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鞍民一终字第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佟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哲，辽宁汇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宪卿。
委托代理人：李永昶，辽宁一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张宪卿用益物权纠纷一案，海城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日作出（2013）海民一初字第00265号民事裁定，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不服该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哲，被上诉人张宪卿的委托代理人李永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2月22日，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1982年8月21日，当时的海城县土地管理委员会以海地发（1982）第78号文件形式，将县制砖厂多年取土的420亩废坑的使用权收回，将其交给李梧大队作养鱼池使用，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使用权归李梧大队，该大队建完养鱼塘后于1984年将其承包给被告等八位农民。后来，其他人退出，只由被告一人承包。1995年2月19日，被告与李梧村（李梧大队后改李梧村）村委会签订了续包合同书，将承包期限延至2004年12月31日止，该协议第4条规定，此延期合同与上级精神不符时，按上级决定精神执行。1996年，原制砖厂在与张万清签订的土坑租赁协议中，将属于李梧村鱼塘中11，760平方米的部分租给张万清。被告张宪卿于1996年5月发现，便向海城市人民法院起诉制砖厂，后经几方调解，决定将制砖厂的一块17，000平方米的土坑抵顶给被告做鱼塘使用。2002年6月17日，海城市人民政府（2002）18号市长办公会议纪要明确规定，制砖厂1982年4月无偿划给南台镇李梧屯村的420亩土地收回。根据这一规定，被告理应于2002年7月后将该鱼塘倒出，可被告一直占用至今，即使在2004年12月31日原承包合同到期后，还拒绝倒出。2002年原告根据海城市政府决定，购买了原制砖厂的土地建厂房，并于2004年办理了土地使用证，但由于被告一直拒绝倒出鱼塘，至今原告也无法使用该块土地，被告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妨碍了原告的正常生产经营，给原告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故向贵院起诉，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无条件交出其鱼塘所占有的土地给原告，并赔偿非法占用期间的原告经济损失（待法庭评估）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另外，补充几点内容：第一，本案不存在物权纠纷，而是债权，即承包权的纠纷。本案物权是明确的，争议的土地所有权人是国家，即国有土地，不是集体（村委会）所有权的土地。本案争议的17，0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人原是海城县制砖厂，2004年7月7日后该土地使用权人变更为原告。2002年4月15日经海城市人民法院调解，海城市制砖厂将本案争议的17，000平方米的土地抵顶给张宪卿，并保证张宪卿依法享有承包权。因此，张宪卿应在原承包11，760平方米鱼塘到期日即2004年12月31日将抵顶给他的17，000平方米土地倒出。但张宪卿不但未倒出土地，还要求原告按集体土地征收补偿标准支付补偿款，这是说不通的。
第二，被告认为海城市人民法院作出的和解协议系被告与海城市制砖厂达成土地使用权租赁协议的主张，我认为是不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的。从事实上看，该50年字样明显是后加的，我方不认可其效力。从法律上讲，50年约定即使存在也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应当是无效的。法律规定工业用地最长年限为50年，而原海城县制砖厂使用该土地已有几十年，这显然不合理。从情理上讲，该协议是维护张宪卿的原承包权，而原承包权的期限终止日在2004年12月31日，签订和解协议的日期是2002年，原承包仅剩两年，协议约定为50年不合理。
第三，关于被告方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辩解，该案是侵权纠纷，不是合同纠纷，被告一直持续侵权，故未过诉讼时效。
第四，我方土地使用权证是根据海城市人民政府会议纪要，由土地管理部门颁发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被告方不断强调执行和解协议系在海城市人民法院主持下调解的结果，应视为具有物权效力，应予以保护。但本案只是海城市制砖厂将土地使用权临时借给被告，土地使用权并没有变更、转让，更没有消灭，因此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
第五，被告提供的执行和解协议只是一个债权凭证，并非裁决，该协议从法律上讲也属无效。被告如要取得物权，当初应当按法院出具的和解协议到土地相关部门办理登记手续，被告未办理相关手续，故被告不应享有物权。
第六，被告方主张要我们起诉海城市人民政府，我方认为土地管理部门和海城市人民政府将土地出让给我方，并办理了相关手续，我方属合法拥有，没有理由起诉政府。反而，被告应当起诉相关部门要求赔偿经济损失，与我方无关。
