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03民终248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唐忠英，女，1968年4月3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永福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力峰，广东合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康鑫，女，1983年9月2日出生，汉族，永福县人民医院医师，住永福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广西齐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忠英因与被上诉人康鑫关于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永福县人民法院（2017）桂0326民初2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福平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邹国良、审判员李艳参加的合议庭，于2017年9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唐忠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力峰，被上诉人康鑫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唐忠英上诉请求：l.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17)桂0326民初29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故意殴打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过错责任不当。本案事情的起因、经过主要是被上诉人对待产妇及家属态度冷漠、语言恶劣并先动手引发的，被上诉人应有主要过错，承担主要责任。另外双方之间也仅仅是相互扭扯，而造成双方非常小的轻微伤，上诉人并没殴打被上诉人的行为，且上诉人也有受轻微伤（因被行政拘留而未住院治疗），具体经过详见本人书面的《情况说明》。二、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并公开书面道歉，有违依法、公正。首先，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精神损害赔偿条款，应当严格依法认定侵权行为是否“致人精神损害”以及是否“造成严重后果”。如受害人因侵权行为残疾（含精神残疾）或者所受伤害经有合法资质的机构鉴定为重伤或者诊断、鉴定为严重精神障碍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侵权行为致人精神损害并且造成严重后果。本案属于人身健康权的侵害，并不是荣誉权、名誉权的侵害。被上诉人的伤是极其轻微的软组织挫伤，鉴定属于轻微伤，住院六天真正用于治疗的中、西药及治疗费用不到三百元。被上诉人健康权被侵害的后果根本不符合适用精神损害赔偿应当认定“致人精神损害”以及“造成严重后果”的法律规定。其次，一审判决上诉人同时承担“书面公开方式赔礼道歉”与“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两种责任方式不当。本案上诉人案发后已经受到行政拘留五天的处罚，对被上诉人已具有较大的精神抚慰作用，在案发医院和社会上已产生一定的警示作用。再次，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过高，按规定原则上不超过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五，受害人如对精神损害事实和严重后果的产生或者扩大有过错，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少或者不予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一些赔偿项目和数额不当。1.误工费3423.23元认定为被上诉人的实际损失错误。被上诉人2016年7、8、9月份工资分别为6769.66元、5921元、6692.98元，8月份工资比7、9月份工资分别只相差848.66元、771.98元，被上诉人医院也未提供扣发当月工资金额的任何证据。因此，一审认定被上诉人误工十三天的实际损失3423.23元无任何证据，判决错误。2.眼镜费500元、衣服费200元损失认定无任何证据，上诉人答辩中已明确表示不确认，一审法院纯属主观臆断，胡断认定。3.陪护费720元、营养费260元与被上诉人伤情明显不符，医院医生虽有证明，但因与被上诉人有利害关系，其证明不应确信。
被上诉人康鑫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已经充分证实完全是上诉人故意殴打被上诉人，上诉人无任何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殴打了上诉人。二、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受害人是否因遭受侵权而在精神上受到严重伤害，不应仅以其身体遭受侵害的程度来判断，还应当考虑受害人心理上的创伤以及综合受害人是否存在过错、受害人遭受侵害的原因、职业、身份等综合因素判断。本案的被上诉人系一名年轻的未婚女性产科医生，依法在工作单位履行职务过程中，无故遭上诉人毫无道理的殴打，导致脸部受伤、脑震荡等。上诉人的行为不但造成了被上诉人容貌受到伤害，还对被上诉人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事件发生后，被上诉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内心极为恐惧，重返工作岗位后，面对病人及其家属时，总是无故感到紧张。上诉人的行为还给被上诉人的声誉、职业尊严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事件发生后，被上诉人总是不时听到一些不知情的患者、家属或社会公众的议论，对被上诉人的医疗水平、职业操守提出了质疑，这些无一不对被上诉人的心理造成伤害。据此，一审法院根据被上诉人身体、心理遭受侵害的客观事实以及被上诉人的职业特点、过错程度等因素，判决要求上诉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并向被上诉人作书面赔礼道歉不无不当。尽管这3000元的精神抚慰金以及书面道歉难以抚平被上诉人的内心创伤以及消除对社会公众对被上诉人的误解，但被上诉人考虑到上诉人也是一时失控犯下的错误，对判决结果不再提出异议，但上诉人却还对此提出了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异议，实在让被上诉人难以理解。