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淄民一终字第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国松，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玉国，山东海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静，女，1971年8月15日出生，汉族，无业。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伟，男，1968年8月27日出生，汉族，无业。系上诉人杨静之夫。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丁红，女，淄博博山颜峰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泽公司”）、杨静、李伟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3）张民初字第1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玉国，上诉人杨静、李伟的委托代理人丁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1年5月22日，被告杨静为原告惠泽公司出具《借条》一份，内容为：“今借现金伍拾伍万元正。（注明：用于马坊嘉苑董新瑜死亡赔偿金）”，落款为“经办人：杨静”。被告对于该《借条》真实性以及借款发生的事实均无异议。原、被告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为涉案550000.00元款项的性质。原告惠泽公司主张其与被告杨静系工程承包关系，杨静大约在2011年初承包原告在滨州马坊嘉苑六号楼的“抹灰”工程，2011年5月份工地发生董新瑜工亡事故后，双方结束合同关系，董新瑜工亡事故发生在六号楼抹灰的工作过程中，董新瑜与杨静存在雇佣关系，故董新瑜的死亡应由杨静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因杨静没有资金赔偿，从原告处借款550000.00元，双方属于借贷关系，杨静应返还原告借款，至于杨静是否将借款用于董新瑜赔偿事项，原告不能确定。原告对其主张未能提供书面的工程承包合同，但提供郑家恒书面《证言》一份以及被告杨静于2011年5月4日及14日向原告出具的《收据》两份作为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建筑工程承包关系。两被告对郑家恒书面《证明》不予认可，认为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对于《收据》真实性及证明内容均提出异议，认为《收据》若为杨静所开，第二联应在杨静手中，且收据不能证明原、被告之间系雇佣关系，同时亦不认可收据中杨静签名及手印的真实性，但表示不申请进行司法鉴定。被告杨静主张其与原告之间系雇佣关系，2011年5月初，原告所用内外墙材料改用新型材料，杨静在原告抹灰工程中作技术指导，受害人董新瑜是原告工地工人，在六号楼抹灰工程中工亡，死者家属到工地闹事，因原告法人不方便出面解决，故委托杨静等人处理此事，杨静收到550000.00元后已支付给董新瑜的家人，杨静只是董新瑜工亡事故处理的钱款经办人，不应当承担本案返还借款的责任。被告对其主张亦未提供雇佣或者其他可以证明双方关系的书面合同，但提供《董新瑜工亡赔偿协议书》一份、《中国工商银行业务查询》一份、董新瑜的亲属董秋玲、董国才书写的《收条》一份、郑家恒书面《证明》一份并申请证人翟某出庭作证。原告对被告提供的上述证据质证如下：1、对于《董新瑜工亡赔偿协议书》真实性提出异议，认为协议第一页甲方应为杨静，而不是原告公司，从协议第二页可以印证；2、对于《中国工商银行业务查询》真实性无异议，证明原告已经履行交付款项的义务；3、对于《收条》真实性无异议，可以看出赔偿义务人为被告而非原告，如赔偿义务人为原告就不可能写明收到杨静交付的款项；4、对于郑家恒《证明》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明事项亦有异议，从《证明》可以看出只有刘国松交杨静等人一起处理这次事故，而非委托，从《证明》中不能看出系原告委托被告进行支付赔偿金；5、对证人翟某的证言有异议。另外，被告杨静还提供照片四组，欲证明被告杨静在进驻六号工地时工地没有人施工，原告作为发包方没有设置任何安全设施，这是导致董新瑜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原告对于该组证据质证如下：对照片的真实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有异议，照片无法证明就是马坊嘉苑的施工现场，正如被告所言，只是进驻时的现场状况，不能够证明被告在施工时的状况，在原告将涉案工程交予被告后，被告作为施工人，负有对现场施工采取安全施工义务，保证工作人员的安全，原告不承担安全义务。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被告虽对原告提供的两份《收据》证据真实性提出异议，但该收据名称为“第二联：交客户”，原告惠泽公司作为付款方持有客户联并无不妥，同时被告亦未对该证据中杨静签名摁印的真实性申请鉴定，因此本院对该两份《收据》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虽然原告对其主张的双方之间为承包关系未能提供书面合同，但被告杨静亦未提供书面合同证明双方为雇佣关系，而原告提供的两份《收据》表明被告杨静曾向原告收取了部分六号楼抹灰工程的工程款；其次，被告杨静虽辩称其与原告惠泽公司为雇佣关系，董新瑜与原告惠泽公司亦为雇佣关系，被告杨静仅受原告委托处理工亡事故，但被告杨静出示的董新瑜的亲属董秋玲、董国才书写的《收条》中亦表明受害人亲属收款对象指向被告杨静，而非指向原告惠泽公司，并且550000.00元赔偿款是由原告惠泽公司打入被告杨静账户中后又支付给董新瑜亲属，故被告杨静的辩称理由与常理不符，且与上述两份证据相互矛盾；再次，被告杨静提供的《董新瑜工亡赔偿协议》第一页中甲方（即赔偿义务方）列为惠泽公司，但第二页落款部分被告杨静直接在甲方处签名，同时并无原告惠泽公司的印章，被告杨静亦未提供原告授权其作为委托代理人与董新瑜亲属签订赔偿协议的书面证据，此亦与常理不符，故该协议第一页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被告杨静提供的该证据存在瑕疵，不能以此认定系原告惠泽公司与董新瑜亲属订立的赔偿协议。