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终字第3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丹阳银球针纺服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耿美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吕和成，江苏君合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董晓芸，江苏君合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金融租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熊先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大喜，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韩磊，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丹阳银球针纺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金融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融租赁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商初字第5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3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银球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吕和成、董晓芸，被上诉人金融租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大喜、韩磊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融租赁公司一审诉称：2011年6月17日，金融租赁公司与丹阳市金陵针织厂（以下简称金陵针织厂）签署了苏租（2011）买卖字第401号《转让协议》。同日，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署了苏租（2011）租赁字第401号《融资租赁合同》。上述合同约定，金融租赁公司根据金陵针织厂的要求，受让金陵针织厂自有的慈星全电脑横编机并出租给金陵针织厂使用，金陵针织厂应按约向金融租赁公司偿还租金共36期，计6005016元。同日，金融租赁公司与银球公司签署了苏租（2011）保证字第401－2号《保证合同》，约定银球公司为金陵针织厂在苏租（2011）租赁字第401号《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所有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上述合同签订后，金融租赁公司按约履行了义务。自2012年1月起，金陵针织厂停止支付租金。请求判令银球公司连带偿还金融租赁公司租金4248785元、名义货价1000元。
银球公司一审辩称：在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订转让协议之前，该转让协议所约定的金融租赁公司受让的设备已办理了抵押登记，故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订的转让协议、融资租赁合同均无效。银球公司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也应因转让协议、融资租赁合同的无效而无效，且银球公司无过错，故银球公司不应承担民事责任。请求法院驳回金融租赁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金融租赁公司系从事融资租赁业务的非银行金融机构，领有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江苏银监局颁发的金融许可证。2011年6月17日，金融租赁公司（出租方、甲方）与金陵针织厂（承租方、乙方）签订一份苏租（2011）租赁字第401号《融资租赁合同》，其主要内容为：甲方根据乙方的要求，同意支付价款500万元受让乙方自有的设备慈星全电脑横编机（净值7661833元，作价500万元）作为租赁物出租给乙方使用，起租日为2011年6月21日，租赁期限自起租日至2014年6月21日；租金共计6005016元，分36期支付，每期租金166806元，分别于每月的21日支付；于合同签订日一次性收取手续费7.5万元；名义货价1000元，于最后一期租金支付日连同最后一期租金一并支付；若在租赁期内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人民币同期贷款利率，每期租金则同时进行调整，甲方用《租金调整函》形式通知乙方，乙方承认并接受这种变更，并在附表中明确了具体调整方法；乙方延迟支付租金时，甲方有权按逾期金额的日万分之八收取逾期利息；乙方若租金逾期或侵犯租赁物件所有权或违反本合同的任何条款或乙方破产时，甲方有权单方面采取下列措施，同时要求乙方承担租金总额5%的违约金：（1）要求乙方及时付清部分或全部未到期租金和其他一切应付款项，（2）终止本合同，收回租赁物件，并有权处理租赁物件及抵押物。
在《融资租赁合同》签订的当日，金融租赁公司作为受让人（乙方）、金陵针织厂作为转让人（甲方）签订一份苏租（2011）买卖字第401号《转让协议》，其主要内容为：为了从乙方融资，甲方请求以融资租赁交易方式，将甲方自有的慈星全电脑横编机（详见租赁物明细清单）转让给乙方并租回使用，乙方以出租给甲方为目的，以其现状受让甲方自有的财产，财产详见租赁物明细清单；甲方保证在向乙方转让租赁物的所有权之前，甲方拥有对该租赁物的完全的排它的所有权，并无将租赁物出租、抵押或其他任何减损甲方对该租赁物所有权的行为；租赁物的原始发票价值为832万元，乙方的受让价为500万元，甲方须提前七日向乙方发出付款通知书，以便乙方有充分的准备，租赁物的所有权自乙方的受让款付出后自动转到乙方名下；本协议为甲乙双方签订的苏租（2011）租赁字第401号《融资租赁合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在上述《融资租赁合同》、《转让协议》签订的当日，银球公司作为保证人（乙方）与作为被保证人的金融租赁公司（甲方）签订苏租（2011）保证字第401－2号《保证合同》，其主要内容为：鉴于承租人金陵针织厂已与甲方金融租赁公司签订苏租（2011）租赁字第401号《融资租赁合同》，承租人请求乙方为其在租赁合同项下的有关债务及其他责任提供担保，乙方同意其请求，愿意为承租人就该融资租赁合同提供保证，乙方的担保范围为（1）承租人在租赁合同项下的所有债务，总金额为6081016元，（2）承租人因违反租赁合同应承担的违约金、损失赔偿金，（3）甲方实现债权的费用；乙方保证承租人按合同约定按期足额履行租金偿还义务及其他相关义务，如承租人未能及时足额偿还租金或履行其他相关义务，乙方应在承租人未能及时足额偿还到期租金五个工作日内，直接向甲方无条件地支付保证范围内甲方索偿的金额；本保证为不可撤销之连带责任保证，本合同的有效期限为自本保证合同生效之日至租赁合同期限届满后两年，在该期限内甲方可选择任何时间向乙方主张权利。
