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芜中民一终字第0068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金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子庆，安徽华洋邦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朱庆保，男，汉族，1953年7月8日出生。
原审第三人：朱箐，男，汉族，1965年11月18日出生。
上诉人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雄风公司）与上诉人朱庆保、原审第三人朱箐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雄风公司、朱庆保均不服安徽省南陵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31日作出的（2013）南民一初字第1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雄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金苗及其委托代理人许子庆，上诉人朱庆保、原审第三人朱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朱庆保系朱箐的哥哥，朱箐原系雄风公司的股东并担任该公司总经理。2006年2月28日，朱箐将其持有的雄风公司股份转让给雄风公司的另两位股东。2006年12月8日，朱箐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公安局收押，雄风公司向公安机关提供了反映材料。因担心雄风公司向公安举报朱箐涉嫌侵占等经济犯罪，以致朱箐罪上加罪，朱庆保遂向雄风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交付了620252元。2007年3月6日，雄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金苗向朱庆保出具收条，收条载明“今收到由方金刚、朱庆保代朱箐退回的人民币：陆拾贰万零贰佰伍拾贰元（620252元）。”2011年初，朱箐恢复人身自由，2011年8月5日，朱庆保向南陵县公安局举报雄风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涉嫌敲诈勒索。经南陵县人民检察院2011年11月22日侦查监督，2011年12月1日，南陵县公安局立案侦查，2012年3月2日，南陵县公安局撤销了案件。2013年4月25日，朱庆保诉请法院判令：1、雄风公司返还财产620252元；2、雄风公司赔偿利息损失995720元（自2007年3月6日起直至付款之日止）；3、诉讼费由雄风公司负担。
另查明：2013年12月8日，方金刚出具书面说明，认可诉争的620252元系朱庆保所有，其本人不会就该笔款项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朱庆保具有主体资格。朱庆保出于亲情考虑，基于误解，向雄风公司为不当给付，因而其作为实际付款人有权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维护自身财产权利所遭受的损失，因此，其作为原告主体资格适格。
雄风公司占有朱庆保620252元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而不构成侵权。侵权行为的构成应具备四个要件：主观过错、违法行为、损害后果、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纵观本案，第三人朱箐在涉嫌其他经济犯罪被关押期间，雄风公司向公安机关说明情况，或意图举报，均是其行使法律所赋予公民或组织的控告检举的权利，其行使权利的方式和出发点并无不当，因此，雄风公司的举报行为并不具有违法性。雄风公司未认真核实第三人朱箐是否占有雄风公司财产的相关事实，亦未取得充分的证据，即向朱箐亲属提出退赃的请求，致使朱庆保出于维护亲情的迫切心情向雄风公司支付620252元款项，雄风公司主观存在过失，但是雄风公司不具有恶意欺诈和胁迫占有朱庆保财产的主观故意，因此，本案不构成侵权赔偿法律关系。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是：无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本案雄风公司无合法根据而占有朱庆保的财产，使朱庆保遭受损失，现朱庆保诉请返还，理由正当，应予支持。雄风公司基于过失而占有朱庆保的财产，但在2011年8月5日（朱庆保向公安机关举报）之后，其应意识到占有朱庆保财产已无合法根据，在朱庆保多次催讨下仍拒不返还，显属恶意，因此，雄风公司应自2011年8月5日起承担朱庆保的合理利息损失。
朱庆保的起诉未过诉讼时效。雄风公司抗辩认为朱庆保2007年3月6日付款，2011年8月5日才向公安机关报案，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诉讼时效的起算应从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朱庆保是在误认为朱箐不法占有雄风公司财产的情况下，向雄风公司退款的，因朱箐涉嫌其他经济犯罪一直在押，朱庆保难以得知真实情况。2011年初朱箐恢复人身自由后，朱庆保从朱箐处了解情况后即在2011年8月5日向公安机关举报雄风公司等涉嫌敲诈勒索，因此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从2011年年初起算，朱庆保2011年8月报案时，诉讼时效中断，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并未超过。
