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7民终19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武斌，男，汉族，1972年2月22日出生，住广东省开平市。原个体工商户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经营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锦辉，男，汉族，1972年3月4日出生，住广东省开平市。
委托代理人：何源周，男，汉族，1971年12月3日出生，住广东省开平市。由开平市水口镇人民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
上诉人黄武斌因与被上诉人张锦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开平市人�法院（2016）粤0783民初9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武斌、被上诉人张锦辉的委托代理人何源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武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张锦辉向黄武斌返还2014年4月27日至2015年6月19日采砂期间取得的不当得利73762.40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锦辉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黄武斌与张锦辉签订的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所谓重大误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通则》若干问题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是�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它通常包括：行为人对合同的性质的认识错误、内容错误、表示错误及传达错误等，但当事人的动机错误，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重大误解。一个商人不可能不承担市场的风险，法律也不能保证合同一方当事人在合同中就必须赢利。首先，黄武斌的采砂许可证2015年6月19日到期，采砂许可证有效期还剩余两个多月，张锦辉是知道的。黄武斌对此没有任何的隐瞒与欺骗。黄武斌的采砂许可证现在还在张锦辉手里。第二，协议规定张锦辉接手后，黄武斌必须于2015年6月30日前到场协助张锦辉办理相关证照，7月1日以后由张锦辉本人负责，黄武斌不再负责，成功与否与黄武斌无关等，并要求黄武斌交纳押金10万元�这就充分说明，张锦辉对采砂许可证能否获得延期的风险是明知的。第三，台山市水务局2015年4月22日注销了黄武斌的采砂许可证，黄武斌并不知情。第四，黄武斌与张锦辉本来素不相识，是通过一个叫陈忠达的朋友介绍而认识的。张锦辉不仅对许可证载明的18403平方米的采区面积有兴趣，而且对该河道旁边的果园下的河沙也感兴趣。张锦辉之所以愿意投入56万元该河段采砂工程，就是看到项目接手后可能存在的巨大利润空间。张锦辉后来与该果园所有人合作，一同接手采砂工程，就是这个原因，根本不存在对合同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有任何误解，完全是自己考察项目错误，没有想到该项目后因村民的投诉以及相关部门做出停止采砂的决定造成的，这是正常的商业风险。如果说错误，是合同当事人的动机错误，绝不是法律意义上�错误。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张锦辉对合同存在重大误解是错误的。二、合同内容没有显失公平，一审法院仅凭借张锦辉接手后只剩下两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只能获利4600多元而认定合同显失公平，也是错误的。我国自规定显失公平制度以来，有关该制度的争议就没有停止过，主要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存在着该制度被滥用的可能性。通说认为，确立显失公平主要是以下原则：一是双方的权利义务是否显著的不对等；二是缔约时，这种不对等是否让受害人处于显著的不利地位。而所谓的权利义务不对等，不能仅从合同的文本来看，而应当放在当时的经济环境来看合同相对一方的选择是否合理。具体到本案：1、张锦辉之所以愿意出资56万元接手黄武斌的项目，如前述，一是张锦辉看中果园下的河沙存储量；二是黄武斌相信采砂证可以延期。2、在法律上，黄武斌与张锦辉都是生意人，法律地位平等，张锦辉虽未必从事过采砂行业，但其相应的合伙人是有这方面经验的。3、合同是否显失公平，不能只看结果是否公平，还要看导致不公平的原因，否则就不利于交易秩序的稳定。任何人就可以以一个不成功的交易，以结果对其不利、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合同，这就必然会导致经济秩序的紊乱。只要没有乘人之危、欺诈等重大误解的情况，没有影响到当事人的实质选择权，就不能说是显失公平。而本案中，并没有导致存在显失公平的原因。而一审法院仅以协议还存在两个多月的时间，张锦辉获利不多而认定显失公平，显然是错误的，完全没有考虑如果许可证可以延期，张锦辉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而许可证不能延期，是张锦辉应当承担的市场风险。4、张锦辉本人也是商人，而且与采砂经验的人合作采砂，也不是立法显失公平目的所�要保障的弱势群体。一审法院适用显然混淆了生意上的商人之间与普通市民的区别，误读了立法的精神，因而是不恰当的。三、即使协议显失公平，被撤销后，张锦辉也要赔偿黄武斌的损失。《广东省河道采砂管理条例》并没有规定采砂许可证不能依法转让。黄武斌与张锦辉签订的合同是效力待定的，而不是绝对无效。即使台山市水务局注销了黄武斌的采砂许可证，导致合同最终无效，按照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赔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么合同无效后，双方要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合同被撤销后，要恢复合同签订前的状态，显然张锦辉要承担主要责任。张锦辉在2014年8月20日至2015年6月19日所取得的利益，自然没有法律依据，属于不当得利，应属于黄武斌所有。综上，一审法院对合同重大误解与显失公平认识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纠正一审法院错误判决。
