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7）浙民一终字第3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方友。
委托代理人周显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祖锡。
委托代理人何彬。
上诉人周方友与被上诉人章祖锡借贷纠纷一案，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8月24日作出（2005）台民一初字第57号民事判决，周方友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根据当事人提出的书证，及其所作陈述，认定以下事实：袁海强系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的法定代表人，袁炳强系日本冬江有限会社驻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两人系姐弟关系，该公司从事收集日本废旧金属并出口中国的贸易。周方友从事服装销售业务，与袁海强、袁炳强相熟，并受托联系日本废旧金属的中国买主。章祖锡系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公司从事废旧金属的收购及拆卸利用。2003年9月间，周方友经人介绍认识章祖锡并向其推介袁炳强、袁海强的日本废旧金属的销售业务。章祖锡由此决定向袁炳强、袁海强购买废旧金属，并约定周方友不出资金，如赢利按赢利额的25%分成。由于袁炳强、袁海强要求先付款后发货，章祖锡等人对货款安全及货物交付风险心存疑虑，故在周方友的安全承诺下，又约定由周方友出面与袁炳强从事货款交易，并由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委托浙江恒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签订货物进口合同。2003年9月30日夜，周方友领章祖锡等人携带现金180万元到上海与袁炳强、袁海强见面商谈购货事宜。谈妥付款时，由于章祖锡对袁炳强、袁海强的资信仍不放心，周方友保证没问题并当即向章祖锡出具了一张借条，署明：“今向章祖锡借到人民币壹佰捌拾万元整（货款）。”由周方友签名并署明日期2003年9月30日。据此章祖锡当场将180万元现金交给了袁炳强、袁海强，袁炳强也向周方友出具了一张收条，署明：“今收到周方友货款人民币壹佰捌拾万元整。”署明日期是2003年10月1日。同年10月20日，周方友又向章祖锡出具了一张借到人民币壹佰陆拾万元整的借条，并将现金160万元以自己的名义和身份证号码，在台州路桥工商银行通过异地汇款方式存入袁炳强的个人帐户。为此，周方友还将自己的房屋所有权证交给了章祖锡，但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为完成货物进口手续，2003年10月16日，由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委托其进口代理商浙江恒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签订了货物进口合同，约定日本冬江有限会社在2003年10月25日前从日本发船起运货物。此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并未履行合同，经章祖锡多次催讨，既不交货也不退还货款。由于交涉未果，2004年5月14日，周方友以自己的名义向台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提起书面控告，章祖锡也报了案。2004年6月4日，台州市公安局对袁炳强、袁海强涉嫌合同诈骗立案侦查，并对袁炳强采取了强制措施。侦查期间，章祖锡于2004年11月27日收到台州市公安局交付的袁炳强退还的40万元，并出具承诺书承诺免除周方友40万元的担保责任。同年12月30日，章祖锡又收到台州市公安局经济侦查支队汇入其帐户的100万元。余款200万元至今未退还。2006年6月25日，台州市公安局以证据不足决定撤销此案。2005年5月19日，章祖锡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周方友归还借款200万元，以及偿付该款自起诉之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并承担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关键在于如何认定袁祖锡与周方友之间，以及与袁炳强、袁海强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效力。而这种认定不能光看表象，应建立在对当事人当初真实意思表示的分析和判断基础之上。根据现有有效证据所反映出的交易事实，章祖锡与袁炳强、袁海强甚至周方友以前均不相识，之所以通过周方友向袁炳强、袁海强个人交付340万元巨资，订购日本废旧金属，一方面是因为日本废旧金属的拆卸利用有利可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周方友在此交易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居间和安全担保作用。章祖锡、周方友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或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关系，而且周方友不出资金、实物或技术性劳务，不具备合伙的法定条件，因此，合伙关系依法不能成立。