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11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美平，女，1971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安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志国，浙江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吉县安达磁性器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吉县递铺镇康山工业区，注册号330523000029186。
法定代表人：张孟平。
诉讼代表人：张敏尔，安吉县安达磁性器材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瑶星、王霁雯，安吉县安达磁性器材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成员。
上诉人张美平因与被上诉人安吉县安达磁性器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吉县人民法院（2017）浙0523民初19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本案于2017年10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代理人蔡志国、被上诉人的代理人陈瑶星、王霁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美平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查明事实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请；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在未查明被上诉人与揭彩琴之间法律关系的情况下认定“210万的设备转让款系通过三次循环转账形成以及张美平未实际支付设备转让款”，系认定事实不清。一审中，安达公司向法庭提交的安达公司《存款分户明细查询》注明安达公司汇至揭彩琴账户的资金系还款，该证据可以证明安达公司与揭彩琴间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一审判决对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予以了认定，但对该事实却进行了选择性忽视。根据本案资金流转的情况，涉及到三方主体，即安达公司、揭彩琴、张美平。张美平所获取的资金并非从安达公司直接获得。一审法院既未对安达公司资金流转至揭彩琴的原因作出认定，也未审查揭彩琴与张美平之间的法律关系，只是机械地认定系同一笔资金。在庭审中，张美平明确表示，其所购买设备部分资金来源于借款，因此，即使张美平购买设备使用的资金与汇入安达公司的系同一笔资金，但居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通过借用资金的方式履行合同债务的行为并不构成违法，也不能据此认定张美平未实际支付设备款的事实。故一审判决在上述事实未查明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张美平通过“循环转账”及未实际支付设备款属认定事实不清。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安达公司将涉案资金划入至揭彩琴账户，假如涉及到破产企业债务的个别清偿，应当向揭彩琴主张权利，而非上诉人。而一审判决无视上述事实，仅凭主观猜测和推断，即认定张美平未实际支付设备款。二、一审判决认定“安达公司未实际收到设备款”与事实不符，应当认定设备款已经付清。结合双方当事人所提供的证据，有双方签订的书面公证合同、付款凭证以及安达公司出具的设备款收据等，双方从合同订立到合同履行的事实非常完整，证据确凿充分，足以认定涉案设备款已经支付的事实。而一审判决认定安达公司未实际收到设备款与证据反映的事实之间完全矛盾。至于安达公司收到的资金流失或者转至第三方账户，是居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和法律事实，与设备款是否已经付清完全是两码事，一审判决认定“安达公司未实际收到设备款”的事实显然不能成立。
被上诉人安达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从在案证据显示的汇款流程来看，揭彩琴的现金支出与张美平的现金支出均是同一个业务员来办，银行账户的流水显示揭彩琴现金支出是由银行业务员330647153024，张美平业务员编号也同样为上述编号，网点编号为330647153，办理的时间应在2015年3月23日上午9点至10点。张美平账户内的70万现金存入系来自其向揭彩琴等三人的借款，也在同一时间，同一银行网点，同一业务员重复办理三笔同样的取款存款业务，太过巧合。二、设备转让款与上诉人对外借款的金额不相一致。上诉人所称的支付210万元系其向案外人借款，而安达公司支付揭彩琴账户的款项系案外人博达公司向安达公司的借款，用以清偿博达公司债务。上诉人主张支付安达公司的部分设备款140万元来源为其向案外人揭彩琴等三人的借款，但提交证据与主张的事实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一方面，借款数额不一致。上诉人主张转让款中70万元系自有资金，其余款项为向案外人揭彩琴等三人的借款，而上诉人提交的借据证明借款金额只有130.5万元。其次，借款时间也不尽一致，上诉人支付设备款为2015年3月23日，而借据出具时间分别2015年3月23日和3月25日。借款行为在前，借条形成在后并不符合上诉人所主张的事实。三、安达公司以零对价方式对外转让该批设备，也已构成转移债务人财产，严重损害安达公司的债权人利益。上诉人主张承债式收购的结果导致安达公司所有的全部设备归张美平所有，而清偿的却是博达公司的债务。且本案转移设备所有权的行为发生在2015年3月，而安达公司于2015年6月16日进入破产程序，基于上诉人与安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孟平之间的亲属关系，上诉人行为实质上就是在明知安达公司已存在破产事由的情况下，转移债务人财产，恶意减少债务人财产。
