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刑初字第1780号
公诉机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张某，男，1978年1月13日出生。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于2015年1月17日被羁押，同年2月17日被逮捕。现羁押在北京市海淀区看守所。
辩护人胥钢，北京市易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以京海检公诉刑诉[2015]144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张某犯交通肇事罪，于2015年7月29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晓丹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张某及其辩护人胥钢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5年1月17日0时许，被告人张某驾驶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车牌号：×××1）牵引一辆重型专项作业半挂车（车牌号：×××2）在本市海淀区永丰路×××号灯杆迤北最右侧机动车道内临时停车，适有被害人尹某1（男，殁年23岁）醉酒后驾驶一辆小型轿车（车牌号：×××3）搭乘被害人徐某1（男，殁年33岁）、徐某2（男，殁年53岁）、尹某2（男，殁年46岁）、赵某1（男，殁年48岁）在该车道内自南向北由后超速驶来，小型轿车前部与重型专项作业半挂车后部相撞，致被害人尹某1、徐某1、徐某2、尹某2、赵某1均因颅脑损伤合并创伤性休克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后，他人拨打电话报警，被告人张某在现场等候处理。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海淀交通支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某驾驶机动车在机动车道内临时停车，为同等责任；尹某1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为同等责任；其他人无责任。当日，被告人张某被公安机关传唤到案。
针对上述指控，公诉机关向本院提供了相应的证据材料，认为被告人张某的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且系自首，提请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对其定罪处罚。
被告人张某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及罪名均没有提出实质性的异议，但对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为同等责任不予认可；同时辩解其为别人打工，停车作业的位置不可选择。
其辩护人发表的辩护意见为：本案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存在问题。被害人一方是违反刑法规定的，被告人是违反公安机关内部的规定，且该规定是早于刑法规定在北京市施行的，规定的效力不能大于法律。责任认定书没有告知被告人有复核的权利，在程序违法的情况下，该责任认定书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二是被告人所驾驶的车辆是施工车辆，停车路段也是施工道路。停车的地点及停车方式都是其老板及中铁二局来决定的。工地大门要过往车辆，不可能让被告人在门口停车作业。三是案发后被告人积极救治受伤人员，积极配合调查，且其社会危害性小。四是被告人系初犯偶犯，五是被告人具有自首情节。综上，被告人张某不构成交通肇事罪。
经审理查明：
2015年1月17日0时许，被告人张某驾驶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车牌号为×××1）牵引一辆重型专项作业半挂车（车牌号为×××2）在本市海淀区永丰路×××号灯杆迤北最右侧机动车道内临时停车作业时，被害人尹某1醉酒后驾驶一辆小型轿车（车牌号为×××3）在该车道内自南向北由半挂车后超速驶来，小型轿车前部与重型专项作业半挂车后部相撞，致被害人尹某1及车内搭乘的被害人徐某1、徐某2、尹某2、赵某2（曾用名赵某1）均因颅脑损伤合并创伤性休克当场死亡，两车损坏。事故发生后，群众拨打电话报警，被告人张某在现场等候处理。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海淀交通支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某驾驶机动车在机动车道内临时停车，为同等责任；尹某1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为同等责任；其他人无责任。当日，被告人张某被公安机关传唤到案。
另查，关于民事赔偿问题，本案被害人的家属均已另行提起了民事诉讼。
针对上述事实，公诉机关当庭宣读并出示了侦查机关依法收集和调取的如下证据材料：
1.被告人张某于2015年1月18日的供述，供称其系北京正胜恒业商贸有限公司的司机。2015年1月16日23时40分左右，其驾车把从唐山装的水泥拉到了北京海淀区肖家河桥以北的地铁16号线工地，其把车停在马路中三条机动车道的最外侧车道里，打了双闪，在车后面放了2个圆锥桶，然后接上软管给工地打水泥，后其站在车右后侧的绿化带上看着。约20分钟过后，其听到一声响，看到一辆银灰色两厢小汽车的前部正面撞到其车的左后边。此时另一辆车开过来把车停下了，其让那司机帮其报警。其去查看撞车的小汽车，发现所有车门都打不开，车前边撞碎了，车里没有声音。其当天所驾车辆是敖某的青岛解放牌重型半挂汽车，车牌号为×××1，车挂牌号为×××2。从去年6月至今，其一直是把车车头朝北地停在这条最外侧的机动车道上给工地打水泥。车开不进工地，一直这么停，打一车水泥需要35分钟。
