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8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孙立军，男，1966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定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忠海，舟山市海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海力生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舟山市临城新区海力生路**号。
法定代表人：郑佩琢，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德荣，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允超，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孙立军因与被申请人海力生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力生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舟商终字第2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3月9日作出（2016）浙民申395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孙立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忠海、被申请人海力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德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立军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有新证据证明海力生公司的部分评估资产已经发生征收交易，实际净资产明显超过公司账面所有者权益，足以推翻一、二审认定的2.5倍股权价格。二审判决作出后，海力生公司于2016年7月将海力生路88号的部分土地、房屋等资产与舟山市土地储备中心订立了《拆迁征用补偿协议》，确定以59200万元为成交征收补偿价。而该成交价格所对应的2014年度公司财务账面上反映的无形资产（土地资产）和固定资产（建筑物、附属物、生产设备、设施）合计净值只有3000万元。现该协议已被公司接受并实际履行，证明公司实际净资产明显超过公司账面所有者权益的事实，足以推翻一、二审判决认定公司只有1.13亿元净资产的错误结论。因孙立军无法取得该协议，申请再审法院调取该份证据。（二）一、二审法院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错误。1.公司实际净资产已超10亿元的证据确凿充分，二审判决对公司净资产数额的认定背离事实。2.一、二审法院以14名自然人股东、184名持股会会员接受2.5倍价格并已纳税为依据，认为该价格为市场所认可，继而认为孙立军的股权收购交易也适用2000年版的公司章程第十三条的观点显属错误，对股权收购公允价格的认定方法和认定依据均有错误。14名自然人股东、184名持股会会员转让股权的行为，侵犯了股东同意权和优先购买权，是无效的转让行为，转让价格不能成为本案的参考依据。3.一、二审法院对海力生公司2014年度财务报表内容的真实性认定错误，启动审计和资产评估程序必不可少。（三）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错误。1.14名自然人股东、184名持股会会员转让股权与本案孙立军要求公司收购股权是两个不同法律关系，案件性质不同，适用的法律也不同，一、二审法院却把两者混为一谈，显属适用法律错误。2.二审判决引用了2000年版的公司章程第十三条，但该章程条款早已被废止，况且该第十三条约定的转让价为年末净资产净值，并非是公司财务账面的年末所有者权益，二审判决显然违反了法律溯及力的规定。3.在公司股权收购纠纷中，为保护小股东利益而启动第三方评估程序符合《公司法》的立法原意，像本案这样公司以决议形式确定收购价强制股东和股东会会员接受的做法是违法和无效的。（四）一审法院故意不依申请收集当事人不能自行收集的重要证据，一、二审法院对争议的资产价值不启动司法鉴定（资产评估）程序，程序明显违法。综上，请求本院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孙立军提出的按第三方财务审计和资产评估后的净资产折算的股价收购股权。
海力生公司辩称，孙立军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一）所谓的新证据《拆迁征用补偿协议》与本案股权收购价格的确定无关。孙立军请求股权收购的合理价格应该根据其向公司提出收购请求时的股权价值来确定，此后公司的经营损益、资产变动均与本案股权收购价格的确定无关。对孙立军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法院不应准许。（二）一、二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2014年审计报告已公允反映了公司的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现金流。孙立军所谓的公司净资产增值25倍的计算方式缺乏常识，故意欺骗法庭。14名自然人股东和184名持股会会员以出资额2.5倍价格转让股权，说明该交易价公允合理，反映出了市场价格。（三）二审法院判决按孙立军出资额的2.5倍价格收购其股份，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孙立军提出的应另行审计、评估的再审主张不应支持。评估净资产并非确定合理收购价的唯一途径，评估价值也不等同市场交易价格，且评估方法中的“市场价格法”也是参照股权市场价格进行评估。在本案能够确定海力生公司股权的市场交易价格的情况下，完全没有必要另行委托审计、评估。（四）孙立军以保护小股东权益为幌子漫天要价，其不当诉请恰恰会损害包括持股会会员在内的更小股东的利益，本案如处理不当，会严重影响社会的稳定、公司的稳定，严重影响公司正在开展的改革重组工作。综上，请求本院驳回孙立军的再审申请，维持一、二审判决。
