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高法民提字第0008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罗付科，男，1962年3月2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杨帆，上海邦信阳中建汇（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洪杨，上海邦信阳中建汇（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甘中剑，男，汉族，1963年10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唐天凌，男，汉族，1985年5月29日出生。
一审被告：王昌明，男，汉族，1963年7月14日出生。
一审原告甘中剑因与一审被告罗付科、一审被告王昌明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案，原由重庆市城口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3日作出（2012）城法民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罗付科不服，上诉至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年5月17日，该院作出（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049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罗付科不服生效判决，遂向本院申请再审。2013年12月9日，本院作出（2013）渝高法民申字第01052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罗付科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帆、洪杨，被申请人甘中剑及其委托代理人唐天凌、一审被告王昌明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甘中剑一审诉称：2010年8月20日，罗付科出具借条向甘中剑借款50万元，约定于2011年5月21日前偿还。借款期限届满后，罗付科未能偿还，故请求判令罗付科立即偿还借款50万元。
罗付科一审答辩称：罗付科于2010年8月20日给甘中剑出具50万元的借条属实，但事实上，甘中剑50万元出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是王昌明，王昌明将该笔借款用于交纳民横公路工程履约保证金。罗付科受聘于王昌明在民横公路工程担任会计，罗付科向甘中剑出具借条的行为属履行会计职务。罗付科对甘中剑50万元出借款不应负清偿责任，请求法院驳回甘中剑对罗付科的请求
重庆市城口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5月，王昌明中标陕西省岚皋县民主至横溪公路改扩建公路工程（简称民横公路工程），因急需资金交纳履约保证金，便找到罗付科联系借款。罗付科得知其战友甘中剑有钱出借后，介绍甘中剑与王昌明见面洽谈借款事宜。甘中剑首先查阅了被告王昌明中标手续，后派专人对民横公路工程进行实地考察，在确信王昌明中标工程属实的情况下，同意借款50万元给王昌明，并于2008年5月9日将其在中国农业银行卡上的存款50万元转入罗付科的账户，罗付科收到此笔转款后，于当月12日将其转入王昌明账户。王昌明收到借款后，于2008年5月19日与甘中剑之妻王钏签订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借款期限为2008年5月21日至2008年10月21日，王昌明将工程纯利润的25%付给甘中剑作为借款的利润回报。协议达成当日王昌明一并给甘中剑出具了借条。借款期限届满后，因民横公路工程发包方未向王昌明拨付工程款，王昌明未能按约如期归还甘中剑借款。甘中剑与王昌明经重新协商，约定王昌明从原协议约定还款期限届满次日起，按月息2%向甘中剑支付利息，王昌明将签订协议时给甘中剑出具的借条收回，重新给甘中剑出具了借条。此后，王昌明分别于2009年1月22日、10月23日交给罗付科现金10万元、5万元，用于归还甘中剑借款。罗付科收款当日就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城口县支行将款转入甘中剑银行账户。2010年8月20日，甘中剑在城口县葛城街道南大街“啡尝日记”茶楼找到王昌明要求还款，因言语不合发生争吵。后二人到罗付科家中继续争吵，争吵中王昌明先行离开，罗付科自愿以自己的名义给甘中剑出具了一张50万元的借条，约定于2011年5月21日前归还。罗付科出具借条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后，甘中剑要求罗付科偿还借款，罗付科以其不是实际借款人为由拒绝偿还，为此甘中剑提起诉讼，要求罗付科立即偿还借款5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1.