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4民终10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市三贤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平湖经济开发区宏建路1688号4号厂房。
法定代表人：朴贤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青、沈在林，浙江群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平湖经济开发区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平湖经济技术开发区永兴路1000号经开大厦408室。
法定代表人：胡泓恬，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林华、谢洪娣，浙江东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嘉兴市三贤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平湖经济开发区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平湖市人民法院（2017）浙0482民初6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三贤公司法定代表人朴贤德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在林、马青，被上诉人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林华、谢洪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贤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双方当事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房屋租赁民事法律关系，《租赁合同》系招商引资系列合同和承诺的组成部分，从属于双方之间签订的《投资协议书》。三贤公司与浙江省平湖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平湖经开区管委会）签订的《投资协议书》及《租赁合同》，足以说明三贤公司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系招商引资关系。三贤公司是根据《投资协议书》及平湖经开区管委会的各种承诺来平湖市投资设厂的。根据《投资协议书》，三贤公司完成了1000万元的投资，而平湖经开区管委会也依据协议的约定将属于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厂房出租给三贤公司使用。一审法院将本案简单的认定为房屋租赁法律关系，割裂《租赁合同》与招商引资行为的关系，属于对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遗漏事实。《关于无偿提供办公用房的证明》显示，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曾承诺向三贤电子公司无偿提供涉案厂房，无偿使用的时间为2010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并且该证明出具的时间晚于《租赁合同》，所以从内容上来讲属于对租金的重新约定。而实际承租过程中，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仅仅针对2010年1月1日至2010年4月30日予以免租，此后至2012年12月31日仍然收取租金。一审遗漏该事实，导致双方关于租金的支付权利义务模糊不清。三、一审判决无视房屋租赁关系的从属性，强行予以解除，将会造成无法弥补的社会后果。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要求三贤公司腾退房屋的行为名为房屋租赁纠纷，实则是政府失信行为的体现。招商引资是各级地方政府为地方经济发展，吸引行政区域以外的投资人到当地投资的活动，主要以说服投资者受让土地或租赁厂房为主要表现形式，针对一个地区的投资环境的销售行为。结合本案，就是通过向三贤公司出租厂房的形式来完成招商引资。而一旦三贤公司完成注册资本的缴纳，企业步入正轨，政府就撤回曾经作出的三年一签，到期续签的承诺。三贤公司腾退房屋的损失以及建造新厂房的费用高达五六百万元，其中还不包括企业停产停业的损失、无形资产的损失、员工安置损失等。国务院《关于加强政府诚信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规范地方人民政府的招商引资行为，认真履行依法作出的政策承诺和签订的各类合同、协议，不得以政府换届、相关责任人更替等理由毁约。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行为正是政府违约失信行为的体现。四、一审判决超越了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诉讼请求，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并没有请求解除租赁合同，一审判决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解除，违反了民事诉讼法的规定。
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三贤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本案是一个单纯的两个平等、独立主体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关系，不从属于投资协议。首先，《租赁合同》与《投资协议书》是完全独立的两个合同。《租赁合同》是两个平等主体之间对租赁事项的约定，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合同约定租赁期限至2016年12月31日止，租赁期满后如需续租，三贤公司应提前一个月通知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另行协商，租赁期满后，三贤公司既未提出续租事宜，也未将房屋交还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双方即使成立无固定期限租赁关系，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也有权随时解除租赁关系。而《投资协议书》是三贤公司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签订的关于三贤公司在平湖经开区投资建厂等事宜的约定，并未涉及租赁事宜。其次，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是两个独立的主体，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是依据《租赁合同》，行使房屋所有权人的权利和义务，并不是代表平湖经开区管委会行使权利义务。再次，《投资协议书》也未约定厂房租赁事宜的条款，三贤公司以出资到位为由要求继续租赁厂房没有依据。二、《关于无偿提供办公用房的证明》不是对租金的重新约定。首先，该证明是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为配合三贤公司工商登记需要所出具给工商部门的，并不是出具给三贤公司的，更不是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对三贤公司租赁事宜的承诺或重新约定。这一点从该证据的出处就可体现，该证明从工商部门调取，三贤公司并无该证明。其次，该证明是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出具的，而《租赁合同》是三贤公司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于2009年12月11日签订的，因此，主体不同，不可能是对合同的重新或补充约定。再次，在实际租赁过程中，双方都是按《租赁合同》履行的，三贤公司在二审中提供的租金支付凭证正能够证明双方是按《租赁合同》履行，足以说明《租赁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否则，三贤公司为何会主动支付租金，而且从未提出过异议。三、一审判决解除双方的租赁关系正确。三贤公司不能因为在租赁房屋内投入了装修就可以主张无限期的租赁。关于装修部分，双方在《租赁合同》中也明确约定了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同意三贤公司油漆地面和粉刷墙面及必要的内部装修，期满后，三贤公司将添置的设备搬走等。至于三贤公司现有的装修，在签订合同时也应当经过充分考虑，也是能够预知的。四、一审第一项判决正确。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虽未在起诉状中提出，但在庭审中，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增加了该项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并未超越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诉讼请求。
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贤公司立即腾退平湖经济开发区第一厂区4号厂房；2、三贤公司支付从2017年2月1日起至房屋实际腾退之日止的房屋使用占有费（按租赁合同的租金标准计算）；3、三贤公司支付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水、电、气费等（按实计算）；4、诉讼费由三贤公司承担。在庭审中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解除双方当事人租赁合同到期后的事实租赁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贤公司原名浙江三贤电子科技有限公司，2016年1月14日变更为现名称。
2009年12月11日，三贤公司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签订《投资协议书》1份，约定三贤公司在平湖经济开发区内投资设立企业，平湖经开区管委会提供项目申报的一条龙全程服务，协助三贤公司做好工厂建设事宜。同日，双方又签订《租赁合同》1份，约定：三贤公司承租平湖经济开发区第一厂区4号厂房（即平湖经济开发区宏建路1688号内4号厂房，登记产权人为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租期从2010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其中2010年1月1日至2010年4月30日为免租期，并对其他租赁事宜进行了约定。签约后，三贤公司如期接收了涉案厂房，并将租金交付给了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
