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7民终9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城东办事处楠沙社区洞庭大道107-422号。
主要负责人：欧阳杰，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胜平，湖南开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南坪街道东风社区常德大道3280号。
法定代表人：沈小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志文，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天华，湖南龙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常德公交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7）湘0702民初12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双方当事人二审并无新的证据提交，且双方均同意书面审理，故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常德公交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刘达华是在车辆行驶过程中跳车导致受伤，并非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跌落受伤，一审判决按照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划分责任错误。二、一审判决对于刘达华的部分损失认定有误。1、认定医疗费金额为52525.18元错误，且未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核减非国家基本医疗保险及交通事故诊疗指南的用药金额，本案中至少应当核减15%的医疗费用；2、刘达华住院27天，其住院伙食补助费只应认定为2700元；3、营养费按照15元/天标准计算，应为1350元；4、一审对于护理费及交通费的金额认定不当。三、刘达华系车上人员，不符合第三者的身份，其损失只应在车上人员责任险限额内赔偿，并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畴。
常德公交公司辩称，一、刘达华系车辆开动时跌倒受伤，其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一审判决采信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正确。二、刘达华在事故发生时不属于车上人员，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三、一审判决认定的刘达华各项损失金额合法有据，符合法律相关规定，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主张部分损失认定有误并没有事实依据。四、本案双方所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常德公交公司赔偿了刘达华损失128713.58元后，有权向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主张相应的保险金。答辩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常德公交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常德公交公司因机动车交通责任事故支付给伤者刘达华的赔偿款128713.58元（包括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交强险不足以赔偿的部分由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在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范围内赔偿，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从交强险保险金中优先赔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常德公交公司所有的湘JY06**号公交车由常德公交公司职工雷志文承包经营。2016年10月11日下午2时50分左右，雷志文聘请的驾驶员李跃进驾驶湘JY06**号公交车在31路线路运营时，由于驾驶员没有关闭后车门，车辆行驶至常德市武陵区新四村路段时，乘客刘达华在车辆行驶中从后门跌落车外导致头部受伤。后被送往医院救治，住院28天，雷志文支付医药费48700元。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驾驶员李跃进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伤者刘达华经交警部门委托常德市广德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认定刘达华的损伤已构成十级伤残，颅脑外伤后仍留有部分神经功能障碍，需行康复期治疗，其费用约需3000元，误工期为180日，护理期为90日，营养期为90日。刘达华受伤后被送往常德市第一中医院治疗，住院期间自2016年10月11日至11月7日，住院期间共产生医疗费48281.40元，检查费用250元，陪床费273元，购买医疗器械费用88元，出院后购买药品及门诊检查费1022.78元。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已向常德公交公司支付保险金8000元。2017年3月7日，雷志文与刘达华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如下：刘达华的各项损失共计128713.58元，尚欠刘达华80013.58元。2017年4月22日，雷志文向刘达华支付48013.58元；4月28日，雷志文向刘达华支付32000元。刘达华受伤造成的各项损失为：1、医疗费，共计52554.18元［48281.40元（医疗费）＋1272.78元（西药费及门诊检查费）＋3000元（后续治疗费）］；2、残疾赔偿金，刘达华系非农业户口，共计56311元（31284元／年×18年×10%）；3、营养费，经鉴定，刘达华营养期为90天，营养费为50元／日，共计4500元；4、交通费，刘达华因伤产生交通费系必需开支，酌定为838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刘达华因伤构成十级伤残，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元；6、鉴定费，为刘达华的鉴定事宜常德公交公司支出鉴定费、评估费、检查费共计2600元；7、护理费，刘达华因伤需1人护理90天，酌定护理费为每日100元，共计9000元，陪护人员陪床费273元，共计9273元；8、住院伙食补助费，刘达华因伤住院28天，酌定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00元／天，共计2800元；9、医疗辅助器具费88元。