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5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众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怡乐银座4幢2单元304室。
法定代表人周荣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月军，浙江卓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阴忠明。
委托代理人杨昌龙。
原审被告杨昌元。
原审被告杨昌友。
上诉人杭州众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恒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阴忠明、原审被告杨昌元、原审被告杨昌友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7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一、2012年6月4日，杨某到众恒物业公司从事保安工作，负责和谐南苑门岗。2012年6月27日，杨某被安排值夜班，次日清晨8时许，杨某死于江锦路和谐家园南苑6幢1单元2002室，由众恒物业公司保安总队长报警。110到达现场，120杭州市急救中心院急救车到达现场，经医务人员检查，杨某已经死亡。二、2012年7月4日，由死者家属代表杨某的哥哥，杨昌元、杨昌友两人（系阴忠明之子）为甲方与众恒物业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内容：“甲乙双方就众恒物业公司秩序维护员杨某猝死一案协商，经查明，杨某于2012年6月27日晚到和谐嘉园南苑，6月28日清晨，经寻查发现杨某已在小区某幢20层楼猝死。项目中心立即打110和120急救中心。经警察和120抢救人员现场确认，杨某死前喝过酒，在尸体上留有针管，针管内有不明液体，确认可能因吸毒猝死。……双方对杨某因吸毒猝死善后工作达成以下意见：一、××猝死事实无异议。二、乙方依据人道主义精神一次性补贴死者家属（杨某未婚、无子女）人民币两万元。包括家属往来交通费、在杭的住宿费、餐费、死者丧葬费等一切费用。三、甲方杨某的大哥杨昌元受其母亲委托，表示放弃杨某死亡补偿纠纷的相关诉权，今后不再追究。杨昌元属甲方亲属委托唯一代表。四、甲方其他人员不得在协议书生效后，用各种方式、各种理由影响乙方的正常工作，否则乙方有权追回上述补偿费用，并保留追诉损坏公司声誉和造成损失权利。五、本协议一式二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效力。甲方代表：杨昌元、杨昌友。乙方：众恒物业公司盖印”。协议订立后的当日，杭州市公安局江干区分局开具火化证明，杨某的尸体在杭州市殡仪馆火化。三、2014年7月4日，阴忠明向杭州市下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众恒物业公司支付其儿子杨某因工死亡的丧葬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经济补偿金、劳动工资、二倍工资、未缴纳社保的损失，共计754143.50元。2014年8月19日，杭州市下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阴忠明未在法定时效内申请工伤认定，及本案已经超过仲裁时效，驳回阴忠明的所有仲裁请求。裁决后，在法定期限内，阴忠明没有提起诉讼。另查明，死者杨某未婚，无子女；其父亲杨光彬，于2007年3月16日死亡；母亲阴忠明，即本案原告，其与丈夫杨光彬生育子女四人，即长子杨昌元、次子杨昌龙、三子杨昌友、四子杨某（于1970年12月28日出生）。
2015年4月21日，阴忠明又以生命权案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事项：1、判决确认杨昌元、杨昌友与众恒物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判决众恒物业公司赔偿阴忠明因其儿子杨某死亡赔偿金等损失619420元（30971元／年×20年）。审理中，又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死亡赔偿金8078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8122.50元、丧葬费2418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死者家属误工费、住宿费、交通费等损失30000元，合计930186.5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的主体资格。涉案杨某死亡后其法定继承人问题，按照《继承法》规定，第一顺序继承人为：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顺序为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经查，涉案死者杨某未婚，无子女，其父亲杨光彬亡故，其母亲阴忠明健在，故第一顺序继承人为阴忠明。而本案起诉人有阴忠明及其儿子杨昌元、杨昌龙、杨昌友。而三个儿子系杨某的兄弟，为第二顺序继承人。按照顺序，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第二顺序不继承。经释明后，杨昌元、杨昌友、杨昌龙同意不作为原告参加本案的诉讼，由阴忠明作为原告，符合主体资格。关于阴忠明的诉请事项。案涉阴忠明请求确认杨昌元、杨昌友与众恒物业公司所签订的协议无效和请求赔偿死亡赔偿金事项。