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1民终44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北方出租车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迎军，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晓辉，广西涌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绍林。
法定代理人：韦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势芳，广西共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梁文山。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国珍，广西涌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西北方出租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谭绍林、原审被告梁文山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一重字第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2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秦晓辉，被上诉人谭绍林的法定代理人韦某、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势芳，原审被告梁文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国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北方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程序严重违法。被上诉人在原审和重审过程中一直坚持由原审被告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在2016年1月5日第一次开庭审理中，被上诉人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上诉人和原审被告即提出异议。第二次开庭在法庭调查已基本结束时，一审主审法官多次引导被上诉人，提醒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为由上诉人承担直接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一审仍多次劝导被上诉人。一审严重违反居中裁判原则，属于滥用释明权，但一审庭审笔录对一审法官多次劝导被上诉人的内容根本没有记录。一审法院在第三次开庭时，在没有任何法定事由的情况下，启动举证程序，给了新的举证期限，被上诉人又一次提出了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将诉讼请求变更为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在庭审辩论终结后还同意变更诉讼请求，并以此作出判决，明显程序违法。二、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属于承包关系，原审被告的行为不属于履行职务行为。原审被告属于涉案车辆的承包经营者和实际使用者，不属于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两者之间不是劳动法意义上的职务行为，而是承包办好运营证的车辆并以上诉人的名义对外经营，上诉人只是名义上的经营者，原审被告才是实际经营者和经营受益者。原审被告以上诉人名义对外经营，上诉人的义务也仅限于基于乘运合同将乘客从起运地点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事故发生前，被上诉人已经安全到达约定地点，与原审被告已经结清车费，双方的客运合同已经终止。纵观相关判例，也从未见过因侵权纠纷要求出租车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先例。三、一审认定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属于划分责任不清。本案属于侵权纠纷，不属于推定过错或无过错责任的范围，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行为人仅在有过错的情况下，才承担民事责任。通过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和法庭多次调查，事故的发生是因为被上诉人和原审被告发生争执引起，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审被告不可能在驾驶过程中打开副驾驶车门将被上诉人推下车辆，被上诉人作为成年人，应当知道车辆在行进过程中脱离车辆的危险性，其对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而上诉人将车辆租赁给原审被告后，原审被告享有占有权、使用权和部分收益权，并实际支配车辆的运行。上诉人主要是监督管理车辆按时年检，合法上路等内容，不享有也不可能享有运行支配权。上诉人对事故没有主观上的故意和过错，也没有实施任何侵权行为，对事故的发生不应承担任何侵权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无视法定程序，滥用职权，没有进行过错责任严格区分，显然属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谭绍林辩称：一、一审程序不存在错误。1、在原审及重审一审中，被上诉人从未放弃过对上诉人及原审被告两者中的任何一方追索赔偿的权利。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直要求两者都要承担赔偿责任，无论判决两者中任何一方承担责任都是在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内。在一审阶段，被上诉人阐述了原审被告应当是上诉人的员工、属于在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造成被上诉人损害的情形，一审法院对此作了认定并据此向被上诉人释明，告知被上诉人可以对诉讼请求作相应变更。对于被上诉人所提交的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均有收到，并有相应的举证期。因此，一审程序并无错误。2、本案中，原审被告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出租车公司与出租车司机之间构成劳动关系，原审被告的行为属于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二、一审认定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被上诉人乘坐原审被告驾驶的出租车，原审被告在被上诉人尚未下车的情况下将车开走，最终造成被上诉人重伤是经多方认定的事实。被上诉人乘坐出租车，出租车公司及出租车司机有保障乘客人身安全的义务，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此条款虽出现在合同法中，但其规定的并非违约责任，而是侵权责任，承运人应承担无过错责任。《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依照此规定。本案中，被上诉人在乘坐出租车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就应当对于乘客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及原审被告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不可以减轻其责任。