综合以上证据及原告提供的《借条》足以认定原告惠泽公司与被告杨静之间系“抹灰”工程承包关系，董新瑜系被告杨静雇佣人员，被告杨静向原告借款550000.00元用于处理董新瑜工亡事故的事实。被告杨静在《借条》中虽称为“经办人”，且主张其与原告为雇佣关系，受原告委托处理工亡事故，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被告杨静收到原告惠泽公司550000.00元款项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并非履行职务行为，原告惠泽公司可向被告杨静主张权利。
原告虽以借贷关系向被告主张权利，但是本案借款系基于被告杨静处理董新瑜的雇员死亡事故赔偿形成，因被告杨静承揽的“抹灰”工程也属于建设工程的组成部分，工程承包人亦应具有相应资质，而被告杨静并无资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原告惠泽公司作为发包人对董新瑜的死亡赔偿与被告杨静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同属赔偿义务人的原告惠泽公司与被告杨静之间亦存在是否进行内部责任分担的问题，故本案不属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应属追偿权纠纷。对于董新瑜的死亡事故，作为董新瑜雇主的被告杨静，未对雇员安全生产进行适当管理和监督，具有过错，而作为发包人的原告惠泽公司有义务审查被告杨静的资质或安全生产条件，但其却未履行该义务，选择了无资质的被告杨静承包其“抹灰”工程，显然违反了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亦负有选任不当之过错，原告惠泽公司与被告杨静构成共同侵权，故二者对于支付给董新瑜亲属的赔偿款应当按照各自的过错大小承担责任，原告惠泽公司不能向被告杨静追偿对自己过错所应承担的责任部分。被告杨静作为工程实际承包人，实际支配、管理雇佣人员从事建筑工作，应当对造成董新瑜死亡的安全生产事故负次要责任，酌定被告杨静承担550000.00元董新瑜赔偿款的60.00%，原告惠泽公司承担40.00%，故原告惠泽公司可向被告追偿330000.00元。因被告杨静对原告惠泽公司所负本案债务系因处理其承包工程中的死亡事故产生，应属被告杨静与李伟的夫妻共同债务，被告李伟应与被告杨静共同承担本案330000.00元债务。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杨静与被告李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偿还原告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赔偿款人民币330000.00元；二、驳回原告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00.00元及诉讼保全费3770.00元共计13070.00元由原告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负担5228.00元，由被告杨静、李伟负担7842.00元。
惠泽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应为民间借贷纠纷，并非原审认定的追偿权纠纷。上诉人与杨静确为工程承包关系，杨静作为董新瑜的雇主，应承担工亡的全部赔偿责任。二、被上诉人杨静对上诉人不享有追偿权。首先，对于“抹灰”是否需要资质，如果需要，需要什么资质，被上诉人没有证据加以证明。其次，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用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这只是为了保障雇员人身损害能够得到赔偿。发包人、分包人尽管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承担连带责任，但其不是责任的最终承担者。从雇佣关系的角度来讲，雇主应当是最终的责任承担者。所以，就本案来讲，即使认定为追偿权纠纷，被上诉人杨静对上诉人也无追偿权。
上诉人杨静、李伟答辩称：惠泽公司提起的诉讼系民间借贷纠纷，但其提供的借条未被认定为借条，故原审法院应驳回惠泽公司的诉讼请求。惠泽公司的律师一起参与了工亡赔偿的处理，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国松确定的赔偿数额，因此可知，杨静非赔偿义务人，只是受委托参与工亡事故的处理，该550000.00元赔偿款应由公司承担。
杨静、李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惠泽公司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并非承包关系。上诉人是应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请求，参与处理董新瑜工亡赔偿事宜。打下的字条并非“借条”，杨静的落款为经办人，被上诉人公司未做纠正，表明公司委托上诉人出面帮忙的意愿，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不当。上诉人李伟对该事项并不知情，涉案款项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原审判决李伟承担责任不当。
上诉人惠泽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平等主体间的借贷关系，符合客观事实、证据确实充分。董新瑜系上诉人的雇工，在工作过程中死亡，其赔偿问题与被上诉人无关。涉案借款系上诉人在处理经营事务过程中向被上诉人所借款项，上诉人李伟参与了承包工程的全部工作，理应负连带还款责任。
