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金商再终字第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诉人）：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叶有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王辉。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被申诉人）：李纲。
委托代理人陈霞。
上诉人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龙公司）与被上诉人李纲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5日作出（2011）金义商初字第2435号民事判决并已发生法律效力。华龙公司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金华市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7月30日作出（2012）金市检民行抗字第3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2年8月6日作出（2012）浙金民抗字第38号民事裁定，指令义乌市人民法院再审本案。上诉人华龙公司不服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19日作出的（2012）金义商再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龙公司法定代表人叶有林及委托代理人王辉、被上诉人李纲的委托代理人陈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9月14日，原审原告李纲起诉至义乌市人民法院称，2011年5月3日，李纲与原审被告华龙公司的员工许菁菁在义乌市机场路515号3单元301室签订华龙公司购销订单一份，双方约定交货地点为义乌市拥军路160号后门，货到验货合格后30天付款。李纲按约将货交付至交货地点并经金子燕验收合格。但付款期限到了之后，华龙公司却违反约定，未按期付清货款。李纲多次向华龙公司索要该笔货款，但华龙公司至今分文未付。请求判令：1、华龙公司支付李纲货款人民币21120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算至法院生效判决履行之日止）。2、由华龙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华龙公司辩称，华龙公司与李纲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公司在外面没有挂靠，生意上与公司一点关系没有，是吴建忠自已搞出来的。吴建忠已找人去协调过了，小的都付掉了，大的没有付掉。
义乌市人民法院原审认定，2011年5月3日，李纲与许菁菁在义乌市机场路515号3单元301室签订华龙公司一部购销订单一份，双方对产品名称、编号、数量、单价、金额及交货时间、地点等内容作了相关约定，付款方式为：货到验货合格后30天付款，凭此订单和验货入库单到财务部领款。2011年5月12日，李纲将价值人民币21120元货物送至交货地点，并经金子燕验收合格。上述货款华龙公司分文未付。
义乌市人民法院原审认为，华龙公司拖欠李纲货款未付，事实清楚，其应当及时付款，逾期不付，系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金子燕、许菁菁的身份已经由华龙公司出具的声明进行确认，故其履行职务行为的相应法律后果应由华龙公司承担。综上，李纲诉请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华龙公司虽辩称公司在外面没有挂靠，生意上面都与公司无关，声明是吴建忠开的，这个公章也不是其公司盖的辩解，依据不足，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华龙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李纲货款人民币2112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自2011年9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至判决指定的履行之日止）。如果华龙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4元，由华龙公司负担。
浙江省金华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金子燕、许菁菁是否是华龙公司的员工，其行为是否代表华龙公司的职务行为。现有新证据证实原审法院采信的证据《声明》并非华龙公司出具，原判决根据《声明》认定金子燕、许菁菁系华龙公司的员工，签订合同及签收货物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属认定事实错误。理由如下：1、新的证据可以证实《声明》中的印章并非华龙公司的合同印章，故该《声明》不是由华龙公司出具的，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本案在审查期间，经义乌市人民检察院委托鉴定，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原审法院据以作出判决的《声明》中声明人栏“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的红色印章与华龙公司留存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印章不是同一印章；华龙公司在诉讼中向法院提交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的印章与华龙公司留存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印章是同一印章。所以，《声明》中的印章并非华龙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同时，根据庭审笔录可以证实该份《声明》是吴（胡）伟凯（胡建忠儿子）提供的。虽然金子燕、许菁菁均陈述吴（胡）伟凯是华龙公司义乌分公司的经理，但一方面并没有证据证明华龙公司在义乌有分公司，另一方面也不能证明吴（胡）伟凯与华龙公司有何关联，因此该份《声明》并非来自华龙公司及其相关人员。2、现有证据无法证实金子燕、许菁菁系华龙公司的工作人员，故其签订合同及签收货物的行为也不代表华龙公司的职务行为。首先，金子燕、许菁菁是受雇于吴（胡）建忠，而不是受雇于华龙公司，两人也从未与华龙公司签订过劳动合同，故无法认定两人为华龙公司工作人员。其次，本案中虽然购销订单与入库单的抬头均为“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一部”，但是在购销订单与入库单上均没有华龙公司的公章，仅有许菁菁、金子燕的印文和签名，无法证实是华龙公司与李纲之间发生交易行为。最后，《声明》中虽然认定金子燕、许菁菁系华龙公司员工，其签订合同及签收货物的行为系职务行为，但由于该份《声明》是在诉讼过程中递交的，在法律上属“事后追认”行为，但由于印章不是华龙公司的，对华龙公司来说不能构成“事后追认”。