至于上诉人已经受到行政处罚能否与民事责任相互抵销的问题，被上诉人不愿再过多发表意见，因为我国法律对此已经有明确的答复。三、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项目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被上诉人确实因遭受上诉人的殴打导致收入减少。眼镜、衣物受损已经在公安机关的相关材料中得到确认，被上诉人主张眼镜损失500元，衣服损失200元，符合市场价格，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无不当。陪护费、营养费依照法律规定应凭医疗机构的医嘱确定，被上诉人对此提出该费用不具有必要性、合理性但未能提交任何证据证明。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康鑫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由被告唐忠英赔偿原告损失17824.98元；2.被告在永福县人民医院以书面方式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17日，被告的女儿到永福县人民医院住院进行生产，在此期间，医院在被告女儿签字同意后实施打催产素等诊疗措施。同月19日13时30分许，被告因对医院实施诊疗措施不满，在医院三楼妇产科病房内，先与原告争吵，后被告殴打原告，将原告的脸和手抓伤，将原告上身的短袖衣服扯烂、眼镜损坏。同日，被告因殴打原告，并造成原告身体伤害的行为，被处以行政拘留五日。同日下午，原告入永福县人民医院外一科住院治疗，经诊断原告伤为急性闭合性轻型颅脑损伤、脑震荡、头面部及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同月24日，原告经治疗好转出院，出院时，住院医师唐惟勇签署的疾病诊断说明书，确认原告住院需要陪人陪护，出院后建议全休一周，加强营养。2017年3月20日，原告结算住院期间治疗费并支付1534.48元，其中检查费617.5元、化验费349.95元以及其他医疗费用。
另查明，原告从2016年3月到2017年2月止一年的工资收入为94797.06元，月平均工资为7899.76元，2016年8月，原告工资为5921.15元。2016年6月30日，国家卫生计生委、中央综治办、中宣部、中央网信办、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中国保监会联合制定了《关于严厉打击涉医违法犯罪专项行动方案》，该方案规定从2016年7月起，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1年的严厉打击涉医违法犯罪专项行动。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受伤者为救死扶伤的医师，且发生在医院内，造成医生受伤的健康权纠纷，受伤者有权获得赔偿。被告的女儿在医院诊疗过程中，被告对医院诊疗方案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当途径进行反映寻求救济，可是被告没有理智对待，采取殴打原告的方式，致使原告受伤，是一起涉医违法行为，由此造成原告伤害所产生的经济损失，被告承担民事责任。至于被告被行政扣留五日的处罚，是其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中殴打他人或者伤害他人身体的规定，是行政处罚，与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是两个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不存在相互抵消的问题。
关于原告的损失，原告主张的医疗费有票据相印证，结合原告住院6天及出院后医嘱仍需休息一周的情况，原告治疗具有合理性，因此该院确认原告医疗费为1534.48元；原告主张误工费3750.5元，按103860.42元÷360天×13天计算，这103860.42元是原告十三月工资总和，不是十二个月工资之和，其计算有误，该院参照原告月平均工资7899.76元，其计算方式为7899.76元÷30天×13天，即为3423.23元，原告主张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天×6天=600元，其计算符合《2016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的规定，该院予以确认。护理费该院参照《2016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中居民服务业年平均工资44684元作为计算标准，日均122.42元，陪护6天，护理费为734.52元，原告主张720元，该院予以确认。原告主张眼镜500元、衣服200元，被告未提出异议，但不同意赔偿，因该物品已损坏，该院予以确认。关于营养费520元问题，营养费给付原则是根据受害人伤残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其目的保障受到伤残的人员身体得到及时恢复，本案住院医师确认原告需要加强营养，但是原告主张按每日40元明显不当，该院确认为每日20元，其营养费为20元×13天，即260元予以确认。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对其中“造成严重后果的”理解，不应只理解为身体受到重伤或者达到伤残以上等级，而应根据受害者的职业特点及受伤地点等方面进行综合考虑。第一，受伤部位影响原告容貌美观，原告是一名女医生，受伤部位系脸面，不仅造成原告容貌损伤，且容貌损伤给原告今后工作和生活带来一定负面影响；第二，原告无过错，本案原告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在协助处理被告女儿生产过程，并未有过错；第三，事件发生在特定地点即妇产科病房，因原告每天工作地点为妇产科病房，可是被告在这特定地点殴打原告致其受伤，对原告今后仍然从事该工作在心理上产生恐惧感；故作为医师在执行职务时受到伤害，不仅损害原告个人的身体健康，而且给医院的其他医务工作者带来一定的心理阴影，给予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具有合理性，符合法律规定，但原告诉请10000元过高，该院酌情认定为3000元为宜；关于公开书面赔礼道歉问题，由于被告的行为，发生在医院的病房内，不仅对原告的身体造成伤害，对其他医务工作者也在心理上产生恐惧感，也影响整个医院的医疗秩序，如对此类事件不给予制止和惩罚，将扰乱医院的正常医疗秩序，且被告的行为属于严厉打击涉医违法犯罪专项行动的范围，因此，被告书面公开赔偿道歉，才能有效达到消除影响，恢复原告声誉之目的，同时，在医院范围内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有利于防止类似涉医违法行为在医院发生，故被告在永福县人民医院内以书面方式、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需要经该院审定。
