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金商终字第9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伟光。
委托代理人：陈国松。
委托代理人：石艳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小平。
原审被告：张伟光。
上诉人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蒋小平、原审被告张伟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浦江县人民法院（2014）金浦商初字第3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方梅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建旭、吴志坚参加评议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996年10月31日，张伟光向蒋小平出具了借条一张，借条载明：“今借到小平现金壹拾万元整，此据为证。浦江扬子公司，经手人：张伟光，96年10月31日。”借条上未加盖公司印章。蒋小平曾于2013年12月向法院起诉要求张伟光归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并按月利率1%支付借款期间的利息。后原审法院于2014年1月9日作出（2013）金浦商初字第2289号民事裁定书，以张伟光作为经手人在借条上签名是一种职务行为，蒋小平以张伟光为被告提起诉讼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驳回蒋小平的起诉。现蒋小平再次诉至法院，提出如上诉请。另查明，蒋小平自1999年9月13日被刑拘，于2000年10月因犯诈骗罪、贷款诈骗罪由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后入狱服刑，至2013年11月10日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阿拉尔监狱出具释放证明书刑满释放。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于1995年4月17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张伟光。
2014年1月26日，蒋小平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归还借款10万元，并由张伟光承担连带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承担，并由张伟光承担连带责任。
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及张伟光在原审中共同答辩称：张伟光及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从未向蒋小平借过现金10万元。1996年10月30日，蒋小平打电话给张伟光说有50万元的承兑汇票，看能不能兑现。因为张伟光自己没有这么多现金，所以联系了义乌客户黄允兴。1996年10月31日，黄允兴扣除利息后，说只有37万多。还有10万元要等第二天来支付。蒋小平说不认识黄允兴的，所以让张伟光出具了借条。第二天，蒋小平到黄允兴处拿了10万元。张伟光到蒋小平处要求返还借条，但蒋小平声称借条在洗衣服的时候洗坏了。蒋小平曾经向张伟光出具了收条，后收条在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的火灾中毁了。蒋小平因犯诈骗罪，该张借条才被公安机关在蒋小平的家中搜出来。张伟光之所以向蒋小平出具借条是为了保证蒋小平可以拿到承兑汇票的钱。本案早已超过诉讼时效，蒋小平被抓后一开始曾委托亲属朋友向张伟光进行催讨，张伟光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自蒋小平2000年被判刑之后，蒋小平及其亲属朋友均未向张伟光进行催讨，距第一次诉讼早已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综上，蒋小平的诉请系诈骗所得的非法利益，违背法律保护公民合法权益的原则，且早已超过诉讼时效，故要求驳回蒋小平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以下几点：1、本案借款主体是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还是张伟光个人。因张伟光系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伟光作为经手人在借条上签名是一种职务行为，该事实已由（2013）金浦商初字第2289号生效裁定书所认定，且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对公司作为被告的主体资格问题也未提出相应的抗辩，故本案的借款主体应认定为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2、关于本案的借款是否成立。从民间借贷的常规来讲，借条是证明借贷关系成立的依据。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辩称蒋小平经张伟光介绍，由黄允兴将蒋小平提供的50万元的承兑汇票换成现金，当时黄允兴手头现金不足，张伟光出具借条系为了保证蒋小平向黄允兴拿到剩余的10万元承兑汇票贴现款；次日蒋小平拿到黄允兴支付的10万元贴现款后，蒋小平曾向张伟光出具了收条，后收条因火灾被毁。对该辩称，首先，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蒋小平不予认可；其次，从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提供的浦江县公安局对黄允兴的谈话笔录来看，黄允兴也未谈到其兑换承兑汇票时现金不足，而由张伟光向蒋小平出具借条的情节；再次，从生活常理来看，若黄允兴兑换承兑汇票时尚欠蒋小平10万元现金，由张伟光出具借条，与常理不符。综上，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之辩称证据不足且与常理不符，不予采纳。对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向蒋小平借款1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定。