综上所述，现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实体裁判不当。依法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义乌市人民法院再审一审中，华龙公司称，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1、原判认定华龙公司与李纲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错误。李纲向法院提供的购销订单、入库单是虚假的，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1）购销订单中的甲方主体为“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一部”，但事实上华龙公司并不存在该部门，以该部门签订的购销订单对华龙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2）购销订单中没有华龙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也没有加盖公司公章，根据法律规定只有法定代表人签名或加盖公司公章合同才能生效，其他任何人代表华龙公司签订合同都应得到华龙公司的书面授权，否则对华龙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该购销订单中甲方落款处的“许”字不能代表华龙公司。（3）购销订单中的笔迹杂乱不堪，存在多种笔迹，不能排除其中文字是事后添加的。（4）入库单抬头也是“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一部”与华龙公司无关，对华龙公司没有约束力。2、原判根据《声明》认定许菁菁、金子燕系华龙公司员工，签订合同及签收货物的行为系职务行为错误。（1）该《声明》的出现不符合常理。当时李纲并未起诉华龙公司，按照常理华龙公司不可能作出这份对自身不利的声明。（2）该《声明》中加盖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与华龙公司在工商部门备案的合同专用章明显不一致，系虚假印章。（3）合同专用章只能用于签订合同，不能用于对外出具声明，因此该声明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所依据的主要证据均为虚假、伪造的，双方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华龙公司无需向李纲支付货款。请求驳回李纲的诉请。李纲辩称，其是与华龙公司做生意的，当时一直表示他们都是华龙公司。对检察机关抗诉认定印章不是华龙公司的有异议。鉴定中没有把华龙公司曾经使用过的所有印章全部拿出来鉴定，得出的鉴定结论不真实，该鉴定结论不足以否定声明上的印章不是华龙公司的印章。请求驳回华龙公司的诉请，维持原判。
义乌市人民法院再审一审对原审认定的涉案货物订购、交付及货款未付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1年12月5日，该院作出（2011）金义商初字第2435号民事判决。华龙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二审诉讼中，华龙公司向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上诉，2012年2月8日，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浙金商终字第202号民事裁定，准许华龙公司撤回上诉。嗣后，李纲向义乌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判决确定的义务尚未执行。
2012年5月17日，华龙公司向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2012年5月28日，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检察院委托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对《声明》中“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红色印文及华龙公司提供给法院的合同号为0002040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订货合同》［装订于义乌市人民法院（2011）金义上溪商初字第406号案卷第27页］中“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红色印文是否出自同一印章进行鉴定。鉴定人员从金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金东分局调取了华龙公司年检审核备案的《印鉴样式》2张（预审核日期分别为2009年6月12日、2011年5月20日），其中“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红色印文作为比对样本。鉴定结果是《声明》中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红色印文与比对样本不是出自同一印章；而华龙公司提供给法院的合同号为0002040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订货合同》中“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红色印文与比对样本是出自同一印章。义乌市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李纲认为该鉴定取样不全面，申请重新鉴定。2012年12月18日，该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鉴定。2013年1月22日，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出具《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声明》中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与金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金东分局2003年、2004年备案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2、编号为0002040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订货合同》中“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与金华市工商管理局金东分局2005、2007、2008、2010年备案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3、金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金东分局2003、2004年备案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2005、2007、2008、2010年备案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2011年备案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为另一枚不同印章盖印形成，2009年备案的“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章印文不具备比对条件，无法作出检验意见。