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045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江南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和平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陆向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小吾，江苏永衡昭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泽新，江苏泽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常州新北区商汇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通江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周晓萍，该公司董事长。
诉讼代表人：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常州恒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
破产管理人负责人：黄亚平。
委托代理人：王国民，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宗巧生，常州恒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注册会计师。
申请再审人江苏江南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银行）因与被申请人常州新北区商汇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汇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商终字第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江南银行申请再审称：1.江南银行扣收债务人商汇公司40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履行了诉讼、执行两道程序，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规定，商汇公司的管理人要求撤销该扣收行为的主张不应获得支持。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400万元保证金的解封时间以及江南银行经该院同意后扣收40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均在该院受理商汇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之前，故二审判决关于江南银行系利用优势地位强制占有商汇公司的财产，既不属于债务人通过诉讼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对债权人进行主动清偿，也不属于法院强制执行完毕情形的认定意见错误。2.根据案涉《合作协议书》的语义背景，商汇公司向江南银行逐笔缴纳的保证金，在条件成就时，应成为商汇公司向江南银行清偿所担保的全部债权的标的物。该协议第五条第三款对逐笔缴纳的保证金所应承担的清偿范围作出了限定解释。3.即使商汇公司逐笔缴纳的保证金与相对应的主债务一一对应，当主债务得到清偿时，江南银行丧失的仅是优先受偿权，该保证金仍可作为清偿商汇公司欠江南银行的其他债务的标的物。何况，江南银行是在履行诉讼、执行程序后，才通过扣收40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来实现债权的，此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商汇公司提交意见认为，1.江南银行对《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理解错误。江南银行并非通过诉讼再到强制执行程序完成的清偿，而是在解封后自行扣款获得清偿，故本案不应适用上述条款。2.案涉《合作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商汇公司是逐笔提供担保，事实上，双方间发生的所有担保业务，商汇公司均是逐笔交纳的保证金，在担保的贷款归还后应由江南银行予以退还。江南银行强调的《合作协议书》第五条第三款应在商汇公司退出时才适用，但该协议中双方并未对退出经营作出解释。综上，请求驳回江南银行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2012年，商汇公司和江南银行签订《合作协议书》1份，约定由商汇公司为在江南银行处贷款的企业进行担保。该协议第四条约定，商汇公司的担保总额实行最高担保额度控制，最高担保额度不超过10000万元，单户最高担保额度不超过1000万元。第五条第二款约定，商汇公司按担保额度逐笔向江南银行缴纳20%的担保代偿准备金。第五条第三款约定，若商汇公司仅缴纳逐笔保证金，在担保贷款未结清前，应保证退出时在江南银行所交担保保证金余额不得少于1000万元（若在江南银行所交保证金余额不足1000万元退出时，在所担保贷款未结清前不予退还）。第七条约定，当受保客户未能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的，江南银行应及时通知商汇公司，并由双方共同组织催收。商汇公司承诺承担连带责任担保，在贷款逾期后30日内，仍未收回的，商汇公司以货币形式无条件地全额代偿。商汇公司如不履行约定的担保责任，江南银行有权直接从商汇公司的账户中扣收。双方还约定了违约责任、办理程序等内容。该协议签订后，商汇公司和江南银行发生了多笔贷款担保业务，商汇公司均采用“仅缴纳逐笔保证金”的方式，每笔业务之间没有关联性，汇入保证金的时间、金额、汇款账户等均不相同。