对于常德公交公司主张的病历复印费，不属于刘达华因伤造成的直接损失，故对此不予支持。常德公交公司认为自身的合法权利受到损害，故诉至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另查明，湘JY06**号公交车在长安保险常德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5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商业三者险约定车辆在交通事故中负全部责任的免赔率为20%，本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一审法院认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交通事故时受害人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应当以受害人在事故发生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刘达华在事故前是湘JY06**号公交车的乘车人，本次事故系因为公交车车门未关，在缓慢的行使过程中，刘达华摔落导致受伤，其在受伤时身体已脱离车辆，故其并不能被认定为车上人员。另从字面含义可以看出，车上人员系指身体在车上的人员，即使基于本案的案情特殊性，对刘达华是否应当视为车上人员存在争议，因长安保险常德公司系格式合同的提供方，对合同理解有争议的应当采用不利于格式合同提供方的解释，故刘达华不应当认定为车上人员。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作为湘JY06**号公交车的承保主体，应当对刘达华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交强险的赔偿范围为：81510元［10000元（医疗费）＋56311元（残疾赔偿金）+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38元（交通费）＋88元（医疗辅助器具费）＋9273元（护理费）］，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围为：39883.34元［52554.18元（医疗费）－10000元（交强险已赔偿）＋2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00元（营养费）］×80%（免赔率20%）。保险合同约定保险公司不承担鉴定费，故鉴定费应当由常德公交公司自行负担。因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已向常德公交公司支付赔偿款8000元，应予以扣除，商业三者险实际应赔偿31883.34元。因常德公交公司已向受害人刘达华支付了赔偿款，故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应当将由其承担的赔偿款支付给常德公交公司。遂据此判决，一、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一次性向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赔偿81510元；二、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一次性向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赔偿31883.34元。本案受理费2875元，减半收取1437.50元，由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75.50元，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负担1262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根据事故发生时的车载监控录像显示，湘JY06**号公交车在常德市武陵区新四村站台下完客缓慢开动时，车辆后门并未关闭，车上乘客刘达华发现其已到站，匆忙中从该车未关闭的后门处跳下车，因惯性导致头部着地摔倒受伤。刘达华受伤后当即被送往常德市第一中医院住院治疗，其入院记录记载：“患者一小时前在下公交车时摔倒，头部着地，当时未作处理，立即送我院急诊”，刘达华从2016年10月11日入院至11月7日出院，共住院28天。2017年3月24日，长安保险常德公司查勘员就事故发生经过等情况向刘达华进行了询问，在询问笔录中刘达华陈述其从常德市武陵区新一村站台搭乘湘JY06**号公交车回新四村的家里，当车行至新四村站台下完客后，车辆就起步开动，当时已过站台二、三十米距离，因车辆后门未关，而其已经到站，就从未关闭的后门处下车从而不慎摔倒。还查明，湘JY06**号公交车投保的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约定，车辆在交通事故中负主要责任的免赔率为15%。本案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书能否作为事故责任划分的依据予以采信，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的责任应当如何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本案中，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虽认定湘JY06**号公交车的驾驶人李跃进在车门未关好时行车，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但却未认定刘达华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七条第四款“机动车行驶中，不得干扰驾驶，不得将身体任何部分伸出车外，不得跳车”之规定。因此，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书认定刘达华从未关好的车门处跌落受伤与本院查明的客观事实不符，对该事故认定书本院不予采信。李跃进驾驶公交车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在未关闭车门情况下即开动行驶，是造成此次事故的直接原因，应当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刘达华忽视个人安全，从已开动的车上跳下导致受伤，对于事故的发生应负次要责任。李跃进受雇请驾驶车辆，其责任由常德公交公司承担，综合全案，本院酌定由常德公交公司承担80%的赔偿责任，刘达华自行承担20%的责任。
争议焦点之二是一审判决对于刘达华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认定是否正确。