经依法释明后，阴忠明仍坚持诉请。故原审法院依法审理阴忠明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对第二项诉讼请求因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不予处理。故原审法院依法追加协议签订人杨昌元、杨昌友为本案共同被告，通知参加诉讼。关于《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受害人杨某系众恒物业公司保安，在2012年6月28日凌晨值班时死亡。死亡后，由阴忠明的两个儿子杨昌元、杨昌友代表家属与众恒物业公司签订确认死因及死亡补偿等事项的协议书，故该协议书中杨昌元、杨昌友作为代表死者家属一方签字是否有代理权问题，鉴于众恒物业公司在举证期限内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杨昌元、杨昌友系经阴忠明授权有权代理的证据材料，且事后未得到阴忠明追认认可协议书，因此对阴忠明来讲，其儿子杨昌元、杨昌友的签字行为并不能构成合法有效的表见代理，所达成的协议对阴忠明没有约束力，故杨昌元、杨昌友与众恒物业公司所签订的协议书为无效合同，阴忠明请求确认杨昌元、杨昌友与众恒物业公司所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理由成立，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众恒物业公司以按照民族风俗，农村习惯长子有权处理家中事项，以及杨昌元、杨昌友拿着户口本，证明已经过了阴忠明的授权进行抗辩，抗辩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杨昌元、杨昌友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的，不影响本案的审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杨昌元、杨昌友与杭州众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4日所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驳回阴忠明的其它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阴忠明预缴5251元），由杭州众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40元，杨昌元和杨昌友各负担20元。上述诉讼费用，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其余款项退还阴忠明。
宣判后，众恒物业公司不服，上诉称：死者杨某于2012年6月4日入职上诉人单位从事门岗工作。在入职时，杨某隐瞒其吸毒史。在2012年6月28日，上诉人其他职员找不到杨某，后经查找在小区某幢20层楼发现其尸体。在发现杨某尸体时，在其身上发现有留置针管，杨某家人与上诉人都认可其系吸毒而亡（其家人对杨某一直有吸毒史的事实是知情了解的）。公安部门对其死因，排除他杀。此后，经查询确认，杨某是公安部门列入的吸毒人员。杨某家人为了尽快料理后事，让死者入土为安，要求与上诉人协商处理。故此，双方在确认杨某系吸毒而亡的事实基础上，达成协议。上诉人的代理人即上诉人的二儿子杨昌龙在庭审过程中陈述：在杨某死亡后，其三兄弟（即阴忠明的三个儿子）赴杭州与上诉人商谈杨某死后事宜，并陈述其自己即杨昌龙是其母亲授权的。在谈判过程中，杨昌龙因聘请律师需要先行回去了，在其回去请律师的过程中，杨昌元与杨昌友与上诉人签订了涉案协议。事实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商谈时，被上诉人三儿子携带户口本，并声称被上诉人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全权委托被上诉人长子杨昌元处理（在协议第三条可以证明）。上诉人也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没有要求被上诉人亲自到场。且按中国的风俗习惯，家事由长子出面处理，作为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其是有代理权的。双方于2012年7月4日达成协议，杨昌元拿到协议款项中的钱，回去后杨昌元等三兄弟为杨某按照当地农村习俗对杨某进行了殡葬，并用该2万元钱置办了四、五桌酒席等后事。至被上诉人于2014年7月4日提出劳动仲裁，两年多的期间并未向上诉人提出过异议。从该一系列行为，可证实被上诉人也是认可其儿子杨昌元、杨昌友与上诉人签订的协议内容的。基于杨昌元、杨昌友与系母子关系，且被上诉人年事已高，上诉人有理由相信杨昌元、杨昌友享有代理权而与之签订了协议。涉案协议中杨昌元、杨昌友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代理行为的后果依法应由被代理人即被上诉人承担。现被上诉人在协议签订两年后，出尔反尔，挑起诉讼，要求确认协议无效，违背了民法的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一、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并依法确认杨昌元、杨昌友与杭州众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二、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阴忠明二审口头答辩称：一、杨昌元、杨昌友与众恒物业公司于2012年7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原审该项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维持。