孙立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海力生公司按第三方财务审计、资产评估后的净资产折算的股价收购孙立军所持有的2.3%股份。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立军系海力生公司股东，持有编号为股权证字第009号股权证，于2000年10月30日出资30万元，2001年8月6日增资30万元，2006年11月16日增资35万元，2008年3月12日增资20万元，现出资额计115万元，占海力生公司股份的2.3%。海力生公司于2000年由国有独资企业转制为民营有限责任公司，由43名自然人股东及公司职工持股会共同投资组建，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公司章程载明经营期限为十五年。2000年3月15日公司完成工商注册，营业执照中载明营业期限自1997年1月24日至2015年3月14日止。2008年9月1日公司章程载明经营期限为十八年，自公司营业执照签发之日起算。2015年1月9日，海力生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就公司第一轮经营期限届满后是否持续经营进行投票表决，其中持有92.78%股份的股东同意公司自2015年3月15日起持续经营，经营期限为二十年。孙立军反对公司继续经营，系投反对票的股东之一。2015年2月27日，孙立军向海力生公司提交书面申请，要求海力生公司以第三方资产评估价格为基础，以合理公允的价格收购其所持有的股份。2015年3月9日,海力生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通过了公司董事会提出的关于股权转让价格的议案，确定海力生公司股权的转让价格为出资额2.5倍（个人所得税自负），对1月9日股东大会上不同意公司持续经营的股东的股权收购价格也确定为2.5倍。在该表决中有四名股东持反对意见，包括孙立军。2015年3月18日，海力生公司的职工持股会代表大会通过决议，对选择退出的职工持股会会员以出资额的2.5倍收购股权。2015年4月25日，14名自然人股东以出资额的2.5倍价格将持有的股份转让给股东马震洲，马震洲于2015年5月4日支付股权受让款。184名职工持股会会员退股，4月25日工会委员会将该部分职工所占的股份也以2.5倍价格转让给股东马震洲。另查明，舟山方舟会计师事务所于2015年4月5日作出舟会字（2015）121号审计报告，载明事务所审计了海力生公司的财务报表，包括2014年12月31日的合并资产负债表、2014年度的合并利润表、合并现金流量表和合并所有者权益变动表以及合并财务报表附注，认为海力生公司财务报表在所有重大方面按照《企业会计准则》的规定编制，公允反映了公司在2014年12月31日的财务状况及2014年度的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其中合并资产负债表载明期末流动资产合计614952961.97元、非流动资产314655447.10元、流动负债合计781576181.93元、非流动负债合计35000000.00元、所有者权益合计113032227.14元。合并所有者权益变动表也载明本年年末所有者权益余额为113032227.14元。一审法院判决：一、海力生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收购孙立军所持有的海力生公司2.3%的股份，同时支付孙立军股份的收购价2875000元；二、驳回孙立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800元，由海力生公司负担。
孙立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发回重审，或者在委托第三方对海力生公司的资产进行评估后依法改判，如海力生公司拒不配合司法审计、评估，应按孙立军出资额的20倍即2300万元收购其持有的2.3%股份。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除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外，另查明：根据海力生公司2000年公司章程第十三条规定：股东调离公司、退休或发生死亡时，根据股东或股权继承人意愿，经公司董事会同意，其股权可由公司内部转让，转让价格可参考上年末资产净值，由双方议定。海力生公司为收购退出股东的股份，由续持的23位自然人股东共同出资，设立舟山海巨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人民币（其中马震洲以股权作价出资546.93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54.693%）。目前由马震洲出面收购退出股东的股份。2011年、2012年期间，海力生公司工会委员会（股东持股会）与部分股东之间相互转让股权的股权转让协议，均按1倍价格平价转让，舟山市地方税务局直属一分局出具纳税评估认定结论，确认上述股东之间股权转让为平价转让，并按双方确定的平价转让价格缴纳相关税费。其中2011年11月30日，与本案同时提起诉讼的另案当事人赵再跃作为受让方从海力生公司工会委员会受让0.6%的股权（转让价格30万元，经计算系按1:1平价转让）。二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会议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于海力生公司经股东会决议延长经营期限、孙立军对海力生公司延长经营期限投反对票等事实均无异议，海力生公司对于孙立军提出的依照合理价格收购其所持股权的请求，亦明确表示同意。双方的争议焦点为海力生公司主张的收购价格为股东出资额的2.5倍是否属于“合理的价格”。《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合理的价格”，应理解为市场公允的价格，法律并无强制规定该收购价格必须通过委托第三方评估进行认定。第三方评估给出的价格仅是可以作为确定市场公允价格的参考依据之一，如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已有足以认定市场公允价格的参考依据时，则无需再通过委托第三方进行评估来确定股权收购价格。本案中，双方就股份的收购价格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但从海力生公司提供的证据看，本案具有以下事实，足以认定其给出的按股东出资额的2.5倍确认案涉股权收购价格具有合理性。其一，根据海力生公司2000年公司章程第十三条规定：股东调离公司、退休或发生死亡时，根据股东或股权继承人意愿，经公司董事会同意，其股权可由公司内部转让，转让价格可参考上年末资产净值，由双方议定。公司章程对所有股东均有约束力。海力生公司给出的按股东出资额的2.5倍价格收购上诉人股份，系根据2014年度公司财务审计报告显示的2014年末资产净值确定，符合公司章程的约定。而孙立军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海力生公司2014年度的财务审计报告存在问题，故该由第三方出具的审计报告可以作为确定当时股权价格的参考依据。其二，14名自然股东和184名持股会会员接受该价格，一定程度上说明该价格为市场所认可。其三，2011年、2012年部分股东与股东持股会之间转让股权均按1倍价格转让，也可以印证本案按2.5倍的价格认定股权转让价格并没有明显低于市场认可的价格。综合以上事实，已足以认定海力生公司就收购孙立军股份给出按股东出资额的2.5倍的价格基本符合市场公允价格。一审判决认定按股东出资额的2.5倍作为海力生公司收购孙立军股权的合理价格，并无不当。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9800元，由孙立军负担。
