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民二终字第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北方腾飞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东丽区华明工业园区华丰路*号*座*号楼****号。
法定代表人：刘国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洪儒，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刘建，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黑龙江龙煤瑞隆能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林口县林业局办公楼内。
法定代表人：汪波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于艾超，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耿亚军，该公司法律顾问。
原审第三人：宁夏煤炭运销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银川市金凤区福州南街***号天香苑物业。
法定代表人：洪杰萌，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天津北方腾飞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黑龙江龙煤瑞隆能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瑞隆公司）、原审第三人宁夏煤炭运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煤运销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14）津高民二初字第00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东敏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方金刚、曾宏伟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书记员李洁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1月7日，瑞隆公司作为需方，宁煤运销公司作为供方签订《煤炭销售合作协议》，约定瑞隆公司以现款或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向宁煤运销公司采购煤炭，宁煤运销公司按照瑞隆公司的要求具体负责采购、质检、货款支付、运输等事项，接受瑞隆公司的委托直接交货给最终用户。2013年1月1日，宁煤运销公司作为买方，腾飞公司作为卖方签订《煤炭买卖合同》，约定交货数量为100000吨/月，交货时间为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宁煤运销公司委托腾飞公司交付承运人运送至宁煤运销公司指定地点。2013年3月1日至6月2日，瑞隆公司作为卖方，腾飞公司作为买方陆续签订五份《煤炭购销合同》。瑞隆公司出具了与该五份购销合同对应的《销售结算单》及增值税发票，其中《销售结算单》上载明了发站、到站、计费重量、净重、外销价格、煤款、税金、价税合计等内容，价款总计为73764644.70元。腾飞公司在《销售结算单》上加盖了公章，并收取了增值税发票。之后，腾飞公司陆续给付瑞隆公司部分款项。2013年7月8日，腾飞公司出具《致龙煤瑞隆能源公司的函》，载明在进入第二季度以来，因某些原因，导致该公司与电厂的结算受到一些影响，但是为了稳定销售量和赢得更稳定的市场，没有督促电厂的结算力度，使得第二季度的煤款没有及时回笼。2013年10月9日，腾飞公司向瑞隆公司出具《还款计划》，载明10月30日前还款30000000元，11月30日前还款22527807.50元。在《还款计划》出具后，腾飞公司付款350万元，加上前期付款数额，腾飞公司在诉争五份合同项下总计付款24736837.20元，余款49027807.50元未予支付。后瑞隆公司、腾飞公司、宁煤运销公司曾于2013年12月6日签署《会议纪要》，并互相进行函件交涉，但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瑞隆随后起诉腾飞公司索要货款。
另查明：就涉案争议的五份《煤炭购销合同》，腾飞公司与瑞隆公司一致认可有两份合同即2013年3月1日、2013年4月16日合同，瑞隆公司已经实际交付货物，腾飞公司也已经付清该两笔合同的货款。对该两笔合同，原审法院曾明确要求双方提交与货物相关的直接证据，但除《销售结算单》外，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均未能提交其他证明货物存在与流转的直接证据。庭审中，腾飞公司确认五份《销售结算单》总额减去其已付款数额后，即为瑞隆公司主张的余款49027807.50元。
2014年6月18日，瑞隆公司向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该案诉讼，以腾飞公司拖欠煤炭款为由，请求：1.判令腾飞公司给付瑞隆公司购煤款49027807.5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7月3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2.案件受理费及其他费用由腾飞公司承担。
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2013年3月1日至6月2日签订的五份《煤炭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法应确认有效。现瑞隆公司主张腾飞公司在煤炭买卖合同项下欠付其货款49027807.50元，腾飞公司的主要抗辩理由为瑞隆公司未履行与诉争款项相应的交货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瑞隆公司应当对货物已经交付承担举证责任。瑞隆公司虽未能提交直接与货物交付、流转相关的证据，但其提交了经腾飞公司盖章确认的《销售结算单》，以及腾飞公司职员刘建签署的《还款计划》、腾飞公司的付款凭证。由于结算、确认欠款、付款行为通常发生在卖方履行供货义务后，故应当认定腾飞公司已经确认瑞隆公司履行了交货义务，并认可瑞隆公司享有对腾飞公司的相应债权。腾飞公司主张《销售结算单》仅是为瑞隆公司出具发票而开，其与瑞隆公司之间的交易模式为先开结算单后交付货物，因此结算单不能证实货物已经实际交付，对此，腾飞公司负有相应举证责任。