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7民终20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浩德，男，汉族，1979年12月31日出生，台山市人，现住恩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长建，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恩平万达福化工有限公司，住所：恩平市大槐镇六家松工业功能区。
法定代表人：林芳吉。
委托诉讼代理人：岑明华，广东粤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浩德因与被上诉人恩平万达福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万达福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恩平市人民法院（2016）粤0785民初7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黄浩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判决，认定黄浩德已经归还万达福公司全部借款的事实并依法驳回万达福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万达福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黄浩德提供的证据能够与《借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严密的证据链条，证实万达福公司已经通过扣取黄浩德部分工资的方式收回黄浩德借款20万元及利息。
（一）黄浩德出具的《借据》约定“还款方式为分期免息每月工资中扣除，还款时间为陆年”。因此不存在黄浩德不履行还款义务的可能，因为给黄浩德发工资是万达福公司主动的行为，发工资时不需征得黄浩德同意就可以扣除部分工资用于归还借款。实际上，几年来万达福公司也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收回了全部借款。
（二）2016年3月30日黄浩德与万达福公司法定代表人林芳吉妻子林张钰的电话中，其承认不仅收取了20万元借款本金还收取利息。录音文字整理如下：
黄浩德：你首先你干嘛跟人家说，你干嘛跟人家说我还欠你钱，明明我还清给你了。我已经还清给你了！那20万已还清给你，还有3万几的利息都已经还清给你了，你干嘛还跟人家说我还欠你钱。
林张钰：劳动所所长，大槐的劳动所所长你问他。我是不是跟他讲过你的钱已经还清了。你可以直接去问他。
黄浩德：你跟人家说话的时候你干嘛可以说我可以耍赖不认账，我可以耍赖不认帐啊，你这是什么态度嘛！！你有这样子做老板娘的吗？跟你们做十几年你现在这样的耍赖的耍我是不是？
林张钰：这叫以牙还牙你懂吗？
该录音证实本案是因劳动纠纷黄浩德投诉万达福公司而引起的报复行为，是一个典型的虚假诉讼。
在谈到借款利息时，林张钰说“什么叫高额利息啊，有比银行高吗？”、“我跟你讲如果说我的利息高那你为什么不跟银行借要跟我借啊？你讲这个，你自己摸摸良心好不好”。这样的说法证实，万达福公司不仅收取还款本金，还收取了利息。假如黄浩德从未还款，借款利息从何谈起？
（三）2016年1月8日林张钰的在万达福有限公司的会议室现场对话录音讲“你现在说我欠你工资，那我可不可以说你20万还没还我？”可以推定20万元借款已经归还，只是借据没有收回。假如20万元真的没有归还，就不会是“可不可以说你20万元还没有还我”。
（四）林张钰（张经理2015年1月27日）的微信聊天中也承认借款已经还清，“在我们这边你有了房，10年的贷款变成3年还清”。
二、一审法院没有查明本案存疑、违背常理的相关情况，草率地做出了错误判决。
黄浩德出于对林芳吉及林张钰的信任，黄浩德借款又处于劣势地位，在几年还款的过程中没有坚决要求万达福公司提供黄浩德还款的材料，只是每年在林张钰提供的账本上核对还款数额以及剩余欠款后签名确认。黄浩德确实没有直接的书面证据记载每年还款对账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一审法院更应该重视黄浩德提供的录音证据，并彻查案件不合常理的地方，但一审法院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一）《借据》中明确每月扣除部分工资归还借款，按照万达福公司的说法没有扣除，为什么？到底是扣除没有记录还是没有扣除一审法院没有查明，没有让万达福公司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二）黄浩德每月领取的2000元、3000月工资，不是全部工资而是扣除部分借款及利息后的数额。《技术培训合同》显示，2011年黄浩德的工资为每月5400元（以后每年递增），2015年黄浩德作为副经理工资不可能每月只有3000元；
（三）假如黄浩德每月领取的2000元、3000元是黄浩德的全部工资，按这样的标准黄浩德六年的全部工资还不够20万元，就算是全部扣除也无法按照《借据》的约定在六年内还清。这样不合情理的问题如何解释？假如黄浩德不是副经理，没有较高的工资收入，与老板非亲非故，万达福公司不可能借款20万元给黄浩德。这样的约定及履行，可以推断黄浩德实际领取的2000元、3000元不是工资的全部，而是扣除借款及利息后剩余的部分。
万达福公司辩称，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黄浩德的上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浩德因购房需要，于2011年11月27日向万达福公司借款人民币200000元，万达福公司于2011年11月28日通过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莞虎门支行转帐200000元给黄浩德，黄浩德于2011年11月27日出具一份《借据》给万达福公司。《借据》载明：“借据，本人黄浩德现向恩平万达福化工有限公司借款贰拾万元整（20．0万元），用于购房，借款以转帐方式汇入本人中国银行帐号：60×××96，还款方式为分期免息由每月工资中扣除，还款时间为陆年，特立此据。感谢公司领导关心与支持，本人将尽心尽力为公司服务！借款人：黄浩德，2011、11、27”。万达福公司以黄浩德向万达福公司借款后，不但不依借据约定的还款方式进行还款，反而无理取闹，到处诬告，其行为不仅构成违约，侵害万达福公司的合法权益，且严重影响了万达福公司的声誉。现在，万达福公司工厂已停产，黄浩德已不在万达福公司处上班，借据约定的还款方式及期限已无法实现和执行为由，于2016年5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黄浩德于2016年5月30日和6月7日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取证，本院到有关部门调取，有关部门口头答复对万达福公司、黄浩德借款情况没有召集过双方做调解工作，因此，有关部门没有向一审法院提供有关证据。黄浩德于2016年6月8日向一审法院申请证人出庭，一审法院依法通知有关证人出庭，有关证人答复不清楚万达福公司、黄浩德的借款及还款情况而拒绝出庭。
