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58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
法定代表人：刘玉武，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金城，北京市玖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肖子金，男，1950年3月14日出生，住北京市怀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新建，河南长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峰。
上诉人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肖子金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6民初7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诉讼代理人彭金城，被上诉人肖子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新建、肖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上诉请求：1.判决撤销一审判决，直接改判支持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一审的所有诉讼请求；2.判决一审诉讼费和二审诉讼费均由肖子金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签订的《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且未经政府备案，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2.一审法院依据过错原则认为如合同认定无效，最终损害的是村集体利益，我方不认可。我方认为现在一审认定合同有效才损害了村集体的利益。肖子金租赁4.6公顷，折合70亩土地，一年租金一万元。按照现在怀柔地区一亩土地2000元的承包价格，如果解除合同，村集体每年的收益大约十四万元，故法院从集体利益角度考虑不解除合同才损害了村集体的利益。
肖子金辩称，不同意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
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肖子金于2009年9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2.判决肖子金腾退位于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101公路西侧的4.6公顷土地；3.判决本案诉讼费由肖子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10月，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与杨国明签订《粮田承包合同》，约定：发包方为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甲方），承包方为杨国明（乙方）；甲方将自己所属的101公路西侧东至101公路西侧绿带，西至通乡路，南至牤牛河，北至田间路的壹块粮田共计90亩，承包给乙方作为育苗使用；承包期限为十六年，自2000年10月1日至2016年9月30日止。2009年3月30日，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甲方）、肖子金（乙方）、杨国明三方签订《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约定，经甲方、原承包方、乙方共同协商同意，甲方同意将原杨国明承租的坐落于彩各庄村东南一侧的土地以流转的方式转租给乙方，并达成以下共识，双方共同信守：此块地坐落于庙城镇彩各庄村东南角，东侧为京承高速辅路，南侧是与焦村相邻的牤牛河北岸，西侧为通乡柏油公路，北侧是村级水泥路，总面积4.6公顷，土地所有权为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所有；甲方流转给乙方此块地的承租年限和村集体签订的承租协议的剩余年限期满日为准，即此协议签订日起至2016年9月30日止，乙方在承租期限内应继续履行与甲方签订的承租协议约定的相关条款，合同期满后，如乙方需要续租，由乙方直接和村集体协商继定年限,并有优先权；甲乙双方按原合同商定此块地流转租金（包括地上物）每年人民币壹万元，按年交纳，承租协议签订后，乙方须在三日内将租金，以现金方式一次性付给甲方。2009年9月30日，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与肖子金签订《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约定，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为土地发包方（甲方），肖子金为土地承租方（乙方），经甲乙双方在原“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的基础上，共同协商同意，甲方同意将原承租的坐落于彩各庄村东南一侧的土地由原来的承租年限改为继定30年期限承租给乙方，并达成以下共识，双方共同信守：甲方同意将此块土地4.6公顷在原“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的基础上继续租给乙方，年限定为30年（含原流转承租协议年限），自2000年10月1日起至2030年9月30日止；乙方按原合同商定的此块土地租用金（包括地上物），每年人民币壹万元，按年交纳，承租协议签订后，乙方须在三日内将租金，以现金的方式一次性交付给甲方。在《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上，有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公章和时任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社长的盛钦的签字。另查明，肖子金并非彩各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此外，2000年10月签订的《粮田承包合同》中的承包土地面积为90亩，后由于京承高速修辅路占地20多亩，因此2009年签订的《土地流转承租协议》和《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中的承包土地面积为4.6公顷，即为本案涉诉土地面积。
2000年，杨国明自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承包土地后，将土地用于育苗。2009年，肖子金继杨国明承包涉诉土地后，继续将土地用于育苗，在涉诉4.6公顷土地上种植银杏、油松、快柏、樱桃、杨树、柳树等苗木，另外安装了变压器，打了井，修了路和地下管道，肖子金认可在涉诉土地上另有房屋六间，但称这些房屋为管理用房，且在其承包涉诉土地前就已经存在，肖子金只是对这些房屋进行了翻建。
2009年至2015年的七年间，肖子金每年向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支付一万元的土地承包费。肖子金最后一次向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交纳土地承包费的时间为2015年9月28日，该笔土地承包费对应的承包期限为2015年10月1日至2016年9月30日。此后，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未再收取肖子金交纳的土地承包费。对于未能交纳土地承包费的原因，肖子金的解释为，2016年之后，其两次主动向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交纳土地承包费，但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称将通过诉讼解决双方关于涉诉土地的纠纷，故并未收取肖子金交纳的土地承包费，肖子金带了现金，可以当庭交纳土地承包费。结合肖子金长期以来按期交纳土地承包费的事实，以及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自2016年以来就涉诉土地起诉等情况，本院采纳肖子金关于未能交纳土地承包费的上述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对《粮田承包合同》、《土地流转承租协议》、《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七张收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和肖子金于2009年9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效力如何。本案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对于双方的争议焦点和诉争理由，法院作如下评判：
