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京01行终31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四环中路16号院3号楼。
法定代表人徐贱云，主任。
委托代理人冉敏，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袁利军，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于学先，女，1948年3月4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代理人周尚智(被上诉人于学先之夫)，1943年3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夏欲钦，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于学英。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于学林。
上诉人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以下简称市住建委）因政府信息公开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行初5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市住建委的委托代理人冉敏、袁利军，被上诉人于学先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尚智、夏欲钦到庭参加了诉讼。经本院合法传唤，于学英、于学林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7月2日，于学先向市住建委提出政府信息公开申请，申请公开“复印：于学英、于学林的表3《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和表1、表2；及其二人申请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申请书和所报相关材料”的信息。市住建委于同日作出登记回执，于同年7月22日出具政府信息延长答复期告知书，并送达给于学先。后经审查，市住建委于同年8月5日作出市住房城乡建设委（2015）第679号-告《政府信息告知书》（以下简称679号告知书），告知于学先：“经查，1、您申请获取的于学英、于学林家庭申请《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涉及个人隐私，公开后可能损害第三方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信息公开条例》（以下简称《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三条的规定，我委应当书面征求第三方意见。经查找，我委无法联系到于学英、于学林本人，因此，根据《信息公开条例》第十四条以及《北京市政府信息公开规定》第八条第（三）项的规定，我委决定不予公开该信息。建议您提供于学英、于学林的联系方式，我委将在征求意见经该家庭同意后进行公开。2、您申请获取的其他信息我委未获取，根据《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三）项的规定，该信息在我委不存在。”同年8月6日，市住建委将上述告知书送达给于学先。于学先认为，其申请公开的于学英、于学林的《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不属于个人隐私，679号告知书违法，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679号告知书。
2016年9月26日，一审法院判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信息公开条例》（以下简称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四条的规定，市住建委具有受理公民向其提出的政府信息公开申请，并作出相应处理答复的法定职责。
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三条、《北京市政府信息公开规定》（以下简称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行政机关认为申请公开的政府信息涉及商业秘密、个人隐私，公开后可能损害第三方合法权益的，应当书面征求第三方的意见；第三方不同意公开的，行政机关不得公开……同时,根据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行政机关应当对以下情况进行记录，并留存相关材料：（二）征求第三方意见，无法与第三方取得联系或者未收到其回复意见的。该条规定明确了行政机关针对上述情况负有记录并留存证据的法定义务。
本案中，针对市住建委作出的不予公开于学英、于学林的《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的事项，其认定理由为涉及个人隐私需征求第三方意见，无法联系到上述二人。但是，从市住建委向法院提供的现有证据来看，无法证明其依照上述规定履行了征求第三方意见，以及在无法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予以记录并留存相关材料的义务。因此，市住建委的上述理由缺乏证据佐证，属认定事实不清，应当撤销并重新作出处理。
针对市住建委作出的其他信息不存在的事项，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当时北京市经济适用住房政策来看，并没有相关规定要求购买家庭提供购房申请和申报相关材料，且于学先所称表1、表2、表3系分别针对不同身份家庭择一填写的表格。同时，于学先的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市住建委制作或获取了上述信息。因此，市住建委作出上述信息不存在的告知，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恰当。市住建委在作出679号告知书的过程中履行了登记、延期、送达及告知的程序，并无不当。