章祖锡向袁炳强、袁海强订购日本废旧金属，是由周方友媒介和促成的，双方间具有居间合同的关系，口头约定事成后按赢利额的25%给周方友分成，应视为周方友居间行为的报酬或佣金。周方友取得该居间行为的报酬或佣金是有代价的，即必须保证此次交易行为的安全。否则，章祖锡是不可能按袁炳强、袁海强的要求做这笔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生意的。因此，当袁炳强、袁海强要求先付款后发货时，章祖锡对货款安全及货物交付风险仍心存疑虑，故在周方友的安全保证下，双方约定采取由周方友向章祖锡借款，周方友出面与袁炳强从事货款交易的方式，并由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委托浙江恒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签订货物进口合同，以完成货物进口手续。基于上述约定，2003年9月30日夜，当章祖锡将180万元现金交给袁炳强、袁海强前，周方友出具了一张向章祖锡借到180万元的借条，袁炳强收款后也向周方友出具了一张收到其货款180万元的收条。2003年10月20日，周方友再次向章祖锡出具一张借到160万元的借条，并将现金160万元以自己的名义和身份证号码，在台州路桥工商银行通过异地汇款方式存入袁炳强的个人帐户。先后二次合计340万元。为此，周方友还将自己的房屋所有权证交给了章祖锡，虽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但按民间习惯具备为此借款提供房产抵押担保的意思表示。后，该款出现风险时周方友在向台州市公安局提出的书面控告中，也说明了借款的情况。综合借条的意思表示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可以认定双方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不同于一般借款合同关系，它是一种基于居间合同关系产生的特殊借款关系，究其性质，应认定为附条件的民事行为，即附生效条件的借款合同关系，所附生效条件就是周方友居间的买卖合同的货款或货物安全出现风险。即卖方未按约向章祖锡交付货物或者退还货款时，该借款合同生效，未退还货款转为周方友的借款，其负有归还借款本息的义务；如卖方按约向章祖锡交付了货物或者全部退还货款，则该借款合同不生效，周方友无须向章祖锡归还借款，反而可以从拆卸利用日本废旧金属的赢利额中分取25%的报酬或佣金，所以在借条中注明了“货款”字样，这可视为对借款合同所附生效条件的意思表示。此种约定其实具有某种保证担保的性质，但在民间交易中往往采取民间借贷的方式明确风险责任的承担，这些均与民间交易的当事人对法律知识的理解程度有关。现有事实表明，本案卖方袁炳强、袁海强收钱后已无交货诚意，340万元货款经公安机关立案追索多年仅追回140万元，余款200万元至今未还，公安机关业已撤销立案。故认定本案当事人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并已生效，周方友应按借据载明的意思表示向章祖锡履行归还借款本金200万元的义务，逾期利息应从章祖锡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于周方友的损失可通过合法途径向袁炳强、袁海强追索。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周方友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归还章祖锡借款本金20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按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5年5月16日起算至付款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010元，其他诉讼费100元，财产保全费10520元，合计30630元，由周方友负担。
宣判后，周方友上诉称：一、原判认定双方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上诉人出具给被上诉人的借条，只能证明借条所载款项性质为货款及货款来源的事实，且借条所载款项由被上诉人直接处分支付给买卖合同的出卖人，从而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法律关系。依据1、借条表明款项性质为货款，来源于被上诉人，而不是双方间发生的借款。2、出具借条只能起到货款来源的证明作用，并不能证明双方间存在真实借款关系的事实。（二）上诉人将房产证交付被上诉人，不能得出上诉人为出具借条而提供的担保。（三）被上诉人出具的承诺书证实，借条所载款项是被上诉人借用上诉人名义支付的货款，而不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的借款。二、根据被上诉人诉请事实，双方间根本不存在居间合同关系，当然也不可能将居间合同产生的买卖合同交易风险作为借条所附的生效条件。三、如本案当事人间发生的是居间合同关系，被上诉人依法应向上诉人支付报酬，这是法律赋予上诉人的权利，不是上诉人对委托人提供交易安全的保证，也不是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支付货款提供的保证，更不是借款合同所附的生效条件。四、如按原判认定的居间合同关系，上诉人已履行了法律规定的居间人义务，至于居间合同产生的买卖合同未履行所发生的法律责任，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与上诉人无关。五、原审法院未通知居间合同产生的买卖合同当事人为本案诉讼参与人，未依法定程序要求被上诉人变更诉请事实和法律关系，程序严重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章祖锡在法定期间未提出答辩状，其委托代理人在二审中称，借条内容真实客观，双方间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上诉人将房产证交付被上诉人的行为，表明了其以自有房屋为借款提供担保，进一步证明了存在借款的事实。公安机关将追回的40万元归还被上诉人后，要求被上诉人出具承诺书，其中免除上诉人40万元保证责任的意思为其已经归还过40万元。原审判决事实清楚，上诉人还需归还剩余的200万元借款。