3、本案争议的10万元借款是否属于赃款。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辩称借条涉及的10万元属于蒋小平伪造承兑汇票，利用诈骗手段获得的赃款。原审法院认为，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提供的（2000）金中刑初字第42号刑事判决书及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浦江县公安局对黄允兴的谈话笔录复印件并未涉及诉争的借款，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予认定。公安机关侦察期间对蒋小平的讯问笔录，不足以证实本案诉争的借款属于赃款。认定赃款赃物只能由国家授权的特定司法机关或者行政执法机关通过法定程序的生效裁决来确定。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并未提供生效裁决来证明本案诉争的10万元借款属于赃款，现仅凭二份公安机关对蒋小平的讯问笔录，不足以认定本案诉争的借款属于赃款。故对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之辩称，不予采纳。4、蒋小平起诉要求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还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本案诉争的借款双方并未约定履行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关于本案，蒋小平诉称其本人未向张伟光进行过催讨，但其亲友自1997、1998年起每年对张伟光进行催讨，从无间断，张伟光每次均答复说，把借条原件拿出来就还钱。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辩称蒋小平的亲友自蒋小平被判刑后即2000年来催讨过，经张伟光解释出具借条的经过后未再进行催讨。对此，双方均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根据双方的陈述和辩解，对双方陈述一致的蒋小平之亲友于2000年进行了催讨的事实可以予以认定。但即便蒋小平亲友进行了催讨，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并无相应证据证明其在蒋小平亲友催讨时明确作出了拒绝还款的意思表示。而当时蒋小平在狱中服刑，蒋小平之亲友并非债权人，也无蒋小平书面委托收款的手续，该借款又未约定履行期限，故应当认定本案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履行还款义务的宽限期应至蒋小平出狱之日止。蒋小平自刑满释放起至第一次起诉张伟光，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张伟光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辩称，不予采纳。综上，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向蒋小平借款10万元之事实清楚，有张伟光作为经手人出具的借条为凭，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认定。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理应及时归还蒋小平借款，拖欠不还属违约行为，应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故蒋小平诉请之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蒋小平要求张伟光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鉴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限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蒋小平借款10万元；二、驳回蒋小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由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负担。
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尽管上诉人出具了借条一张，但并没有借款的实际交付，也没有真实的借贷关系。1996年10月30日，蒋小平打电话给张伟光，说有一张50万元的承兑汇票要贴现。张伟光联系了义乌人黄允兴。10月31日，双方一起到义乌，黄允兴因为现金不够，还有10万元要第二天支付。蒋小平不认识黄允兴，便要求张伟光出借条作担保。张伟光即向蒋小平出具10万元借条一张。第二天，黄允兴通知张伟光去拿钱，张伟光就叫蒋小平直接去义乌黄允兴处拿走了10万元贴现款。因此，借条上的10万元其实是黄允兴欠的贴现款，而蒋小平在第二天已经实际取走，所以根本不存在上诉人欠他借款之事实。蒋小平在1999年9月25日的讯问笔录中说：“没有（还过），我至今也没有向他催过”。10万元在当年是一笔巨款，如果借款属实，将近三年时间都不需要催讨？这明显不符常理。事实上，当初张伟光问过借条的事实，蒋小平说已经在洗衣服时洗掉了。后来这张借条是公安机关在搜查时获得的，更说明所谓的借款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二、一审判决对证据的采信错误。1、蒋小平在公安机关的讯问前后矛盾。1999年9月25日的讯问笔录中陈述：“义乌老板给我大概47万元左右现金，回浦江后，我给了张伟光10万元现金，他在扬子的店里写了一张借条，30万元存入建行，还有7万元左右到杭州进货”。1999年12月3日的讯问笔录中陈述：“10月31日我与张伟光去义乌贴现，我拿来46-47万元，30万用于归还银行贷款，余下16万多去杭州进购装潢材料。10月31日我借给张伟光10万元，但这笔钱是我私人的钱，不是银行贴现的钱”。这两个关于款项来源的说法明显矛盾，而且无法自圆其说。2、综合分析上诉人提供的公安机关笔录、刑事判决书应该可以推断出借条的真实情况，实际就是因为承兑汇票的贴现而出现。一审判决将各证据分割使用，从而否认了其证明力，这样的认证方法是不正确的。三、上诉人可以提供黄允兴的证词来证明真实情况。由于当时公安机关的询问角度问题，黄允兴并没有提到分两次付款以及出具借条的情况。黄允兴的证词可以还原客观事实，请二审法院予以采信。四、如果蒋小平没有收到这笔款项，则该款无疑属于赃款。一审判决以未经生效裁决确定为由否认其赃款属性，这也显然错误。司法机关可以采取追赃措施，但一般不会先用裁决的方式确定赃款属性。根据本案的事实，已经完全可以认定这笔款的来源就是刑事判决书认定的诈骗犯罪所得，可以确定属于赃款。五、蒋小平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其服刑并不妨碍其民事权利的行使，因此服刑并不是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法定事由。即使可以成为法定事由，也只能是中止事由，不可能成为中断事由。而一审判决将服刑作为中断事由，并认为从刑满释放之日起重新计算诉讼时效，显然错误。综上，本案中的借款并未发生，上诉人不应承担归还借款的民事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蒋小平的诉讼请求。