其中2012年2月16日，商汇公司为江苏创大光伏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大公司）向江南银行贷款1000万元提供担保，并将200万元汇入商汇公司在江南银行营业部开设的保证金账户；2012年5月10日，商汇公司为常州久和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和公司）向江南银行贷款1000万元提供担保，并将200万元汇入商汇公司在江南银行新北支行开设的保证金账户；2012年7月5日，商汇公司为江苏华科医用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科公司）向江南银行贷款1000万元提供担保，并将200万元汇入商汇公司在江南银行营业部开设的保证金账户。后因创大公司到期未还款，江南银行扣划了商汇公司为创大公司担保的200万元保证金，并诉至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创大公司归还尚欠借款本金800万元及利息等，由商汇公司、王汉德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该案审理过程中，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江南银行的申请，于2012年11月2日冻结了商汇公司在江南银行处开设的为华科公司和久和公司的上述两笔债务担保的保证金账户内的共计400万元保证金。后各方就该案达成调解协议，商汇公司同意对创大公司于2012年11月20日前归还江南银行借款本金800万元及利息等负连带清偿责任。该院于2012年11月16日出具（2012）常商初字第229号民事调解书。因该调解书未被自觉履行，江南银行遂申请强制执行，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31日立案执行。江南银行其后以创大公司全面停产，法定代表人无法取得联系，商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王庆芳出逃，创大公司、商汇公司所涉经济纠纷较多为由申请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解封上述两个保证金账户，并于2013年3月19日将商汇公司为华科公司、久和公司的贷款担保的共计400万元保证金予以扣划，用以归还创大公司所欠贷款。
华科公司向江南银行贷款1000万元的期限为2012年7月5日至2012年12月31日，华科公司到期偿还了该笔贷款。久和公司向江南银行贷款1000万元的期限为2012年5月10日至2013年5月10日，久和公司到期后偿还了该笔贷款。
2013年3月1日，商汇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决议进行破产清算。2013年3月14日，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发现商汇公司亏损巨大、资不抵债。2013年3月28日，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受理了商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3年4月16日，商汇公司管理人向江南银行送达破产案件资料，并于2013年5月22日向江南银行送达通知书，要求江南银行归还已扣划的400万元保证金。商汇公司多次催要未果，遂向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认为江南银行的私自扣划行为违反了《合作协议书》的约定，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属于个别清偿，应予撤销，故请求判令江南银行返还保证金400万元、承担该款自2013年5月22日（管理人通知江南银行归还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该院另查明，江南银行申请抵销互负债务的申请于2013年10月10日送达至商汇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
一、个别清偿是指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债务人有《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符合破产清算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本案中，应认定江南银行扣划40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属于个别清偿，应予撤销。1.无论是根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还是实际支付的情况，商汇公司向江南银行提供保证金均是根据不同的保证合同逐笔缴纳，金额为每一笔担保贷款数额的20%，时间是根据保证合同上约定的期限，有时也存在上一笔保证金退还后继续用作下一笔贷款的保证金汇入保证金账户的情形，汇入的账户也不完全一致，互相之间没有关联性，只要某笔贷款结清，相应的保证金就应该退还并属于商汇公司，据此，江南银行提出的商汇公司汇入的保证金应对所有的贷款提供担保的抗辩意见，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2.在商汇公司退出时保证金账户中能否有1000万元保证金并非商汇公司自身所决定，1000万元的保证金对应5000万元的贷款，而江南银行有无5000万元额度的贷款或是否同意商汇公司提供担保均非商汇公司自身能够控制，故对于江南银行提出的根据《合作协议书》第五条第三款的约定，商汇公司交纳的保证金应不予退还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3.保证金是专款专用，与创大公司贷款对应的江南银行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保证金数额仅为200万元，而案涉400万元保证金与创大公司的贷款无关，且截至2013年5月10日，华科公司、久和公司已经归还全部贷款，故该400万元保证金理应退还给商汇公司，属于商汇公司所有的特定化货币，系为华科公司、久和公司的贷款担保的质押物，而非创大公司贷款的质押物，故对江南银行提出的保证金为质押物，商汇公司的管理人只能通过清偿债务或提供为债权人接受的担保取回质物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4.江南银行于2013年3月19日扣划400万元保证金，而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28日裁定受理商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故此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的规定。且根据该条规定，只要债务人存在清偿的行为，且造成了部分债权人受益的结果，个别清偿即成立，故江南银行提出的个别清偿应为商汇公司的主动清偿行为，而本案系基于江南银行的扣划行为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
