为，否则应视为对债权人造成损害。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五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债务履行期届满后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权人和抵押人可以协议以抵押物折价取得抵押物。但是，损害顺序在后的担保物权人和其他债权人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的有关规定。可见，担保法也明确，在一定条件下，对保证人减少担保财产导致损害债权的行为，债权人可以行使撤销权。赋予担保权人对保证人的撤销权，符合合同法撤销权制度的精神和担保法制定的目的。因此，债权人的撤销权，应不限于债务人的损害债权的行为，还包括特定情况下保证人减少担保财产导致损害债权的行为。
三、本案宝安公司行使撤销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沈国平、刘勤华无偿赠与沈昱希房产时，洲豪公司与江苏银行之间尚有有追索权国内保理合同债务。沈国平、刘勤华作为洲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连带保证责任人，对上述合同内容及洲豪公司应承担的合同义务应属知晓。此时，沈国平、刘勤华实施无偿转让名下房产的行为，削弱了其担保能力，而事实上，上述债务到期后，洲豪公司及沈国平、刘勤华也未能履行任何还款义务，以致由宝安公司承担了担保责任，故可以推定当时沈国平、刘勤华具有损害上述债权的主观恶意及客观上的高度可能性，又因转让房产系无偿赠与，故无需考虑受让人沈昱希主观是否恶意，债权人在发现债权受损害时，只要未超出除斥期间，即可依法主张撤销权。保证人的追偿权属于特殊的债权请求权，该权利的行使受其向债权人清偿债务的影响，系债权人权利的让与。本案中，根据已生效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和判决结果，宝安公司作为与沈国平、刘勤华共同的连带保证责任人，在上述洲豪公司债务到期之后代偿了本息10070859.77元，上述代偿款洲豪公司应归还宝安公司，如洲豪公司不能清偿，沈国平、刘勤华对不能清偿部分各自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根据上述内容，宝安公司作为与沈国平、刘勤华共同的连带保证责任人，虽然在其代偿洲豪公司上述债务之前尚未取得担保追偿权，但其所负连带保证责任基于的是江苏银行与洲豪公司之间的基础债务，在其代偿洲豪公司对江苏银行债务之后，即受让债权人江苏银行的权利，获得债权人地位，可依法行使撤销权。故宝安公司在发现沈国平、刘勤华实施无偿转让名下房产的行为时，即提起撤销权之诉，于法有据。关于债权数额，宝安公司为洲豪公司代偿金额为10070859.77元，洲豪公司未能履行还款义务，沈国平作为洲豪公司法定代表人，未能证明洲豪公司的清偿能力范围，沈国平、刘勤华应承担的责任范围可根据生效判决推定得出，故沈国平、刘勤华认为宝安公司债权数额不确定，从而不能行使撤销权的理由，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另外，沈国平、刘勤华可以举证证明其有履行能力，则上述转让房产的行为自然不必撤销。因其未能举证证明，故一审法院对宝安公司要求撤销沈国平、刘勤华将涉案房屋赠予给沈昱希的行为，予以支持，于法有据。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上诉主张保安公司无权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诉人沈国平、刘勤华、沈昱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伟
审 判 员 杜伟建
代理审判员 杨 志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翁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