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01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顺淮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燕江路201号钢铁数码港1幢1201室。
法定代表人：刘爱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喻胜云，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宗原，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省陶瓷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江宁区科建路1155号。
法定代表人：丁全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雪梅，江苏益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红云，江苏益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顺淮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陶瓷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陶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5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淮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2.由陶瓷公司负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万汇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汇公司）因要向陶瓷公司融资，请求顺淮公司出借账号方便走账，故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顺淮公司与万汇公司均在2013年7月29日签订了内容完全相同的两份《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三方名为买卖合同关系，实际为借贷关系；2.《还款协议》系陶瓷公司、万汇公司和顺淮公司前员工贾满平共同设局，将万汇公司的义务转嫁给顺淮公司而制作的虚假证据，且并未加盖顺淮公司的公章，该协议不具备生效条件，应为无效；3.顺淮公司明确表示万汇公司以周晨名义支付给陶瓷公司的20万元，是万汇公司用来偿还案涉借款，并非履行《还款协议》中的义务，即顺淮公司已明确提出异议，不能据此认定《还款协议》已对顺淮公司发生法律效力；3.陶瓷公司发送的《催告函》中并无解除买卖合同的表述，陶瓷公司的诉请中亦无解除合同请求，故一审判决顺淮公司返还货款并支付利息和违约金，缺乏法律依据；4.因本案所涉《还款协议》的签订原因、万汇公司自愿代为还款的原因、两份《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内容完全一致的原因、陶瓷公司撤回对万汇公司起诉的原因，一审法院均未查明，故本案应依法追加万汇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5.万汇公司作为实际用款人，理应由其承担还款责任，顺淮公司依法申请追加万汇公司为第三人，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漏列必要诉讼当事人，显属违反法定程序，应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
陶瓷公司辩称，1.双方存在真实的贸易关系，陶瓷公司开具了信用证后，与顺淮公司签订了案涉购销合同，并按约支付了相应货款，上述事实足以证明双方交易的真实性；2.目前企业间的借贷并非必然无效，若万汇公司需要融资，根本无需通过顺淮公司转借款项，而《还款协议》中亦载明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故一审认定顺淮公司与陶瓷公司间是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2.《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附条件，但当事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正当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还款协议》虽约定在三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三方代表人已签字，而万汇公司已按协议履行了部分代偿义务，陶瓷公司亦已接收，顺淮公司亦未提出异议，故《还款协议》应已生效；3.万汇公司系由顺淮公司找来参与谈判，陶瓷公司之前并不知情，而万汇公司在《还款协议》中仅是代为履行，真正还款义务人为顺淮公司。
陶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１.顺淮公司返还货款3954374.88元及利息（自2014年10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2.顺淮公司支付违约金（以4112549.88元为基数，自2015年7月1日起至货款实际返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3.由顺淮公司负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29日，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陶瓷公司向顺淮公司购买Q345B梅山低合金热卷，总价款为4738400元（含税，价格锁定），其中型号为9.9*965的货物1424500元（4070元/吨，350吨）、型号为9.9*940的货物为936100元（4070元/吨，230吨）、型号为8.9*839的货物为956800元（4160元/吨，230吨）、型号为11.9*1095的货物为1421000元（4060元/吨，350吨）；产品质量符合国标GB/T714-2008，材料版面平整，宽度公差（0）-10mm，冷弯1800无裂纹，附钢厂质保书；需方自提，提货地点在南京鑫岳仓库，过磅磅差不超过3‰；预付总货款的30%合同生效，其余带款提货；此材料厚度、冷弯等不能达到需方所提供的技术要求，供方负责将货退回，并承担相应费用。
上述合同签订后，陶瓷公司于2013年7月30日向顺淮公司汇款521520元、90万元（汇款附言载明“货款”），于2013年8月21日汇款732854.88元、200万元，以上合计4154374.88元。顺淮公司收到上述款项后，未向陶瓷公司供货。