又查明，胡建忠系美国智轩贸易公司义乌办事处首席代表。该办事处在工商部门登记的地址为义乌市机场路515号3单元301室。金子燕、许菁菁系胡建忠雇佣，许菁菁负责向市场经营户订货，金子燕负责收货。本案起诉之前，因许菁菁、金子燕向市场众多经营户订购收取的货物货款未付，这些经营户到义乌市机场路515号3单元301室向许菁菁、金子燕催讨货款，并将其二人围困，胡建忠打电话给楼兵旭（系浙江绣湖律师事务所律师），要其前往看看，楼兵旭前往劝解未能解决，后派出所出面经营户不再围困许菁菁、金子燕。嗣后，胡建忠通过金子燕的丈夫“小余”叫楼兵旭支付了一部分经营户的货款，在经营户刘芳贞提起（2011）金义上溪商初字第314号案诉讼后，即停止付款。胡建忠与华龙公司法定代表人叶有林曾商量过付款之事。楼兵旭按照胡建忠的意思写了落款日期为2011年8月20日，内容为“……一、与原告签订合同即产生买卖合同关系的是我公司，有购销订单为凭；二、金子燕、许菁菁系我公司职员，其签订合同及签收货物的行为系职务行为，代表我公司，应由我公司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的《声明》，并由金子燕的丈夫“小余”在该《声明》上盖了华龙公司的合同专用章。
义乌市人民法院再审一审认为，经重新鉴定，《声明》中的合同专用章与华龙公司2004、2005年年审备案于工商机关的2003、2004年使用的合同专用章系同一枚印章盖印，抗诉机关及华龙公司提出《声明》中的合同专用章非华龙公司合同专用章的抗诉及申诉理由不成立。虽然许菁菁、金子燕系胡建忠雇佣，但该二人长期使用华龙公司一部的购销订单及入库单向市场经营户订购并收取货物，且胡建忠的货物又是由华龙公司办理装柜出口，华龙公司的仓库与胡建忠的收货点在同一地点；同时胡建忠与华龙公司法定代表人叶有林曾商量付款之事，据此可以认定华龙公司对胡建忠以华龙公司一部的名义订购货物及收取货物的行为应当是明知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华龙公司明知他人以本公司名义经营而未提出反对，视为同意。故对许菁菁、金子燕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根据重新鉴定意见，可知华龙公司从2005年启用新的合同专用章，按照规定应当对2003、2004年使用的合同专用章予以销毁，但华龙公司未按规定销毁，而是由胡建忠持有。现华龙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胡建忠持有的该合同专用章是以非法手段获取，故华龙公司自身存在过错，应当对该合同专用章保管不当造成他人使用产生的后果承担法律责任。抗诉机关提出原判实体裁判错误的抗诉意见不成立。原判结果正确，应当维持。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维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1）金义商初字第2435号民事判决。原审案件受理费164元，由华龙公司负担。
宣判后，华龙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再审认定事实错误：1、华龙公司主体不适格。华龙公司一部购销单中除了抬头用了华龙公司的名称外，住址、电话号码均是用美国智轩贸易公司义乌办事处胡建忠，该公司到目前为止没有注销，美国智轩贸易公司义乌办事处至今依然存在。依据《民法通则》58条的相关规定，该购销单对华龙公司无效。华龙公司与李纲无任何法律上的关系。2、再审一审中作为主要依据使用的是《声明》和华龙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声明》上盖的是合同专用章，经过司法鉴定该章是非法的印章，该《声明》对本案无证明力。二、再审法院事实推定错误。理由：1、许菁菁、金子燕是胡建忠的雇员，由此来推定华龙公司与胡建忠之间有业务关系错误，也不能由华龙公司法定代表人与胡建忠商谈过付款之事来推定华龙公司知道付款的事实，而因此认定华龙公司与胡建忠存在代理关系错误。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华龙公司与美国智轩贸易公司义乌办事处有代理的合同与来往业务关系。2、再审一审认定华龙公司明知合同章不能使用还在市场上流转，自身存在过错，此推定显然不能成立。综上，华龙公司与李纲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华龙公司与胡建忠代表的美国智轩贸易公司义乌办事处也无任何代理关系，华龙公司作为本案的当事人无法律依据。请求撤销再审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李纲辩称，华龙公司主体适格，再审一审认定事实正确。华龙公司上诉理由还不足以说明许菁菁、金子燕的行为不是职务行为。李纲一直是与华龙公司合作，对方交易时联系都自称是华龙公司，单子抬头是华龙公司，出货、交货也是华龙公司，货单可以证明与华龙公司买卖合同的存在。后华龙公司与第三人、律师在宾馆一起商议付款，支付了部分款项，华龙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庭审时也认可此事实。声明上印章的真伪在再审一审的过程中申请鉴定过，鉴定的结果是同一枚印章，该印章真实合法有效。华龙公司也无证据证明该印章是第三人非法获取。因此华龙公司应当对本案货款承担付款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华龙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再审二审经审理，确认再审一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再审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华龙公司是否应当对涉案的货款承担付款责任问题。根据再审一审查明的事实，2011年8月20日以华龙公司名义出具的《声明》中的合同专用章与华龙公司2004、2005年年审备案于工商机关的2003、2004年使用的合同专用章系同一枚印章盖印，亦即《声明》上的合同专用章系华龙公司所使用的合同专用章。另据再审二审庭审华龙公司陈述，该合同专用章至本案一审该《声明》出具后华龙公司才登报声明作废，故在华龙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公司合同专用章系被他人非法取得、或有盗盖、偷盖的情况下，华龙公司在《声明》上的盖章行为应视为对本案中金子燕、许菁菁交易行为的确认，应由其承担涉案货款的付款责任。综上，上诉人的上诉事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再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的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2）金义商再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
再审二审案件受理费328元，由金华华龙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益平
审 判 员 卢国忠
审 判 员 马美华
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徐艳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