张宪卿辩称：1、我现在经营使用的17，000平方米鱼塘与海地发（1982）第78号文件中的420亩废土坑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二者是在不同的区域范围内的；2、我享有17，0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是依海城市人民法院生效判决和人民法院执行和解协议而获取的，是完全合法的。协议约定由我无偿使用50年，现在还未到期，故我不应倒出该土地；3、原告起诉早已超过2年诉讼时效，不应受到保护；4、原告早已在2005年以相同的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向海城市人民法院起诉，后来原告撤回起诉，如今又起诉是毫无道理的；5、本案是因企业产权转让引起的土地使用权纠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16条的规定，应当由人民政府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管辖。对于原告本次诉讼主张被告赔偿损失一节，我方不同意，原审中原告放弃该项请求是自主行为，对方要求评估是否准许请法院决定。
另针对本案争议的焦点发表如下意见：第一，从程序上看，此案不应由法院予以直接受理。本案的土地使用权并不清晰，双方当事人诉争的核心仍为土地使用权的归属，而关于土地使用权的归属处理，属于行政确认，应先由土地管理行政主管部门予以解决，不应按民事案件审理。第二，本案另一争议焦点为海城市人民法院执行局达成的关于用废坑17，000平方米50年的使用权抵偿债务的执行和解协议，是否有效。首先，原审中引用划拨土地未经批准转让无效等规定，我方认为诉争土地是否为划拨土地尚不明确，引用此规定不妥。其次，诉争土地并非正常的建设用地，该土地更多体现的是农业水产养殖用途，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主要调整的是建设用地等土地，农业用地不在调整之列，故原告一直强调未办理批准手续不妥。再次，在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之前，海城市制砖厂已按法定程序向其主管单位和部门请示了以物抵债的相关内容并得到同意，这在《关于法院执行局执行鱼塘一案的情况说明》的证据中有显示，此次执行和解协议，系在法院工作人员主持下达成的，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最后，针对争议土地的转让，被告系善意、无过失的，且在法院工作人员调解下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并对鱼塘做了大量投入，故被告的权益应受到保护。综上，法院直接受理该案不妥，本案中的执行和解协议合法、有效，被告享有诉争17，000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请。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1982年8月21日，海城县土地管理委员会下发海地发（1982）第78号文件，内容为：“根据国务院公布的《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件》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将县制砖厂多年取土的废坑四百二十亩，由县土地办收回其使用权。经研究决定，将上述废坑地长一千米，平均宽二百八十米，计四百二十亩作为李梧大队养鱼池使用。该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使用权归李梧大队”。该大队建完养鱼塘后于1984年4月6日将其承包给张宪卿等八人，后其他人退出，由本案被告张宪卿一人承包。1995年3月19日张宪卿又与海城市南台镇李梧屯村民委员会续签了合同书，延期年限为1996年1月1日至2004年12月31日，即九个年度。
1996年7月1日，海城市制砖厂与案外人张万清签订租土坑协议书，内容为将砖厂的土坑租给张万清做养鱼池使用，同时误将张宪卿承包李梧屯村民委员会养鱼池范围内靠西部的鱼塘及用地出租给了张万清11，760平方米。张宪卿发现后诉至法院。海城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海城市制砖厂在出租土地使用权时，误将没有土地使用权而是张宪卿承包的土地出租给张万清，故海城市制砖厂与张万清所签订的租土坑协议部分无效，张万清应将张宪卿所承包的部分土地使用权归还给张宪卿使用，张万清因此受到的损失应另案处理，海城市制砖厂应对张宪卿受到的损失给予赔偿。海城市人民法院于2000年7月18日作出（1999）海民初字第4078号民事判决书，判令张万清将海城市制砖厂误将没有土地使用权的出租给张万清的鱼塘及土地11，760平方米返还给张宪卿使用，具体地界按卷中海城市土地局测量结果为准；海城市制砖厂赔偿张宪卿经济损失1800元。
（1999）海民初字第4078号民事判决书生效后，张万清拒绝执行，经调解，海城市制砖厂和张宪卿在该院主持下于2002年4月15日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书，海城市制砖厂为减少企业经济损失，决定用本厂的废坑17，000平方米做鱼塘使用顶偿给申请执行人张宪卿，并无偿50年归其使用，同时确定了该地块的具体界限划分情况。另海城市制砖厂不再收张宪卿与其签订的承包合同所规定的应交纳的鱼塘承包款，此款和砖厂多给付的废坑面积5240平方米以顶偿申请执行人张宪卿的经济损失。2002年4月15日张宪卿放弃对张万清的权利。2002年4月16日张宪卿收到海城市制砖厂废坑17，000平方米，同日（2002）海执字第1280号执行案了结，结案方式为和解。张宪卿在签订该执行和解协议后，将海城市制砖厂抵顶的17，000平方米废坑做鱼塘使用至今，距双方约定50年使用期限还剩余39年。
另查，2006年7月21日，该院执行局对海城市人民法院（2002）海执字第1280号执行和解协议中所涉及的17，000平方米土地的四至进行了复核，该复核过程原告方的办公室主任徐松林也参加并表示对复核结果没有意见，同时签字确认。
再查，2002年6月17日，城市政府市长办公会议纪要（2002）18号决定，关于红砖厂（原海城市制砖厂）1982年4月无偿划给南台镇李梧屯村420亩土地的问题，经研究决定：“1、420亩土地收回。2、南台镇政府负责做好李梧屯村和群众的工作，保持稳定。3、解除原有土地承包合同，并给予土地承包人一定经济补偿，此事由南台镇政府负责，如果解决有争议，依法解决”。本案争议的该17，000平方米土地不在上述决定中被收回的420亩土地范围内。
