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本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本民一终字第000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北台街道办事处。
法定代表人马忠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卢炳坤，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焦锋，该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淑娟，女，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现住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
委托代理人王有梁，本溪市方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营公司）、张淑娟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人民法院（2013）平民初字第000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北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卢炳坤、焦锋，上诉人张淑娟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有梁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所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张淑娟于1996年起到北营公司单位工作，2003年开始到北营公司下属炼钢厂从事开天车工作。2004年4月28日至5月18日，张淑娟因病在本钢总医院住院治疗，同年9月13日至28日在本溪市中医院住院治疗，张淑娟又分别于同年5月17日、9月28日、10月13日、10月14日、11月11日、11月29日到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进行检查诊治，以上医疗费均由北营公司负担。2005年5月31日，诉讼双方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劳动合同，张淑娟仍从事天车岗位工作。2006年5月30日，北营公司做出《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欲终止与张淑娟的劳动关系，其上载明：“张淑娟，您与北营钢铁（集团）有限公司2005年6月1日签订的《本溪北营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劳动合同》已于2006年5月31日合同期满，依据《本溪北营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根据您自身条件，经北营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研究决定不再与您续签劳动合同（即终止劳动合同），并按规定办理相关手续，2006年5月30日”。该通知书上北营公司员工何莹莹、刘婷手写记载：“2006年5月29日，通知本人终止劳动合同，本人拒绝签字”。2006年10月10日，张淑娟因病经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职工医院转至本溪市康宁医院住院治疗，张淑娟2007年7月治疗休养终结后仍回到北营公司从事打扫卫生工作至今，期间的2012年，张淑娟被本溪市众泰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以劳务派遣的方式派遣至北营公司工作三个月，之后张淑娟仍在北营公司工作。张淑娟于2012年向本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请求恢复与北营的劳动关系，并补发2007年6月至今的工资，该仲裁委员会作出本劳仲裁字（2012）65号裁决书，载明：“虽然2006年6月1日被申请人终止了申请人的劳动合同，但在劳动合同终止后被申请人仍履行劳动关系义务，视为原劳动合同延续。作出裁决：一、被申请人应恢复申请人的劳动关系，续签劳动合同；二、依据本溪市历年劳动力市场工资指导价位，被申请人应支付从2007年7月至2012年7月的工资94600元”。北营公司不服该裁决，提起本案诉讼。另查，北营公司轧钢厂原安全科长王晓峰、白国伟书面证实终止合同后张淑娟多次到厂区闹事，北营公司对其进行清理。北营公司孟祥季、辛颖等数十名员工证实，张淑娟2007年至今一直在北营公司轧钢厂从事装卸废料、清洁卫生等工作。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后，劳动者仍在原单位工作，原用人单位未表示异议的，视为双方同意以原条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北营公司于2006年5月因合同期满向被告作出终止合同的通知，已向张淑娟提出了明确的异议，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双方已不存在劳动关系。关于合同终止后张淑娟仍为北营公司提供了劳务的问题，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的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其中的公平原则是民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它要求当事人在民事活动中应以社会正义、公平的观念指导自己的行为、平衡各方的利益。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公平原则强调在市场经济中，民事主体既不享有任何特权，也不履行任何不公平的义务，权利与义务相一致，民事活动中要实行等价交换，取得一项权利应当向对方履行相应的义务。诉讼双方的劳动关系虽未得以延续，但张淑娟为北营公司提供了劳动，北营公司在接受了张淑娟提供劳务的情况下，不应仅受益而不履行义务，而是应根据上述原则在取得一定利益的情况下履行一定的义务，应向张淑娟作以补偿。