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10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萧山日报社，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城厢街道城河街**号。
法定代表人王平，社长、总编辑。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宁晓、沈靖，浙江法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北干街道荣星村。
负责人朱芬娟，园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水兴，男，1967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大伟、崔克海，北京泰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萧山日报社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以下简称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00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6年4月30日，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向洁露幼儿园颁发教民8036号《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
2000年2月24日，原萧山市农村经济委员会向崔某发出萧农信（2000）5号《关于崔某同志来信调处意见》一份，其中载明：关于�某违章建围墙问题，经核实严某一户二家共有围墙道地面积200多平方米，绝大多数面积是原来围的，其中60多平方米是办幼儿园新围的，新增部分属违章建筑，应该拆除，但考虑到严家建围墙时书面向村提出申请，村领导考虑该地原是坟基地属非耕地，又是办公益事业临时用地，故口头同意，在严家办幼儿园期间，暂保留新增部分围墙面积，按有关规定收取面积土地有偿使用费，并由严家出书面保证金和交付押金，在幼儿园停办后自行拆除新增部分围墙等内容。
2013年4月22日，杭州市萧山区民政局向洁露幼儿园颁发（个体）浙杭萧民证字第010056号《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
2015年6月9日，杭州市规划局萧山规划分局《关于北干街道荣星村4组严水兴户有关建设情况的复函》载明：严水兴未经该局规划审批，擅自在北干街道××33户其住宅四周搭建砖混结构房屋和钢棚，建筑面积约1000平方米，用于开办洁露幼儿园，上述建设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规划影响。
2015年7月10日，北干街道向严水兴作出萧北干街道责字﹝2015﹞19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认为严水兴户位于荣星村的建筑物违反了城乡规划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责令其于2015年7月12日前自行改正。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因不服杭州市萧山区北干街道办事处的规划行政处罚，于2015年9月9日向该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令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北干街道办事处作出萧北干街道责字﹝2015﹞19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的具体行政行为。该院于2016年3月16日作出（2015）杭萧行初字第143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北干街道办事处于2015年7月10日作出萧北干街道责字﹝2015﹞19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的行政行为。
2015年12月30日，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民政局、北干街道办事处作出《关于责令洁露幼儿园停止办园通知书》载明：洁露幼儿园处于拆迁区块，存在严重的违法建设情况，且已由杭州市规划局萧山分局正式认定了违法事实，萧山区消防大队检查亦发现安全隐患较多，未按要求办理消防审批手续，故责令洁露幼儿园于2016年2月1日起停止办园。
洁露幼儿园、严水兴请求确认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北干街道办事处于2016年1月29日对案涉房屋实施的强行拆除并造成相关财物毁损的行政行为违法，向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于2016年2月14日立案受理，并于2016年4月25日作出杭萧复字〔2016〕第1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其中载明：《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规定，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进行建设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建设。严水兴系杭州市萧山区北干街道荣星村居民。严水兴户存在未经规划审批，在北干街道××33户其住宅四周搭建砖混结构房屋和钢棚的情况，建筑面积约1000平方米，用于开办洁露幼儿园，上述建设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规划影响。北干街道于2015年7月10日对严水兴户作出萧北干街道责字〔2015〕19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2016年1月29日上午，北干街道办事处对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建设的部分建筑物进行拆除。《行政强制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经催告，当事人逾期仍不履行行政决定，且无正当理由的，行政机关可以作出强制拆除决定。强制执行决定应当以书面形式作出……。”该案中，北干街道办事处在对案涉部分房屋进行强拆之前未依法对洁露幼儿园、严水兴进行催告，也未作出书面的强制拆除决定，故该北干街道�事处对案涉房屋部分强制拆除的行为违反了法定程序，决定：确认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北干街道办事处于2016年1月29日对洁露幼儿园、严水兴部分房屋做出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2016年2月1日《萧山日报》第A4版刊登标题为《北干对荣星严某某户违法建筑实施拆除》的报道，内容为：“1月29日上午，北干街道会同区级有关部门对荣星村3组严某某户（洁露幼儿园）的违法建筑实施拆除，共拆除违法建筑面积800余平方米，拆除过程平稳有序。严某某户（洁露幼儿园）处在荣星××拆迁区块。荣星村早在2010年就实施整体拆迁。2015年12月30日，区教育局、民政局和街道办事处下发《关于责令洁露幼儿园停止办园的通知书》，责令2016年2月1日停止办园。该户（洁露幼儿园）房屋经有关部门认定存在严重的违法建筑，街道有关部门多次做工作和下发书面通知，限期自行拆除，但严某某户一直没有履行自行拆除”。
