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大民一终字第3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住所地大连市西岗区滨海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迟克彦，该游泳馆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任洪彦，大连市沙河口区春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潘媛媛，辽宁智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丽黎，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怡芳，女。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慎高、李福霞，均系辽宁大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孙丽黎、孙怡芳诉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生命权纠纷一案，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2日作出（2013）西民初字第1748号民事判决，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任洪彦、潘媛媛，被上诉人孙丽黎及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慎高、李福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一审诉称：2013年5月15日，原告孙丽黎与受害人孙广伟一起到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游泳。当晚20时30分许，原告孙丽黎见受害人仍在池中游泳，几分钟后，原告在四周没有见到受害人，遍寻不着，便向馆内工作人员求助，20分钟后受害人被从泳池中救出，120急救车将其送往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经抢救无效，受害人于当晚死亡。原告认为，受害人孙广伟到被告处游泳，被告应尽安保义务。由于被告没有尽到安保义务，导致受害人遇难。故请求依法判决被告给付死亡赔偿金550780元（大连市2012年城镇居民人均年收入×20年）；丧葬费27408元（大连市2012年在岗职工月平均收入×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交通费4560元。
原审被告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的陈述与事实不符。原告所述在四周没有见到受害人，遍寻不着，便向馆内人员求助与事实不符，其所述时间也不准确，事实是：被告的救生人员和巡视人员在20时50分许发现池中有异常现象，立即对其施救，并非原告所述是其找到被告的工作人员，被告已尽到了安保义务。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孙丽黎与孙广伟系夫妻，原告孙怡芳系原告孙丽黎与孙广伟婚生女，二原告为孙广伟的法定继承人。2013年5月15日20时50分许，孙广伟在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游泳时溺水，被告的两名工作人员赵而萍、孔令有共同将孙广伟救上岸，其后被告的几名工作人员对孙广伟采取了急救措施并报警。随后120急救车赶到现场，在送至医院后确认孙广伟死亡。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于2013年5月15日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载明孙广伟死亡原因系溺水。另查，孙广伟1954年7月5日出生，已婚。生前身体健康，无重大既往病史。诉讼中，被告称其游泳馆有八名救生员，每24小时换班一次，每晚20时30分-21时是交接班时间。但未能提供救生员赵而萍、孔令有等人在本案事发时具有救生员资质的有效证明即由中国救生协会颁发的有效期限内的《救生员注册证》。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身体造成死亡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作为为消费者提供游泳服务的公共娱乐场所，其服务直接关系到民众的生命健康，对被告提供安全保障的要求尤为严格。被告庭审中自述：救生员职责就是救溺水的游客，工作岗位是救生台，其中4个固定的救生台，2个在深水区、2个在浅水区；另在2楼有两个高处的缭望台，泳池边有两个可以移动的高架的救生台。救生员8人，每12小时换一次班，晚上换班时间是在20时30分-21时。但纵观本案，被告在诉讼中未能提供任何救生员的救生员证书，也未能提供事故发生时救生员交接班的记录和手续，说明被告在经营过程中疏于管理，对泳池出现事故未能在第一时间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及保障义务，故应对孙广伟溺水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而孙广伟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游泳过程中未尽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亦应承担部分责任。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被告承担孙广伟死亡的民事赔偿责任60％较为适宜，故被告应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赔偿原告孙丽黎、孙冶芳死亡赔偿金330468元（27539元×20年×60%）；丧葬费按2012年大连市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支付六个月，即丧葬费16444.80元（54816元÷2×60%）。交通费4560元因原告不能提供有效的交通费发票，故不予支持。由于孙广伟已死亡致使二原告遭受精神损害，二原告主张被告给付精神抚慰金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以60000元视为合理，超过部分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孙丽黎、孙怡芳死亡赔偿金330468元（27539元×20年×60%）；二、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孙丽黎、孙怡芳丧葬费16444.80元（54816元÷2×60%）；三、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孙丽黎、孙怡芳精神抚慰金60000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75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孙丽黎、孙怡芳负担3990元，被告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负担5985元。被告负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孙丽黎、孙怡芳。
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的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其理由是：1、受害人未经尸检，仅凭《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死亡原因栏中载明的死亡原因系“溺水？”就认定孙广伟的死亡原因为溺水不当。该证明书本身对死亡原因并未确定，而是附带有问号，故应当进一步通过尸检来客观、科学的认定孙广伟的死因，在未进行尸检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匆匆将孙广伟尸体火化，导致无法查清孙广伟真正的死亡原因，应由被上诉人承担相应责任。2、被上诉人提供孙广伟单位“东北特钢集团”卫生所出具的孙广伟体检报告拟证实孙广伟的身体健康不具有合法性。第一，违反了“卫医政发（2009）77号《健康检查管理暂行规定》通知”的规定；第二，该证据来源于孙广伟所在单位卫生所，双方具有利害关系，且检验报告无体检人孙广伟的姓名、心电检查报告单无心电图、超声检查报告单无超声波图像，故该体检报告单不能作为有效证据被采信。上诉人从“人身险调查室”调取的孙广伟的身体健康简况证明孙广伟患有高血压、冠心病，为进一步查证该情况，上诉人亦申请一审法院调查取证。原审法院虽未采信被上诉人提供的体验报告，但也未进行调查取证，在无其他证据证实孙广伟生前身体状况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孙广伟生前身体健康，无重大既往病史”系认定事实错误。3、一审法院因上诉人在诉讼中未能提供《救生员注册证》及交接班记录，就断然认定上诉人“在经营过程中疏于管理，对游泳池出现事故未能在第一时间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及保障义务”系不当。本案中，在孙广伟出现事故时，上诉人的救生人员能够及时入水并按规定进行施救，使孙广伟恢复了生命体征和呼吸，同时做到了报警和报120进行抢救的义务，充分说明上诉人在第一时间尽到了安全注意和保障义务，上诉人并无过错。一审时上诉人未提供《救生员注册证》系事出有因，主要是当时参与施救的二名救生人员，在一审开庭时休长假，又恰遇11月份进行国家年检注册，相关证书全部被收到上级有关部门，故当时无法提供。
