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23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轻联富佳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双庙村125号院1号楼-1-105。
法定代表人：于温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鹏，北京市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兴，男，1968年8月1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华帮兴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标杆胡同11号。
法定代表人:张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斌，北京市尚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轻联富佳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轻联富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华帮兴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帮兴业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184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轻联富佳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鹏、陈永兴与被上诉人华帮兴业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斌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轻联富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华帮兴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我公司认可于2005年4月4月和2005年5月17日收到华帮兴业公司通过银行转帐到我公司的900万元，但我公司认为该款项系华帮兴业公司替案外人北京正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江公司）付给我公司的拆迁服务费，因付款时华帮兴业公司与正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张满，故付款前，正江公司亦根据双方的财务惯例向我公司出具了《说明》，证明我公司收到的900万元系正江公司应付给我公司的搬迁补偿费1000万元中的一部分，我公司收取华帮兴业公司转帐的900万元有合法依据，不属于不当得利行为。另外，华帮兴业公司曾以此凭证为由，向法院起诉轻联富佳公司借款合同纠纷，被二审法院以证据不足裁定驳回起诉。后其以不当得利为由再次起诉轻联富佳公司。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举证责任分配及证据认定错误，无视我公司所举证据已形成证据链，而仅以拆迁服务费和搬迁补偿款不能同时存在为由，导致错误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华帮兴业公司辩称：我公司于2005年4月、5月分两次向轻联富佳公司转款900万元，系轻联富佳公司在拆迁期间本欲向正江公司借款，因正江公司无钱，转而向华帮兴业公司的借款。我公司曾以借款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因轻联富佳公司否认双方的借款关系，故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我公司的起诉。我公司以不当为由再次向法院起诉，符合法律规定。关于上诉人主张华帮兴业公司系替正江公司付款的主张，我公司及正江公司均不认可，上诉人未能就此提交证据，且上诉人主张替案外人北京兴合动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合动力公司）代收款的事实，正江公司与我公司亦不予认可，兴合动力公司系轻联富佳公司的唯一股东，双方有利害关系，对于二者的陈述，法院亦不应采信。此外，上诉人前后陈述矛盾，在借款合同纠纷及本案前两次庭审中，均主张正江公司应向其支付1000万元搬迁补偿款，本案900万元是其中一部分，但在本案第三次庭审中，上诉人改称说正江公司应向兴合动力公司支付3400万元，本案900万元系华帮公司代正江公司付款，上诉人代兴合动力公司收款。但正江公司称，其与轻联富佳公司之间没有关于1000万元搬迁补偿费的约定，与兴合动力公司的服务协议亦未发行，也不存在应向兴合动力公司支付服务费的问题。兴合动力公司与正江公司均非本案当事人，其服务合同的纠纷，与本案无关，且已另行提起诉讼，不应当在本案中认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轻联富佳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华帮兴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轻联富佳公司返还不当得利900万元；2.案件受理费由轻联富佳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4月6日，北京华帮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后变更为华帮兴业公司）向轻联富佳公司账户转账500万元,2005年5月18日再次转账400万元。上述两笔款项的支票申领单用途一栏载明“拆迁（借用）”，支票存根用途记载“拆迁”。2014年9月，华帮兴业公司以借款纠纷为由起诉要求轻联富佳公司偿还本案诉争900万元，轻联富佳公司辩称双方不存在借款关系。法院以现有证据不能认定双方存在借款关系为由裁定驳回了华帮兴业公司的起诉。