被上诉人张锦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张锦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张锦辉和黄武斌签订的协议书，要求黄武斌返还张锦辉转让款374000元；2、由黄武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9日，台山市水务局向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发出粤台砂许〔2014〕第6号河道采砂许可证。载明：可采区地点及范围为台山市北陡镇石井河狮子头至白石村河段，采区长1392m，宽16m，采区面积18403㎡，控制开采深度现状河床底基面下－0.90m。采砂数量3966立方米/十个月。采砂期限2014年8月20日至2015年6月19日。2015年4月7日，张锦辉、黄武斌签订1份协议书，载明：经甲乙双方协议一致通过，甲方黄武斌由2015年4月7日起不再经营台山市北陡镇石井河狮子头至白石村河段工程，乙方张锦辉于2015年4月7日开始经营台山市北陡镇石井河狮子头至白石村河段工程，接手后乙方张锦辉需付甲方黄武斌人民币伍拾陆万元正，接手经营后，甲方黄武斌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所有的债权、债务、安全等一切责任均与乙方张锦辉无关，乙方张锦辉接手后，所有的债权、债务、利益、安全等一切责任均与甲方黄武斌无关，甲方黄武斌将在2015年6月30日前亲自到场协助乙方张锦辉办理相关证照，2015年7月1日后由乙方张锦辉本人负责，甲方黄武斌不再提供协助，但成功与否与甲方黄武斌无关，退还押金壹拾万（元）正，注（甲方黄武斌如不到场协助乙方张锦辉办理相关证照，所有押金归乙方张锦辉所有）。2015年4月7日，黄武斌向张锦辉出具由其签名、捺指印的收据1份，载明：黄武斌现收到张锦辉交来台山石井河采砂转让款（叁拾柒万肆仟元正。）2015年4月22日，台山市水务局向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作出台水建管〔2015〕11号关于注销河道采砂许可证的决定，载明：你单位经我局批准在台山市北陡镇石井河狮子头至白石村河段的河道采砂项目，已达到许可采砂总量，我局根据《广东省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第十九条规定，对你单位持我局签发的《河道采砂许可证》（粤台砂许〔2014〕第6号）依法作出注销处理决书。双方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不服该决定而提起的行政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河道采砂许可转让，而《河道采砂许可证》所涉采砂总量是3966立方米，从2014年8月20日至2015年6月19日，共10个月314日（含起止日）。按经营时间计算，黄武斌从许可证规定的2014年8月20日起至签订协议书的2015年4月7日已经营了241日（含起止日），张锦辉的经营时间只有73日（314－241）。按采砂总量计算，每天可采砂量为12.6306立方米（3966÷314�，黄武斌已采砂3043.97立方米（12.6306×241），尚余采砂量只有922.03立方米（3966－3043.97）或者（12.6306×73）。按张锦辉陈述的每立方米80元计算，总金额为317280元（3966×80），张锦辉接手后尚可获得的利益为73762.40元（922.03×80），按黄武斌陈述的每立方米50元计算，总金额只有198300元（3966×50），张锦辉接手后尚可获得的利益为46101.50元（922.03×50）。从上述三组数字反映，张锦辉以560000元与黄武斌签订的《河道采砂许可证》的采砂权转让协议书显然存在重大误解，也显失公平，依法应予以撤销，黄武斌应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另外，需知道，河道采砂是特许经营的，虽然双方在协议书有“甲方黄武斌将在2015年6月30日前亲自到场协助乙方张锦辉办理相关证照”的约定，但许可证是不得伪造、倒卖、涂改、出租、出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如果黄武斌不能或者因其�原因无法经营，应当向行政机关提出，由行政机关将《河道采砂许可证》注销或者办理变更手续，而不能在未经行政机关办理相关手续前将《河道采砂许可证》交由张锦辉经营。《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八十条规定：被许可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给予行政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涂改、倒卖、出租、出借行政许可证件，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行政许可的。……。《广东省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河道采砂人应当服从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的监督管理，并遵守下列规定：……（五）不得伪造、倒卖、涂改、出租、出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河道采砂许可证。本案中，黄武斌将行政机关许可其经营的《河道采砂许可证》转让给张锦辉的行为违反了上述规定。