但腾飞公司提交的2013年12月6日《会议纪要》未能体现上述内容；瑞隆公司向内蒙古美方能源有限公司出具的保证函不具有证明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之间交易模式的证明力；而腾飞公司向瑞隆公司的催告函等，由于系腾飞公司单方拟定，在瑞隆公司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不能证明瑞隆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腾飞公司的证人张军虽系宁煤运销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但其关于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之间办理结算及开发票时并未供货的陈述，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足以证实腾飞公司的该项主张成立。在腾飞公司认可已经实际收到货物的两笔合同项下，除《销售结算单》外，双方亦不能提交其他与货物交付、流转相关的直接证据，腾飞公司对给付该两笔合同项下款项不能做出合理解释，也不能就出具《还款计划》及之后的付款行为进行合理说明，因此应当认定腾飞公司与瑞隆公司之间存在以《销售结算单》作为付款依据的交易习惯，现腾飞公司以货物未实际交付为由拒付其他货款依据不足，不应予以支持。在现有证据可以证实腾飞公司拖欠货款事实存在的情况下，瑞隆公司要求腾飞公司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迟延付款利息之主张成立。
关于迟延付款利息的起算日，涉案五份合同项下，除2013年4月16日合同外，其他合同并未明确约定付款期限，腾飞公司、瑞隆公司均认可2013年4月16日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款项已经付清，但瑞隆公司以该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主张其他合同项下迟延付款利息的起算日依据不足。因2013年10月9日在腾飞公司向瑞隆公司出具《还款计划》时，并未涉及利息问题，瑞隆公司接受《还款计划》时也未对此提出异议，应当视为双方同意最后还款日为2013年11月30日，故迟延付款利息应从2013年12月1日起算。在现有证据可以认定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之间欠款数额的情况下，瑞隆公司申请调阅腾飞公司账目该院不予准许。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腾飞公司给付瑞隆公司货款49027807.5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2013年12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案件受理费297843元，由腾飞公司承担。
腾飞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瑞隆公司未履行供货义务，其要求腾飞公司支付货款缺乏事实依据。1.瑞隆公司和腾飞公司签订五份《煤炭购销合同》后，由于瑞隆公司开具发票的需要双方办理了《销售结算单》并由瑞隆公司开具了发票，但此后瑞隆公司没有向腾飞公司供货。2.瑞隆公司应当提供铁路大票和交货验货单证明其交付煤炭的事实，否则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3.原审法院认定瑞隆和腾飞之间存在以《销售结算单》作为付款依据的交易习惯，回避了瑞隆公司未交付货物的事实。4.瑞隆公司交货之前，腾飞公司有权拒绝付款。二、案涉合同名为煤炭买卖合同，实为借贷合同。1.宁煤运销公司在手续上以低价销售煤炭给瑞隆公司，接着瑞隆以较高的价格销售给腾飞公司，宁煤运销公司再以较高的价格从腾飞公司购买，让流程中的虚假利润作为瑞隆公司的资金利息回报。宁煤运销公司操纵整个过程，只是走票、走资金，无货物流通。2.煤炭买卖合同的标的是煤炭，案涉合同的标的实际上煤炭款。3.瑞隆公司、腾飞公司和宁煤运销公司三方通过签订三份标的相同的买卖合同，宁煤运销公司获得一定期限的融资。由于瑞隆公司和腾飞公司是以获得差价而非占有货物为目的，所以不需要进行货物实际转移。三、案涉合同名为煤炭买卖合同实为资金借贷合同，合同所涉三方对此明知，案涉合同因违反金融管理规定而无效。
瑞隆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腾飞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依法予以驳回。具体答辩理由如下：一、腾飞公司上诉主张瑞隆公司未履行交付义务的理由不能成立。由于瑞隆公司销售给腾飞公司的煤炭是宁煤运销公司和上海欣源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源公司）按照各自与瑞隆公司签订《煤炭销售合作协议》《煤炭买卖合同》的约定向腾飞公司交付，所以瑞隆公司没有直接交货的铁路大票和交货验收单，但瑞隆公司所提供的结算单、还款计划、《上半年合同执行情况说明》以及腾飞公司给瑞隆公司出具的《关于青海大通项目情况说明》等证据证实了瑞隆公司向腾飞公司履行了交付义务。二、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及宁煤运销公司进行的是正常的煤炭购销交易，不存在空转票的问题。1.瑞隆公司从宁煤运销公司以及欣源公司处购买煤炭，再销售给腾飞公司，瑞隆公司向宁煤运销公司及欣源公司交付了购煤款，由宁煤运销公司及欣源公司向腾飞公司交付煤炭。从瑞隆公司来讲不存在空转票，无需进行空转票，也没有空转票的理由。2.由于宁煤运销公司与腾飞公司之间在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签订《煤炭购销合同》之前便存在贸易往来，所以宁煤运销公司代瑞隆公司向腾飞公司交付煤炭的形式可能存在现实交付、拟制交付、简易交付，还有可能存在抵销的情形。宁煤运销公司无论采取哪一种交付情形均不违反法律规定，都不应认定为空转票。3.如果宁煤运销公司没有代瑞隆公司给腾飞公司交付煤炭，腾飞公司便不会与瑞隆公司进行结算，更不会给瑞隆公司出具《关于青海大通项目的说明》及还款计划，那样瑞隆公司也不会陆续给宁煤运销公司支付购买款，从而也不会发生本案诉讼。
