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01民再43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申诉人）：孔令成。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被申请人）：王瑞。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被申请人）：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濉溪路278号财富广场2期A座6楼，组织机构代码67420519-2。
诉讼代表人：项锡山。
委托代理人：朱玉迁，安徽锦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合肥恒路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新站综合开发试验区三十头社居委合白路东侧光太物流园5幢2-3号，组织机构代码57393301-0。
法定代表人：王光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卫功法，安徽万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孔令成与被申诉人王瑞、合肥恒路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路物流公司）、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原名“民安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2016年1月16日更名，以下简称亚太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瑶民一初字第00340号民事判决。亚太财产保险公司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5日作出（2014）合民一终字第02297号民事判决。孔令成不服该生效判决，向安徽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安徽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2月16日作出皖检民（行）监［2015］34000000186号民事抗诉书，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9日作出（2016）皖民抗字第0000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合肥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邓礼鹏、饶远出席庭审。孔令成，恒路物流公司委托代理人卫功法，亚太保险公司委托代理人朱玉迁到庭参加诉讼。王瑞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孔令成向一审法院诉称：2013年10月12日，孔令成购买一辆本田雅阁轿车。同年10月16日，王瑞驾驶皖A车在合肥市临泉东路与郎溪路交口西200米处追尾孔令成所驾雅阁轿车。王瑞承担本次事故全部责任。被撞车辆至同年11月12日修理完毕。请求判令：王瑞、恒路物流公司连带支付孔令成替代性租车费用6400元、交通费299元、车辆价值贬损金额36000元、鉴定费1200元，合计43899元；亚太保险公司在承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为：孔令成于2013年10月12日购买一辆广汽本田雅阁牌HG7203BB轿车，价值180000元。同年10月16日，王瑞驾驶皖A车在合肥市临泉东路与郎溪路交口处跟车过近追尾孔令成驾驶的雅阁车辆，致雅阁车受损。事故发生后，雅阁车被送至安徽伟丰行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维修至11月12日，王瑞支付修理费26188元。案件审理过程中，经孔令成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合肥市恒信旧机动车评估事务所对孔令成的皖A雅阁车因事故导致车辆贬值的部分进行评估，事故中车辆的左叶子板损坏，前大灯损坏，车右后，门、车尾均受损严重，修复过程除更换有关配件，还对右后门梁进行了切割焊接处理，修复痕迹明显，评估结论：此车价值贬损的金额为36000元，孔令成支付评估费1200元。2013年10月20日至11月10日，孔令成在合肥壹周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租赁车牌号为皖A号凯美瑞轿车使用。
另查明：交警部门制作的合肥市道路交通事故快速处理及理赔协议书认定王瑞负事故全部责任，孔令成及另一事故车辆驾驶员陈杰无责任。皖A车实际车主是王瑞，挂靠在恒路物流公司经营，在亚太保险公司投保了保险限额为300000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并购买了不计免赔。
一审法院认为：王瑞驾驶皖A车追尾孔令成驾驶的雅阁轿车，造成雅阁车受损，并在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由此给孔令成造成的损失王瑞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皖A车投保了交通事故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财产损失，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关于孔令成主张的车辆贬值损失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据此，侵权损害赔偿实行的是全面赔偿原则，对于侵权行为造成财产的损坏与贬值，都应予以赔偿。本案中孔令成所有的皖A雅阁轿车在购置第四天就发生了本起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虽经过修理，但在修复过程中除更换有关配件，还对右后门梁进行了切割焊接处理，修复痕迹明显，造成该车在今后使用过程中安全性减低、使用成本增大，从而导致该车在市场价值方面有明显的较大贬值。人民法院依法委托评估机构评估的贬损金额为36000元，各被告对于该评估报告均不认可，但均未提供足以反驳该鉴定报告的相反证据，故对各被告提出的异议不予采纳，对该鉴定报告予以采信，据此认定受损雅阁车辆的价值贬损金额为36000元。