安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美平支付设备转让款210万元，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253750元（暂计算至2017年3月16日，实际计算至款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一、安达公司因经营不善需将其拥有的位于安吉县递铺镇康山工业区安达公司厂区内的机器设备对外转让，而张美平同意受让。为此，双方于2015年3月23日签订《机器设备转让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安达公司将大球磨机等设备以21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张美平，张美平于2015年3月23日全部一次性通过转账方式支付给安达公司。同日，双方就上述协议在安吉县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张美平在同一银行分三次向安达公司合计转账210万元（每次转账均为70万元）。2015年3月24日，安达公司向张美平出具收据，确认收到张美平设备转让款计210万元。该收据上加盖了法定代表人张孟平印章、安达公司公章及安达公司财务章。二、安达公司与张美平签订《机器设备转让协议书》后，张美平凑足70万元资金（其中由张孟平及博达公司提供部分资金），于2015年3月23日向安达公司转账70万元，安达公司收到款项后即转账至揭彩琴账户70万元，后由揭彩琴账户取现70万元存入张美平账户，张美平随即将70万元转账至安达公司，安达公司又将该70万元转账至揭彩琴账户，随后又由揭彩琴账户取现70万元存入张美平账户，张美平再次将70万元转账至安达公司，安达公司同样又将该70万元转账至揭彩琴账户，随后由揭彩琴账户二次取现（一笔30万元、一笔40万元）分两笔现金存入被告账户（一笔36万元、一笔34万元）。三、张美平与张孟平系兄妹关系。安达公司于2000年4月10日在安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设立，投资人为张孟平和揭彩虹（两投资人系夫妻关系），注册资本为50万元。2015年6月16日，安吉法院根据沈月华的申请裁定受理安达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同日指定安吉华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安达公司破产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机器设备转让协议书》内容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应全面履行。张美平应按协议支付设备转让款，虽然张美平举三份银行转账凭证和安达公司出具的收据来证实其已按协议付清转让款，但从其三份银行转账凭证形成过程来看，其所主张已支付的210万元是由70万元的三次循环转账形成，最后该70万元又回到张美平账户内，安达公司实际并未收到210万元的设备转让款，故该院认定张美平并未支付设备转让款210万元。因张美平未按协议支付设备转让款，其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履行、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原告之诉请，依法成立，应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张美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安吉县安达磁性器材有限公司设备转让款210万元及逾期利息（利息自2015年3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至款清之日止，利随本清）。如果张美平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12815元（已减半）、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7815元，由张美平负担，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质证。上诉人张美平向本院提交了：证据1.博达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用以证明设备款的实际用途。证据2.借据一份，用以证明博达公司向安达公司借用设备款的事实以及要求将借款支付到揭彩琴建行卡的事实。证据3.博达公司出具给揭彩琴收款收据7份、借据1份及揭彩琴出具的领条一份，用以证明博达公司在2009年至2015年期间分8次向揭彩琴借款25.5万元，揭彩琴于2015年3月23日当天收到博达公司还款25.5万元的事实。证据4.博达公司出具给揭永祥的收款收据3份及揭永祥出具领条1份，用以证明博达公司在2009年至2014年期间分3次向揭永祥借款55万元，揭永祥于2015年3月25日当天收到博达公司还款55万元的事实。证据5.博达公司出具给葛小红的收款收据1份、银行凭条1份及葛小红出具领条1份，用以证明博达公司在2014年5月19日向葛小红借款50万元的事实，葛小红于2015年3月23日当天收到博达公司还款50万元的事实。证据6.张美平银行流水一份，证明最后流转到张美平账上的70万元的实际去向，除部分现金提取外，大部分用于支付博达公司原业务单位的还款及支付其他借款本息的事实。证据7.由揭彩琴、揭永祥、张美平出具的领条各一份，用以证明上述人员于2016年3月下旬领到博达公司2013年度奖金的事实。证据8.博达公司法定代表人笔录一份，用以证明博达公司与安达公司之间是关联公司，法定代表人均为张孟平，博达公司因银行账户可能被法院查封，故将安达公司借款转入揭彩琴账户的事实，以及最后流转至张美平账户的70万元款项是用于博达公司其他应付款支出的事实。证据9，由张美平出具给揭彩琴、揭永祥、葛小红借据三份，用以证明张美平为了支付本案的设备款分别向上述三人借款130.5万元的事实。证据10.银行流水以及开户许可证，用以证明张美平设立的个人独资企业的银行流水显示，分别向揭彩琴、葛小红履行还款的事实。被上诉人安达公司质证认为，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均形成于一审判决之前，并不是法律上所规定的新证据，上诉人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对证据1，该证据并不属于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证据范围，不予认可。对证据2、3、4、5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关联性不予认可，与本案争议事实无关。对证据6，关联性不予认可，只能证明张美平向他人付款的行为，但不能证明张美平替博达公司还款的事实。对证据7，真实性无法确认，关联性也不予认可。对证据8，该证据属于证人证言，应当出庭接受双方质询，因未实际出庭作证而不予认可。对证据9，真实性无法予以确认，仅可证明张美平与揭彩琴等三人存在借款合意，但无法证明存在借款事实，且借款金额与转账金额也不一致。对证据10，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与争议事实无关。