此外，于学先要求公开于学英、于学林《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的诉讼请求，尚不具备直接公开条件，需市住建委进一步调查处理，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第（一）之规定，判决撤销679号告知书中第1项决定不予公开的部分；责令市住建委在法定期限内对于学先申请公开于学英、于学林《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的事项重新处理；驳回于学先的其他诉讼请求。
市住建委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其上诉主要理由为：一、市住建委已经着手联系于学英、于学林，已经进入征求第三方意见的程序，但联系未果，尚未进行到征求第三方意见发函的程序。与第三方联系是履行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三条和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征求第三方意见程序的启动前提。在尚未取得联系方式的情况下，市住建委尚未到制作征求第三方意见并发函的工作环节，也无需向法院提交征求意见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未履行征求第三方意见程序，并判决市住建委败诉理由不成立。二、市住建委已将本案信息公开申请、处理及答复情况进行了记录，并留存了相关材料，一审法院认定市住建委未履行记录并留存相关材料的义务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本案信息公开申请的具体经办人向负责人提交审核的延长答复期限审核表中已经注明“要求公开的内容涉及第三方个人隐私信息，需征求权利人意见，保办尚未联系到权利人”，该表为市住建委内部文书，已经明确记录了无法联系到第三方这一情况。此外，市住建委在作出的679号告知书中也注明：“经查找，我委无法联系到于学英、于学林本人”，并且对于学先配合提供联系方式的工作过程也予以记录。因此，无论是内部文书，还是对外告知书，都对无法联系到第三方的情况进行了记录并且留存了相关材料。一审法院认定市住建委未履行留存义务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是对法律条文的误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一项、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于学先的诉讼请求。
于学先认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市住建委应当依法公开其申请的信息。其申请的信息不属于个人隐私。该类信息是享受经济适用住房政策最基本的条件，不公开会对公共利益造成重大影响，也是对其他公民权益的侵害和剥夺。且根据《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其申请公开的信息属于应当予以公示的信息，不属于个人隐私。其次，根据京政办发[2013]50号《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做好当前政府信息公开重点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50号通知）第一条第二项规定，其申请公开信息属于上述规定的市住建委应当公开的信息。三、市住建委保障于学先的物权及知情权应优先于保障第三方的隐私权，应当公开于学先申请的信息。保障性住房制度是一项社会福利制度，直接涉及到公共资源和公共利益。在保障性住房的分配过程中，当享受保障性住房人的隐私权直接与利害关系方的知情权发生冲突时，应当根据比例原则，以保障性住房人让渡部分个人信息的方式优先保护较大利益的知情权，相关政府信息公开不应也不必以权利人的同意为前提。本案虽然可能涉及于学林、于学英部分个人信息，但根据比例原则，其应当让渡于于学先的知情权。于学林、于学英持有的经济适用住房资格来源于于学先所有的房屋，于学先作为该房屋产权人，对该房屋的拆迁等全部信息亦享有知情权。市住建委应当优先保护于学先的物权而非第三方的隐私权。四、于学先申请的信息属于部分可以公开的信息。即使于学先申请公开的信息中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法》（以下简称居民身份证法）第十三条、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八条规定的需要保密的情形，但其中与需要保密信息无关的其他信息，市住建委应当予以部分公开。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于学林、于学英未向本院陈述意见。
在法定举证期限内，市住建委、于学先为支持各自的诉讼主张均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证据。其中市住建委提交的证据有：1.政府信息公开申请表，2.委托书及身份证复印件，上述证据证明于学先于2015年7月2日申请信息公开及其申请的内容，以及于学先的身份信息和委托情况；3.登记回执，证明市住建委于2015年7月2日制作登记回执，并当场送达于学先；4.政府信息依申请公开延长答复期限审核表及政府信息延长答复期告知书，证明2015年7月22日，经市住建委政府信息公开工作机构负责人同意，市住建委依法作出延长答复期告知书，延期至同年8月13日，并将告知书当场送达于学先；5.679号告知书，证明市住建委于2015年8月5日作出该告知书，并于8月6日送达给于学先。同时，市住建委提交了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一条，居民身份证法、京建开[2001]276号《关于北京市城镇居民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程序的通知（试行）》作为支持其诉讼主张的法律规范依据。
于学先提交的证据有：1.（2008）二中民再终字第10937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其是房屋产权人；2.委托书，证明该委托书内容是编造的，没有产权人于学先的签字；3.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证明丹阳公司依据虚假的委托书与非产权人于学英签署了补偿协议；4.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复印件，证明其提供参照样本要求查询和复印；5.京建信办[2012]741号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证明其依法享有拆迁定向经济适用房购买权；6.登记回执、政府信息延长答复期告知书以及679号告知书，证明市住建委作出告知书的内容。同时，于学先提交了《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50号通知第二条作为支持其诉讼请求的法律规范依据。