关于补偿标准，应参照勤杂工工资标准计算，但此标准低于最低工资标准，故应参照最低工资标准计算，补偿应自2007年7月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月，期间劳务派遣三个月应予扣除。据此，原审法院依照《民法通则》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原告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被告张淑娟补偿款五万八千零五十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原告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北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确认我公司于张淑娟之间在2006年5月至今不存在劳务关系，驳回张淑娟在劳动仲裁阶段提出的要求我公司支付其工资的请求。其依据的主要理由是：1、原审判决认定自2007年7月始双方存在劳务关系的认定错误，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作出上述认定的依据仅是证人证言，并没有其他证据加以佐证，且依据的证人证言并没有明确张淑娟从事的岗位、工作内容等，而我公司提出的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力大于张淑娟所提供的证人证言。2、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本案已超诉讼时效。即使张淑娟自2007年7月之后为我公司提供劳务，但我公司从未向其发放报酬，张淑娟并未提出异议显然不合常理。即使劳务关系存在，张淑娟在2012年才向我公司追索劳务债权，对两年之前的部分超出了诉讼时效。原审法院直接将补偿款计算至2013年9月，而张淑娟的请求只是至2012年，超出了原请求范围，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
张淑娟提出了答辩：不同意北营公司的上诉请求。我与北营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张淑娟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恢复我与北营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并补发工资。其依据的主要理由是：1、原审判决认定2006年5月30日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已经解除与张淑娟的劳动关系错误，张淑娟系1996年初因占地分配到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工作，除发生工伤事故就医治疗外一直工作至今，已超过10年，应视为无固定劳动合同关系，其在泰丰劳务公司的派遣证明及领取工资的证明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否认与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且张淑娟并没有收到2006年5月30日的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2004年9月至2007年6月张淑娟始终处于治疗期，不可能收到该份证明书，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原审时提交的证明书与在仲裁时提交的通知书在时间上存在矛盾。张淑娟是因占地而到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不能因为单个劳动合同到期就终止劳动关系。上诉人在六、七年的时间内一直在原岗位工作，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作为正规的国有企业，如果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可能再让张淑娟在原岗位工作。2、张淑娟在原岗位工作付出了等量的劳动，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应当按照同工同酬的原则支付张淑娟工作并缴纳各种保险、各项福利待遇。
北营公司提出了答辩：不同意张淑娟的上诉请求，我公司与张淑娟之间的劳动关系已经终止。
本院经审理查明：张淑娟原系本溪市平山区北台街道办事处北台满族村五组村民，1996年北营公司征占该组土地，该组撤组，组内适龄人员抽工安排工作，不再给予任何经济补偿，其他人员发生活费。张淑娟作为适龄人员被安排到北营公司工作。2003年又被安排到北营公司下属炼钢厂从事开天车工作。2004年4月28日，张淑娟在上班期间受伤，并于当天入住本钢总医院住院治疗，于5月18日出院，诊断为癔症。同年9月上旬，张淑娟在上班期间再次受惊吓，于9月13日以心悸、善惊、易恐一周为主诉，以一周前在工作中受到惊吓后昏厥、神志不清为现病史入住本溪市中医院住院治疗，于9月28日出院，中医诊断为惊悸、心虚胆怯，西医诊断为神经官能症，以上医疗费均是北营公司支付。2005年3月21日，北营第一炼钢厂与张淑娟的家属张淑梅签订“关于张淑娟治疗协议书”，协议约定：1、张淑娟必须在北钢医院、本钢总院、市中心医院或沈阳医大治疗，所发生的医疗费用由单位报销，其他地方的医疗费和药房自购药不予报销；2、治疗前必须提前一天通知安全保卫科。如住院治疗，厂不定期探查，如本人有2次不在医院治疗，医院证明已痊愈，停付医药费；3、痊愈后上班。2005年5月31日，张淑娟与北营公司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劳动合同，张淑娟仍从事天车岗位工作。2006年5月30日，北营公司以合同期满及张淑娟自身条件为理由，作出《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欲终止与张淑娟的劳动关系，该通知书上仅有北营公司员工何莹莹、刘婷手写记载：“2006年5月29日，通知本人终止劳动合同，本人拒绝签字”，但张淑娟对此予以否认。