证人芦某于2015年1月22日的证言，证明2015
年1月17日0时05分，其驾车由南向北在中间机动车道行驶，右侧同向一辆灰色东风标致小轿车飞快地从其车旁驶过（估计至少80公里/小时），到后来的案发地时，这车没有任何刹车和躲避措施，车前部直接撞上了前方一辆停在外侧机动车道的水泥罐车尾部，其见状即将车停在路边，发现小轿车内人员生命垂危，就立即报警。后来消防队、救护车和交警都到场，对小轿车破拆施救。事故发生后，水泥罐车司机打开危险报警闪光灯，从旁边工地拿了2个红桶码放在现场后方。
证人芦某于2015年7月20日的证言，证明其驾车开到永丰路东边在修的地铁口时，看到其右前方最外侧机动车道停放了一辆大型水泥罐车，罐车什么警告标志都没放，连双闪灯也没打。后其看到最外侧车道驶来一辆东风标志汽车，很快地驶过其车旁，撞到其前方的水泥罐车上，顿时，水泥粉尘都洒了，其都看不见前方的路了。其立即踩刹车，把车停在水泥罐车前面。其拨打120、122报警，打完电话，水泥罐车的司机从罐车上下来。其让那司机去打双闪，并让他把反光锥桶拿出来放在远一点的地方（规定夜里要距车150米）。后那司机就上车把双闪打开，又去地铁口施工那里拿了2个反光锥桶放在了车后面（夜里其不好估计距车的距离）。其去看了标致车里的情况，见到车前座的两人已经没有反应了。120来后，又打了119进行破拆，其才知道里面死了5个人。水泥罐车的司机就在现场看着。在交通事故发生前，因为那条路照明条件较好，其看见水泥罐车停在最外侧机动车道，没有打双闪，也没有摆放警告标志，所以其就在中间车道以40至50迈的速度开。发生事故后，其为了防止发生二次事故，才让罐车司机打双闪，放反光锥桶。那司机当时吓到了，经他提醒才这样做。其打电话时，那个司机应该看到了，他下车后问其，其告诉他已报警了。交警来之前，那个司机还和其说让其帮忙对警察说是他事故发生前就打开双闪、摆放了反光锥桶。但其只能实事求是地说。
庭审中，经辩方申请、法庭准许后，该证人到庭接受了控辩双方质询，其当庭证言证实，其在中间车道以四五十迈的速度正常行驶，右侧车道有辆标致车以80迈的速度超过其车，又瞬间与该车前方停放的水泥罐车撞上。其与该车上的人均不认识。证言其余内容同上。
3.证人曹某的证言，证明敖某租赁了其公司的解放牌重型半挂牵引车（×××1）牵引杨嘉牌重型专项作业半挂车（×××2），车辆检验正常。
4.证人李某（中铁二局股份有限公司员工）的证言，证明敖某公司承包了为其所在的中铁工地送水泥的工程。2015年1月17日凌晨，在永丰路其工地门前，为工地送水泥的大水泥罐车送水泥时发生了交通事故。工地1号井水泥接口在工地西墙外。其院里可以停车作业，大门口也可以停。平时作业车的位置由其单位物资管理部门负责，其不清楚。
5.证人樊某（中铁二局股份有限公司员工）的证言，证明2015年1月17日出交通事故的车是为1号水井打灰的。1号井接口在大门口北侧西墙根。其单位对打灰车辆停放的要求是，停在大门口，不能停在机动车道，口头对司机和承包送水泥工程的敖某都提出过要求。平时，对方的打灰车停在大门口。有时工地出土，就让打灰的车停在外侧机动车道，并要求司机开启双闪灯，车后50米码放反光桶。张某的车有过停放机动车道的情况，工作人员制止也不听。打灰时工地材料员应到场看着打灰。
6.证人孟某（中铁二局城通公司物资管理部门材料员）的证言，证明1号井水泥接口在大门口北侧西墙根。2015年1月16日23时许，敖某的司机给其打电话说灰到了，其就回复他“打灰吧”，但没有说停在哪里打。平时单位要求为1号井打灰的车辆停在大门口，不能停在机动车道，曾口头对司机和敖某提出过要求。
7.证人赵某3（尹某2之妻、尹某1之母）的证言，证明2015年1月16日晚，尹某2、尹某1吃饭时饮酒。
8.证人赵某4（赵某2之子）的证言，证明2015年1月16日21时许，赵某2被徐某2等人叫走后就没回家。
9.证人薛某（徐某2之妻）的证言，证明2015年1月16日晚饭时尹某2父子、徐某2父子均饮酒。
10.证人敖某的证言，证明×××水泥罐车由其雇佣的司机张某驾驶。事故发生后，接到张的电话，其赶到交通事故现场，看到这辆车车头朝北停在主路的右路边，车后有一辆小轿车撞烂了。这车停在主路里卸水泥有1年的时间了，每次卸40分钟。这次司机说停车时打开了双闪灯，车后放了锥桶作为安全措施。
11.现场勘查笔录，证明事故发生在南向北方向最外侧机动车道，死亡5人。×××1/×××2开启危险报警闪光灯，左后尾灯撞击损坏，右后尾灯工作状态正常。
12.车辆补充勘验记录，证明×××1/×××2车辆后部左侧大面积撞痕，左后尾灯脱落、后三轴左轮前移。×××3号小轿车车前部大面积撞痕，严重变形；驾驶室正副驾驶位置气囊弹出。
13.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证明张某驾驶机动车在机动车道内临时停车的违法行为，与本起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有因果关系，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尹某1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的违法行为，与本起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也有因果关系，也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尹某2、徐鹏学、徐某1三人均明知尹某1饮酒驾车仍乘坐其所驾驶车辆的行为属交通违法行为，尹某2、徐鹏学、徐某1、赵某2无与道路交通事故发生有关的过错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和《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的相关规定，确定：张某为同等责任，尹某1为同等责任，尹某2、徐鹏学、徐某1、赵某1均无责任。