2013年7月31日、8月21日，顺淮公司分别向万汇公司汇款130万元、2488505.37元，汇款用途均为“货款”。顺淮公司陈述，因万汇公司尚欠其货款及利息334738.80元，故在收到陶瓷公司支付的4154374.88元后向万汇公司汇款时扣除了该款。陶瓷公司对该陈述不予认可，认为顺淮公司与万汇公司之间本就有业务往来，顺淮公司向万汇公司所汇款项系货款，与本案无关。
2014年3月24日，陶瓷公司因财务审计需要通过电子邮件向顺淮公司发送《企业询证函》，要求顺淮公司确认截止2013年12月31日尚欠预付款4154374.88元。2014年7月31日，陶瓷公司向顺淮公司邮寄《催告函》，强调陶瓷公司全额支付货款后，顺淮公司至今未交货，该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约，并要求顺淮公司于接函之日起10日内返还货款4154374.88元，并赔偿利息损失。顺淮公司认为该事实并不能证明陶瓷公司已向其催要货款。
2014年9月11日，陈金偕、贾满平、胡钲雨签订《还款协议》一份，协议甲方为陶瓷公司（债权人）、乙方为顺淮公司（债务人）、丙方为万汇公司（代偿人），陈金偕在协议落款甲方处签字、贾满平在乙方处签字、胡钲雨在丙方处签字。《还款协议》的主要内容为：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于2013年7月29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自协议生效时起解除；顺淮公司应向陶瓷公司返还货款4154374.88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赔偿陶瓷公司自货款支付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期间的利息；万汇公司代顺淮公司向陶瓷公司偿还上述货款及利息，从2014年9月起至2014年12月（5个月）每月还款20万元，2015年1月还款100万元，2015年2月至2015年5月（5个月）每月还款20万元，2015年6月一次性结清全部余款，包括全部利息；若万汇公司未依上述进度代为足额还款，陶瓷公司有权要求顺淮公司自逾期之日起三个月内返还全部未返还的贷款及利息；若逾期还款，陶瓷公司有权根据上述货款及利息按每日万分之五向顺淮公司收取违约金；顺淮公司与万汇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由其双方另行约定，与陶瓷公司无涉；本协议自三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
《还款协议》签订后，周晨于2014年9月26日、9月30日分别代万汇公司向陶瓷公司各还款10万元，合计20万元。此后，顺淮公司、万汇公司均未再向陶瓷公司还款。
另查明：《还款协议》签订时，陈金偕系陶瓷公司法定代表人、贾满平系顺淮公司副总经理、胡钲雨系万汇公司股东之一。
一审中，陶瓷公司提交其与土耳其合作伙伴公司（以下简称土耳其公司）签订的钢板桩供应合同及信用证，以证明其向顺淮公司采购钢材系为了出口，两份合同的时间、货物规格均相同。该合同签订时间为2013年6月5日，合同约定的最迟装运日期为2013年9月2日，外方开具信用证日期为2013年7月5日。顺淮公司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与本案的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同时认为此正是托盘融资所采用的操作方式。
一审法院认为：（一）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2013年6月5日，陶瓷公司与土耳其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向土耳其公司出口钢材。该合同约定的最迟装运日期为2013年9月2日，外方于2013年7月5日开具了信用证。2013年7月29日，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向顺淮公司购买钢材，并约定于2013年8月10日交货。此后，陶瓷公司向顺淮公司汇款，并注明款项系“货款”。上述事实具有内在的一致性，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陶瓷公司向顺淮公司购买钢材，并打算用于出口的事实。顺淮公司辩称本案“名为买卖，实为借贷”，陶瓷公司不予认可；顺淮公司提交的与万汇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及汇款凭证仅能证明其与万汇之间具有业务往来，并不能证明陶瓷公司通过顺淮公司向万汇公司出借款项的事实；并且，无论《还款协议》是否生效，客观上均能证明万汇公司系“代履行”还款义务，陶瓷公司指向的债务人系顺淮公司。因此，顺淮公司的辩解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据此，顺淮公司申请追加万汇公司为第三人亦无法律依据，不予准许。
（二）《还款协议》已生效。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在签字或者盖章之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本案中，《还款协议》约定协议自三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协议落款有陶瓷公司法定代表人陈金偕、顺淮公司副总经理贾满平及万汇公司股东胡钲雨签字。三人签字后，万汇公司已按协议约定还款20万元，陶瓷公司已经接受，顺淮公司亦未提出异议，故《还款协议》依法成立。此后，虽三方当事人均未加盖公司印章，但万汇公司已实际履行了部分还款义务，陶瓷公司亦认可其法定代表人陈金偕的签字，顺淮公司在收到货款一直未发货的情况下，拒绝加盖印章并否认贾满平具有签署《还款协议》权限的行为，显属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协议生效条件的成就，有违诚信，故应依法认定《还款协议》已经生效。
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案涉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案涉协议约定由万汇公司代顺淮公司返还货款及利息，顺淮公司与万汇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由其另行约定。万汇公司代偿20万元后，未再继续代偿，顺淮公司应向陶瓷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现陶瓷公司要求顺淮公司返还货款3954374.88元（4154374.88元-20万元）及利息，并支付违约金，具有合同依据，应予支持。经审核，陶瓷公司主张的利息计算方法（自2014年10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及违约金计算方法（以4112549.88元为基数，自2015年7月1日起至货款实际返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均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三）即便《还款协议》未生效，《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亦已解除。