2011年6月17日，金陵针织厂向金融租赁公司出具付款通知书，称：根据苏租（2011）买卖字第401号《转让协议》约定，请于2011年6月21日支付设备款500万元至金陵针织厂的银行账户。2011年6月22日，金融租赁公司向金陵针织厂支付设备款500万元。审理中，金融租赁公司自认金陵针织厂应付租金总额为5999793元，并已支付租金1751008元。银球公司提供了金陵针织厂转让给金融租赁公司的设备慈星全电脑横编机在工商机关办理抵押登记的动产抵押登记书及发票复印件。
本案争议焦点为，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订的转让协议、融资租赁合同是否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融资租赁合同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融资租赁合同最重要的法律特征是融资与融物相结合，以融物的形式提供融资。
本案中，金陵针织厂将自己所有的设备出售给金融租赁公司收取货款，并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再将该设备租回使用，属于融资租赁合同的回租形式，金融租赁公司从金陵针织厂受让租赁标的物并不是纯粹为了取得租赁标的物的所有权，而主要是为了再出租给金陵针织厂，并获取融资收益。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订的转让协议中所记载的“为了从乙方融资，甲方请求以融资租赁交易方式”即充分体现了融资租赁合同的上述法律特征。根据转让协议的约定，金陵针织厂在向金融租赁公司转让租赁物的所有权之前，应保证拥有对该租赁物的完全的排它的所有权，并无将租赁物出租、抵押或其他任何减损金融租赁公司对该租赁物所有权的行为。由此可见，金陵针织厂应负有保证租赁物无任何瑕疵的义务。在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订转让协议之前，即使金陵针织厂已将涉案租赁物为其他债权人设定了抵押登记，但该行为后果不应归责于金融租赁公司。
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仅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并未对抵押人转让抵押财产合同的效力进行否定。再者，如承租人在订立合同前已经在租赁物上设立了其他物权，后又以售后回租方式与出租人订立融资租赁合同，致使出租人无法取得租赁物所有权的，出租人享有解除融资租赁合同的权利，但并不必然导致转让协议和融资租赁合同无效。
《金融租赁公司管理办法》第三十二条关于“金融租赁公司不得接受已设置任何抵押、权属存在争议或已被司法机关查封、扣押的财产或其所有权任何其他瑕疵的财产作为售后回租业务的标的物。”的规定，应属于管理性规范，即当金融租赁公司违反该条规定时，由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按照有关规定进行处理，而并非影响其行为的效力。因此，银球公司以涉案租赁标的物在转让协议签订前已办理了抵押登记为由抗辩主张涉案转让协议、融资租赁合同均无效，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金融租赁公司与金陵针织厂签订的转让协议、融资租赁合同均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银球公司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的相应保证合同亦应合法有效。鉴于金陵针织厂未按约支付租金，已构成违约，金融租赁公司可以选择要求连带责任保证人银球公司付清全部未到期租金。根据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租金附表、租金调整函记载的内容，再结合金融租赁公司的自认，金陵针织厂应尚欠租金4248785元、名义货价1000元。因此，对金融租赁公司直接要求银球公司就金陵针织厂所欠租金4248785元、名义货价1000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银球公司在承担了保证责任后，就其实际清偿部分有权向金陵针织厂追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银球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金融租赁公司租金4248785元、名义货价1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878元，诉讼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45878元，由银球公司负担（此款金融租赁公司已预交，银球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加付）。
宣判后，银球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金融租赁公司对其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理由有：1、一审法院遗漏审查融资租赁物的现状。在没有租赁物的情况下，一审判决的给付义务既是继续履行合同，又是终止合同，显然自相矛盾。2、案涉融资租赁合同无效，金融租赁公司应自行承担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1996）19号）第六条的规定，金陵针织厂既是承租人，又是供货人，在明知出让物存在抵押的情况下，恶意隐瞒真实情况，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转让协议谎称自己拥有对该租赁物完全的排他的所有权，具有主观恶意，故案涉融资租赁无效。金融租赁公司明知租赁物已被抵押仍予回购，存在明显过错，故应自行承担责任。3、金陵针织厂隐瞒租赁物被抵押的事实，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转让协议的行为可能涉嫌合同诈骗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本案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办理。
