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68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雅楠，男，1979年10月2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文胜，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锦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营业场所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北大街5号1层105、2层203、3层303、4层403。
负责人：刘文忠，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彬，男，锦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阜成门支行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泰联合（北京）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93号院9号楼12层1202室。
法定代表人：郑屹，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怀江，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雅楠因与被上诉人锦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以下简称锦州银行北京分行）、被上诉人国泰联合（北京）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泰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226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常雅楠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2.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承担案件受理费。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断章取义，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另据中国银监会《关于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法律效力有关问题的批复》（银监办发【2009】24号），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没有禁止性规定，……转让具体的贷款债权，属于债权人将合同的权利转让给第三人，不涉及从事贷款业务的资格问题，受让主体无须具备从事贷款业务的资格”，但一审法院断章取义，无视该批复第四条“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应当采取拍卖等公开形式，以形成公允价格，接受社会监督”，第五条“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应当向银监会或其派出机构报告，接受监管部门的监督检查”，对于两个“应当”的立法目的缺乏理解，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依法必须采取招标、竞价、拍卖等公开转让形式，必须向银监会或派出机构报告，目的就是防止利益输送、损害社会公共利益。2.一审法院拒绝采信确凿的证据，武断认为常雅楠没有相关证据。国泰公司受让债权后，向一审法院起诉常雅楠诉请复利、罚息，常雅楠提交了国泰公司的起诉状作为证据证明该诉请，但一审法院拒绝采信。而复利、罚息是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国泰公司等额受让金融债权，其目的就是攫取高额的复利、罚息，而缴纳一般企业的税收，规避银行的高额税收。锦州银行北京分行的借款有优良的资产超值抵押，没有形成不良贷款事实，锦州银行北京分行既不通过法律程序确认债权，更不通过拍卖程序实现债权，其目的就是向国泰公司进行利益输送，攫取国家金融资产，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四）项的规定，涉案债权转让协议应当无效。3.一审判决帮助非金融机构变相从事金融业务。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可见，金融业是特种行业，金融债权转让和处置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私权自由让渡。而国泰公司作为企业法人，没有经营金融贷款业务的资格，其受让债权后，收取利息、复利、罚息等，实质上取得了金融机构独有的金融特许权利，变相从事银行借贷业务，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也未采取招标、拍卖等形式，便直接将金融债权向国泰公司转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该债权转让协议应确认为无效。
锦州银行北京分行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不违反国家法律规定，也不损害国家利益。涉案债权并非不良贷款，仅是常雅楠的信用问题导致贷款逾期。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向国泰公司转让涉案债权，不需要国泰公司具备相应资质，债权转让协议也未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国泰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审法院针对常雅楠提出的国泰公司不具备受让金融不良资产的主体资格，依照《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作出了明确评判。同时债权转让协议所涉债权也不是不良资产，仅为逾期贷款。对于逾期贷款的转让，国家银行业监督管理部门并未有禁止性规定。且该债权转让的对价是等额的，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而常雅楠也向国泰公司偿还了部分款项，应当视为其接受了该债权转让。常雅楠所谓涉案债权转让未履行通知义务应当无效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提起本案诉讼的目的是为了故意拖延履行债务。2.常雅楠引用的《关于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法律效力有关问题的批复》，其核心在于贷款债权转让的合同效力问题。该批复第四条、第五条属于银行内部的具体经营管理范畴，与本案无关。本案债权转让协议是国泰公司与锦州银行北京分行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属有效。
常雅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2.诉讼费由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3年12月5日，常雅楠与锦州银行北京分行签订个人借款合同，借款200万元。同日，姜辉与锦州银行北京分行签订借款抵押合同，自愿为常雅楠的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借款到期后，常雅楠未能按约偿还借款。
2014年12月30日，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将对包括常雅楠在内的9人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国泰公司，该9人截至2014年12月30日共欠本息合计18564929.02元，债权转让价款为18564929.02元。其中，截至2014年12月30日，常雅楠欠付锦州银行北京分行本息合计1936667.94元。
2016年2月22日，国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常雅楠偿还借款本金1656131.35元及相应利息、罚息及违约金，并对姜辉提供抵押担保的房屋实现优先受偿权。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在不改变合同权利义务的前提下，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部分转让给第三人，转让人与受让人就原合同债权的转让而订立的合同为债权转让合同。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当事人订立的合同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情形的，合同无效。