于学林、于学英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
上述证据均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认为，市住建委、于学先提交的全部证据均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关于证据形式的要求，证据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能够证明待证事实，法院予以采信。但是,市住建委未就679号告知书中认定的“经查找，我委无法联系到于学英、于学林本人”的事实向该院提交相关证据。
上述证据全部随案移送本院。本院查阅了一审卷宗，询问了各方当事人，并经审查核实，认为，市住建委提交的证据5、于学先提交的证据6中的679号告知书系本案被诉行为，不作为证据使用。其他证据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经确认的有效证据能够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主要包括申请人及其配偶的基本情况（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单位、户口所在地、补贴面积标准、现住房建筑面积及地址）、审核单位意见、申请人声明、北京市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办公室审核意见等内容。其中审核单位意见一栏载明：“经我街道办事处初审，申请购房家庭情况属实。同意其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并进行公示。”申请人声明一栏载明：“本人申请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现郑重承诺本表中所填内容及所报材料均为本人及家庭真实情况，并自愿进行公示。特此声明。”
在本院庭审中，于学先明确表示其对679号告知书的第2项答复内容不再持异议。
本院认为：鉴于于学先明确表示其对679号告知书的第2项答复内容不再持异议，本院经审查，同意一审法院的相关审查认定意见。在此不再赘述。
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行政机关认为申请公开的政府信息涉及商业秘密、个人隐私，公开后可能损害第三方合法权益的，应当书面征求第三方的意见；第三方不同意公开的，行政机关不得公开。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八条第二款第（三）项、第三款规定，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国家有关规定，涉及他人身份、通讯、健康、婚姻、家庭、财产状况等个人隐私信息的，不予公开。行政机关公开涉及个人隐私的政府信息应当依照本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执行。该规定第三十一条第（二）项亦规定，行政机关征求第三方意见，无法与第三方取得联系或者未收到其回复意见的，应当进行记录，并留存相关材料。本案中，市住建委认为于学先申请公开的于学英、于学林的《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信息，涉及个人隐私，需要征求第三方意见以决定是否公开。而从《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内容看，其中记载了申请人的单位、户籍所在地、住址等。市住建委在与于学英、于学林取得联系时应当就其与该二人进行联系的方式、情况予以记录备查。但其在诉讼中未提交的该部分证据，因此不足以证明其与于学英、于学林进行过联系。在此情况下，市住建委直接以无法联系第三方为由，不予公开于学先申请的信息，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据此撤销被诉告知书第一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虽然市住建委提交的延长答复期限审核表中注明了“尚未联系到权利人”等相关内容，在679号告知书中亦注明“经查找，我委无法联系到于学英、于学林本人”的内容。但上述审核表为市住建委内部报批用文件，且亦未注明如何与第三方进行的联系等内容。而679号告知书系其针对于学先信息公开申请作出的处理结论，上述两份材料均不属于北京信息公开规定第三十一条第（二）项规定的“记录”及留存的相关材料。市住建委关于其已经就与第三方联系情况进行记录并留存相关材料等上诉主张，缺乏证据佐证，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北京市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居民家庭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审核表》载明的内容可知，重点工程和危改区被拆迁人申请购买经济适用住房时，部分申请内容需经公示程序。但该表中尚有未公示的信息内容。该审核表能否公开以及如何公开尚需市住建委调查裁量。一审法院在撤销679号告知书的同时，责令市住建委针对于学先提出该部分信息公开申请重新处理，并驳回于学先要求法院判决公开该部分信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政府信息公开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的规定。于学先提出的其申请信息不属于个人隐私以及市住建委应当予以公开等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市住建委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君慧
审 判 员 乔 军
代理审判员 肖玲玲
二〇一七年九月八日
法官 助理 赵胜利
书 记 员 苏 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