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3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武平县锦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武平县。
法定代表人杨振明，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国田、丁文辉，福建熹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立，男，1973年7月30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静安区。
委托代理人杨晓谡，福建天衡联合（龙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钟卫强，男，1972年12月10日生，畲族，住福建省上杭县。
原审被告罗晓彦，女，1976年2月18日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原审被告福建上杭恒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上杭县。
法定代表人钟卫强，总经理。
上诉人福建省武平县锦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立、原审被告钟卫强、罗晓彦、福建上杭恒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鑫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岩民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振明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国田、丁文辉，被上诉人郑立的委托代理人杨晓谡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钟卫强、罗晓彦、恒鑫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钟卫强以开发房地产项目资金投入量大为由先后于下列时间与郑立签订借款合同借款：2011年5月8日借款170万元，该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2%，每季度支付一次……借款期限为2年……，违约责任为钟卫强超过5天未予支付，则每日按利息额的1‰增付给郑立。该合同钟卫强与郑立签字，担保人恒鑫公司在合同上盖章，担保人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罗晓彦在合同上签字，2011年5月8日郑立通过其母刘振华中国工商银行账户将170万元转账给钟卫强，同日钟卫强出具借条，钟卫强、罗晓彦分别作为担保人恒鑫公司、担保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借条上签字；2011年6月14日，借款20万元，该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2%，每季度支付一次……借款期限为2年……，违约责任为钟卫强超过5天未予支付，则每日按利息额的1‰增付给郑立。该合同钟卫强与郑立签字，担保人恒鑫公司在合同上盖章，担保人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罗晓彦在合同上签字，2011年6月14日郑立通过其母刘振华中国工商银行账户将20万元转账给钟卫强，同日钟卫强出具借条，钟卫强、罗晓彦分别作为担保人恒鑫公司、担保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借条上签字；2011年8月12日，借款200万元，该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3%，每季度支付一次……借款期限为2年……，违约责任为钟卫强超过5天未予支付，则每日按利息额的1‰增付给郑立。该合同钟卫强与郑立签字，担保人恒鑫公司在合同上盖章，担保人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罗晓彦在合同上签字，2011年8月12日郑立通过其中国工商银行账户将200万元转账给钟卫强，同日钟卫强出具借条，钟卫强、罗晓彦分别作为担保人恒鑫公司、担保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借条上签字。2011年9月21日钟卫强、罗晓彦共同向郑立出具借据一份，该借据载明“兹向郑立借到人民币贰拾捌万元整，此借款利息按3%计取，按月支付，借款期限为两年（即至2013年9月20日止）。钟卫强、罗晓彦（签字按指模）”，钟卫强、罗晓彦分别作为担保人恒鑫公司、担保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借条上签字，2011年9月21日郑立通过其母刘振华中国工商银行账户将28万元转账给钟卫强。2012年元月11日钟卫强、罗晓彦共同向郑立出具借据一份，该借据载明“兹向郑立借到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定于2013年元月十日还清，本借款按月息3%计取。钟卫强、罗晓彦（签字按指模）”，钟卫强、罗晓彦分别作为担保人恒鑫公司、担保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借条上签字，嗣后郑立通过网银将30万元转给钟卫强。
2012年9月20日，钟卫强出具一份《承诺书》：“本人承诺本人所欠郑立的利息款截止2012年9月份共计92.2万元，计划于2012年9月25日支付42万元，于2012年10月10日支付剩余50万元。如若违约，用房产折抵（上杭广兴地产或武平锦麟房地产标价六折抵扣所有本息，包括未到期的本金郑立可以提前收回）。承诺人钟卫强（签字按指模）”，钟卫强、罗晓彦分别作为担保人恒鑫公司、担保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承诺书》上签字。
郑立共收取钟卫强支付的利息款324000元。
另查明，钟卫强系恒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罗晓彦从2010年12月17日起担任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至2012年11月27日。钟卫强、罗晓彦系夫妻关系。
2012年12月21日，郑立向原审法院起诉钟卫强、罗晓彦、锦麟公司、恒鑫公司，请求判令：1、钟卫强、罗晓彦共同偿还郑立借款本金448万元及自2011年5月8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17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和自2011年5月14日起至170万元欠款还清之日止按170万元欠款利息额的每日1‰计算的违约金；自2011年6月14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2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和自2011年6月20日起至20万元欠款还清之日止按20万元欠款利息额的每日1‰计算的违约金；自2011年8月12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2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和自2011年8月18日起至200万元欠款还清之日止按200万元欠款利息额的每日1‰计算的违约金；自2011年9月2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28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3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2、恒鑫公司、锦麟公司对钟卫强、罗晓彦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判决认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郑立与钟卫强、罗晓彦之间借贷关系成立，本案实际出借数额应当确认为448万元。讼争借款发生在钟卫强与罗晓彦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罗晓彦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其可以对还款责任免责的事由，依法应当与钟卫强共同清偿本案讼争借款。根据钟卫强出具的《承诺书》，郑立对本案未到期借款亦可要求提前返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第七条“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审理中发现债权人将利息计入本金计算复利的，其利率超出第六条规定的限度时，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郑立主张借款按月息2%或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未违反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郑立主张按欠款利息额每日1‰收取违约金，于法不符，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关于“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关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在合同法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缩小了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情形。因此，《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的规定，该条款并未明确规定公司违反上述规定对外提供担保导致担保合同无效，其规定的公司内部决议程序，不得约束第三人。对于公司法定代表人越权对外提供担保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一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的规定，恒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钟卫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罗晓彦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代表公司对外提供担保应认定为有效，上述二公司对外仍应对善意第三人承担民事责任，故本案恒鑫公司、锦麟公司的担保责任不能免除。