本案中，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是常雅楠与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国泰公司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结合常雅楠与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国泰公司的诉辩意见，从以下几个方面予以论述：
一、关于常雅楠主张国泰公司不具有受让金融不良资产的主体资格之问题。常雅楠认为，国泰公司不属于国务院《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规定的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故不具有受让商业银行不良资产的资格。经查，国务院《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所规范的对象，是经国务院决定设立的收购国有银行不良贷款，管理和处置因收购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形成的资产的国有独资非银行金融机构。该类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的主营业务是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依法处理国有银行的不良贷款。本案中，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并非国有银行，其不良贷款的处理不适用国务院《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的相关规定。另据中国银监会《关于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法律效力有关问题的批复》（银监办发【2009】24号），商业银行向社会投资者转让贷款债权没有禁止性规定，……转让具体的贷款债权，属于债权人将合同的权利转让给第三人，不涉及从事贷款业务的资格问题，受让主体无须具备从事贷款业务的资格。综上，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向作为社会投资者的国泰公司转让贷款债权，并无不当，常雅楠有关国泰公司不具有受让金融不良资产主体资格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常雅楠主张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问题。常雅楠认为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就是为了输送利益，攫取国家金融资产，该转让协议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四）项规定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常雅楠未能提出有关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相关证据，另，锦州银行北京分行转让该笔债权为等额转让，国泰公司亦支付了对价，不存在有关损害国家或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常雅楠的此项主张不予采信。
三、关于常雅楠主张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违反了竞价择优及公开转让等程序的问题。常雅楠认为，依据中国银监会《不良金融资产处置尽职指引》及财政部、中国银监会《金融企业不良资产批量转让管理办法》等相关规定，对不良金融资产进行转让的，应当采取招标、竞价、拍卖等公开转让方式，充分竞争，而锦州银行没有对不良贷款进行评估，也未采取上述公开转让方式，违法了竞价择优原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六条第（七）项的规定，应当认定债权转让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是在国有商业银行政策性剥离不良债权的特定背景下出台的，该会议纪要首部亦明确指出其目的是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故其适用范围应作限缩性理解，不应扩大。本案中，锦州银行北京分行并非国有商业银行，涉案债权仅作为一般债权予以转让，其转让程序等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中有关国有商业银行不良债权转让的规定。另，中国银监会《不良金融资产处置尽职指引》及财政部、中国银监会《金融企业不良资产批量转让管理办法》等有关不良金融资产转让程序的规定，为管理性规定，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形，故不影响涉案债权转让的效力问题。综上，常雅楠有关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违反了竞价择优及公开转让等程序应当认定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四、关于常雅楠主张锦州银行北京分行未履行法定通知义务的问题。常雅楠认为，锦州银行北京分行转让债权，应当履行通知债务人的法定义务，现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均未向常雅楠履行通知义务，故债权转让协议应为无效。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称其已经履行了通知义务，且常雅楠在债权转让后也向国泰公司进行了还款。一审法院认为，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的，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可见，未履行通知义务，仅是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并不导致债权转让的无效。常雅楠的意见，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此外，关于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有关常雅楠不具有提起本诉之主体资格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常雅楠虽不是债权转让协议的当事人，但其为债权转让协议中转让标的之债务人，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与其具有一定的利害关系，故其作为常雅楠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意思表示真实，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有关债权不得转让的法定情形，该债权转让协议应为合法有效。常雅楠要求确认该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常雅楠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均没有提交二审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确定涉案债权转让合同是否无效应以上述法律规定为依据。常雅楠上诉主张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首先，常雅楠并未举证证明相关法律对于商业银行转让债权有禁止性规定，其提交的银行业监督管理部门的相关批复等文件，属于管理性规定，并非认定涉案债权转让协议效力的法律依据。其次，根据查明的事实，锦州银行北京分行系以等额价款向国泰公司转让涉案债权，从转让对价方面看，该转让行为并未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也不构成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损害。而国泰公司在受让涉案债权后，依据相关合同的约定向常雅楠主张利息、复利、罚息，也并非导致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法定情形，不能因此认定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涉案债权转让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国泰公司变相从事金融业务。第三，常雅楠上诉主张锦州银行北京分行与国泰公司签订涉案债权转让协议，规避了高额税收，但常雅楠对此并未举证证明。综上，常雅楠关于涉案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常雅楠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常雅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 飞
审 判 员 周 岩
审 判 员 张 君
二〇一七年九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陈 洋
书 记 员 张淨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