再审期间，孙立军提交下列证据：1.关于海力生集团股权相关事宜的通知一份；2.舟山浩海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一份；3.股权存续确认书三份；4.舟山海巨投资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一份。以上四组证据均为复印件，用以证明海力生公司欺骗股东，提出不实信息，故意误导小股东，且违反决议规定，进行股权收购的事实。孙立军还申请本院调取海力生公司与舟山市土地储备中心于2016年7月达成的拆迁征用补偿协议和资金结算证据，用以证明公司实际净资产明显超过财务账面所有者权益的事实。海力生公司质证认为：1.对孙立军提交的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不能实现其待证目的；2.孙立军申请本院调取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拆迁征用补偿协议的达成时间是2016年7月，而孙立军向公司提出股权收购请求的时间是2015年2月，此后公司盈亏与孙立军无关，请求驳回孙立军的调查取证申请。再审期间，海力生公司提交下列证据：1.股权转让协议两份、股权转让款支付凭证7份，用以证明184位公司职工持股会会员同意按出资额2.5倍的价格转让股权后，又有7位持股会会员以此价格将间接持有的公司0.294%股权转让，且受让人已经支付股权转让款，该转让价格系公允的市场交易价格；2.公司变更登记情况及股权存续确认书7份，用以证明14位自然人股东按出资额2.5倍价格将持有的公司股权转让后，又有7位自然人股东同意以此价格将持有的7.74%股权转让。孙立军质证认为：对海力生公司提交的两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争议的股权收购无关，股权存续确认书与事实不符，海力生公司系通过欺骗小股东达到低价收购的目的。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一、关于孙立军提交的四组证据，从证据内容看，反映不出孙立军主张的海力生公司欺骗股东、违规进行股权收购之待证事实，该四组证据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二、关于孙立军要求本院调查取证的申请。再审庭审中，海力生公司并未否认拆迁征用补偿协议的存在，并自认该协议于2016年7月达成。由于孙立军系于2015年2月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故于2016年实际成交的拆迁征用补偿价并不能代表当时的土地、房屋等资产估值。况且，本案二审期间，二审法院已依孙立军申请，调取了评估机构于2015年对海力生公司名下房地产、地上附着物、生产设备等进行价值评估的评估报告，二审法院对该证据亦作出了认证，孙立军要求本院调取的证据并不属于再审新证据。故对孙立军的调查取证申请，本院不予准许。三、关于海力生公司提交的两组证据，孙立军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亦予确认。关联性方面，孙立军虽主张相关股权收购系海力生欺骗小股东所致，但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鉴于海力生公司股权交易的实际成交价格与本案判断公司收购股权的合理对价具有一定关联性，故对海力生公司提交的该两组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四、本院再审查明：继海力生公司的14名自然人股东和184名职工持股会会员以出资额2.5倍的价格转让所持股权后，又有7名自然人股东、7名职工持股会会员以相同价格转让所持股权。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孙立军在股东大会上投票反对海力生公司延长经营期限、孙立军有权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请求海力生公司收购其所持股权的事实均无异议。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二审法院确定股权收购价格为海力生公司主张的股东出资额的2.5倍，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合理的价格”。从现有证据及查明的事实看，一、二审法院认定股权收购的合理价格为出资额的2.5倍，有相应依据。首先，孙立军主张的通过第三方财务审计和资产评估来确定股权收购价，并非判断“合理的价格”的唯一途径。诚如二审法院所言，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已足以认定市场公允价格，则无需通过委托第三方进行评估来确定股权收购价格。认定合理价格的关键，仍在于法院在审查全案事实之基础上，就市场公允价格作恰当的司法判断。其次，按一般理解，公司收购异议股东股份的合理价格，应当是指按公司净资产计算出的股权价值。在公司财务会计制度规范的情况下，企业资产负债表中的所有者权益能够反映出公司真实的净资产，故即使如孙立军主张的当时2007年版公司章程对股权收购价未作约定，以年末所有者权益为据计算股权收购价也并无不妥。鉴于海力生公司2014年度财务报告已通过审计，而孙立军既没有提供直接充分的证据推翻该财务报告结果，也没有在原审中提交重新启动鉴定的书面申请，因此，一、二审法院采信该财务报告作为定价依据并无不当。再次，目前海力生公司已有21名自然人股东和191名持股会会员接受该价格转让了股权，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出资额2.5倍的价格反映出海力生公司在市场交易中的真实股价。
综上，一、二审法院判令海力生公司支付孙立军股份的收购价2875000元，有相应依据。再审申请人孙立军的再审主张难以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舟商终字第251号民事判决。
审 判 长 范启其
审 判 员 王 丽
代理审判员 楼 颖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