本院分析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2，均由博达公司出具，因2015年6月16日安吉法院对安达公司裁定进行破产清算，2015年3月23日安达公司转让其机器设备时本身破产临界期间，公司本身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但其却还将设备转让所得款项出借给博达公司，用于归还博达公司的对外债务显然不符常理，故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予采信。对于其提供的证据3、4、5，一审中上诉人张美平并未陈述安达公司在分三次收到转让款210万元后，将上述款项出借给博达公司并被博达公司用于清偿债务，博达公司与其债权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涉，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定。对于证据6，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通过该银行流水，可以认定安达公司三次转账给揭彩琴账户共210万元后，最终账户的款项又转回到张美平账上，也间接说明揭彩琴、揭永祥、葛小红当天实际并未收到任何款项。对于证据7、9，因张美平支付设备款的时间与张美平向揭永祥借款的时间并不一致，而且揭彩琴、揭永祥、葛小红实际并未收到借款后再行出借，借条中也未显示博达公司将债务转移给张美平的事实，故本院也不予确认。对于证据8，因张孟平本身系安达公司和博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时也与张美平、揭彩琴、揭永祥等人存在亲属关系，且未出庭作证，故对其证人证言本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10，虽显示了张美平设立鸿美公司后，公司对外经营的款项往来情况，但无法证明张美平因购买设备向揭彩琴等三人借款并由鸿美公司代为偿还的事实，故本院也不予认定。
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揭彩虹、揭彩琴、揭永祥系同胞三姐弟关系。安达公司系张孟平夫妻二人投资设立的公司，博达公司系张孟平设立的一人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的焦点是张美平于2015年3月23日分三次各70万元，合计210万元的汇款行为是否可认定为其已实际支付安达公司的转让设备款。对此，本院分析认为，一、从张美平、揭彩琴、安达公司的三方银行转账明细形成过程来看，上诉人张美平所主张支付的210万元是由张美平卡内的70万元经过三次循环转账形成，最后该70万元又重新转回张美平该银行账户，双方对此均无异议。二、根据张美平的建设银行尾号9827的银行卡的银行流水情况，张美平支付的首笔70万元的款项来源于安达公司和博达公司的同一法定代表人张孟平的转账存入款项、博达公司的转账存入款项以及其他现金存入款项，结合张美平陈述该银行卡于2015年2月至4月期间实际由博达公司借用的情况，由此说明首笔70万元并非张美平个人的款项，应认定来源于安达公司或者博达公司的款项。安达公司用自己的存款支付转让设备款，显然不能认定为张美平的支付行为。三、张美平主张博达公司于2015年3月23日向安达公司借款210万元用于归还博达公司对外债务，与查明事实不符。因张美平陈述设备转让期间，安达公司当时虽拥有机器设备厂房，但并不对外经营，实际由博达公司对外经营。博达公司将公司自有资金存入张美平授权其使用的个人银行卡后，又向安达公司支付了一定设备款，说明博达公司实际支付了部分设备款，即使安达公司同意借款给博达公司，也应扣除博达公司实际所支付的设备款项，故借条载明博达公司于2015年3月23日向安达公司借到设备转让款210万元的事实与实际款项来源并不相符。四、关于张美平上诉认为由其采用承债式的方式收购了安达公司的资产的意见。对此，由于在案证据无法证明安达公司与揭彩琴、揭永祥、葛小红之间存在着明确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故不存在安达公司将自己的资产债务一并概括转让给张美平的原因。至于是否存在博达公司向安达公司借款，用于清偿博达公司对揭彩琴等三人的债务，而后再由张美平向揭彩琴等三人借入相应款项，用以支付设备款。因款项支付过程中，实际并未支付给揭永祥、葛小红，并不是其收到还款后再出借给张美平，故上述行为本质上也系安达公司用自己的机器设备等财物为博达公司清偿对外债务。但安达公司对转让设备给张美平这一简单清楚的买卖行为申请安吉公证处进行公证，而对安达公司、博达公司、博达公司的债权人以及张美平四方主体通过一系列借款、还款、再借款的交易安排，最终由张美平采用承担债务方式支付设备款这一繁琐复杂的交易行为，既未以四方主体签订合同的方式明确各方权利义务关系，也未申请公证处依法公证。上述做法与一般支付设备款项行为严重背离，选择性适用公证事项，也与常理不符。五、上诉人主张的交易方式中各方主体关系较为特殊。张孟平与张美平系兄妹关系、张孟平与揭彩虹系夫妻关系，揭彩虹、揭彩琴、揭永祥系同胞三姐弟关系。安达公司系张孟平夫妻二人投资设立的公司，博达公司系张孟平设立的一人有限公司。涉案机器设备转让行为发生在2015年3月，而安达公司于同年6月即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所以该行为发生于破产临界期之内，期间张美平作为安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孟平的妹妹理应知道安达公司的实际经营和负债状况，仍然采用承债式的方式收购机器设备，实质上已经构成与安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博达公司等私自转移安达公司的财产，减少安达公司的可分配资产，损害了安达公司全体债权人的利益。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美平主张支付设备转让款210万元的事实不能成立，上诉人张美平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630元，由上诉人张美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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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杨林法
审判员 杨瑞芳
审判员 项 炯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