2013年12月31日，双方当事人签订《租赁合同》1份，约定：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将坐落于平湖经济开发区第一厂区4号厂房出租给三贤公司，房屋建筑面积3281平方米（以房产证面积计算），租赁期限叁年，自2014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租金标准为10.5元/平方米/月（含税），月租金为34450.50元，三贤公司以电汇方式支付给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租金以先付后住为准，按6个月为壹期支付，其中第一期租金在双方签约时即时付清，第二期租金在第一期租金发生完毕前十五天内付清，以此类推；三贤公司应承担租赁期内的水、电、煤气、电话费、收视费等一切因实际使用而产生的费用，并按单如期缴纳；三贤公司在租赁期满后如需续租，应提前一月通知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由双方另行协商续租事宜；租赁期满后，三贤公司应在30日内将完整房屋交还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同时，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将退还全额无息押金20000元。合同签订后，双方当事人均按约定履行了各自的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义务。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至2016年12月31日止，现合同已经到期，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也未能提供其在期限届满前向三贤公司提出不再续租的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自2017年1月1日起形成不定期租赁关系，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有权随时解除合同，故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要求解除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不定期租赁关系，三贤公司将涉案房屋退还给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三贤公司抗辩称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系平湖经开区管委会的下属企业，平湖经开区管委会曾承诺租赁合同到期续签，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三贤公司也未能提供相应证据，故三贤公司的抗辩，不予采纳。三贤公司在原租赁合同到期后仍使用该房屋，理应支付租金或占有使用费，故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要求三贤公司支付租金或占有使用费的请求，予以支持，租金或占有使用费应当参照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确定的租金标准计算，至于计算的期限，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请求自2017年2月1日起至三贤公司实际腾退房屋之日止，未违反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予以确认。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要求三贤公司支付水、电、气费等，但在庭审中，双方均陈述上述费用由三贤公司自行向有关部门缴纳，不存在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代三贤公司垫付费用的情形，故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无权向三贤公司主张上述费用，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一十五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与三贤公司就平湖经济开发区宏建路1688号内4号厂房的租赁关系解除；二、三贤公司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平湖经济开发区宏建路1688号内4号厂房腾空并返还给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三、三贤公司于判决生效后30内支付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租金和占有使用费（计算方式：自2017年2月1日起，按月租金34450.50元的标准计算到三贤公司实际腾退之日止）；四、驳回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96元，减半收取1048元，由三贤公司负担。
三贤公司二审中提供房租发票6份，证明三贤公司未享受三年免租期，反而将2010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的房租费支付给了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所以承租期应顺延，如果不能顺延，则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应当返还三贤公司该部分租金。
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质证称，对该组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组证据反而能证明该期间的租金支付和发票开具均是平湖经开区管委会，从而证明双方对租赁事项的约定是以租赁合同为准，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向工商部门出具的无偿使用证明并不是对租赁合同的重新约定或是补充约定，而是为配合三贤公司办理工商登记所出具。在租金支付过程中，三贤公司从未提出过异议，现突然主张返还租金或延长租期，没有法律依据，也超过了诉讼时效。
本院认证意见为，对该组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
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三贤公司与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在平等自愿基础上订立了《租赁合同》，约定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将租赁物交付三贤公司使用、收益，三贤公司支付租金，该《租赁合同》并未有房屋租赁合同系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书》附件的约定，《投资协议书》中也未有其它补充协议作为其组成部分的约定，故《租赁合同》属于双方作为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租赁合同关系。三贤公司以其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订立的《投资协议书》中关于平湖经开区管委会协助三贤公司做好工厂建设事宜的约定，主张《租赁合同》从属于《投资协议书》，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本案中，双方约定的租赁期限于2016年12月31日届满后，双方未签订新的租赁合同，而三贤公司一直在使用涉案房屋，故一审认定自2017年1月1日起双方存在不定期租赁关系，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有权随时解除合同正确。三贤公司称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曾承诺三贤公司在合同到期后有续签权利，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三贤公司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2017年3月28日一审庭审中，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到期后的事实租赁关系；三贤公司对此答辩称，本案不是简单的租赁合同，本案的租赁事宜是平湖经开区管委会招商引资的一项内容，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没有权利撤销与解除，应当按照投资协议履行。由此可见，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一审中增加请求解除租赁关系，三贤公司亦对此进行了答辩，其有关一审判决双方租赁关系解除超出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诉讼请求的陈述，与事实不符。
三贤公司以《关于无偿提供办公用房的证明》主张其应享受三年的免租期，即从2010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对此辩称，2009年12月11日的《租赁合同》系平湖经开区管委会与三贤公司签订的，但涉案房屋所有权人为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故为配合三贤公司办理工商登记需要，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向平湖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了该证明。根据查明的事实，平湖经开区管委会与三贤公司订立的《租赁合同》中约定2010年1月1日至2010年4月30日为免租期，双方实际上也按照此约定履行，三贤公司从未提出异议。而该证明系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单方向平湖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且三贤公司自认其直到本案诉讼时方知道该证明，可见该证明并非双方对租金的重新约定，平湖经开区资产管理公司有关该证明是为办理工商登记需要所出具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采信。三贤公司依据该证明主张顺延租期或返还租金，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三贤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96元，由上诉人嘉兴市三贤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进良
审 判 员 陈 远
代理审判员 周 倩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日
书 记 员 苏 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