依照《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第七条，《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一条，《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钟卫强、罗晓彦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郑立借款本金448万元，并支付自2011年5月8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17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自2011年6月14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2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自2011年8月12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2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自2011年9月2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28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以3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已经支付的324000元应从尚欠的利息中扣除）；二、恒鑫公司、锦麟公司对钟卫强、罗晓彦上述借款本金448万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恒鑫公司、锦麟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钟卫强、罗晓彦追偿；四、驳回郑立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后，锦麟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锦麟公司上诉称，（一）罗晓彦作为锦麟公司的执行董事，其自行决定以锦麟公司的名义为其夫妻共同债务提供担保，没有经过股东会或股东大会的决议，该担保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第十六条中有关“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规定，且该规定应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应当认定讼争的担保合同无效。罗晓彦虽然作为锦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五份借据（或合同）上签字，但该签字行为未经公司股东会议和加盖公章的确认，属于效力待定合同，在锦麟公司拒绝追认的情况下，合同也应当认定为自始无效。（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以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的，担保合同有效。但在本案中，至少可以从以下几点看出郑立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罗晓彦无权代表锦麟公司对外作出担保的意思表示：1、罗晓彦以锦麟公司名义做出担保时，既未在合同上加盖公司印章，也未向郑立出示股东会同意担保的书面决议，郑立应当知晓罗晓彦的行为不能代表锦麟公司的意思表示；2、讼争借款系用于恒鑫公司的生产经营，郑立应当知道罗晓彦的担保行为与锦麟公司无关，属于罗晓彦的个人行为；3、郑立在接受罗晓彦签字担保时并非出于善意，也未尽到法律规定的最基本注意义务，并非善意第三人。由上，应当认定郑立知晓罗晓彦无权代表锦麟公司在保证人处签字，担保合同无效。（三）罗晓彦在五份借据（或合同）上签字的行为系与郑立恶意串通损害锦麟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三份打印的借款合同中均未于正文列明锦麟公司为保证人，而是以手写形式补签于合同末尾，且五份借条中罗晓彦在“保证人”处的书写、签字也明显与借条正文不协调，以上足以证明系罗晓彦事后添加。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三项，改判驳回郑立对锦麟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郑立答辩称，（一）《公司法》第十六条并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是公司内部决议程序，不能约束第三人，不会导致合同无效，锦麟公司应当承担担保责任。首先，《公司法》第十六条并没有明确规定“未经股东会决议公司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的担保行为”无效，而且讼争的担保行为也不会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其次，《合同法》第五十条已明确规定法定代表人越权订立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外，其代表行为有效，也可以印证《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第三，《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的两种情形的区别仅在于公司决议机构的选择范围大小，与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没有关系。（二）郑立不知道、也不应当知道罗晓彦是否越权签订保证合同。罗晓彦在担任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以锦麟公司名义签署本案讼争借款合同和借条，其身份足以对外代表锦麟公司，郑立没有必要对罗晓彦的权限提出质疑，否则就是对郑立的过分苛责。而且借款用途是否用于锦麟公司经营使用，并不影响锦麟公司应承担的担保责任。（三）郑立不可能与罗晓彦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综上，请求驳回锦麟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钟卫强、罗晓彦、恒鑫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
经审理查明，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锦麟公司与郑立均无异议，钟卫强、罗晓彦、恒鑫公司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视为其放弃诉讼权利。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锦麟公司提出一审遗漏查明罗晓彦在五份借据（合同）上的签字及书写担保部分字样的时间，认为系罗晓彦在其卸任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后补充书写，与正文并非形成于同一时间，并向本院申请对罗晓彦在五份借据（合同）上签署代表锦麟公司表示承担担保责任字样及签名的时间进行鉴定。本院认为，锦麟公司在一审中已经主张罗晓彦有可能存在事后在《借款合同》、《借据》上补写有关担保内容并签字的情形，却并未就该主张向一审法院申请对这些文字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应视为放弃对该项主张的举证权利，锦麟公司在二审中提出该项鉴定申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有关举证期限的规定，因此对锦麟公司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认为，《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关于“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规定，并未将公司违反上述该规定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认定为无效。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关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合同必须违反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方能被认定为无效，《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在《公司法》没有明确规定公司违反该法第十六条对外提供担保无效的情形下，对公司对外提供担保的效力应当予以确认，而且《公司法》十六条规定的公司内部决议程序并非适用于第三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锦麟公司以其法定代表人违反公司章程规定对外提供担保为由主张担保无效缺乏依据。锦麟公司主张郑立在罗晓彦签订担保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罗晓彦系超越权限或者属于效力待定行为，郑立并非善意第三人以及罗晓彦系在其不担任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后才在五份借据（合同）上签字，缺乏证据予以证明。罗晓彦作为锦麟公司法定代表人以锦麟公司名义为钟卫强、罗晓彦与郑立间的债务提供担保有效，锦麟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担保责任。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锦麟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000元，由福建省武平县锦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敏
代理审判员 胡立峰
代理审判员 陈 梁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朱 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