被上诉人金融租赁公司答辩称：1、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的规定，金融租赁公司并未选择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的债权保护方式，而是选择支付全部租金的债权保护方式，进而要求银球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此举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法释（2014）3号）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一审判决结果并不矛盾。2、本案系售后回租的融资租赁合同，即使案涉租赁物被抵押，也不影响融资租赁合同的效力。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和《担保法》第四十九条并非针对合同效力的强制性规定，转让抵押物的合同并不一定无效。金陵针织厂出卖已设定抵押的设备，过错不在于融资租赁公司。双方不存在恶意串通、隐瞒事实的行为，亦与诈骗无涉。3、银球公司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的案涉保证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产物，既然融资租赁合同有效，银球公司就应当承担保证责任。综上，恳请二审法院驳回银球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且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此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苏租（2011）买卖字第401号《转让协议》的附件二为租赁物的原始发票副本，共10份，其中尾号为233、234、590、591、636、637、638、689的发票与动产抵押登记备案发票一致，尾号为680、681的发票不在抵押登记备案发票范围之内。动产抵押登记的时间分别为2010年11月18日、12月22日，载明的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期限分别为2012年4月20日、7月20日、8月20日。
另查明，苏租（2011）租赁字第401号《融资租赁合同》附表中列明上述转让协议的合同编号，银球公司确认事先已经看过案涉《转让协议》。
以上事实有动产抵押登记书、发票、融资租赁合同附表及本院庭审笔录为证。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存在涉嫌经济犯罪应当移送公安机关的情形；2、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的效力；3、一审法院判令银球公司承担支付租金、名义货价的保证责任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就上述第1项争议焦点，《转让协议》附件二中的8份发票项下设备业经动产抵押登记，社会公众均可查询，金陵针织厂对此无法隐瞒。《转让协议》中关于“租赁物无出租、抵押或其他任何减损甲方对该租赁物所有权的行为”约定，属于金陵针织厂宣示其承担的权利瑕疵担保责任，银球公司以此为由要求将全案移送公安机关欠缺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就上述第2项争议焦点，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该规定中的“不得转让”既不属于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的无权处分，也不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称强制性规定，其立法本意着眼于抵押财产物权变动行为的禁止，无意否定转让抵押财产合同的效力。结合《担保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以及相应的司法解释规定，要求抵押人在转让抵押物时需通知抵押权人，旨在提醒抵押人注意未经抵押权人同意的抵押物转让可能引起的赔偿责任。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系债权行为，并不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银球公司以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主张该协议无效或者效力待定，系对前述法律规定的误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本解释自2014年3月1日起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1996）19号）同时废止。银球公司依据业已废止的该司法解释第六条的规定，主张案涉融资租赁无效，亦欠缺法律依据。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系签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银球公司以金陵针织厂集租赁人、供货人为一身，部分融资租赁物已经设定抵押为由，主张案涉融资租赁合同无效的意见不能成立，本院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纳。
就上述第3项争议焦点，因金融租赁公司与银球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银球公司知悉案涉《转让协议》与《融资租赁合同》的关系，且事先查看过《转让协议》，仍愿意为金陵针织厂履行融资租赁合同向金融租赁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保证合同不存在无效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出租人既请求承租人支付合同约定的全部未付租金又请求解除融资租赁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告知其依据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的规定作出选择。现金融租赁公司选择“支付全部租金”，在此基础上进而要求银球公司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符合我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及《担保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令银球公司承担支付租金及名义货价的事实及法律依据充分。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妥。银球公司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0878元，由上诉人银球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毕宣红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四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石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