蒋小平答辩称：一、1996年10月31日张伟光打电话给我，我把钱拿到他的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当时他在柜台里面，我在外面将款递给他，当时营业员都是在场的。他所陈述的黄允兴到他那里拿钱的陈述是子乌虚有的事情，都是编造的谎言。二、张伟光当时在柜台里面亲笔写了一张借条给我，我就走了。我的物资贸易公司涉赚犯罪，当时为了减轻我的罪行，再加上反正是借给张伟光的，才那样说的，实际上是我个人的钱借给他的。三、张伟光说我有收条出具给他，借条我洗衣服时洗掉了，所以给他写了一张收条，这是虚假的。其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失火是1995年的事情，我有证明的。本案借款是1996年10月31日以后的事，收条怎么可能在1995年就会被烧掉呢？这是无法让人信服的。
张伟光未到庭。
二审期间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供下列证据：
1、黄允兴的书面证词一份，证明50万元承兑汇票的兑换过程，这里说到了张伟光出具了一张借条给浦江人，但第二天又有10万元从王允兴处拿走。
2、1999年12月3日蒋小平的讯问笔录复印件一份，来源于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该证据一审时已经提供过前两页，一审时法院认为缺少末页，所以没有采信，故二审我们提供该份笔录的完整版，证明蒋小平两次讯问笔录对10万元的资金来源陈述是不一致的，是互相矛盾的。
蒋小平认为：证据1完全是假的，是黄允兴做伪证、假证，其陈述不是事实。证据2讯问笔录是事实的，我确实钱借给他的。
蒋小平向本院提供吴章清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发生火灾是在1995年5-7月份，本案借条出具的时间是1996年10月份，证明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所称我出具过收条并在火灾中灭失的陈述是虚假的。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认为：吴章清的身份不清楚，不清楚是否确实有这个人，是否真实的发生过火灾。仅凭吴章清的陈述就认定当时火灾的时间是不客观的，应该按报警记录来证实。收条遗失的原因时间这么长张伟光已经记不清了，有可能是火灾灭失掉了，也有可能张伟光搬了好几次家时遗失掉了，所以该证据与本案不存在任何关联性。
本院经审查认为：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提供的证据中，证据一黄允兴未出庭作证，对其书面证言本院不予采纳，证据二蒋小平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其证明力本院将结合本案案情综合予以考虑；蒋小平提供的吴章清出具的证明，因吴章清未出庭作证，本院亦不予采纳。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借款事实。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上诉认为本案并没有借款的实际交付，也没有真实的借贷关系。对此本院认为，借据是证明借贷关系存在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虽抗辩称借条系为担保黄允兴向蒋小平支付汇票贴现款所出具，蒋小平已收到该10万元，并已给其出具收条，因公司失火灭失，但其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上述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提供的蒋小平在公安机关的两份讯问笔录，蒋小平的陈述虽然存在不一致之处，但均提到借给张伟光10万元。故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事实存在并无不当。二、本案讼争款项是否赃款问题。在蒋小平刑事案件中，有关机关并未认定本案讼争10万元款项系赃款，也未要求张伟光或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退赃，现蒋小平已服完刑出狱。三、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本案借款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虽辩称蒋小平判刑后，其亲友在2000年时催讨过，但当时蒋小平在狱中服刑，其亲友并非债权人，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并无证据证明蒋小平亲友在催讨时提供了蒋小平的书面委托手续，故本案诉讼时效并不从2000年蒋小平亲友催讨时开始起算。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也未举证证明本案还存在其他如蒋小平催讨过等导致诉讼时效已开始起算的事由，故其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已过依据不足。综上，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浦江扬子销售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 梅
审 判 员 吴志坚
审 判 员 李建旭
二〇一四年八月五日
代书记员 施秀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