《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合同签订后，陶瓷公司已按约定的付款进度支付货款，但顺淮公司至今未供货，已构成违约。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陶瓷公司有权解除买卖合同。事实上，陶瓷公司已于2014年7月31日向顺淮公司邮寄《催告函》，要求返还货款及利息，该行为已隐含了陶瓷公司解除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并且，陶瓷公司在庭审中明确表示买卖合同已解除。该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确认。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据此，陶瓷公司要求顺淮公司返还货款3954374.88元及利息（自2014年10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并支付及违约金（以4112549.88元为基数，自2015年7月1日起至货款实际返还支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亦应予以支持。顺淮公司关于买卖合同未约定违约责任，其不应支付利息及违约金的辩解意见无法律依据，应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五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南京顺淮工贸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江苏省陶瓷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货款3954374.88元及利息（自2014年10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并支付违约金（以4112549.88元为基数，自2015年7月1日起至货款实际返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522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0228元，由南京顺淮工贸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顺淮公司申请法院调取宝塔桥派出所调查万汇公司股东胡钲雨涉嫌诈骗罪的相关记录。经审查，公安机关并未就此立案侦查，而胡钲雨亦非本案当事人，故顺淮公司申请调取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准许。
上诉人顺淮公司对一审查明的“2013年7月31日、8月21日，顺淮公司分别向万汇公司汇款…汇款用途为货款”有异议，认为遗漏了顺淮公司是因万汇公司欠付其货款才扣减部分款项。本院认为：一审根据汇款凭证所载内容作出上述认定，而顺淮公司所述事实缺乏证据予以佐证，故一审判决未予认定并无不当。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一、万汇公司是否为本案必须参加诉讼当事人；二、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间是否为买卖合同关系；三、顺淮公司应否返还货款4154374.88元，并支付违约金和利息。
本院认为：一、陶瓷公司系以其与顺淮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为由，要求顺淮公司返还已支付货款4154374.88元及利息、违约金等，万汇公司并非上述合同相对方，且在《还款协议》中其仅是代顺淮公司返还货款及利息，故万汇公司并非本案必须参加诉讼当事人，一审未予追加并无不当。
二、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顺淮公司主张其与陶瓷公司、万汇公司间“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并为此提交了同日其与万汇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买卖合同》予以佐证。但首先，顺淮公司提交的上述合同系复印件，至今仍未能提供原件，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该份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其次，陶瓷公司提交的其与土耳其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信用证等，证明陶瓷公司是为出口向顺淮公司购买钢材；再次，无论是陶瓷公司向顺淮公司汇款，还是顺淮公司向万汇公司汇款，所注明的款项性质均为“货款”而非“借款”；最后，陶瓷公司在其发送给顺淮公司的多份函件中均称所付款项为预付货款，而顺淮公司副总经理贾满平在《还款协议》中亦确认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此外，商事主体在同日与不同公司签订文本相似的合同亦非罕见，不能据此否定相关合同的效力及性质。综上，顺淮公司主张本案“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损失。本案中，陶瓷公司与顺淮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法有效，陶瓷公司已按约预付货款4154374.88元，但顺淮公司一直未能供货，并在诉讼期间明确表示不能交货，故陶瓷公司于2014年7月31日向顺淮公司发函要求其返还预付货款，系依法行使解除权，顺淮公司应依法返还货款4154374.88元。2014年9月11日的《还款协议》系陶瓷公司、顺淮公司及万汇公司的人员分别代表各自公司，对《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解除后顺淮公司还款的具体方式及金额进行的约定，且所涉利息及违约金标准均未超过陶瓷公司因顺淮公司违约产生的损失，亦未超过相关法律规定的上限，故一审判决据此支持陶瓷公司关于利息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顺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228元，由顺淮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毓敏
审判员 刘阿珍
审判员 张广永
二〇一七年二月三日
书记员 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