该贬值损失以及鉴定费1200元是本案交通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失，侵权人应予赔偿。至于该费用保险公司是否应承担的问题，《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王瑞虽在保险条款上签字，但该签字不能表明其已知晓免责条款的内容，保险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皖A车在其公司投保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时，其已采取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王瑞说明了该公司免除责任的相关条款，故《民安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2009版）》第五条第六款保险公司不承担“第三者财产修理后因价值降低造成的损失”的约定在本案中不发生法律效力，车辆贬值损失及鉴定费应由保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考虑到交通事故发生后孔令成需处理，交通费用系必要支出，一审法院酌定交通费200元；涉案受损车辆修理期间无法继续使用，故孔令成租用车辆使用符合实际，同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因车辆无法继续使用，所产生的通常替代性交通工具的合理费用亦属侵权人赔偿的范围。故孔令成主张租车费用，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其主张租车费6400元过高，酌情支付4000元较为合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付孔令成财产损失41400元；二、驳回孔令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诉讼费900元，减半收取450元，由王瑞负担。
亚太保险公司上诉称：1、事故中受损本田雅阁车的价值贬损诉请不应得到法律支持。（1）恒信评报字（2014）第19号“车辆评估报告”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孔令成在一审时委托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对事故受损本田雅阁车进行贬值评估，原审各方当事人到庭选择评估机构，经协商后共同确定“安徽同正行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作为评估机构，选定评估机构的做法符合法律规定，但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在未征得原审各方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单方指定“合肥市恒信旧机动车评估事务所”作为评估机构，并出具评估报告，原审法院违反法律规定，该评估报告应为无效。（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明确规定了因道路交通事故造成财产损失的赔偿范围。该条文未对车辆贬值损失进行规定，即可理解为车辆贬值损失不属于财产损失范围。另，恒信评报字（2014）第19号“车辆评估报告”第十条第一项意见为：…影响此车作为二手车交易的价格。本起交通事故受损本田雅阁车并没有作为二手车交易，贬值损失并没有实际发生，原审法院支持车辆贬值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3）亚太保险公司已尽到保险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应作为定案依据。2、事故车辆贬值损失鉴定费1200元，不应由亚太保险公司承担。3、替代性交通工具的费用和交通费不应由亚太保险公司承担。王瑞与亚太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条款合法有效，应将此保险条款作为定案依据，而该保险条款中明确约定替代性交通工具的费用不属于保险赔偿范围，而原审法院支持替代性交通工具的损失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亚太保险公司认为，车辆贬值损失36000元、鉴定费1200元、替代性交通工具费用4000元和交通费200元，共计41400元，不应由保险公司承担，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孔令成二审辩称：1、孔令成的新车因本起事故造成严重损失，花去巨额的维修费用，必然对车辆的性能和维修成本造成巨大的影响，对涉案车辆本身的价值造成巨大损失，一审法院依法对车辆损失进行司法鉴定，该贬值损失应当得到法庭的支持；2、保险公司对所提供的保险合同中的格式条款没有履行告知义务是无效条款，并且在保险合同中打印的部分，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也是打印的而不是投保人自己书写的，这些条款均为格式条款未尽到告知的义务，保险公司应当承担责任，事故鉴定的费用是因本次事故所造成的，均应当得到支持。因此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恒路物流公司二审辩称：对保险公司主张对免责条款尽到说明解释的义务不予以认同，保险法对有关保险人强制的义务，亚太保险公司显然没有做到。其他不发表意见。
王瑞二审辩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由于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主要集中在：车辆贬值损失及其他费用保险公司应否予以赔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因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下列财产损失，当事人请求侵权人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维修被损坏车辆所支出的费用、车辆所载物品的损失、车辆施救费用；（二）因车辆灭失或者无法修复，为购买交通事故发生时与被损坏车辆价值相当的车辆重置费用；（三）依法从事货物运输、旅客运输等经营性活动的车辆，因无法从事相应经营活动所产生的合理停运损失；（四）非经营性车辆因无法继续使用，所产生的通常替代性交通工具的合理费用。”案涉皖A号雅阁轿车虽然因本起交通事故受损，经维修后没有证据证明不能够恢复原有状态。案涉皖A号雅阁轿车属于自用，并非营利性车辆，经修复后不影响继续使用。