二审期间，腾飞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宁煤运销公司2014年3月28日的《告知函》及附页；证据二、宁煤运销公司的9页《公司业务汇总表》；证据三、宁煤运销公司的3页《预付账款三栏明细账》。腾飞公司拟通过上述三份证据证明青海大通项目的351457吨煤炭是腾飞公司代宁煤运销公司供应的，瑞隆公司称青海大通项目的351457吨煤炭是其委托宁煤运销公司供应给腾飞公司的主张与事实不符，而且上述三份证据也印证了瑞隆公司、腾飞公司和宁煤运销公司三方实施闭合性循环交易方式的事实。瑞隆公司发表质证意见对腾飞公司提供的上述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和合法性均不认可，具体质证意见如下：证据一中的《告知函》系瑞隆公司在原审提交的，不属于新证据，《告知函》附页无法确定是宁煤运销公司用电子邮件方式发给腾飞公司，也不能确定是原件，其真实性无法确定；证据二和证据三上没有宁煤运销公司的公章，在账页上签字的张军2013年8月就已经不是宁煤运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了，没有权利出具该账页，因此该证据一和证据二的真实性存疑，即使这两份证据是真实的，也不能体现出案涉交易系票据空转和腾飞公司没有收到瑞隆公司煤炭的事实。本院认为，由于上述三份证据的真实性不能确定，对腾飞公司提供的这三份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期间，腾飞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请求调查的内容是：宁煤运销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军在检察机关的询问笔录，以查明本案交易模式系票据空转的事实。本院认为，腾飞公司申请调查的上述证据属于自己应当提交的证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四条之规定，对腾飞公司的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意见，二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原审法院判决腾飞公司支付瑞隆公司货款49027807.50元及利息是否正确。
一、腾飞公司上诉主张瑞隆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缺乏证据证明。1.瑞隆公司虽未能提交直接与货物交付、流转相关的铁路大票、交货验货单等证据，但其提交了经腾飞公司盖章确认的《销售结算单》、腾飞公司职员签署的《还款计划》、腾飞公司的付款凭证。2.结算、确认欠款、付款行为通常发生在卖方履行供货义务后，而不是在卖方交付货物之前。3.2013年10月9日，腾飞公司向瑞隆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之后，腾飞公司还部分履行该《还款计划》向瑞隆公司支付了货款350万元。4.2013年7月8日，腾飞公司向瑞隆公司出具的《致龙煤瑞隆能源公司的函》所载内容表明，腾飞公司在履行与瑞隆公司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中2013年第二季度的煤款没有及时回笼的原因，且该函件与《还款计划》相符印证。5.涉案争议的五份《煤炭购销合同》，腾飞公司与瑞隆公司一致认可先后于2013年3月1日和2013年4月16日签订的两份合同，瑞隆公司已经实际交付货物，腾飞公司也已经付清该两笔合同的货款。对上述两份合同，原审法院曾要求双方提交与货物相关的直接证据，除《销售结算单》外，瑞隆公司与腾飞公司均未能提交其他证明货物存在与流转的直接证据。6.腾飞公司对认可瑞隆公司已交付货物的两份合同也同样没有货物存在与流转的直接证据、为何出具《还款计划》以及出具《还款计划》后的付款行为没有合理可信的解释。7.腾飞公司在原审法院的第一次庭审过程中发表质证意见时称，对案涉五份《煤炭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以及瑞隆公司认可的已付款金额24736837.20元均无异议。8.原审法院认定腾飞公司和瑞隆公司之间存在以《销售结算单》作为付款依据的交易习惯，并确认瑞隆公司履行了交货义务和瑞隆公司享有对腾飞公司49027807.50元货款债权具有事实依据。
二、腾飞公司上诉主张案涉《煤炭购销合同》明为买卖实为借贷，因违反金融管理规定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1.就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而言，认定本案系宁煤运销公司操纵整个过程，只是走票、走资金，无货物流通的交易模式缺乏证据证明。其一，腾飞公司上诉称本案的基本事实是：宁煤运销公司在手续上以低价销售煤炭给瑞隆公司，接着瑞隆公司以较高的价格销售给腾飞公司，宁煤运销公司再以较高的价格从腾飞公司购买，让流程中的虚假利润作为瑞隆公司的资金利息回报。但瑞隆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其二、宁煤运销公司和腾飞公司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在2013年1月1日，腾飞公司与瑞隆公司签订第一份《煤炭购销合同》的时间在2013年3月1日，换言之，腾飞公司与宁煤运销公司在与瑞隆公司签订《煤炭购销合同》之前就已经存在贸易交往。因此，瑞隆公司关于“宁煤运销公司代瑞隆公司向腾飞公司交付煤炭的形式可能存在现实交付、拟制交付、简易交付，还有可能存在抵消的情形”的主张具有合理性。其三，瑞隆公司、腾飞公司和宁煤运销公司三方实施闭合性循环交易方式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2.从本案的具体情况看，即使案涉五份《煤炭购销合同》系明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案涉合同亦为有效合同。第一，没有证据证明瑞隆公司采用上述方式借贷是该企业的经常行为。第二，企业间偶尔实施的借贷行为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违反“强制性规定”的行为，金融借贷方面的管理规定并非合同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第三，案涉五份《煤炭购销合同》系有效合同。
综上，腾飞公司和瑞隆公司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腾飞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7843元，由天津北方腾飞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东敏
审判员 方金刚
审判员 曾宏伟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李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