杭州铁路运输法院于2016年8月2日作出（2016）浙8601行初59号行政判决书，其中载明：2015年6月9日，杭州市规划局萧山规划分局针对北干街道办事处的征询，作出萧规函[2015]116号《关于北干街道荣星村4组严水兴户有关建设情况的复函》。2015年8月19日，杭州市公安消防支队萧山区大队作出萧公（消）行罚决字[2015]021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给予洁露幼儿园罚款5000元的处罚。洁露幼儿园于2015年8月25日缴纳了罚款，2015年12月30日，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杭州市萧山区民政局、杭州市萧山区北干街道办事处共同作出《通知书》，责令洁露幼儿园于2016年2月1日停止办园。关于北干街道办事处、区民政局是否具有作出案涉《通知书》的法定职权，根据《行政处罚法》第十五条规定，行政处罚由具有行政处罚权的行政机关在法定职权范围内实施。从各区教育局、北干街道办事处、区民政局提供的证据来看，区教育局、北干街道办事处、区民政局既未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前，告知洁露幼儿园作出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其依法享有的权利；也未针对责令停止办园的处罚决定告知洁露幼儿园有要求举行听证的权利或依法举行听证，剥夺了洁露幼儿园陈述、申辩的权利；且《通知书》遗漏了行政处罚的依据、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的途径和期限等应当载明的事项，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二条的规定，作出案涉《通知书》的行政程序违法，应予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作出维持《通知书》的行政复议决定亦违法，一并予以撤销。据此，依法判决：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政府杭萧复字﹝2016﹞第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二、撤销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杭州市萧山区北干街道办事处、杭州市萧山区民政局作出的《关于责令洁露幼儿园停止办园的通知书》。
另查，百度搜索引擎中关键词搜索“北干对荣星村严某某户违法建筑实施拆除”，相关结果约74个，该报道被萧内网、湘湖网、北干网、搜狐网等多家媒体转载。萧内网的萧山论坛中转载的“荣星村违法建筑洁露幼儿园1月29日被强制拆除”的报道，阅读人数截至2016年10月27日显示人数为11383人，其中有7人回复评论。
洁露幼儿园、严水兴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萧山日报社停止对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名誉权的侵害，并在《萧山日报》同版同位置上以书面形式公开刊登致歉声明，恢复名誉、消除影响；2、萧山日报社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民法通则》规定了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但该规定并非排除性的规定，而是授权性规定，并不能否定其他主体享有名誉权。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若干问题的解释》就名誉权案件如何确定侵权结果发生地答复中指出人民法院受理这类案件时，受侵权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住所地，可以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由此可见，其他组织也享有名誉权，而本案洁露幼儿园作为非法人机构，也应享有名誉权，故洁露幼儿园和严水兴主体适格。2016年2月1日，萧山日报社在《萧山日报》第A4版刊登标题为《北干对荣星严某某户违法建筑实施拆除》的报道，其中涉案标题“北干对荣星严某某户违法建筑实施拆除”中的“违法建筑”及报道内容中“违法建筑”、经有关部门认定存在严重的“�法建筑”、街道有关部门“多次”做工作和下发书面通知，萧山日报社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尽了对以上内容真实性进行审查之义务，以上报道内容确存在失实之处。萧山日报社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尽严格的审查义务，存有过错，萧山日报社作为萧山媒体，其报道的文章被广泛阅读与转载，与致使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在当地的名誉受损有着因果关系。萧山日报社的行为侵犯了洁露幼儿园、严水兴的名誉权，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现洁露幼儿园、严水兴要求萧山日报社停止侵害并在《萧山日报》同版同位置上以书面形式公开刊登致歉声明，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恢复名誉，消除影响，以上诉请合理合法，予以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七）项、第（八）项之规定，判决：萧山日报社立即停止侵害，并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萧山日报》A4版上左中位置以书面形式公开刊登道歉声明（道歉内容须经法院审核），为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如逾期不履行，由该院将本案判决书主要内容刊登于其他媒体，费用由萧山日报社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萧山日报社负担。