本案所涉50万元究竟是借款还是合伙投资问题。个人合伙应当是共同出资或者提供实物，共担风险。从甘中剑之妻王钏代甘中剑与王昌明签订协议内容看，甘中剑出借给王昌明50万元用于修建民横公路，甘中剑既不参与工程管理，也不承担风险，同时约定了还款期限和利润回报方式。本案所涉50万元符合借款特征，故本案50万元款应定性为借款关系。2.本案借款应由谁偿还问题。罗付科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具有会计从业资格，知道或应当知道自己出具借条行为的法律后果。罗付科对其出具借条行为及借条内容并无异议，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出具借条时存在重大误解或威胁、强迫、威逼等不得已的情形，这表明罗付科愿意归还王昌明所借甘中剑的借款；甘中剑接受罗付科出具的借条，并以此作为证据起诉要求罗付科承担偿还借款义务，说明甘中剑同意债务转移。因此，本案借条应当视为罗付科与甘中剑达成的债务转移合同，合同关系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且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故罗付科向甘中剑出具借条的行为成立免责式的债务承担，即债务转移。成立债务转移的法律后果是第三人与债权人之间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免除原债务人的义务，承担债的主体为第三人，原债务人不再是义务履行人。因此，本案借款应由罗付科负责清偿。3.本案借款金额如何确定问题。免责式债务承担范围一般与原债务相同，罗付科给甘中剑出具借条借款金额虽为50万元，但在罗付科出具借条前原债务人王昌明经罗付科之手已归还原告15万元，甘中剑主张这属利息，罗付科、王昌明主张属本金，但双方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各自主张，应视为双方没有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相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按照“有约定从约定，无约定从法定”的原则，本案甘中剑已收回15万元，应先冲减利息，剩余部分充作本金。王昌明第二次给甘中剑出具借条约定起息时间为2008年10月22日，王昌明归还第一笔金额为10万元给原告时间为2009年1月22日，按约定月利率2%计算，利息金额为3万元，因此，王昌明第一笔还款3万元应算作利息，剩余7万元应算作归还本金。从2009年1月23日起，借款本金只应按43万元计算。被告王昌明归还第二笔金额为5万元时间为2009年10月23日，按约定月利率2%计算，利息金额为77400元，因此，王昌明第二笔还款5万元应全部算作利息，此时段应付未付利息27400元，应算作欠息。故本案借款金额应按43万元确定。
综上所述，甘中剑与实际借款人王昌明间借贷关系合法，应为有效。罗付科在没有实际取得借款的情况下向甘中剑出具借条，约定了还款日期，这足以表明罗付科自愿替王昌明归还向甘中剑的借款。罗付科向甘中剑出具借条成立免责式的债务承担，即债务转移，原债务应由罗付科承担，王昌明不再承担债务。免责式债务承担范围一般与原债务相同，原债务人王昌明实际尚欠甘中剑借款43万元，故罗付科对本案借款只应承担43万元的还款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八十四条、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罗付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偿还甘中剑借款430000元；二、驳回甘中剑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诉讼保全费3020元，由罗付科负担。
罗付科不服一审判决，以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债务人王昌明不仅不知债务转移，且事后反对债务转移并认可涉案50万元借款由其偿还，且处理利息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等为由，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