一审法院认为：黄浩德立据向万达福公司借款，双方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万达福公司能提供黄浩德出具的《借据》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莞虎门支行历史资金交易查询证实黄浩德向其借款的事实，黄浩德对借款事实和万达福公司提供的证据无异议。因此，一审法院对万达福公司提供的《借据》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莞虎门支行历史资金交易查询的证明力和黄浩德向万达福公司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借据》明确还款时间为6年，万达福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在履行期限届满前，黄浩德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万达福公司请求黄浩德提前偿还借款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黄浩德称已还清万达福公司借款及利息，但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其提供的电话录音和LY录音，只是证明黄浩德与林张钰的通话事实；提供的短信、微信，只是证明黄浩德与张经理聊天事实；提供的《技术培训合同》复印件，只是证明黄浩德2008年至2011年的工资情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黄浩德主张已清偿借款和利息，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万达福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万达福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院二审围绕黄浩德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从案件事实出发，万达福公司起诉要求黄浩德偿还借款20万元，提供了黄浩德于2011年11月27日出具的《借据》。该借款事实可以认定。黄浩德应诉后抗辩认为从借款起每月由万达福公司从其应发的工资中保留必要的生活费后扣除借款，至2015年9月已经还清借款本息（利息为事后双方口头约定）。万达福公司则对此予以否认，认为其从来就没有在黄浩德的工资中扣除过借款。双方各执一词，事实难以查清，需要双方当事人举证证明。虽然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一般债务人对债权的消灭应负举证责任，但本案中，由于万达福公司与黄浩德双方之间协定的还款方式明确约定为“分期免息由每月工资中扣除”，也就是说，扣除工资用于清偿借款既是万达福公司的合同权利也是其义务。同时，在双方协定以工资扣款的情形下，再将偿还借款的举证责任分配给黄浩德，对黄浩德也不公平。因此，万达福公司否认其曾扣除黄浩德工资还款的，首先应由万达福公司对此作出合理解释并提供证据佐证。万达福公司称其没有扣款的主要原因是黄浩德借款前每月工资仅有2000元，借款后工资为3000元，由于工资低故没有扣款。但黄浩德一审提供的其于2016年12月23日与万达福公司签订的《技术培训合同》显示黄浩德2008年—2011期间每年的工资分别为3900元/月、4350元/月、4850元/月、5400元/月，已远超万达福公司本案主张的工资标准。加之，如果万达福公司的陈述属实，那么万达福公司在明知黄浩德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下，仍愿意出借大额款项且不要求黄浩德提供其他担保保障自己的债权，而且在分期履行的长时间内也未催促黄浩德履行义务，该情况既不符合常理，也有悖民间借贷交易习惯。因此，万达福公司的该项陈述明显有违日常生活经验，本院难以采信，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本案应当采信黄浩德的主张，认定万达福公司在黄浩德每月的工资中扣除了部分款项用于偿还涉案借款。
至于万达福公司扣除款项的具体数额问题，也即是黄浩德已经偿还给万达福公司借款的数额认定问题，则应当根据黄浩德的每月应发工资减去其每月扣除的工资，在结合扣款时间段来综合认定。针对黄浩德每月应发工资标准，黄浩德主张其2012年之后的工资，经双方口头约定系在2011年工资标准5400元/月的基础上，逐年每月递增800元，万达福公司对此则予以否认并主张黄浩德的工资就是其每月工资签领表中载明的数额，约3000元/月左右。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万达福公司作为负有管理责任的用人单位，应就劳动者月工资标准进行举证，万达福公司虽然在一审中提交了部分黄浩德认可的工资签领单，但签领单仅能证明相应月份工资实际的发放情况，不能证明黄浩德应发工资数额和工资标准。其次，本案万达福公司与黄浩德均确认，在2012年至黄浩德离职前，万达福公司并未与黄浩德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或对黄浩德工资标准进行书面约定。而本案整个诉讼过程中，万达福公司亦未向法院提供黄浩德工资构成的原始财务凭证来佐证其关于黄浩德应发工资的主张。加之，在本案二审调查过程中，本院曾要求万达福公司提交2012年始至起诉前黄浩德完整的工资签领表并对2012年1月份至2013年10月期间，万达福公司主张的3000元工资与黄浩德实际签领的2000元工资之间的差额作出合理解释，但万达福公司并未在指定的期限内提交有关证据材料。综上所述，万达福公司本案并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黄浩德的月工资标准，故本院对于黄浩德提出的月工资标准的具体数额予以采信。同时，万达福公司经本院释明后，也没有有按时提交2012年始至起诉前黄浩德完整的工资签领表供核定每月扣款数额，导致本院无法综合审查判断万达福公司已扣除款项的具体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应作出对万达福公司不利的推定，故本院亦采信黄浩德关于涉案借款已于2015年9月已经还清的主张。
综上所述，纵观全案事实，相较而言，本案黄浩德的陈述更具高度盖然性，亦符合日常生活经验逻辑，本院采信黄浩德关于已还清借款的主张，故对于万达福公司要求黄浩德还款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万达福公司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判决虽然作出不予支持万达福公司诉讼请求的处理，但其判决理由是基于涉案借款履行期限并未届满，同时一审判决还认定黄浩德无证据证实涉案借款已经还清，该项认定属举证责任分配不当，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二审予以纠正。黄浩德的上诉理由成立，但考虑到民事判决论理部分内容并不具备既判力，因此可以认为一审判决最终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故本院对一审判项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4300元，由恩平万达福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海
审 判 员 刘邦中
代理审判员 罗晓云
二○二○一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梁启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