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47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邯郸市馆陶县北环路东段路南。
法定代表人：张延顺，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延江，该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闫伟，该公司职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青岛鑫诚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平度市店子镇史家村。
法定代表人：徐锦程，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文江，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增光，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孙振青。
再审申请人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旋运输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鑫诚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诚石材公司）、二审被上诉人孙振青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8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1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4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凯旋运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延江、闫伟，被申请人鑫诚石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徐锦程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文江、王增光，二审被上诉人孙振青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1月22日，一审原告鑫诚石材公司向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起诉称：其与凯旋运输公司于2013年9月12日签订货物运输合同，由凯旋运输公司所有的冀D×××××号大运牌重型半挂牵引冀D×××××挂冀强牌重型箱式半挂车为鑫诚石材公司运输石材，货物自平度市店子镇运至宁夏回族自治区盐池县。货物装运后，在凯旋运输公司车辆运输途中，行至山西省S319线73KM+500M处，该车发生侧翻，导致货物受损。现鑫诚石材公司所受货物损失为182683.18元，逾期到货违约金60000元。鑫诚石材公司向凯旋运输公司索赔，凯旋运输公司拒不赔偿。为维护其合法权利，请求法院依法判令凯旋运输公司赔偿鑫诚石材公司石材损失182683.18元、违约金60000元，共计242683.18元，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凯旋运输公司承担。
凯旋运输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1、其并未与鑫诚石材公司签订任何货物运输合同。鑫诚石材公司虽委托莱州市东方货运中心（以下简称货运中心）联系车辆，但凯旋运输公司并未委托货运中心与鑫诚石材公司签订运输协议。2、货运中心同孙振青签订的运输协议上无凯旋运输公司签章，孙振青也无凯旋运输公司授权，因此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并未形成任何运输合同关系。3、涉案车辆实际车主为案外人武安军，凯旋运输公司仅是为其向银行贷款提供担保，在其还清银行贷款前，保留该车所有权。综上，请求驳回鑫诚石材公司的诉讼请求。孙振青在一审中未出庭未作答辩。
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9月12日，鑫诚石材公司委托货运中心联系货车为其运输石材至宁夏××自治区××县。当日，号码为151××××0888的车主电话联系货运中心，寻找从平度或莱州夏邱镇周围到银川（盐池）方向的货源，货运中心便将鑫诚石材公司的货物介绍其承运。其后，孙振青持有车牌号为冀D×××××的行驶证到货运中心签具了货运单，并将鑫诚石材公司的货物运走。货运中心出具的货运单中注明：一、运输途中，过路费、过桥费、车辆违章罚款及因交通事故造成的货物损失由车主负责。车主必备防雨、防冻、封车等用具。二、由于货运手续不全、禁运货物及装载违章造成的罚款由货主负责。三、如货主不押车，必须拨通车主电话，验证车辆身份属实后再装车。如途中货主、车主因货物或其他方面发生争议，信息中介处只能为执法部门出具证明，起证人作用，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损失。车辆驶出货站，本站中介业务即告终止。2013年9月14日4时，案外人靳朝需驾驶冀D×××××号重型半挂牵引车行驶到山西省S319线73KM+500M弯道处，由于操作不当，车辆发生侧翻，导致货物部分损坏。