本院二审查明，2011年5月22日，上诉人杨静向上诉人惠泽公司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现金伍拾伍万元正。（注明：用于马坊嘉苑董新瑜死亡赔偿金）”，落款为“经办人：杨静”。上诉人杨静对《借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并认可收到惠泽公司550000.00元款项，但主张《借条》是公司为财务记账需要要求杨静打下，该550000.00元不是借款，是惠泽公司付给马坊嘉苑工地上工亡的董新瑜家属的款项，杨静在《借条》已注明为“经办人”，是受公司委托将550000.00元工亡赔偿款交付董新瑜家属。对此，上诉人杨静提供《董新瑜工亡赔偿协议》和董新瑜家属出具的《收条》各一份，证明：2011年5月21日，惠泽公司与董新瑜家属达成赔偿协议，约定赔偿数额为550000.00元；2011年5月22日，杨静将550000.00元交给董新瑜家属，完成交办事宜。上诉人惠泽公司对杨静提供的《董新瑜赔偿协议》第一页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协议第一页甲方为惠泽公司，但没有公司盖章确认，故惠泽公司不是赔偿义务人；第二页甲方落款为“杨静”，证明杨静才是赔偿义务人。对杨静提供的《收条》，惠泽公司予以认可，但称因杨静从惠泽公司处承包了马坊嘉苑6号楼抹灰工程，在杨静承包期间，董新瑜在6号楼抹灰工作中死亡，故杨静向惠泽公司借款用于赔偿。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借条》、《收条》、《董新瑜工亡赔偿协议书》、中国工商银行转账凭证、《工商服务业统一收款收据》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法庭陈述在卷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惠泽公司系持杨静出具《借条》，以其与杨静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为由提起诉讼，要求上诉人杨静、李伟承担借款返还责任，在审理过程中，惠泽公司并未变更诉讼请求，因此，本案应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予以认定和处理。原审法院在未经释明的情况下，按照追偿权纠纷审查并认定惠泽公司与杨静在董新瑜工亡事故中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及责任份额，该认定处理与惠泽公司的诉求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故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主要争议是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法律关系，对此，第一，上诉人惠泽公司提供的《借条》载明借款用途为马坊嘉苑董新瑜工亡赔偿款，惠泽公司认可马坊嘉苑工地系其作为建设方对外发包的工程，并提供与施工方江苏中柱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柱公司）签订的马坊嘉苑工地6-8号楼《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但惠泽公司称，施工方中柱公司已于2010年年底撤出工地，后惠泽公司自行负责马坊嘉苑全部工程的施工，并于2011年4月份，将6号楼抹灰工程发包给上诉人杨静，杨静承包期间，董新瑜在“抹灰”工作中发生工亡事故。对该事实主张，惠泽公司作为工程的建设方应当提供其与杨静之间的工程承包合同或协议予以证实，但惠泽公司未能提供相应的承包合同或协议书，而提供了2011年5月4日和5月14日的两份《收款收据》，但该两份收据仅记载“6#抹灰”、“50000.00元”、“收款人杨静”，并未注明该款系工程款，亦无法证明杨静确实承包了6号楼工程的抹灰项目，更不能证实董新瑜是杨静雇员及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到伤害的事实，即无法确定杨静是董新瑜工亡事故的赔偿义务主体，因此，在涉案借条上注明的款项用途不能证实是杨静的个人事务。第二，从惠泽公司提供的《借条》的内容看，该《借条》未约定借款期限及利息，仅记载了借款数额和款项用途，且杨静是作为“经办人”签字，杨静提供的《收条》能够证实，涉案借条达成当日，董新瑜家属从杨静处收到了全部550000.00元赔偿金，款项的用途、数额均与《借条》记载一致。因此，该《借条》不能体现杨静就是《借条》载明款项的实际使用人，不能证明惠泽公司与上诉人杨静之间达成了真实的借款合意，亦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综上所述，上诉人惠泽公司要求上诉人杨静、李伟归还借款550000.00元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杨静、李伟主张其不承担原审判决的赔偿款返还责任的上诉理由，于法有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张店区人民法院（2013）张民初字第1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诉人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300.00元、诉讼保全费3770.00元，共1307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300.00元，均由上诉人滨州惠泽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静
代理审判员 秦炳辉
代理审判员 庞风华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