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2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杭州冠科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秋涛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倪春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荣，浙江丰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丽超，浙江丰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奉化市欧昕家具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奉化市江口街道民营科技园区南渡路**号。
法定代表人：单利军，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欧海，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杭州冠科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科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奉化市欧昕家具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昕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7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0月11日作出（2016）浙民申248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冠科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荣，欧昕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欧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7月9日，欧昕公司向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双方自2011年开始发生藤制品买卖关系，期间，双方对2013年11月前的账目进行了一次结算。之后，冠科公司继续从欧昕公司处购买各种类型的藤制品家具，总价值983760元（其中开有11张增值税价值940200元；2014年2月21日发货的未开具相应的发票价值43560元，由装箱单为证），扣除冠科公司在此期间支付的货款800000元，至今尚欠货款183760元未付。请求判令：冠科公司支付货款183760元，并赔偿逾期付款损失12600元（以货款183760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20日开始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暂算至2015年6月19日为12600元，之后逾期付款损失以年利率5.6%计算至货款付清之日止）。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欧昕公司、冠科公司之间发生藤制品买卖关系已有数年之久，双方的交易惯例是由冠科公司下订单给欧昕公司（包括货品型号、数量和单价），欧昕公司即着手准备货物，然后冠科公司到欧昕公司工厂验货并委托货运公司前往提货，冠科公司通常是安排集装箱到欧昕公司工厂拖柜并直接运往码头，此间，欧昕公司负责将货物装箱，并将集装箱号及铅封号报给冠科公司，此后，双方凭实际提货数量结算货款。双方于2013年8月左右结算过一次货款，此后双方又发生了数次货物买卖，冠科公司收取了欧昕公司开具的总金额为940200元的增值税发票。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虽未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但一方已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本案欧昕公司、冠科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欧昕公司备货装箱，冠科公司验货提货，双方已成立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实际发生的货物买卖金额。欧昕公司、冠科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关系事实清楚，因交易习惯双方惯常采用不定期结账付款的方式，该院有理由认为冠科公司已经收取并已经认证的发票金额即是双方实际交易金额，认定双方发生的买卖金额为940200元。欧昕公司主张买卖金额为983760元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冠科公司虽抗辩实际交易金额为800500元，但未提供证据证明，针对欧昕公司提供的装箱单，也未提供反驳证据，故对冠科公司的抗辩不予采信。扣除欧昕公司自认冠科公司已经支付的800000元，冠科公司仍应支付欧昕公司货款140200元。冠科公司抗辩称已支付800500元，依据不足，不予采信。关于欧昕公司主张冠科公司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冠科公司收货后应当按约及时支付货款，逾期支付构成违约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欧昕公司主张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但欧昕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冠科公司提货时间，故依法调整以起诉日为损失起算日。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冠科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欧昕公司支付货款140200元；二、冠科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欧昕公司支付利息损失（以140200元为基础，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7月9日起计算至货款付清之日止）；三、驳回欧昕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预收案件受理费4227元，实际收取2113.5元，由欧昕公司负担561.5元，由冠科公司负担1552元。
冠科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主要事实不清。欧昕公司提供的装箱单并不真实，认定其真实性错误。欧昕公司以装箱单为发货依据，向冠科公司主张货款，但所提供的装箱单均已模糊不清且都是欧昕公司的工作人员自己填写，冠科公司不知情，一审庭审中冠科公司对装箱单真实性不予认可。特别是，作为证据原件的装箱单，欧昕公司竟然当庭进行随意添加。装箱单根本无法体现箱内货品的真实内容，而欧昕公司却依据装箱单上的数量，乘以合同上双方约定的单价，计算冠科公司的取货总额，所计算出的总额当然不能作为令人信服的依据，应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据欧昕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总额，认定冠科公司的取货值为940200元不正确。因一开始，所有的订单，冠科公司均委托欧昕公司加工，且交易额巨大，在交易过程中，冠科公司也会陆续支付一些款项，故欧昕公司在交易过程中陆续开具发票也是正常。因合同还没完全完工，没有必要计算货款总额是否与发票总额对等，故多开、少开的情况实属正常。后因欧昕公司经常延期，无奈之下冠科公司才转变加工工厂，故欧昕公司只是部分履行合同义务。因此，最后欧昕公司开具发票总额多于其实际生产货品总值也是情理之中，但其开具的发票总额，不等同于其交付货物的数量。总之，欧昕公司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交付了价值940200元的货物，一审法院却错误认定欧昕公司交付了这么多货物，系认定主要事实不清。冠科公司并不拖欠欧昕公司货款。相反，欧昕公司应返还多收的货款，并赔偿冠科公司相关损失。