2013年8月8日,凯旋运输公司与案外人武安军签订购车协议,双方约定武安军购买凯旋运输公司的大运牌挂车(车架号CGC4250WD32B)，冀强牌重型半挂牵引车（车架号JQ9400CXY）1台。该车车牌号为冀D×××××。2013年9月29日，案外人武安军与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馆陶县支行（以下简称邮政银行）签订按揭贷款业务借款及抵押合同，双方约定由邮政银行为武安军向凯旋运输公司购买经营性车辆提供按揭贷款31万元。同日，凯旋运输公司与邮政银行签订按揭贷款保证合同，双方约定由凯旋运输公司为武安军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另查明，货运中心并未在工商部门办理登记手续。一审庭审中，因发现本案存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况，一审法院依法释明鑫诚石材公司，鑫诚石材公司选择依据公路货物运输合同来请求凯旋运输公司赔偿。
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的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鑫诚石材公司依据运输合同请求凯旋运输公司及孙振青赔偿其石材损失及逾期到货的违约金，应提供证据证明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签订了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及其石材的实际损失情况。鑫诚石材公司虽提交货运中心的货运单来主张其与凯旋运输公司存在运输合同关系，但该货运单没有凯旋运输公司或相关负责人的签章，鑫诚石材公司既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凯旋运输公司曾授权货运中心或孙振青与鑫诚石材公司签订货运协议，也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货运中心或孙振青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存在表见代理关系。因此不能认定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形成了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根据货运中心出具的货运单中注明事项中的第三项关于“如货主不押车，由货主验证承运车辆身份信息”的约定，货运中心仅起到中介作用，且鑫诚石材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认可其中介地位，故货运中心不具备签订货物运输合同的主体资格。因此，货运中心出具的货运单并不能证明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形成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涉案承运车辆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凯旋运输公司将涉案车辆卖与案外人武安军，在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之前，凯旋运输公司对涉案车辆有管理的权利和义务。但鑫诚石材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该车辆系由凯旋运输公司实际控制，且鑫诚石材公司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电话号码为151××××0888的联系人与凯旋运输公司存在必然联系。孙振青仅仅是作为司机在该货运单上签字，其行为为职务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发生事故时的驾驶员靳朝需亦不受凯旋运输公司管理或指示从事运输工作，与凯旋运输公司不存在必然联系。如果凯旋运输公司对涉案承运车辆存在管理上的疏漏导致鑫诚石材公司的货物发生损坏，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可能存在侵权法律关系。因一审庭审中已向鑫诚石材公司释明请求权竞合的情况，鑫诚石材公司选择依据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请求凯旋运输公司赔偿，故本案不宜依据侵权法律关系作出相关处理。加之涉案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只造成部分货物损坏，但鑫诚石材公司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故现鑫诚石材公司的实际损失并未确定，因此对鑫诚石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0日作出（2014）平商初字第86号民事判决：驳回鑫诚石材公司对凯旋运输公司、孙振青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940元，保全费1770元，由鑫诚石材公司负担。