原审被告梁文山辩称：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意见。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谭绍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梁文山赔偿谭绍林医药费178250.63元、护理费9790元、误工费147668.8元、营养费89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900元、交通费2000元、残疾赔偿金296028元、鉴定费23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抚养费（谭xx）45135元；2、北方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梁文山、北方公司承担。在审理过程中，经一审法院释明，谭绍林变更诉讼请求为：1、北方公司向谭绍林赔偿医疗费178250.63元、护理费9790元、误工费147668.8元、营养费89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900元、交通费2000元、残疾赔偿金296028元、鉴定费23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45135元；2、梁文山对北方公司应承担的费用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梁文山、北方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6月13日凌晨2时许，谭绍林同其表弟韦小明吃饭后，在江南区化大厦烧烤摊旁边搭乘梁文山驾驶的出租车（车牌号桂Ａ×××××号）回家。到达五一西路富宁新兴苑小区门口后，双方因车费问题发生争执，谭绍林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争执中梁文山将车开走。车辆行驶过程中，谭绍林在江南区五一路和北二里交叉路口的斑马线处脱离出租车受伤。随后梁文山报警。谭绍林被120救护车送入南宁市第二人民医院救治，经住院治疗至2012年8月4日出院，共计73天。出院诊断：1、左颞骨骨折并左枕颞顶硬膜外血肿；2、左、右额叶脑挫裂伤并脑疝；3、左颞叶迟发性脑内血肿；4、头面部多处挫擦伤；5、肺部感染。出院医嘱：1、注意休息，加强营养，避免剧烈运动；2、不适随诊；3、建议半年后回院行颅骨缺损修补术。2012年12月19日谭绍林再次入院治疗至2013年1月4日，共计16天。出院医嘱：1、注意休息，加强营养，一个月后门诊复查，不适随诊；2、带药出院。出院后，经谭绍林自行委托，广西公明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3月20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谭绍林颅脑损伤致中度智力缺损伴混合性失语属于六级伤残；颅骨缺损6cm以上属于十级伤残。鉴定费800元。
2014年5月7日，经谭绍林的妻子韦某申请，南宁市江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江民特字第7号民事判决书，宣告谭绍林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韦某为其监护人。谭绍林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费支出15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谭绍林与韦某生育有一女谭xx，谭xx于x年x月x日出生。
一审法院再查明：桂Ａ×××××号出租车系北方公司所有。2011年10月11日，北方公司与梁文山签订《车辆承包租赁合同书》一份，约定该车由梁文山经营客运，由梁文山按月向北方公司交纳承包租金，北方公司负有对梁文山进行统一管理和组织学习教育培训等义务，承包合同期限从2011年10月14日起至2012年10月13日止。
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经梁文山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西正廉司法鉴定中心对谭绍林的人身损害伤残程度进行重新鉴定，该鉴定中心出具桂正廉司鉴（2015）临鉴字第077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谭绍林颅脑损伤的伤残等级为六级，颅骨缺损的伤残等级为十级。梁文山支出鉴定费1090元、检查费4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关于本案民事责任的确定。谭绍林与梁文山因车费问题引发争执，梁文山在谭绍林尚未下车的情况下将车开走，谭绍林在车辆行驶过程中脱离车辆，造成谭绍林受伤的后果。谭绍林在乘坐出租车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涉案的桂Ａ×××××号车属于城镇中运行的“招手即停”的出租车，该出租车的经营权和所有权属于北方公司，北方公司作为承运人负有将乘客从起运地点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的义务，在事实上支配管领该车的运行，享有运行支配权和运行利益。梁文山通过交纳承包租金获得对该车的占有权和使用权，对外以北方公司的名义进行运营，梁文山在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的，都应视为用人单位实施的行为，而不是个人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本案应由北方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对外承担侵权责任。谭绍林主张北方公司赔偿因事故造成的损失合法有据，应予以支持。梁文山与北方公司属于内部关系，不属于本案的调整范围，不予处理。谭绍林主张梁文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谭绍林作为乘客既不享有运行利益也无法进行运行支配，谭绍林不应承担侵权责任；在没有证据证明谭绍林在事发时存在过错的情况下，不可以减轻侵权人的民事责任。