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该贬值损失不成立。原审法院认定案涉车辆的贬值损失及鉴定费系直接损失，并判由亚太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属适用法律不当，依法予以纠正。关于替代性交通工具费用及交通费问题，依据上述第（四）项的规定，皖A号雅阁轿车系非经营性车辆，因发生交通事故无法继续使用，所产生的通常替代性交通工具的合理费用及交通费用应予赔偿，对孔令成的该项诉请予以支持。亚太保险公司上诉称不应支持替代性交通工具费用及交通费，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鉴此，孔令成诉请的合理损失为：替代性交通工具费4000元、交通费200元，合计4200元，该两项费用应由亚太保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14）瑶民一初字第003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14）瑶民一初字第003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孔令成替代性交通工具费4000元、交通费200元，合计42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00元，减半收取450元，由王瑞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35元，由王瑞负担785元，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安徽分公司负担50元。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认为，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合民一终字第02297号民事判决以涉案雅阁车辆贬值损失不成立为由，认定保险公司的损害赔偿范围不应包含涉案车辆贬值损失，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具体理由：一、一审法院委托相关机构评估认为，涉案车辆价值贬损客观存在，价值应为36000元，王瑞、恒路物流公司、亚太保险公司虽对该评估报告不认可，但均未提供足以反驳该鉴定报告的相反证据，可以认定涉案车辆贬损价值为36000元；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关于“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之规定，涉案车辆的价值贬损是本案交通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失，侵权人应予赔偿。虽然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未明确将车辆贬值损失纳入赔偿范围，但考虑购买未超过六个月的新机动车遭受交通事故贬值比较严重的客观情况，结合审判实践中亦常常是将六个月内新车的贬损价值纳入赔偿范围的事实，涉案车辆的价值贬损应当纳入赔偿范围。
孔令成的申诉理由同于抗诉机关。
恒路物流公司辩称：我国法律关于民事侵权赔偿原则是补偿性的，而非惩罚性的，根据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的相关司法解释，车辆价值贬损不属于损害赔偿范围；即使人民法院认为应当赔偿，由于肇事车辆已投保，而保险公司对相关的免责条款未向投保人提示、说明和解释，相关免责条款未生效，相关责任应由保险公司承担。
亚太保险公司以其在二审中的上诉理由相抗辩。
王瑞未答辩。
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对原一、二审判决所查明的案件事实均无异议。故再审对原一、二审判决所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各方当事人的主张，本案一、二审及再审期间，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是：涉案的受损雅阁车辆的价值贬损是否属于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中的损害赔偿范围，是否应由肇事方及肇事车辆的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我国侵权责任法确定的损害赔偿的基本原则为填平损失，以赔偿被害人实际损失为主，以惩罚性赔偿为辅。车辆因道路交通事故受损致使发生价值贬损，是否应纳入损害赔偿范围，我国现行法律未作出明确规定。在法学理论界和司法实务界，对这一问题一直存在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在制定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如何适用法律的司法解释过程中，亦研究了这一争议问题。但最高人民法院根据我国的社会经济发展情况综合分析认为，目前尚不具备支持贬值损失的客观条件，故在正式出台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5条中，以列举的方式限定了道路交通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的损害赔偿范围，未将车辆的贬值损失列入。该司法解释是人民法院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的法律依据。虽然孔令成的车辆在购买后几天即因交通事故受损而导致一定程度的价值贬损，孔令成主张该贬值损失，于情可以理解，但终审判决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第15条的规定，不支持其诉讼请求，适用法律是正确的。原生效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再审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4）合民一终字第0229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附本判决书所引用法律条文原文。
审判长 杨长文
审判员 王亚明
审判员 汪仁荗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罗思行
本判决所引用的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