第一，关于《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约定的承包期限能否超出《粮田承包合同》和《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约定的承包期限，法院认为，对涉诉土地承包年限作出延长约定的《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并非原承包人杨国明与现承包人肖子金签订，而是在《粮田承包合同》和《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的基础上，由涉诉土地的发包方即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和肖子金之间进行的约定，故在《粮田承包合同》和《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的承包期限之外，《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并不因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在该协议中延长了肖子金对涉诉土地的承包年限而无效。
第二，关于涉诉土地上的房屋是否影响《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效力，尽管《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中并未明确约定涉诉土地的用途，但是结合《粮田承包合同》和《土地流转承租协议》的约定，双方签约的背景，以及涉诉土地的现状，可知双方签订《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初衷，是由肖子金将涉诉土地用于育苗，《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不具有改变涉诉土地农业用途的意思表示，因此不应以涉诉土地上存在六间房屋为由认定《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
第三，关于《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签订未经民主议定程序是否必然导致合同无效。首先，肖子金并非彩各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因此，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将涉诉土地发包给肖子金，应当经过上述民主议定程序和批准程序，这是为了保护农村集体成员的利益。其次，涉诉土地的用途为育苗，苗木类经济作物产生收益需要一定的生长周期，前期投入大。肖子金自2009年承包涉诉土地后已在涉诉土地上经营近十年，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在履行合同多年后要求确认合同无效，显然不利于维护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稳定性和肖子金对涉诉土地的经营成果。最后，履行民主议定程序是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责任，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作为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以其未履行法律规定的程序为由要求确认《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显然会损害肖子金的合理投入以及预期利益，如果法院判决《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那么根据过错责任，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最终要对肖子金的合理投入及预期利益进行赔偿，最终损害的还是村集体农民的利益。
总之，法院认为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不宜仅以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为由确认《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为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与肖子金的真实意思表示，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存在无效的情形，因此对于其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如下证据：1.土地租赁合同，证明涉案土地的租赁费用远低于目前的市场价格；2.怀柔区庙城镇2013年平原造林工程（彩各庄）地块图，证明涉案土地位置；3.村民代表会议记录，证明决定到期收回涉案土地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肖子金对于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提交的证据，认为不属于二审程序中新的证据。本院对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提交的证据1、2认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3予以采信。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本案中，《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系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与肖子金签订，既不符合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要求，在内容上也未体现出土地承包经营权在新旧承包人之间进行转移，不符合土地经营权流转的法定要件，故应当认定《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性质并非是基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而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关系。
第二，关于《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中，《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未按上述法律的规定经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民主议定程序，亦未经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应属无效。关于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主张的要求肖子金腾退涉案土地的诉讼请求，因一审判决未涉及《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后的法律后果，为维护当事人的审级利益，且基于公平原则考虑，双方当事人可另案一并主张，本案暂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6民初70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2009年9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租年限续订协议》无效；
三、驳回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5元，由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负担17.5元（已交纳），由肖子金负担17.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彩各庄村经济合作社负担35元（已交纳），由肖子金负担3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巴晶焱
审 判 员 蒋 巍
审 判 员 曹 炜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陈 茜
法官助理 田 晔
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