朱庆保主张涉案退赔款62万余元系来源于民间借贷，并申请了证人（债权人）出庭作证，因此主张按照2.2%计算利息损失约100万元。证人证实朱庆保分三次向其借款（2007年3月、4月、5月各一次），而退赔款62万余元系发生在2007年3月6日，朱庆保的陈述与证人陈述不能互相印证，因此其主张实际利息损失近百万元，事实依据不足，难以采信。雄风公司利用朱庆保的误解和担心，收取朱庆保的退赔款，并从2011年8月5日开始恶意占用朱庆保的退赔款至今，给朱庆保造成了利息损失，理应赔偿，酌定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为宜。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之规定，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1、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返还朱庆保人民币620252元；2、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按照年利率6.55%赔偿朱庆保利息损失，自2011年8月5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返还款给付之日；3、驳回朱庆保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672元，由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雄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雄风公司从没有主动向朱箐及其亲属提起或要求退还62万余元。事实是朱箐被羁押后，其家属害怕朱箐的行为被深究加重罪行，才主动找我公司求情，涉案的62万余元系朱箐妻子蒋金梅主动找雄风公司请求退还的，其称该笔款项系朱箐在退出雄风公司时忘记交出的钱。因此，雄风公司取得该笔款项有合法依据。二、朱庆保一审中提交证明说自身经济困难，其不具备拿出60万余元大额资金的能力，其声称系借款得来，但证人的证词与客观事实不符，认定朱庆保系实际付款人属错误。三、朱箐虽被羁押，但其在外的事务均系蒋金梅与朱庆保处理并征得朱箐同意的，该羁押期间朱箐与亲属的沟通渠道没有断绝，按照日常生活经验，作为经济困难的朱庆保不可能在多次会见朱箐时不提及涉案款项62万余元，故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四、所退620252元款项指向明确，一是旧房被拆除残值费262752元（有当时的会计方金刚手写收条）；二是南陵商厦2005年的租金，朱箐只将40万元交公司入账，其余35万元落入自己的腰包；三是介绍拆迁户将拆迁房屋私下出售，再以雄风公司名义与买受人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以此收取好处费7500元；以上三笔共计620252元。因此，雄风公司收取该款项并非没有合法依据。综上，一审判决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二审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朱庆保的诉讼请求并判令朱庆保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朱庆保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
朱庆保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雄风公司侵占朱庆保620252元事实正确，但法律关系定性错误，应为侵权损害赔偿，而不是不当得利。一审法院对雄风公司非法占有朱庆保620252元事实给予认定，但认定雄风公司行为无违法性、主观上无过错显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雄风公司“主观上应存在过失，但是被告不具有恶意欺诈和胁迫占有原告财产的主观故意”，是混淆了刑法中故意犯罪、过失犯罪相关概念与民事侵权中过错概念的区别。二、雄风公司应于2007年3月7日起支付朱庆保利息损失，直至款清止。自2007年3月6日起，朱庆保的合法权利就已经受到侵害，损失即已发生。朱庆保向证人借款发生在六年前，证人记忆有误差应属正常，但证人证实了借贷关系真实存在且有书证相印证，应足以认定。故请二审法院支持朱庆保的一审赔偿请求，依法改判雄风公司赔偿利息损失995720元（自2007年3月6日起直至付款之日止）并承担一、二审诉讼费。
雄风公司答辩称：朱庆保的赔偿损失请求无依据，利息不应当返还。
二审中，雄风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提交了新证据：证据一，朱庆保2011年8月10日的询问笔录，证明朱庆保在2008年已经知道该笔款项应当返还。证据二，董志杰2011年12月1日询问笔录，证明涉案款项中35万元被朱箐以咨询费形式非法占有，该笔款项属于雄风公司所有。证据三，拆迁协议和询问笔录等（阮永华、刘大齐），证明涉案款项中的262752元被朱箐等人以签订低价合同实际收取高额款项的非法手段所占有。
朱庆保对该些证据质证意见为：朱箐被关押出来后，我才发律师函给雄风公司的，后面的我不清楚情况。
原审第三人朱箐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一、诉讼时效没有超过，一直找雄风公司要钱没有停过；二、董志杰不是这样讲的，他说的是有没有咨询费不记得了，即使有，但和房租没有关系；三、雄风商厦之前是35万的房租，我们接手后不可能变成75万，这与市场规律不合。