杨昌元、杨昌友未经阴忠明授权，其与众恒物业公司签订的协议事后也未经阴忠明追认，其没有代理权，也不构成表见代理。死者杨某于2012年6月28日在众恒物业公司处上班时死亡，阴忠明作为死者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是唯一有权对其死亡后各项事宜享有合法处置权的人。杨某死亡后，在阴忠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杨昌元、杨昌友瞒着阴忠明，未经阴忠明授权，擅自与众恒物业公司达成了极度不公平、造成了阴忠明的合法权益受到极大损害的协议，在协议达成后，也未得到阴忠明的事后追认，此行为属于无权代理行为，众恒物业公司在杨昌元、杨昌友完全拿不出任何合法代理手续的情况下，明知二人没有代理权，还与其签署和解协议，可见众恒物业公司并非善意。众恒物业公司仅以农村风俗习惯，认为杨昌元、杨昌友享有代理权的理由不能成立。二、杨某的死亡原因的事实尚需查明，查明该事实更能反映众恒物业公司与杨昌元、杨昌友所签订的协议严重损害答辩人的合法权益。众恒物业公司与杨昌元、杨昌友签订的《协议书》中描述“经调查的警察和120抢救人员现场确认，杨某死前喝过酒，在尸体上留有针管，针管内有不明液体，确认可能因吸毒猝死”，根据阴忠明申请，一审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现场勘查笔录》以及《杭州市急救中心院前急救病历》中均无受害人杨某喝过酒的相关描述，尸体上留有针管，针管内有不明液体，也完全看不出如何能关联出杨某吸毒。一审中，阴忠明提供的在公安机关信访过程中获得的受害人杨某的一张正面照片显示，杨某死后面部青肿，口、鼻均有血液流出，在其被火化前，杨昌龙见到杨某的遗体时，发现杨某全身多处红肿。阴忠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受害人杨某生前受到了暴力殴打等伤害。在原审法院向公安机关调取的于2012年6月28日9点钟由江干公安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出具的现场勘查笔录中明确载明现场制作了32张照片，但至今答辩人都未曾获得全部的这些照片。为了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恳请法庭准许调取相关证据。综上，原审对于杨某、杨昌友与被答辩人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判决依法应当维持，请求二审法院向公安机关进一步调取与杨某死亡相关的32张照片，查明案情，还死者一个公道。
各方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被上诉人阴忠明申请法院向公安机关调取公安机关在当时所拍现场照片32张。经本院审查，原审法院已依阴忠明的申请向公安机关调取案涉死亡事件的有关材料，对阴忠明重新提出的要求调取所谓32张照片的申请已予以回复，表示无法调取该部分照片。上诉人在二审中仍提出该申请，本院依法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审理争议焦点仍为杨昌元、杨昌友作为死者家属一方签字的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亦即作为阴忠明的长子杨昌元及三子杨昌友在本案情形下与众恒物业公司签订协议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本院认为，从原审法院向公安部门调取的证据及各方举证反映的事实看，受害人杨某于2012年6月28日凌晨死亡，7月3日公安机关出具火化证明，7月4日达成案涉协议。从公安机关出具给殡仪馆的火化证明表明，公安机关根据其家属对受害人死亡原因无异议、不需要对尸体进行解剖以明确死因、尽快将尸体交还给家属等意见和请求，公安部门同意将尸体交还家属，由其家属自行处理；而此时在杭处理上述事宜的系死者杨某的兄弟。鉴于杨某父亲已于2007年死亡，而其母亲即阴忠明当时已逾77周岁，又为文盲，故由家中长子杨昌元与三子杨昌友在外处置相关后事，符合常情，也符合本案实际，且上述情形亦为公安部门所认可并已结案。在此情形下，杨昌元、杨昌友作为死者家属代表，在从公安部门了解相关事实情况后，与众恒物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其行为符合有权代理外观，故应认定为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的后果依法应由被代理人即被上诉人承担。故被上诉人在本案中要求确认案涉协议无效的诉请，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70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阴忠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用80元，由阴忠明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用80元，由阴忠明负担。上诉人杭州众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被上诉人阴忠明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2×××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 建 明
审判员 余江中代理审判员石清荣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