2006年10月10日，张淑娟因精神分裂症经北钢医院转至本溪市康宁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2007年7月治疗休养终结后仍回到北营公司从事打扫卫生工作至今。张淑娟于2012年向本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请求恢复与北营公司的劳动关系，并补发2007年6月至今的工资，该仲裁委员会作出本劳仲裁字（2012）65号裁决：一、北营公司应恢复张淑娟的劳动关系，续签劳动合同；二、依据本溪市历年劳动力市场工资指导价位，北营公司应支付从2007年7月至2012年7月的工资94600元”。北营公司不服该裁决，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一）北营公司轧钢厂原安全科长王晓峰、白国伟书面证实终止合同后张淑娟多次到厂区闹事，北营公司对其进行清理。北营公司孟祥季、辛颖等数十名员工证实，张淑娟2007年至今一直在北营公司轧钢厂从事装卸废料、清洁卫生等工作。（二）张淑娟对本劳仲裁字（2011）28号仲裁裁决没有异议。该裁决中依据本溪市历年劳动力市场工资指导价位，确定张淑娟每月工资标准为1550.82元。（三）2012年4月-6月，张淑娟从本溪市众泰劳务服务有限公司领取工资4266元，但其与本溪市众泰劳务服务有限公司没有签订劳动合同。
上述事实，有本劳仲裁字（2011）28号仲裁裁决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住院病历、证明、询问笔录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笔录等在案为凭，这些证据材料，已经过一、二审开庭质证和上诉审审查，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生存权是每位公民享有的一项最基本的权利，理应依法予以保护。针对绝大多数农民而言，土地作为农业生产最基本的要素之一，是广大农民赖以生存的基本物质保障。原本为农民的张淑娟，在被北营公司征占土地之前，尚可通过耕种土地获得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可自从1996年北营公司征占其土地之后，即成为失地农民，原本赖以生存的土地自此已经无法为其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北营公司因征占土地吸纳其为本公司职工，此举本身即是以向其提供这种新的赖以生存的方式为替代，对其失去赖以生存土地的损失予以补偿。从中不难看出，北营公司与张淑娟之间的劳动关系，与其他一般劳动关系相比具有明显不同的内涵。对于一般劳动关系而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均享有相应的自主权，而本案诉讼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由于双方之间建立劳动关系的特殊起因，北营公司产生了相应地附随义务——保持该劳动关系的持续性和稳定性，在张淑娟未犯有依法应当解除劳动关系之过错的前提下，北营公司不得以劳动合同到期为由终止其与张淑娟之间的劳动关系，否则，即是对张淑娟的严重不公平，也对张淑娟的生存权构成危害。因此，北营公司以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期满及张淑娟自身条件为由终止双方之间劳动关系的做法显然不当，应予纠正。原审认定诉讼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存在劳务关系的观点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同时，由于张淑娟于2007年7月治疗休养终结后仍回到北营公司工作，但北营公司并未为其发放工资，因此北营公司应当为张淑娟补发工资。原审判决北营公司给付张淑娟补偿款错误，本院予以纠正。鉴于张淑娟对本劳仲裁字（2011）28号仲裁裁决无异议，故本院按照该裁决书中确定的工资标准计算北营公司应向张淑娟补发工资数额。故张淑娟提出按照同工同酬的原则支付其工资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另外，由于张淑娟自2012年4月至6月，已经从本溪市众泰劳务服务有限公司领取工资4266元，此工资应予以扣除。
关于北营公司提出原审判决补偿款起算时间从2007年计算超出诉讼时效，且补偿款计算至2013年9月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的上诉理由，如前所述，北营公司与张淑娟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未终止，北营公司应当向张淑娟补发工资，且张淑娟在申请仲裁明确请求恢复劳动关系，并补发2007年6月至今的劳动报酬。故北营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张淑娟提出要求北营公司为其支付各种保险、各项福利待遇的上诉请求，因其在申请仲裁时没有提出此项申请，故其该项上诉请求，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人民法院（2013）平民初字第00010号民事判决；
二、恢复上诉人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与上诉人张淑娟之间的劳动关系；
三、上诉人本溪北营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按每月一千五百五十元八角二分的标准向上诉人张淑娟补发自二○○七年七月起至二○一三年九月期间的工资（此期间内上诉人张淑娟从本溪市众泰劳务服务有限公司领取的工资四千二百六十六元应从中予以扣除）。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上诉人北营公司和上诉人各张淑娟负担五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上诉人北营公司和上诉人张淑娟各负担五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淑新
代理审判员 郑 红
代理审判员 于 璇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任 燕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