二、抵销是指债权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对债务人负有债务的，可以向管理人主张抵销。本案中，江南银行提出的抵销主张不成立。1、从抵销的程序上讲，债权人应向管理人提出抵销申请并经审查后确定是否抵销，而江南银行于2013年10月10日才提出抵销，却于3月19日即扣划，故不符合《企业破产法》对抵销的规定。2、从实体上讲，抵销的前提条件是双方互负债务。虽然江南银行对商汇公司享有的800万元债权经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调解书确定，但商汇公司在江南银行的保证金账户中的400万元不是对江南银行的债权，而是商汇公司所有的特定的货币，因该账户的所有权归商汇公司，账户中的货币也归商汇公司所有及占有，故不符合抵销的规定。商汇公司要求从通知江南银行返还保证金之日（即2013年5月22日）起计算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确认。
综上，该院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江南银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保证金400万元，并承担该款自2013年5月22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江南银行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二审期间另查明：在江南银行与商汇公司、王汉德于2012年2月16日签订的保证合同第九条特别授权中约定，商汇公司、王汉德在应当承担保证责任时，江南银行有权从商汇公司、王汉德在江南银行开立的账户中扣收相应款项。该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另查明：
1.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26日作出（2012）常商初字第229号民事裁定，冻结创大公司、商汇公司、王汉德银行存款900万元或者查封、扣押其相应价值的财产。并于2012年11月2日冻结了本案争议的两个保证金账户内的共计400万元保证金。
2.江南银行于2013年3月18日向江苏省常州中级人民法院
申请解封上述两个保证金账户，该院当日作出（2013）常执字第0071号《解除冻结存款通知书》。
3.2013年12月12日，江苏省常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常执字第0071-1号裁定，终结（2012）常商初字第229号调解书的执行程序。
本院认为：《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本案争议的主要问题在于江南银行在执行程序中的扣划行为是否符合上述规定而不应撤销。上述条款所指的个别清偿，是指债务人在可撤销期间内，根据法院的判决、裁定、调解书或者仲裁的裁决书所确定的给付义务，或者基于其他执行行为所为之自动履行或被强制执行。本案情形既不属于商汇公司自动履行生效法律文书，亦不属于商汇公司被强制执行债务。虽然江南银行对商汇公司的债权有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亦根据江南银行的申请立案执行该民事调解书，但该院并未作出裁定将案涉两个保证金账户内的款项划转给江南银行用以清偿商汇公司所欠债务。江南银行系在2013年3月18日申请法院对诉讼过程中查封的案涉两个保证金账户解封后，自行扣划账户内的400万元款项实现其部分债权。其间虽有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解除冻结存款通知书》，但案涉400万元并非是由该院经执行措施从商汇公司的账户执行给江南银行。据此，江南银行在2013年3月19日自行扣划商汇公司保证金账户内400万元款项的行为，属于利用其自身优势占有商汇公司财产，不符合《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的基于执行行为受偿的情形，因该行为发生在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受理商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前6个月，且损害了商汇公司的其他债权人公平受偿的权利，故应予以撤销。
另，《合作协议书》第五条第二款约定，商汇公司按担保额度逐笔向江南银行缴纳20%的担保代偿准备金，上述担保代偿准备金在所担保贷款还清前不得动用，还清后经江南银行风险管理部出具书面同意方可兑付。江南银行扣划的两笔保证金分别对应华科公司、久和公司在江南银行处的1000万元贷款，故该两笔保证金已被特定化而分别担保该两笔债权的实现，也即江南银行在实现该两笔债权时可以就该两笔保证金分别享有优先受偿权，江南银行就案涉债权并不对该两笔保证金享有优先受偿权，故其无权自行扣划该两笔保证金。
综上，江南银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江南银行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璇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