14.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检验报告书，证明×××1/×××2半挂车车身及安全防护装置及后部反光装置符合国家标准的相关规定。
15.北京中机车辆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检验报告书及照片，证明×××3号小轿车制动系工作状况正常。
16.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3号小型轿车碰撞瞬间的行驶速度约为80km/h。
17.酒精检验报告，证明案发时张某血液内酒精含量为0；尹某1血液内酒精含量为272.5mg/100ml。
18.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照片及心电图，证明五被害人均符合颅脑损伤合并创伤性休克死亡。
19.到案经过，证明被告人张某到案的过程。
20.身份信息，证明被告人的身份情况。
经庭审质证，被告人张某及辩护人对上述部分证据提出异议。被告人张某提出，一是证人芦某证言不是事实，真实情况是让芦某报的警，事故发生前其摆放了反光桶，事故发生后其又从车上拿了2个锥桶放在肇事车的后面。且芦是后过来的，当时其车的车灯已被撞碎，双闪灯肯定不亮了。芦某来时其站在车尾，不在车上。二是作业车特别大，水泥接入管道是伸入到围墙之外，其作业车只能停在墙外。三是同年2月17日其被告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结果，其认为自己应该承担部分责任，而不是负同等责任。
其辩护人的意见为，一是案发时证人芦某的车辆与被害人驾驶的车辆同向行驶，可以推测或怀疑其与被害人认识。二是证人李某、樊某、孟某的证言均有推卸责任的情况。三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的认定依据是七八年前的内部规定，被害人一方违反了刑法的规定，认定同等责任存在错误；且交通队未直接将认定书交给被告人看，被告人无法提起复核，程序不合法律规定。其余质证意见同被告人张某的辩解或同其辩护意见。
法庭认为，控方当庭出示的证据，形式及来源合法、有效，内容客观真实，且与案件事实相关联，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予以确认。对于被告人张某及其辩护人的质证意见，法庭将结合全案的事实及证据，在下文一并作出综合评判。
本院认为，被告人张某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发生重大事故，致五人死亡，负事故的同等责任，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应予惩处。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张某犯交通肇事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
针对被告人张某的相关辩解及其辩护人的无罪辩护意见，经查，首先，本案交通事故的认定和责任的分析是公安机关依职权依法进行的。公安机关认为被告人张某驾驶机动车在机动车道内临时停车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三条第（一）项“在设有禁停标志、标线的路段，在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人行道之间设有隔离设施的路段以及人行横道、施工地段，不得停车”的规定，同时依据该条例第九十一条和《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认定被告人张某为事故同等责任。目前司法实践中，交管部门认定的事故责任是认定交通肇事罪的前提条件，否则，无法判定被告人与肇事后果间的因果关系，更无法确定其应当承担行政责任还是刑事责任。本案中，公安机关执行了在责任认定方面的统一执法标准，故其制作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是本案定罪的基础。
其次，案发当日，被告人张某签署了委托书，委托其妻子作为其交通事故一案处理工作“全权代理”的委托代理人。同年2月12日，公安机关将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送达其妻。该份认定书上印有“当事人对交通事故认定有异议的，可自本认定书送达之日起三日内，向上一级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提出书面复核申请”的告知内容。据此，当事人未提出复核，视为其对权利的放弃。
另查，芦某是案发时路过的目击者，与被告人张某及五名被害人均素不相识，故可排除故意陷害被告人张某的可能。同时，结合在案证据分析，被告人张某案发当时并未开启危险报警闪光灯、未在所停车辆后方设置警告标志。
综上，本院对被告人张某的辩解不予采信；对辩护人的相关意见不予采纳。
鉴于被告人张某犯罪后明知他人报案而在现场等待，抓捕时无拒捕行为，且能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系自首，故本院依法对其予以从轻处罚。其辩护人的其余辩护意见，本院酌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张某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1月17日起至2016年9月16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一份。
审 判 长 吕海菲
代理审判员 彭思舟
人民陪审员 巩煜龙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 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