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设立目的就是最大限度的保障投保人的损失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赔偿，而且保险合同不仅仅涉及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的关系，往往还涉及受害人利益，对医疗费按照国家基本医疗保险及交通事故诊疗指南的标准核减，既减少了保险人的赔偿责任，也对受害人显失公平，况且医疗机构用药系根据受害人的伤情需要自主开支，受害人及投保人并不能进行有效控制和审核。虽然本案保险条款中约定了医疗费用核减的事项，但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不能举证证实应当核减的具体项目和金额，且该条款约定加重了投保人常德公交公司的责任，免除了长安保险常德公司所应承担的义务，在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已向投保人常德公交公司对条款内容作出明确提示和说明的情况下，依照法律规定，该免责条款亦属无效，对保险双方均不产生法律约束力。一审判决对刘达华的医疗费未予核减、据实认定正确；此外，一审判决对已发生的住院费用、门诊费用及后续治疗费共同认定为刘达华的医疗费损失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对此本院予以确认。刘达华因伤住院28天，一审判决根据其住院天数，并参照湖南省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出差伙食补助标准认定住院伙食补助费为2800元恰当，本院予以支持。刘达华因本案事故造成重型颅脑损伤、十级伤残的损害后果，一审判决根据其所受损伤情况，结合常德本地的经济发展水平，酌定按照50元／天的标准认定营养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上诉虽提出护理费及交通费金额认定不当，但对一审判决所认定的护理费按照100元／天的标准计算并未提出异议，且交通费系因伤产生的必要开支，一审酌定838元也并无不当，对于该两项费用本院亦予以确认。
争议焦点之三是刘达华是否符合第三者的特定身份，其损失应当在车上人员责任险限额还是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进行赔偿，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在本案中应当如何承担责任。
车上人员和第三者并不是永久的、固定不变的身份，而是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身份，二者可以因特定时空条件下的变化而转化。判断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属于车上人员还是第三者，应当以事故发生当时受害人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本案中，受害人刘达华在事发前虽为湘JY06**号公交车的车上人员，但其在车辆未关门但已缓慢行驶时，从车门处下车从而导致摔倒在地受伤，其受伤当时身体已与事故车辆脱离，受伤地点发生在车体之外，相对保险车辆而言已不属于车上人员；况且，按照通常的理解，车上人员仅指乘坐于车辆上或位于车厢内等安全部位的人员，如果将车体之外的人员也视为车上人员，则扩大了车上人员的解释范围；再者，在本案保险双方对合同条款的第三者含义产生争议时，也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从有利于被保险人及受害人的角度进行解释。因此，本案应当认定刘达华符合交通事故第三者的身份，其损失应当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进行赔偿。对于一审判决所认定的刘达华的各项损失133964.18元本院予以确认，对于刘达华的上述损失，首先应由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81510元［（10000元（医疗费）＋56311元（残疾赔偿金）＋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38元（交通费）＋88元（医疗辅助器具费）＋9273元（护理费］；对于除鉴定费外的余下损失49854.18元，根据事故责任比例并扣除免赔率后，由长安保险常德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33900.84元{［42554.18元（医疗费）＋2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00元（营养费）］×80%（责任比例）×85%（扣除15%免赔率）}；根据保险合同约定，长安保险常德公司不承担鉴定费用损失，故鉴定费2600元应当由常德公交公司自行承担。常德公交公司已先行向受害人刘达华支付了赔偿款128713.58元，长安保险常德公司所应承担的赔偿款应直接支付给常德公交公司，即应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8151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25900.84元［33900.84元－8000元（已支付的赔偿款）］。一审判决对本案部分事实认定错误，责任划分不当，应当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长安保险常德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七十七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一条、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7）湘0702民初128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一次性向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赔偿81510元；
二、变更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7）湘0702民初128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一次性向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赔偿25900.84元；
三、驳回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875元，减半收取1437.50元，由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87.50元，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负担1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75元，由常德市公共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75元，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德中心支公司负担2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文国银
审 判 员 喻译婵
代理审判员 张 利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侯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