鑫诚石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混淆了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区别，鑫诚石材公司在一审期间是要求凯旋运输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应查明承运人，而非查明车主、实际控制人、使用人以及车辆是否已交付未过户等问题。凯旋运输公司与武安军于2013年8月8日签订的《购车协议》中第一条的车型号：主车大运牌CGC4250WD32B,挂车骏强牌JQ9400CXY，均是指汽车型号而非车架号。而凯旋运输公司提交的邮政银行与武安军签订的借款及抵押合同，邮政银行与凯旋运输公司签订的按揭贷款保证合同均未约定车辆的车架号，客体指向不明确，不能证明涉案冀D×××××号车已于2013年9月14日交通事故发生日前转让给武安军。二、涉案冀D×××××号已于2013年9月5日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办理了正式号牌，即便与武安军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并已交付，但由于未办理过户手续，不能对抗作为善意第三人的鑫诚石材公司。三、运输合同为不要式合同，不需要采取书面形式，本案的运输合同已实际履行，承运人应以法定承运手续的登记业户来确定。鑫诚石材公司主张凯旋运输公司为承运人是基于承担本次运输任务的车辆冀D×××××号的大型货车证件《道路运输证》和《行驶证》中的登记车主均是凯旋运输公司。四、即使实际车主另有其人，如果凯旋运输公司授权实际车主以其名义对外经营运输业务，是对凯旋运输公司的代理行为，凯旋运输公司仍应承担违约责任。五、退一步讲，实际车主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也构成表见代理，凯旋运输公司仍然承担违约责任。六、货运中心与孙振青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即是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的协议，虽未加盖凯旋运输公司的公章，但相关运输证件均显示车辆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使货运中心足以认为运输车辆系凯旋运输公司所有，孙振青是凯旋运输公司的司机。在凯旋运输公司将货物运走后，在该车辆运输途中，存在过错行为，造成货物损失，应由车主凯旋运输公司承担合同违约责任。一审判决将货物实际损失的举证责任分配给鑫诚石材公司不合理，虽从交警部门的事故处理照片看，交通事故可能只是造成了货物的部分损失，但鑫诚石材公司要求凯旋运输公司承担运输合同的违约责任，凯旋运输公司并未将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事故发生后，凯旋运输公司未通知鑫诚石材公司，冒名货主从交警部门将车辆和货物提走，目前货物下落不明，鑫诚石材公司已对收货人承担了违约责任，鑫诚石材公司要求凯旋运输公司赔偿全部货值及承担违约赔偿数额并无不妥。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凯旋运输公司赔偿鑫诚石材公司石材损失182683.18元，违约金60000元，共计242683.16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凯旋运输公司承担。凯旋运输公司答辩称：一、案外人武安军是通过贷款以所有权保留方式从凯旋运输公司购车，涉案车辆一直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但凯旋运输公司不参与车辆的实际经营，不享受运营利益。二、凯旋运输公司与鑫诚石材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充分，鑫诚石材公司上诉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另查明，一审庭审中，鑫诚石材公司申请货运中心的负责人姜美华出庭作证，货运中心的货运单系姜美华作为经办人出具，其陈述货运单的形成过程为：2013年9月12日，电话号码为135××××1211的鑫诚石材公司工作人员联系她，让她联系运输车辆将货运到盐池。当时电话号码为151××××0888的人联系她，欲寻从平度或莱州夏邱镇周围到银川（盐池）方向的货源，经介绍同意承运鑫诚石材公司的运输业务。后孙振青持车牌号为冀D×××××的行驶证及其本人的驾驶证到货站办理手续，姜美华根据行驶证的记载在车主地址一栏写上了“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让孙振青在司机处签字，出具了该份货运单。电话号码为151××××0888的人声称车是他的车，安排司机来拉货。凯旋运输公司对证人证言质证称，凯旋运输公司未与鑫诚石材公司签订运输合同，151××××0888是实际车主武安军的电话号码，应该是武安军跟货运中心签订的运输合同。因凯旋运输公司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未提异议，二审法院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鑫诚石材公司提交馆陶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证明，证明：事故发生当时，涉案车辆的车主为凯旋运输公司。凯旋运输公司对此质证称，对该证据无异议。二审法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过程中，鑫诚石材公司提交网页的截屏打印件两份，证明：武安军与邮政银行签订的合同约定只是通用车辆型号，并非是车架号，因此，该合同指向的不是特定物。