宣判后，萧山日报社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侵犯了两被上诉人的名誉权依据不足，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具体理由如下：第一，名誉侵权行为要求侵权行为人主观上具有侵权故意，行为具有违法性。上诉人依据2015年6月9日由杭州市规划局萧山分局作出的《关于北干街道荣兴村4组严水兴户有关建设情况的复函》和2015年12月30日由萧山区教育局、民政局、北干街道办事处作出的《关于责令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停止办园的通知书》两份国家机关公文制作新闻报道，主观上不存在侵权故意，也没有实施捏造、诽谤等违法行为。上诉人在正式报道前核实了有关政府文件，并参与执法现场进行拍摄采集新闻素材，已经尽到了严格的审查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对新闻报道已尽到严格审查义务，是错误的。第二，两被上诉人未举证证明存在名誉受损和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事实。名誉权的客体是名誉，即自然人或法人享有的客观社会评价。实施侮辱、诽谤行为致使他人的社会评价降低的，依法构成侵害名誉权行为。该损害后果不是当事人的自我心证或自我感受，而应有客观事实和证据支撑。一审中，两被上诉人提供了百度搜索网页材料，但经上诉人在百度网以同样关键词“北干街道对荣星村严某某户违法建筑实施拆�”进行搜索，搜索结果仅有7条，并非两被上诉人主张的74条相关报道。同时，即使有相关报道的转载，也不能证明两被上诉人的名誉权受损，更不能证明两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客观上已显著降低，并由此造成损失。第三，一审法院认定案涉新闻报道与两被上诉人的名誉权受损有因果关系错误。一审法院以案涉新闻报道被广泛阅读与转载为由，甚至在转载、报道和阅读量也没有查明清楚的情况下，径直认定两被上诉人在当地的名誉受损，显然依据不足。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两被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两被上诉人负担。
两被上诉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共同答辩称：上诉人在没有任何客观证据的情况下，擅自认定两被上诉人的房屋是违章建筑，该行为侵害了两被上诉人的名誉权。为此，两被上诉人一审提供了萧山日报社刊登的新闻报告、多个网站媒体的转载、百度网搜索结果（74个），案涉报道被转到萧内网，截止2016年10月27日阅读人数为11383人，有7个读者进行评论，多个网友发表了贬损两被上诉人的内容，直接对被上诉人的名誉造成侵害。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中，两被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上诉人萧山日报社向本院提交2017年01月15日百度关键词“北干街道对荣星村严某某户违法建筑实施拆除”的搜索结果，拟证明案涉新闻报道仅搜索到7条的事实。
经质证，两被上诉人发表意见如下：该材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没有证明效力，上诉人输入的搜索关键词与其刊登的报道标题不一致，必然导致搜索结果失真，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搜索结果为74条。本院认为，两被上诉人的质证意见成立，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新闻单位报道国家机关的公开的文书和职权行为引起的名誉权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做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其报道失实，或者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公开纠正而拒绝更正报道，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本案中，萧山日报社于2016年2月1日对萧山区人民政府北干街道办事处于2016年1月29日对洁露幼儿园、严水兴部分房屋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进行报道，主要依据的是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民政局、北干街道办事处作出的《�于责令洁露幼儿园停止办园的通知书》和北干街道办事处作出的《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等文书，和北干街道办事处现场实施的强制拆除房屋行为。从当时的情况看，萧山日报社制作的案涉新闻报道内容与前述文书内容和强拆行为的实际情况相符，应当认定萧山日报社尽到了谨慎审查义务。此后，通过诉讼行为，前述两份文书被撤销，强制拆除行为被确认违法，但不能依据该后续情形倒推认定萧山日报社在制作和发布案涉新闻报道之时存在过错。据此，原审法院认定萧山日报社的案涉新闻报道行为内容失实，存在过错，构成名誉侵权，该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当然，根据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基于案涉新闻报道所依据的相关行政机关制作的文书和实施的职权行为均被公开纠正，两被上诉人有权要求萧山日报社进行更正报道。本案中，两被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其已向萧山日报社提出更正报道的请求，且萧山日报社拒绝更正报道，在此情况下径直提起本案名誉权诉讼，不符合法律的规定，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008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共同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共同负担。萧山日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来本院办理退费，杭州市萧山区洁露幼儿园、严水兴于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付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2020244090088029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建明
审判员 余江中
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