另查，2002年6月10日，正江公司与北京市印铁制罐厂（后变更为北京轻联富佳金属印刷容器有限公司，再变更为北京轻联富佳商贸有限公司）、北京隆达轻工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隆达公司）签订《转让合同》。后三方又于2002年6月27日签订转让合同的《补充协议》，2005年4月8日签订《搬迁协议》。以上三份协议约定：轻联富佳公司将其享有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正江公司开发房地产，转让费由正江公司向轻联富佳公司的上级单位隆达公司交纳。
2004年6月10日，正江公司与北京兴合动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合动力公司）签订《关于北京印铁制罐厂住宅小区服务协议书》（以下简称《服务协议》）约定：兴合动力公司为正江公司提供开发项目服务：第一项是协议签订同时，正江公司支付兴合动力公司服务费2400万元，兴合动力公司同时将北京印铁制罐厂住宅小区有关的计委立项和规委审批的控规调整、规划意见书、规划方案等等资料移交正江公司。第二和三项是协助北京印铁制罐厂拆迁等服务。三项服务费共计4800万元。同日，正江公司出具兴合动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永兴出具《正江房地产接收文件资料收条》，表示收到营业执照、公司文件、合同协议及设计文件、设计方案图等资料。
2004年9月28日，隆达公司与兴合动力公司签订《股权转让框架协议》约定：隆达公司将其有对轻联富佳公司持有的股权转让给兴合动力公司。同时，约定兴合公司代正江公司将6025万元土地转让费一次性支付给隆达公司。
原一审庭审中，华帮兴业公司主张轻联富佳公司不承认取得上述款项为借款，就属于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轻联富佳公司认为，根据《服务协议》，经兴合动力公司同意，正江公司指示华帮兴业公司向其支付了诉争的900万元及另外的80万元。兴合动力公司于2015年3月23日提向法院提交的《情况说明》载明，同意轻联富佳公司的关于900万元是服务费的意见。正江公司向法院表示：一、其与轻联富佳公司公司之间的款项，一是支付转让费6150万元，一期为5000万元，一期为1150万元。二是双方对政府返还的1300万元的土地金进行了分配。此外再无其他款项约定；二、其与兴合动力公司签订的《服务协议》未支付过服务费。
本次庭审中，轻联富佳公司提交落款为正江公司的《说明》一份，内容为：“北京市印铁制罐厂：今收到贵厂出具的有关收到我公司支付给贵厂的搬迁补偿款1000万元整的收据壹张。按我公司付款程序要求先开收据后付款，故此收据的法律效应在贵厂收到我公司划转的1000万元整后成立……北京正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005年4月4日。”轻联富佳公司称，涉案的900万元是华帮兴业公司代正江公司向其支付的拆迁补偿款。兴合动力公司和轻联富佳公司于2016年1月12日共同出具《情况说明》，表示认可900万元为搬迁补偿款。
一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对于诉争的900万元，法院已裁定确认不属于借款。华帮兴业公司现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轻联富佳公司返还已取得的900万元。轻联富佳公司对涉案900万元的性质有两种意见，一是900万元系轻联富佳公司代兴合公司收取的正江公司指示华帮兴业公司履行《服务协议》的服务费，二是900万元系华帮兴业公司代正江公司向轻联富佳公司支付的搬迁补偿款。华帮公司已经举证证明轻联富佳公司已经收到900万元，应当视为华帮公司已经完成基本举证义务。轻联富佳公司应就其抗辩意见是否成立进行举证。在本案的审理中，轻联富佳公司对900万元的性质给出服务费或拆迁补偿款两种不同的意见，轻联富佳公司提交的兴合动力公司的两次情况说明也存在两个不同的说法。服务费和拆迁补偿费是完全不同的款项，因此，不可能同时成立。对这种前后不一的说法，轻联富佳公司也未给出合理的解释，仅是主张兴合动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永兴是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公司有权代兴合动力公司收款。依据现有证据表明，华帮兴业公司与轻联富佳公司既不是《服务协议》的合同主体，且正江公司明确表示并未支付过服务费。至于拆迁款补偿款的问题，正江公司在原审审理中也已表示并无1000万元的拆迁补偿款事宜。综上所述，轻联富佳公司的抗辩意见，证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华帮兴业公司要求轻联富佳公司返还900万元，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北京轻联富佳商贸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北京华帮兴业投资有限公司90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轻联富佳公司为证明华帮兴业公司替正江公司支付搬迁补偿款的事实，向本院提交了2005年4月21日由该公司向北京华帮房地产开发公司出具的发票一张，内容为向该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60万元，同时出具了2005年4月22日北京银行进帐单回单一份，内容为华帮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北京轻联富佳金属印刷容器有限公司转帐60万元。华帮兴业公司对于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可能是空白支票，是不是经济补偿金不清楚。另查，华帮兴业公司向轻联富佳公司转帐的两笔钱款中，2005年4月5日支取的500万元，领用人及批准人均为“张满”，张满时任正江公司及华帮兴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支票用途为“拆迁（借用）”。同年5月17日，正江公司另一股东陈宝芳同时也担任华帮兴业公司股东，向华帮兴业公司支取400万元，写明用途为“拆迁（借用）”，该支取凭证的批准人也是张满。