(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欧昕公司的装箱单并不真实，且冠科公司并不认可交付货物的价值等于欧昕公司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显然，本案中欧昕公司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交付货物的数量。本案应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但一审没有适用，系适用法律错误。(三)冠科公司支付了844200元货款。对于多付的货款，冠科公司保留追诉的权利。一审中冠科公司提出，除了欧昕公司认可的800000元货款，冠科公司还支付了44200元，欧昕公司对此款予以否认。事后，冠科公司寻找到了该款的交付凭证。故冠科公司所支付的款项应重新认定。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欧昕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欧昕公司未作答辩。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冠科公司与欧昕公司有着数年的买卖关系，交易次数较多，因此采用不定期结账付款的方式符合交易习惯，在2013年12月24日至2014年2月13日期间，欧昕公司向冠科公司开具了总额为9402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冠科公司亦收取并已认证，在冠科公司未有效反驳的情况下，一审结合所确认的购销合同和装箱单上的货物和价格，据此认定该期间的货款为940200元并无不当，扣除欧昕公司自认冠科公司已经支付的800000元，冠科公司仍应支付欧昕公司货款140200元。欧昕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是2013年11月29日至2014年3月6日之间的货款，冠科公司上诉主张2013年11月12日支付欧昕公司的44200元属于该货款，依据不足，不予采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4227元，由冠科公司负担。
冠科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一、二审认定冠科公司与欧昕公司的交易金额为940200元没有有效证据证明。首先，欧昕公司提供的装箱单并不真实，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装箱单无法体现箱内货品的真实内容，且装箱单均已模糊不清，内容均是欧昕公司的工作人员自行填写，没有冠科公司的签字或盖章，欧昕公司对真实性亦不予认可。其次，一、二审依据欧昕公司所开具的增值税发票总额认定案涉货值不正确。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开票金额并不等于冠科公司实际提货的价值，在双方的交易过程中，冠科公司会陆续支付一些款项，欧昕公司也陆续开具发票，因合同没有全部完工，多开、少开的情况实属正常。2.二审认定欧昕公司主张的是2013年11月29日至2014年3月6日之间的货款，进而对冠科公司支付的44200元没有认定，没有证据证明，且属于裁非所诉。根据欧昕公司一审提交的2013年8月开始签订的合同，欧昕公司主张的货款时间是从2013年8月开始，而所谓的对账单只是欧昕公司单方制作，冠科公司并没有认可。欧昕公司在起诉状中称，“期间，双方对2013年11月前的账目进行了一次结算”，表明在2013年10月31日前冠科公司已经不拖欠欧昕公司货款，而2013年11月12日支付的44200元是对账后支付。且冠科公司于2013年11月支付了两笔款项，即12日的44200元和29日的10万元，如欧昕公司辩称“11月前”指11月底以前而不是10月31日前，那么欧昕公司认可29日的10万元，却否认12日的44200元，该说法自相矛盾。一审庭审中，欧昕公司已经确定双方于2013年8月左右进行对账，在此之前双方账务已经清洁。故冠科公司于2013年11月12日支付的44200元是案涉货款的一部分。（二）一、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是针对买卖合同中关于交付货物举证责任的一个重要规则，一、二审未适用该规则，导致判决错误。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欧昕公司的诉讼请求。
欧昕公司答辩称，关于双方的交易金额问题，货值应当以增值税发票为依据，欧昕公司开具发票，冠科公司予以收取，证明增值税发票系真实，否则就是虚开增值税发票。另外还有一笔4万余元的货已经出货，但还未开具增值税发票。关于2013年11月12日支付的44200元问题，款项已经收到，但系支付以前的结算款，不是支付本案货款。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另认定，除欧昕公司认可冠科公司已经支付800000元外，冠科公司还于2013年11月12日向欧昕公司支付44200元。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对双方之间长期存在藤制品买卖关系的事实，当事人不持异议，争议在于冠科公司尚欠欧昕公司的货款金额是多少。首先，关于双方交易的总金额问题。欧昕公司认为，在双方于2013年8月左右对之前往来账目进行结算后，双方又继续发生业务往来，交易金额总计983760元。对此，欧昕公司提供了对账单、购销合同及装箱单、增值税专用发票等证据。虽然上述对账单、装箱单中并无冠科公司的签字盖章，且双方认可交易金额并非依照购销合同而系以实际提货数量为准，但鉴于冠科公司已经收取欧昕公司向其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进行抵扣，据此，一、二审认定双方在结算后又发生交易的金额为增值税发票所载明的金额即940200元，有相应依据。冠科公司主张双方的实际交易金额为800500元，但对此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不能成立。其次，关于冠科公司已经支付的货款金额问题。欧昕公司认为，自2013年11月29日至2014年3月6日期间冠科公司向其支付货款合计800000元。冠科公司则认为，除上述800000元外，其还于2013年11月12日支付44200元，合计支付货款844200元。在此，涉及冠科公司于2013年11月12日支付的44200元是否系支付案涉货款问题。对于二审中冠科公司提供的金额为44200元的银行回单凭证的真实性，欧昕公司不持异议，并认可款项已经收到，但认为该款项系冠科公司支付双方于2013年8月结算时冠科公司尚欠的货款金额。而冠科公司认为，双方结算时之前的货款已经两清。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因欧昕公司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于2013年8月结算时冠科公司尚欠欧昕公司货款未支付，该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当由欧昕公司承担。据此，本院确认上述44200元款项系支付案涉货款。
综上，冠科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上商初字第1462号民事判决和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793号民事判决；
二、杭州冠科进出口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奉化市欧昕家具用品有限公司支付货款96000元及利息损失（以96000元为基础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7月9日起计算至货款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奉化市欧昕家具用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13.5元，由奉化市欧昕家具用品有限公司负担1087.9元，由杭州冠科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102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27元，由奉化市欧昕家具用品公司负担2155.8元，杭州冠科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2071.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光洁
代理审判员 王富新
代理审判员 方小欧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曼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