凯旋运输公司对此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明的事项与本案无关，武安军与邮政银行签订的合同中无论车型号还是车辆代码都是涉案冀D×××××车辆。但CGC4250WD32B、JQ9400CXY确实是车辆的型号，不是车辆识别代码。因凯旋运输公司对上述事实予以认可，二审法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凯旋运输公司认可冀D×××××车辆的所有权及营运证均登记在其名下，与实际车主存在事实上的挂靠关系，但主张与武安军签订了保留所有权的买卖合同，不实际营运车辆也不收取挂靠费用。凯旋运输公司在一审期间提交的其与武安军之间的《购车协议》，《经营性车辆按揭贷款业务借款及抵押合同》、《经营性车辆按揭贷款保证合同》，因三份合同中均未注明车辆的识别代码，无法证明是与本案涉案车辆有关的合同，无法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且借款合同与保证合同均是本案交通事故之后签订的，结合事故发生时，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与营运手续均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的事实，二审法院对该三份证据不予采信。
鑫诚石材公司主张2014年元旦前后，冀D×××××已经过户至另一公司名下。经二审法院释明，限凯旋运输公司于庭后提交车辆所有权变更的相关证据，并书面回复二审法院，否则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庭后，凯旋运输公司向二审法院邮寄情况说明一份，内容如下：“武安军于2013年10月15日向我公司提出因该车经营不善无资金，不愿意再继续经营，要求将该车辆转让给宋永奇，由宋永奇经营。宋永奇与武安军商量一致，同意让宋永奇将该车过户到邯山万利车队名下。当时剩余货款为322690元。由邯山万利车队担保继续由宋永奇偿还剩余贷款。”
一审期间，鑫诚石材公司提交有孙振青签字的《青岛鑫诚石材有限公司发货明细表》一份、《御景园施工合同》及《补充协议》各一份，证明：涉案货物的数量及价值为182683.18元，以及因迟延交货的一个月时间的违约金60000元。具体计算方式为：528.47平方米×270元=142686.9元，倒角1502.47米×4元=6009.88元，异形499.8米×68元=33986.4元，合计182683.18元；违约金：2000元/天×30天=60000元。凯旋运输公司对此不予质证，认为其不是运输合同的相对方，损失与其无关，对于违约金的发生也不知情。二审庭审过程中，经法院向凯旋运输公司释明，如果法院认定凯旋运输公司是运输合同的相对方，相关石材价格的举证责任由凯旋运输公司承担，并释明了相关的法律后果的情况下，询问凯旋运输公司是否申请对石材的价格进行鉴定，凯旋运输公司表示不申请，二审法院对鑫诚石材公司提交的石材价格予以确认。
二审庭后鑫诚石材公司向二审法院邮寄情况说明：一、左权公安交通警察大队交通事故处理通知书截屏打印件一份，证明：鑫诚石材公司通过联系左权县交警队，被告知货物随车被交通事故发生时的驾驶员靳朝需提走，依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不得扣留事故车辆所载货物。对所载货物在核实重量、体积及货物损失后，通知机动车驾驶人或者货物所有人自行处理。二、关于违约金问题，鑫诚石材公司由于迟延到货，收货人要求鑫诚石材公司承担60000元违约金，从货款中扣除，但目前货款尚未结算。
2013年9月12日，经货运中心姜美华居间介绍，孙振青持车牌号为冀D×××××的行驶证及其本人的驾驶证到货站办理鑫诚石材公司石材的承运手续，姜美华根据行驶证的记载在车主地址一栏写上了“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孙振青在司机处签字，出具了货运单。
后孙振青驾驶冀D×××××号车辆到鑫诚石材公司将石材运走，鑫诚石材公司出具发货明细表，记载了货物的名称、数量，分别为：石材528.47平方米，倒角1502.47米，异形499.8米。孙振青在落款处签名，并备注了其手机号码137××××6678和车牌号冀D×××××。
发生交通事故后，由冀D×××××车辆当时的司机靳朝需对交通事故进行了处理，并在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签字确认。
鑫诚石材公司与宁夏昊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13年7月20日签订《补充协议》就本案所涉石材的价格进行了约定：一、石材价格为：平板石材270元/㎡，倒角4元/米，仿形线条68元/米，以上价格不包含安装费，每车次货到付款。二、石材供应时间定为：2013年9月20日最后一车石材到场，每拖延一天罚款2000元/天。
涉案车辆冀D×××××的所有权及营运手续在本案运输业务承运时均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后凯旋运输公司自认在2013年10月15日涉案车辆过户到邯山万利车队名下。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各方的诉辩，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鑫诚石材公司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是否成立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二、凯旋运输公司是否应赔偿鑫诚石材公司货物损失182683.18元及违约金60000元。