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2005年4月、5月，华帮兴业公司以转帐支票的形式向轻联富佳公司转帐900万元，对于这一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根据华帮兴业公司在本案中所提的主张，轻联富佳公司取得该笔钱款是否有合法依据是本案争议的焦点，而关于轻联富佳公司取得该笔钱款是否有合法依据的举证责任分配，更是本案的关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上述规定确立了民事诉讼的基本举证规则。不当得利案件的举证责任在法律未作另行规定的情况下，应遵循这一举证规则，尤其是在给付型不当得利的案件中，作为给付钱款的一方，应当承担证明接受钱款一方没有合法依据的举证责任。主要理由如下：1.请求人的损失是因为自己的给付行为而引起的，由请求人承担举证责任符合行为人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法理；2.任何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对自身的财产都负有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要求请求人承担举证责任更有利于促进权利人谨慎地处分财产；3.出于对现有秩序安定性的维护，对于受益人既有的财产占有状态，应当首先推定为合法占有，请求人要推翻受益人的占有状态，应当由其承担举证责任；4.不当得利举证责任的关键是否有合法依据，如果将该举证责任分配给受益人，请求人则可以在缺乏证据的情形下轻易提起不当得利之诉，由受益人承担举证的风险与负担，甚至规避其他应由主张人举证的案由，不当得利之诉可能被滥用。
具体到本案来看，本院认为，华帮兴业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华帮兴业公司虽向法庭举证证明了付款事实，但对于轻联富佳公司取得该笔钱款不具备合法依据未能举出充分证据。首先，华帮兴业公司没有证明其转帐给轻联富佳公司钱款所依据的法律关系成立。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华帮兴业公司曾以借款为由向轻联富佳公司提起诉讼，我院作出（2014）二中民终字第05342号民事裁定书，以华帮兴业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认定华帮兴业公司与轻联富佳公司存在企业借贷关系为由，裁定驳回了华帮兴业公司的起诉，故其在本案中主张基于借贷关系而向轻联富佳公司转帐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其次，华帮兴业公司对于转帐的原因无法作出合理说明。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张满、陈宝芳同时兼任正江公司、华帮兴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股东，华帮兴业公司与轻联富佳公司虽无直接的关系，但正江公司负责轻联富佳公司的拆迁工作，其与轻联富佳公司及兴合动力公司之间存在与拆迁相关的诸多利益关系，支票用途中记载的“拆迁（借用）”、“拆迁”等字样，表明该付款行为与拆迁相关。在本院审理中，轻联富佳公司向本院提交的新证据表明华帮兴业公司以“经济补偿金”这一往来项目向轻联富佳公司支付60万元支票一张，而华帮兴业公司对于张满、陈宝芳领取转帐支票时写明的“拆迁（借用）”、“拆迁”及轻联富佳公司发票中记载的“经济补偿金”均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及说明，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在给付型不当得利案件中，接受给付的一方虽不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但应承担行为意义上的初步举证责任，即应对给付人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提供相应反驳证据。本案中，轻联富佳公司提供了《转让合同》、《补充协议》、《服务协议》、《股权转让框架协议》等一系列合同，证明正江公司负责轻联富佳公司的拆迁工作，兴合动力公司作为轻联富佳公司的控股公司，与正江公司签订的《服务协议》中约定，正江公司应向兴合动力公司支付相应服务费。特别是轻联富佳公司提供的正江公司于2005年4月4日出具的《说明》中，正江公司明确其应当向北京市印铁制罐厂（即现在的轻联富佳公司）支付搬迁补偿款1000万元。华帮兴业公司虽对该《说明》真实性有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应反证。结合华帮兴业公司于2005年4月22日向轻联富佳公司支付60万元“经济补偿金”的证据，虽不能直接证明华帮兴业公司于2005年4月5日、2005年5月17日向轻联富佳公司转帐900万元是替正江公司的代付款，但足以形成对于华帮兴业公司关于不当得利请求的反驳。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华帮兴业公司关于轻联富佳公司取得诉争的900万元没有合法依据的证据不足，本院对其主张依法予以驳回。轻联富佳公司的上诉请求有事实依据，且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1841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华帮兴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4800元，由北京华帮兴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4800元，由北京华帮兴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屠 育
审 判 员 石 磊
审 判 员 侯晨阳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毕凤敏
书 记 员 段 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