2002年8月13日，海城市东四型钢厂（此时为“型钢厂”）与海城市国有资产经营公司签订产权交易合同书，买方为海城市东四型钢厂，卖方为海城市国有资产经营公司，合同书内容为：“买方购买海城市制砖厂的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和生产设施等，全部面积为73.9万平方米（以2002年7月23日测绘图纸为准）；制砖厂坐落在海城市南台镇二道河村；买方应付款项包括，1、由东四型钢厂付给制砖厂职工全部‘并轨’补偿金（含欠缴养老金）248万元整，此合同签订之日一次性付清；2、付给制砖厂职工内欠款180万元，分六年结清，每年支付30万元，（每年的12月31日前支付一次，截止到2007年12月31日全额付清），第一次支付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三日内付清；合同签订之日卖方应将型钢厂购买的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设施的相关证照交付给买方，由购买方接收，产权交易前原制砖厂的债权债务由制砖厂负责处理，买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卖方协助买方做好制砖厂区域内动迁工作，民宅动迁安置费用及租赁户和已出售的资产的补偿由买方承担；同时合同还约定了双方的违约责任等内容”。2004年7月7日，原告取得该739，417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证。2005年，原告曾就该争议地块起诉被告请求排除妨害，后原告于2005年9月26日提出撤诉申请获该院批准。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该案原告于2004年7月7日通过出让方式取得包括该争议的17，000平方米在内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依法登记的土地使用权受法律保护，故原告享有本案争议土地的使用权。而被告同海城市制砖厂于2002年4月15日达成的（2000）海民执字第1280号执行和解协议书，约定了海城市制砖厂决定用本厂的废坑17，000平方米作鱼塘使用顶偿给申请执行人张宪卿并无偿50年归其使用，被告合法取得该土地的承包权，且尚未到期。原告签订产权交易合同书和取得国有土地使用证的时间均在该执行和解协议签订之后，故原告因此受到的损失应向土地出让方主张，被告的行为不构成妨害，而通过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关于洽谈“租土坑”有关事宜的通知可以看出，原告已成为原海城市制砖厂债务的承担者，原告应严格履行执行和解协议中原海城市制砖厂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规定，原告的起诉应予驳回。据此判决：驳回原告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00元，免收。
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及请求：上诉人取得合法的土地使用权，被上诉人使用争议土地虽然依据的是海城市法院执行局主持下的和解协议，但因该和解协议违反用益物权最长50年的法律规定，故该协议违法；且被上诉人的土地使用权未经土地管理机关的批准和登记，故被上诉人不具有用益物权。请求：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判令被上诉人立即无条件交出其鱼塘所占有的土地给上诉人，并赔偿非法占用期间的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待法庭评估）。
张宪卿答辩称：服从原审法院判决。理由：1、被上诉人与海城市制砖厂通过海城市人民法院执行局所达成的关于用废坑17，000平方米50年的使用权顶偿债务的执行和解协议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海城市制砖厂在签订协议之前已向其主管部门及国有资产管理部门予以请求并得到同意，故不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和解协议；之后海城市人民法院为被上诉人出具了返还款项凭证及追缴（索）款项收据，该司法行为具有导致物权设立及变动的法律效力。2、从现有证据看，上诉人自愿认可执行和解协议的相关内容，该执行和解协议对上诉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本院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举出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单位之间的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解决前，任何一方不得改变土地利用现状。”本案上诉人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于2002年8月13日与海城市国有资产经营公司签订产权交易合同书，购买了海城市制砖厂的全部资产，2004年7月7日取得包括争议土地在内的739，417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而被上诉人张宪卿于2002年4月15日与海城市制砖厂达成了协议书，该《协议书》写明：“在法院执行员的主持下，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协议如下：一、……海城制砖厂决定用本厂的废坑（即本案争议的土地）17，000平方米做鱼塘使用顶偿给申请执行人张宪清，并无偿50年归其使用。”海城市人民法院为此出具了《追缴（索）款项收据》和《返还款项凭证》，现该土地仍由被上诉人张宪卿使用，故双方当事人的争议是因土地使用权产生的，应由人民政府处理；另外，本案是由政府主管部门作为卖方在出售企业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对此类纠纷，亦应由政府进行处理。故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海城市东四型钢有限公司的起诉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徐 琼
审 判 员 张瑞虹
代理审判员 徐云龙
二〇一四年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陈 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