关于争议焦点一，凯旋运输公司抗辩称其并非冀D×××××车辆的实际车主，不实际营运该车辆，涉案的货运单中也无其任何签字和盖章，因此并非货物运输合同的合同一方。鑫诚石材公司则主张其与凯旋运输公司之间存在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并提交了货运中心出具的货运单以及有孙振青签字确认的发货明细予以证明。二审法院认为，货运单中及发货明细中确无凯旋运输公司的公章，孙振青也无凯旋运输公司的授权，鑫诚石材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孙振青系凯旋运输公司的工作人员，不能据此认定孙振青的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因此本案的关键是审核孙振青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须从我国现行法律对表见代理的规定和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作出分析。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从上述法律规定可知，构成表见代理须同时具备如下三个条件：一是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二是行为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三是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在本案中，货运单和发货明细中确无凯旋运输公司的公章，孙振青也无凯旋运输公司的授权，没有代理权，但孙振青持有冀D×××××车辆的行驶证，该行驶证中记载车辆的所有权人为凯旋运输公司，货运中心在货运单中的车主地址一栏注明了“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孙振青在司机签字一栏签名，因运输车辆不能由个人运营，只能由有资质的公司进行运营，可以证明孙振青系以凯旋运输公司的名义订立合同，鑫诚石材公司所委托的货运中心对孙振青持有的冀D×××××的车辆证件及手续进行了审核，孙振青持有行驶证的原件，并实际驾驶该车辆，孙振青持有的行驶证中记载的车辆所有权人为凯旋运输公司，依据上述事实鑫诚石材公司有理由相信孙振青有权代理凯旋运输公司。
其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之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构成表见代理须具备如下四个要件：一是以被代理人的名义为民事法律行为，二是行为人不具有代理权，三是客观上存在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外观表象，四是相对人须善意且无过失。关于前两个要件，前已述及，在此不再赘述。对于孙振青是否在客观上存在使鑫诚石材公司相信其有代理权的外观表象，二审法院认为，孙振青持有涉案石材运输车辆冀D×××××的行驶证，在货运中心出具货运单并在车主一栏填写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时，孙振青并未提出异议，并在司机一栏签字，具有了在客观上使鑫诚石材公司所委托的货运中心相信其有代理权的外观表象。关于鑫诚石材公司是否善意且无过失，二审法院认为，经一、二审法院调查，冀D×××××车辆的所有权及营运手续在本案运输业务发生时均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的名下，在本案中货运中心接受鑫诚石材公司的委托，对冀D×××××车辆的相关证件进行了审核，并在货运单中登记了车辆的所有权人凯旋运输公司，已经尽到了审慎的注意义务，鑫诚石材公司作为托运人依据车辆的行驶证等相关证件的记载完全有理由相信凯旋运输公司即是货物运输合同的相对方，是善意且无过失的。
至于凯旋运输公司抗辩称，涉案车辆以分期付款的所有权保留方式转让，实际所有权人为武安军，应由实际所有权人承担责任，凯旋运输公司作为出卖方不应承担责任。二审法院认为，凯旋运输公司主张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购买人使用分期付款购买的车辆从事运输因交通事故造成他人财产损失，保留车辆所有权的出卖方不应承担民事责任的批复》，是购买方以自己的名义与他人订立货物运输合同，与本案中孙振青以凯旋运输公司的名义订立合同的情形并不相同，因此，本案并不适用上述批复。而作为运输合同的相对方鑫诚石材公司基于孙振青持有的行驶证等有理由相信凯旋运输公司即为运输合同的承运人，即便凯旋运输公司不是车辆的实际所有权人，其与实际所有权人的关系也是内部关系，对外不能对抗运输合同的善意相对方。