《河道采砂许可证》许可的采砂量�有3966立方米，如果要增加采砂量则必须经行政机关许可，颁发许可证才能经营。河道采砂与其他商业行为不同，是否可以续期和具有潜在利益，它不以经营者的主观意志决定，也不以经营者的经营方式决定，而必须经行政机关许可，但是否许可，由行政机关决定，且《河道采砂许可证》已于2015年4月22日被台山市水务局以已达到许可采砂总量而注销，而约定的“2015年6月30日前”也超过了许可证许可的“2015年6月19日”止的期限。因此，本案能否续期是不确定的，有无潜在利益也是不确定的，也是无法预期的，它受行政机关许可与否的限制。即使能够续期，也只能由黄武斌经营，不得非法转让。综上，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既存在重大误解，也显失公平，同时违反了法律、法规的规定。因此，张锦辉诉请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和要求黄武斌返还转让款374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判决：一、撤销张锦辉与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于2015年4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二、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返还转让款374000元给张锦辉。本案受理费6910元，由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供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确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黄武斌，成立于2014年5月8日，于2015年7月22日被注销。
本院认为：本案属合同纠纷。从涉案的《河道采砂许可证》可知，涉案采砂项目的采砂总量是3966立方米，期限自2014年8月20日至2015年6月19日止，共314日。张锦辉从2015年4月7日受让采砂项目并开始经营，至《河道采砂许可证》期满日止，共有73日。但是，《河道采砂许可证》于2015年4月22日被台山市水务局注销，注销的理由是该采砂项目已达到许可采砂总量。显然，黄武斌在与张锦辉签订转让协议时没有如实告知采砂项目的已采砂总量，导致张锦辉在签订合同后《河道采砂许可证》即被注销，无法继续进行经营。因此，黄武斌在签订合同时违反了互相通知、诚实信用等先合同义务，其行为构成缔约过失。现因《河道采砂许可证》已被注销，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及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黄武斌与张锦辉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应予解除。一审法院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欠妥，应予纠正。虽然张锦辉起诉请求撤销合同，但其同时也请求返还转让款374000元，其诉讼目的旨在消除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追偿因签订合同造成的损失374000元。为节约诉讼资源，本院在其主要诉讼目的可以支持的情形下，判决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张锦辉主张返还转让款374000元应予支持，但因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已被注销，应由其经营者黄武斌承担返还转让款374000元给张锦辉的责任，一审判决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返还转让款给张锦辉欠妥，也应予纠正。至于黄武斌上诉请求返还不当得利73762.40元属于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被告提出的反诉。对此，双方未能达成调解意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者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者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的规定，在协议书被解除后，黄武斌可就其损失另行向张锦辉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黄武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应予撤销以及由开平市赤坎镇斌隆砂石经营部承担责任欠妥，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开平市人民法院（2016）粤0783民初9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解除张锦辉与黄武斌于2015年4月7日签订的�议书；
三、变更广东省开平市人民法院（2016）粤0783民初91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黄武斌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返还转让款374000元给张锦辉”；
四、驳回张锦辉其他诉讼请求。
负有给付金钱的一方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8016.43元，由黄武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海
审 判 员 刘邦中
代理审判员 罗晓云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梁启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