关于谭绍林主张的各项损失费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应按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即2014年度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以下简称“2014计算标准”），认定如下：
1、医疗费。根据谭绍林提交的住院医疗收费专用收据、住院收费收据、门诊收费收据，结合谭绍林提交的入院记录、出院记录、疾病证明书等证据，对谭绍林的医疗费确认为173192.63元。对其主张的购买的人血白蛋白等费用，因无医嘱印证，且发货单上无客户名称，不予支持。
2、护理费。谭绍林受伤住院治疗，根据其伤情，住院期间确需有专人护理。谭绍林主张住院期间由其妻子护理，其妻子月收入为3300元，谭绍林提交了《劳动合同》、单位出具的《证明》等证据予以证实，予以采信。护理89天费用为9790元，予以确认。
3、误工费。谭绍林主张从事批发和零售业，有《劳动合同》、《营业执照》、《证明》等予以证明，予以采信。谭绍林因伤致残持续误工,误工时间计至初次定残日前一天，即2013年3月19日，共计280天。误工费应按2014年计算标准中批发和零售业年平均工资38356元计算，为29423.78元。
4、营养费。谭绍林受伤住院治疗，根据其伤情谭绍林确需加强营养，谭绍林有权主张该项费用，但其主张8900元过高，按50元/天，住院89天计算为4450元。
5、住院伙食补助费。谭绍林共住院89天，现其主张每天100元符合计算标准，对于住院伙食补助费8900元，予以确认。
6、交通费。结合谭绍林的受伤情况、就医地点、就医次数、陪护人员情况，谭绍林有权主张该项费用，但其主张2000元过高，酌情支持1500元。
7、残疾赔偿金。谭绍林的伤残等级经重新鉴定仍为六级、十级伤残（多等级伤残），有桂正廉司鉴（2015）临鉴字第077号鉴定意见书予以证明，应予以采信。谭绍林在南宁市居住学习生活，应按2014计算标准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3305元/年计算残疾赔偿金，为23305元/年×20年×（50%+8%）=270338元。
8、鉴定费。谭绍林主张2300元，有收费发票及南宁市江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江民特字第7号民事判决书为据，予以确认。
9、被抚养人生活费。谭绍林的女儿谭xx于x年x月x日出生，事发时未成年，依法应获得抚养费。谭绍林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45135元，在法定范围之内，予以确认。
10、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事故导致谭绍林伤残，给谭绍林身体及精神上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依法应适当予以精神损赔，但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过高，综合谭绍林的损害后果和当地的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支持20000元。
以上确认的全部费用由北方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北方公司赔偿原告谭绍林医疗费173192.63元；二、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护理费9790元；三、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误工费29423.78元；四、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营养费4450元；五、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住院伙食补助费8900元；六、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交通费1500元；七、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残疾赔偿金270338元；八、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鉴定费2300元；九、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被抚养人生活费45135元；十、北方公司赔偿谭绍林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十一、驳回谭绍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90元（谭绍林已预交），由谭绍林负担2634元，北方公司负担8556元。重新鉴定费1090元和检查费400元（梁文山已预交），由梁文山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无异议。一审查明事实客观、真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庭审中，北方公司表示，对一审核定的各项赔偿项目及数额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一审核定的各项赔偿项目及数额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谭绍林系在乘坐梁文山驾驶的出租车过程中脱离车辆遭受人身损害，该出租车的经营权和所有权属于北方公司，出租车司机梁文山通过缴纳承包租赁费获得对该出租车的占有权和使用权，以北方公司的名义对外进行运营，出租车公司即北方公司作为承运人承担的是将乘客从起运地点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的义务。梁文山在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应视为北方公司实施的行为，应由北方公司对外承担侵权责任。无论梁文山与北方公司之间的内部关系如何约定，因北方公司在事实上支配管领该车的运行，并因该车的运行获得了收益和利益，故应认定出租车公司即北方公司为本案赔偿责任主体。谭绍林请求北方公司赔偿其因乘坐梁文山驾驶的出租车遭受的人身损害所造成的损失，合法有据，应予以支持。谭绍林作为乘客承担的是支付票款的义务，其既不享有运行利益也无法对该车进行运行支配，且亦无证据证明谭绍林在事发时存在过错，因此，谭绍林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一审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北方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存在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495元（上诉人北方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北方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东
审 判 员 陈 杨
代理审判员 兰 帅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耿博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