综上，孙振青以凯旋运输公司的名义与鑫诚石材公司订立货物运输合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凯旋运输公司承担，凯旋运输公司与鑫诚石材公司之间成立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凯旋运输公司是本案货运合同的承运人。凯旋运输公司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的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但在本案中，作为承运人凯旋运输公司并未向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其已按照运输合同约定将石材运输到卸货地址盐池并进行了交付，其合同义务并未履行完毕，构成违约。事实上涉案冀D×××××车辆在2013年9月14日由于案外人靳朝需驾驶操作不当，车辆发生侧翻，导致货物损坏。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三十一条的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属性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从上述规定可看出，承运人对货损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且因凯旋运输公司违约未按照合同约定时间将货物送达，也并未举证证明其具有其他免责事由，因此凯旋运输公司作为承运人对货损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至于石材的价值，鑫诚石材公司主张其损失包括货物的价值182683.18元及60000元的迟延交付违约金。二审法院认为，交通事故发生后，由当时驾驶冀D×××××车辆的司机靳朝需对交通事故进行了处理，并在交警部门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签字确认，即便货物并未全部灭失，因凯旋运输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货物的去向、或者残值的价值，因此，凯旋运输公司应向鑫诚石材公司赔偿货物的全部价值。鑫诚石材公司依据孙振青签字的发货明细确认的货物数量及其与第三人签订买卖合同确认的货物价格计算的货物总价值为182683.18元，经二审法院向凯旋运输公司释明，凯旋运输公司表示对货物价值不申请鉴定，应当承担相应不利的法律后果，因此凯旋运输公司应向鑫诚石材公司赔偿货物的总价值182683.18元，凯旋运输公司在向鑫诚石材公司赔偿货物价值后对相关责任人员享有追偿权。关于鑫诚石材公司主张的迟延交付违约金60000元，因鑫诚石材公司并未实际向第三人具体支付，不予支持。
综上，鑫诚石材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成立，部分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依法予以改判。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80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4）平商初字第86号民事判决。二、凯旋运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鑫诚石材公司赔偿货物损失182683.18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鑫诚石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40元，保全费17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40元，共计11650元（鑫诚石材公司已预交），由鑫诚石材公司负担2880元,由凯旋运输公司负担8770元，凯旋运输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并向鑫诚石材公司支付人民币8770元。
凯旋运输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认定孙振青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构成表见代理应当符合代理的表面要件，即表见代理人须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进行活动。本案是武安军直接和货运中心联系的，货运中心人员一审庭审作证时也认可是号码为151××××0888的车主电话联系的货运中心，整个过程并未用凯旋运输公司的名义。（二）构成表见代理客观上须有使第三人相信表见代理人具有代理权的情形，并能够使第三人在主观上形成该代理人不容怀疑的具有代理权的认识。本案在签订运输合同过程中，货运中心出具的货运单在车主栏填写凯旋运输公司的名字也只是按照业务习惯进行登记，孙振青在货运单上的签名只能证明自己把货物运走，不能说明孙振青具有代理凯旋运输公司的表象。凯旋运输公司与鑫诚石材公司从未有过业务往来，孙振青与凯旋运输公司亦没有任何关系，该运输合同签订时孙振青也没有凯旋运输公司的任何手续，哪怕有公章或介绍信之类也算是孙振青具有代理权外观表象，至于行车证那是车上必须具备的，鑫诚石材公司仅凭货运单车主栏填写着凯旋运输公司的名字而不容怀疑的认为孙振青具有代理权是不符合逻辑的。（三）构成表见代理须第三人为善意且无过失，即第三人不是明知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而仍与之签订合同，也不是由于自己疏忽大意，缺乏应有的谨慎而轻易将没有代理权的行为人认作有代理权的人，而是有正当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表见代理虽然不具备代理权，但却赋予了第三人向被代理人主张民事代理行为的法律效果的权利，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被代理人的利益。依据我国民法的立法精神和立法原则，这必然要求第三人也给予被代理人一定的对价，遵守一定的规则，以达到法律对相互处于对立方的合法权益的保护的平衡。所以，这就要求第三人在主观上必须表现为善意以体现民法的公平、诚实信用原则，并表现为无过失，以更好地保护在这场交易中处于弱势的被代理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鑫诚石材公司是有过失的，货运单规定的很清楚：如果货主不押车，必须和车主联系验证其身份。作为鑫诚石材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可以跟凯旋运输公司打个电话核实一下，或者通过货运中心核实一下，合同到底是和谁签订的？但鑫诚石材公司并没有这么做，纯属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缺乏应有的谨慎签订的该合同。所以一审判决认定孙振青与凯旋运输公司不存在表见代理关系是正确的。