二审中，朱庆保为支持其上诉请求提交了新证据：浙江法制报报道雄风公司违背诚信。
当事人双方所举其他证据与一审相同，质证意见也同与一审，本院认证意见与一审一致。
本院对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不当得利之债与侵权之债同属法定之债，其特点不像侵权行为之债因不法行为而发生，而是基于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发生变动的法律事实（事件）而发生。朱庆保认为雄风公司占有其620252元构成侵权，而原审认定雄风公司系不当得利。侵权损害赔偿是指权利人的财产或人身受到不法侵害时，要求侵权人赔偿损失，以弥补受害人因此所遭受的财产损失。其构成要件为必须具备主观过错（加害故意或过失）、行为的不法性、损害后果、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四要件。本案中，雄风公司仅实施举报朱箐涉嫌经济犯罪和接受朱庆保退款行为。雄风公司协助公安机关调查朱箐涉嫌其他经济犯罪，反映所知悉情况，是宪法赋予公民或组织的检举控告权利，雄风公司的上述行为不具违法性。朱庆保向南陵县公安局举报雄风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涉嫌敲诈勒索，经南陵县人民检察院侦查监督，南陵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南陵县公安局最终撤销该案。可见，雄风公司占有朱庆保620252元亦未构成敲诈勒索罪，只属于民事调整范围。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朱庆保负担本案侵权损害赔偿举证责任，现朱庆保未能举证证明雄风公司占有其620252元主观存在过错，应承担举证不能之不利后果。所谓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使他人受有损失而自己获得的一种利益。不当得利由于没有合法的根据，这种既成的事实不受法律保护。本案中，雄风公司认为系朱庆保主动代朱箐向其退款的。朱箐因其他经济案件而羁押，朱庆保无法知悉朱箐是否占有雄风公司财产，以及占有朱箐财产的具体数额，公安机关未主动调查朱箐与雄风公司之间经济往来，朱箐亦未委托朱庆保代为退款，故认定朱庆保主动代朱箐向雄风公司退款证据不足，不符合本案客观事实。至于雄风公司认为所退款项指向明确，一是旧房被拆除残值费262752元；二是朱箐占有南陵商厦2005年的租金35万元；三是介绍拆迁户将拆迁房屋私下出售，再以雄风公司名义与买受人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以此收取好处费7500元。雄风公司就上述事实向南陵公安举报查证未果。雄风公司亦未向朱箐就此提起民事诉讼。对雄风公司主张的上述事实，本院不予认可，故雄风公司占有620252元无合法根据。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雄风公司占有朱庆保620252元属不当得利正确。（二）朱庆保作为原审原告是否适格。因雄风公司与朱箐在双方解除合作协议中明确各自财产份额，双方再无其他债权债务纠纷。现无证据证明朱箐委托朱庆保代为退款，亦无证据证实朱箐知悉朱庆保代为退款或事后认可。司法机关并未认定朱箐侵占雄风公司财产，朱庆保作为涉案款项的实际付款人，有权主张返还该款。故朱庆保作为一审原告适格。（三）雄风公司退还620252元计息的起算时间。雄风公司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人，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本案620252元系朱庆保于2007年3月6日交予雄风公司，雄风公司自此占有该款并已产生受益，故雄风公司退还的620252元应自占有该款之次日起计算利息。对此，本院予以调整。一审法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年利率计息较为合理。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南陵县人民法院（2013）南民一初字第1075号民事判决书中第一项，即：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返还朱庆保人民币620252元；
二、变更安徽省南陵县人民法院（2013）南民一初字第1075号民事判决书中第二项“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公司按照年利率6.55%赔偿朱庆保利息损失，自2011年8月5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返还款给付之日”为：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公司按照年利率6.55%赔偿朱庆保利息损失，自2007年3月7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上诉请求；
四、驳回朱庆保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23759.7元，由芜湖市雄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3757.2元、朱庆保负担1000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勇
审 判 员 周宏斌
代理审判员 丁晓丽
二〇一四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宋喜萍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