二审中，周方友申请本院向台州市公安局、宁波海关调取章祖锡以其所在公司或代理进口商名义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提取的价值5-6万元货物的证据材料，拟证明章祖锡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已发生废旧物资交易的事实。同时，周方友还向本院陈述：经其向台州市公安局了解，上述货物的取得在该局没有记录，系其听该局原经办袁炳强、袁海强合同诈骗案的警官所说。章祖锡对此认为，其从未自日本冬江有限会社处取得货物，且其如提取货物必定要经过台州市公安局认可，公安机关不可能不知道。本院审查认为，根据一审原告章祖锡提出的诉请，以及当事人就此提出的争议问题，本案的审理范围为双方间的借贷法律关系，待证事实是该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发生的事实，关于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则不属本案审理范畴，与本案当事人间的借贷关系不具有关联，本院决定对周方友所提申请不予准许。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新的证据。本院审核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出的书证，及其所作陈述内容，所确认的案件事实与原判决相一致。
本院认为，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依据上述法律规定精神，借款合同的法律特征为合同标的物系货币，一般为有偿合同和双务合同，合同转移标的物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即所有权。而且，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为不要式（实践性）合同，当事人可采用书面形式，也可以采用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当合同订立过程完成后，只有贷款人将货币交付给借款人时，双方间的借款合同才生效。依照前述法律的规定，结合已查证的案件事实，针对本案当事人争议的问题，本院分析如下：周方友上诉提出其与章祖锡间的借贷关系不成立，且因章祖锡未支付借条款项，双方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经审查，当事人提出的有效书证显示，周方友先后两次向章祖锡出具借条，金额合计为340万元。依上述法律规定，出借人章祖锡与借款人周方友采用借条书面形式订立借款合同，应认为双方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从已知的款项支付事实来看，为与袁炳强、袁海强商洽废旧金属买卖事宜，周方友、章祖锡等人携180万元现金至上海，由于章祖锡对袁炳强、袁海强的资信存有顾虑，而介绍双方相识及该宗业务的均系周方友，故经几方商定采用周方友向章祖锡出具180万元借条，袁炳强再向周方友出具收条的方式，进行了180万元现金的交割。后，周方友又将章祖锡给其的160万元，以自己的名义通过异地付款方式存入袁炳强在银行开设的帐户内，并为此向章祖锡出具了160万元的借条。据此，依前述法律的规定，应认定出借人章祖锡已将借条项下的借款交付给了借款人周方友，从而导致双方间的借款合同已生效。此外，周方友曾于上述期间向章祖锡交付房产证，双方虽未订立房产抵押合同，但根据当地的民间习俗分析，借款人向出借人交付房产证，显然是为借款所提供的保证，故而进一步印证了双方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的事实。由于公安机关已将从袁炳强、袁海强处追回的140万元直接发还给了章祖锡，并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了合同诈骗案件的侦查，原审法院鉴此对章祖锡与周方友间的民事纠纷案件作出处理，于法有据，审判程序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至于周方友向袁炳强支付款项的余额归还事宜，依法不能归入本案审理范畴，周方友应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另行向债务人主张权利。
综上，周方友提出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判决基本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10元，由上诉人周方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其荣
代理审判员 袁松杰
代理审判员 徐燕如
二〇〇八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冯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