被上诉人二审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意见。1、孙广伟在上诉人处溺水，在送医院途中被确认死亡，尸体有溺水死亡的表现，故医生判断为溺水死亡正确。2、《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下达后，上诉人当时并未提出异议，且因尸检要破坏孙广伟的身体，家属从感情上无法接受，也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习惯，不存在拒不尸检的情况。3、体检报告系案发前3个月由单位对员工内部组织的年度例行检查，并非针对此次事故出具，且体检并非高技术项目，一般单位均有能力进行，虽由单位卫生所出具但可以确定孙广伟生前身体健康。4、一审时上诉人不能提供其八名救生员的资质证书，也没有在一审法院确定的庭审后七日内提供，亦没有说明其原因，二审时提供被上诉人不予质证。5、依上诉人一审时的陈述，其应当在现场配备四名救生员和四名巡视员才能确保意外发生时可以及时救助，但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案发当时在现场配备了四名救生员和四名巡视员，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孙广伟被救起时存在呼吸，在孙广伟停止呼吸后再进行救助于事无补。
本院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基本属实，但原判在未采信由被上诉人提供的孙广伟单位“东北特钢集团”卫生所出具的孙广伟的体检报告又无其他证据证实孙广伟生前健康状况的情况下，认定“孙广伟生前身体健康，无重大既往病史”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不予认定。
另查明：经一审法院质证的由公安机关出具的报警情况登记表、警情登记表及情况说明证实：110接到报警的时间是当日21时07分37秒，接警内容为：“报警人称大连市西岗区付家庄彦年游泳馆有一人游泳时溺水，现在已经救上来，还有呼吸，但是没有意识，已报120，称需要半小时，求助警察。”派出所接到110指令是当日21时10分许，警察到现场后，120已到现场，相关人员正在对被抢救者进行抢救。当时现场未发现被抢救者家属，当120将被抢救人往救护车抬的时候，在过道处有一女士跟在120人员后边，经询问为被抢救者家属。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出具的抢救孙广伟的急诊病志既往史一栏记载有“心脏病”。
二审时上诉人向法庭提供了张而萍（原判认定系赵而萍有误）、孔令有等八人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体育总局人事司共同签发的游泳救生员职业资格证书（其中张而萍证书的发证日期为2011年2月28日，孔令有证书的发证日期为2010年6月4日）、由中国救生协会签发的游泳救生员注册证书（其中张而萍证书的领证日期为2011年2月28日，年审日期分别为2012年12月5日、2013年12月5日；孔令有证书的领证日期为2013年11月10日）及第二季度交接班记录。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以上诉人未在一审法院限令的期限内提交而拒绝质证。
本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是应当作为而不作为并导致损害后果发生的侵权责任，是普通的过错责任，应当根据其过错的大小来承担相应责任。其构成要件包括：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受害人遭受了损害、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具有违法性、安全保障义务人具有过错等，且对于上述构成要件的事实存在，均应由主张权利一方即本案的被害方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第一，从两级法院认定的事实可以看出，在孙广伟发生溺水事故时，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就对孙广伟进行了积极的救治，包括将孙广伟救上岸、采取急救措施保持孙广伟具有生命体征并及时报120和110，故在被上诉人无证据证明上诉人的救治不及时、不正确的情况下，不能认定上诉人未作为或作为不当。
第二，在120救护车从现场到医大二院途中，孙广伟死亡。虽然《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载明孙广伟死亡原因系“溺水？”但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对孙广伟死亡的原因仍存有疑问，在没有确定孙广伟生前健康状况，也未对孙广伟的尸体进行检验的情况下，认定孙广伟的死亡与上诉人的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证据不足。
第三，上诉人在一审时没有提供其参与救助孙广伟的相关人员或全部救生人员的相关资格证明及救生人员的交接班记录，原判认定其具有过错并无不当。但该过错不应成为导致孙广伟死亡的主要原因，原判据此判定上诉人承担主要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第四、二审时上诉人提供了相关人员的救生员资格证书和救生员注册证书并说明了未及时提供相关资格证书的理由。但上诉人提供的救生员注册证书有部分取得于案发之后，且其说明的理由也不足以证实其在一审法院限定的期限内不能提供，故可以认为上诉人仍没有完全依法履行自己的职责，存在一定的过错，对本案的发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但该过错非导致孙广伟死亡的主要过错，不应承担主要责任。本院酌定上诉人承担本案的次要责任，赔偿被上诉人30%的损失。
综上，在双方对原判确定的被上诉人损失的项目和金额未持异议的情况下，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应承担的损失金额为：死亡赔偿金165234元（27539元／年×20年×30%）、丧葬费8222.4元（54816元÷2×30%）、精神抚慰金30000元，总计为人民币203456.4元。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2013）西民初字第1748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孙丽黎、孙怡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203456.4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上诉人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及被上诉人孙丽黎、孙怡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9950元（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各已预交9975元），由上诉人大连彦年海水游泳馆负担5985元，被上诉人孙丽黎、孙怡芳负担1396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逄春盛
审 判 员 毛国强
代理审判员 王 虹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郑 爽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