鑫诚石材公司辩称：一、《交通事故处理通知书》并未作为二审判决的证据。二、跨省道路货物运输只能由有资质的运输公司经营，承运人不可能是自然人或其他无资质的组织，本案中的承运人是且只可能是凯旋运输公司，武安军不能成为有效承运合同当事人。我国对货运经营采取严格的行政许可制度，运输企业必须依法申请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运输车辆必须取得《道路运输证》，《道路运输证》的车辆信息应和《行驶证》保持一致，《行驶证》是准予机动车上道路行驶的法定证件，从事道路运输的车辆必须办理和随车携带车辆营运证明，车辆营运证明不得出租、转让。本案一、二审中，鑫诚石材公司均主张与凯旋运输公司成立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原审也是按照公路货物运输合同违约责任来审理的，查明谁是承运人是关键。本案的承运人是凯旋运输公司。因为：其一车辆型号不是车架号，凯旋运输公司提交的《购车协议》、《经营性车辆按揭贷款业务借款及抵押合同》、《经营性车辆按揭保证合同》都不能证明标的物就是本案的涉案车辆冀D×××××，凯旋运输公司二审也认可了该事实。其二、机动车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事故发生时，涉案车辆冀D×××××行驶证的登记车主和道路运输证的业主名称皆为凯旋运输公司。其三、涉案车辆冀D×××××为重型货车，此运输车辆不能由个人运营，只能由有资质的公司运营，且该车的门徽是“馆陶县凯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因此，以上证据足以认定承运人为凯旋运输公司。即使冀D×××××的实际车主另有其人，且进一步假定凯旋运输公司也没有授权实际车主以凯旋运输公司对外经营运输业务，但实际车主和凯旋运输公司之间已构成表见代理关系，凯旋运输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冀D×××××货车的行使证、道路运输证（车辆营运证）、工商注册、税务登记等皆登记在凯旋运输公司名下，并以凯旋运输公司名义缴纳各种税费，这是一种向社会承诺凯旋运输公司是该车辆的运输主体的公示行为。这些外观特征足以使鑫诚石材公司有理由相信，实际控制车辆的人对凯旋运输公司是有运输经营代理权的。据此，凯旋运输公司应当向答辩人承担违约赔偿责任。
本院再审中，凯旋运输公司提交邮政银行、宋晓东、武安军、宋英伟的书面证言，证明涉案冀D×××××车辆系武安军购买并进行营运。鑫诚石材公司质证意见为，证人应出庭接受质证，车辆实际出资人与本案无关，证人与凯旋运输公司有利害关系，且都有机会在原审中作证，不属于新证据。本院认为，上述书面证言因证人未出庭作证，鑫诚石材公司不予认可，无法查明其真实性，不予采信。本院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中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孙振青的行为对凯旋运输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的规定，构成表见代理应具备四个条件：一是行为人没有代理权；二是行为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三是客观上存在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外观表象；四是相对人需善意且无过失。本案中，孙振青没有凯旋运输公司的授权。孙振青在货运中心签订货运单时出示的行车证及营运证载明的车主均是凯旋运输公司，货运中心的姜美华在车主一栏中填写凯旋运输公司时，孙振青未提出异议，也没有证据证明孙振青向姜美华说明车主为武安军，因跨省运输只能由有资质的公司经营，不能由个人经营，上述行为表明孙振青是以凯旋运输公司的名义签订的涉案运输合同。货运中心受鑫诚石材公司委托审核了涉案冀D×××××车辆的行驶证、营运证，上述证件载明涉案冀D×××××车辆的车主及营运人均是凯旋运输公司，该外观表象客观真实，使货运中心及鑫诚石材公司有充足理由相信孙振青对凯旋运输公司有代理权。货运中心及鑫诚石材公司在审核上述证件时进到了审慎的注意义务，善意且无过失。综上，二审认定孙振青的行为对凯旋运输公司构成表见代理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再审申请人凯旋运输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80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林灿
审 判 员 滕建国
代理审判员 闫爱云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