综上，原告的损失界定为：医疗费1534.48元、误工费3423.23元、护理费720元、营养费2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眼镜500元、衣服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合计为10237.71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一、二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唐忠英赔偿原告康鑫各项经济损失10237.71元；二、被告唐忠英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永福县人民医院内以书面方式、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需要经该院审定；三、驳回原告康鑫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46元，由原告康鑫负担46元，被告唐忠英负担200元。
上诉人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并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提出以下异议：1.一审认定唐忠英殴打了康鑫不当，双方发生是扭扯，不是殴打；2.对康鑫2016年3月至2017年2月的工资收入，这个材料一审法院是没有给上诉人，所以对被上诉人的工资收入是否正确存疑；3.本案不应适用九部委联合制定的《关于严厉打击涉医违法犯罪专项行动方案》，本案不是医闹，也不是暴力伤害医务人员。
被上诉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分析与认定如下：1.广西永福县公安局永公行罚决字[2016]0047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2016年7月19日13时30分许，唐忠英在永福县人民医院三楼妇产科的病房内殴打妇产科医生康鑫，并将康鑫的脸和手抓伤，将其上身的短袖衣服扯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唐忠英处以行政拘留五日”。一审法院根据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永福县公安局《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的事实认定唐忠英殴打康鑫并无不当。2.一审庭审时，上诉人对康鑫2016年3月至2017年2月的工资收入情况予以了质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3.九部委联合制定的《关于严厉打击涉医违法犯罪专项行动方案》已经发布，并在全国实施。因此，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认定。
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是否应当赔偿被上诉人的损失10237.71元，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进行书面赔礼道歉及向被上诉人支付精慰金。
本院认为，一、上诉人唐忠英在医院病房内殴打履行医生职责的被上诉人康鑫，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造成康鑫的伤害后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唐忠英应当赔偿康鑫为此遭受的损失。上诉人唐忠英上诉认为双方之间也仅仅是相互扭扯，上诉人并没殴打被上诉人的行为，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且未提供证据证实其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上诉人该上诉理由不予以采信。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本案虽定性为健康权纠纷，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依照法律规定，人身权益包括人身权和与人身相关的其他利益。自然人的人身权是自然人依法享有的与其人身不可分离、无直接财产内容的民事权利。人身权包括健康权、人格权、名誉权和人身自由等权利。上诉人唐忠英侵害被上诉人康鑫的人身权，造成被上诉人脸部受伤，不仅影响容貌，且给被上诉人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一定负面影响；最主要的是殴打事件发生在医院，针对的是履行医生职务的人员，这对被上诉人今后从事该工作造成心理上的恐惧感，也给医院的其他医务人员带来一定的心理阴影。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案件性质的严重程度，依照法律规定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一定的精神抚慰金并无不当。上诉人虽被治安处罚行政拘留五天，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民事侵权责任也是正确的。
三、被上诉人因受伤害住院治疗，住院诊断书确认被上诉人住院需要陪人陪护，出院后建议全休一周，加强营养。一审根据被上诉人的年工资收入及年终奖金发放等情况，计算出13天的误工费为3423.23元；根据上诉人打坏被上诉人的眼镜及永福县公安局《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的上诉人将被上诉人的上身短袖衣服扯烂情况，结合市场价格，确定眼镜费及衣服费的赔偿数额；根据医院医嘱及《2016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的规定，计算出赔偿陪护费和营养费的款项，均符合案件的实际和法律的规定。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元，由上诉人唐忠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福平
审判员 邹国良
审判员 李 艳
appoint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二日
书记员 刘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