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该类型的债务承担并不以原债务人同意为条件。本案罗付科自愿就王昌明的借款债务向债权人甘中剑出具署名借款人为罗付科本人的新借条，系罗付科与债权人甘中剑就原债务人王昌明的债务由罗付科承担达成的合意。该债务承担合同生效后，原债务人已脱离合同关系，一审判决债务承担人罗付科承担清偿债务的责任恰当，适用法律并无错误。本案免责式债务承担虽仍属债务转移范畴，但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的债务人经债权人同意主动转移债务有明显区别，罗付科以原债务人王昌明不知情且事后反对债务转移为由主张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不予支持。甘中剑按债务承担人出具的借条载明的金额50万元主张权利，一审将原债务人已还款项品除部分债务，最终支持数额43万元低于甘中剑起诉主张，未超过甘中剑的诉讼请求范围，罗付科上诉称一审超出甘中剑的诉讼请求范围予以判决的理由不予采纳。综上，罗付科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罗付科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认为：罗付科向甘中剑出具借条的真实意思是代实际借款人王昌明出具，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人民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八十四条与判决理由关联不紧密；二审时王昌明未经人民法院传唤，剥夺了当事人参加庭审、质证、辩论等诉讼权利。故其请求再审法院依法再审改判。
被申请人甘中剑辩称：原判正确，要求维持。
本院再审另查明：2010年8月20日，罗付科向甘中剑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甘中剑人民币大写：伍拾万元整（500000元）此据借款人：罗付科注：还款时间暂定于2011年5月21日前归还”但出具借条当时双方没有实际交付借款之行为。再审庭审中，甘中剑称原借款给王昌明就是经由罗付科介绍，后因王昌明无法履行还款义务后才要求由罗付科出具借条，本意就有让罗付科担保还款的意思。罗付科也陈述称，当时其出具借条时原想以王昌明之名义出具，但甘中剑不愿意，其才以自己的名义出具了借条。庭审中王昌明承认原出具给甘中剑的两张借条都已被其收回并撕毁，但撕毁借条的时间在罗付科出具借条之前还是之后不清楚，因为当时不知晓罗付科出具借条之事。同时，王昌明坚持认为此笔借款理应由自己来偿还。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2010年8月20日罗付科以借款人名义向甘中剑出具了借到50万元借款的借条，但出具借条时并没有借款实际交付的行为，从借条上载明的字样“今借到甘中剑人民币大写：伍拾万元整（500000元）此据借款人：罗付科”来看，罗付科有愿意承担偿还50万元借款责任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予以认可。诉讼中，双方当事人皆认可该借条所指向的50万元债务不是新形成的债务，而是之前于2008年产生于出借人甘中剑与借款人王昌明之间已完成实际交付借款行为但尚未清结的50万元债务，因此，罗付科以借款人名义向先前已成立之债的债权人就同一笔借款出具借条的行为符合债的加入之情形。
原一、二审认定该行为属债务转移缺乏证据支持。债务转移首先应具备债务人就债务的转移与受让人达成合意的前提条件，再取得债权人的同意之后，债务转移才发生相应的法律效力。就本案罗付科以借款人名义单方出具借条的行为除有承担偿还50万元借款责任的意思表示之外，并没有替代原债务人王昌明并免除原债务人偿还借款责任的意思表示。同时王昌明在一、二审及再审中皆称罗付科出具借条给甘中剑当时其并不知晓，本案也就没有证据表明原债务人王昌明与受让人罗付科之间就该笔借款达成了债务转移之合意。即使存在王昌明撕毁原借条之事实，但王昌明撕毁借条的背景原因及时间无法查实，法院无法就此判断王昌明撕毁借条与甘中剑出具借条之间有因果关系，也就没有充分的证据在法律层面上作出王昌明与罗付科之间曾就本案50万元借款达成了债务转移的合意之事实判断。纵观整个诉讼过程，王昌明一直坚持承担还款责任的意思表示从未改变，故原一、二审以债务转移作出免除实际借款人王昌明偿还借款责任的裁决违反了当事人意思自治，也不利于债权人债权的实现。另，原一、二审法院以罗付科出具的50万元借条为据认定为债务转移，但该借条出具时原债务人王昌明已归还15万元，此15万元中本金和利息各占多少双方并未结算，仅凭该借条无法判断出转移的债务包括借款本金多少，也无法仅以此借条作出原债务人与债权人约定的利率对“债务受让人”罗付科生效的判断。故原一、二审法院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有误，应予以纠正。
原审判决中对借款利息的计算方式及对已还款15万元中只扣减本金7万元，其余皆为借款利息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应予以认可。甘中剑只对借款本金提起诉讼属对其权利的合法处分，法律应予以认可。
综上，罗付科自愿加入已存之债与原债务人王昌明共同承担偿付债务的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法律应予以认可。原一、二审判决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有误，适用法律不当，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0494号民事判决和重庆市城口县人民法院（2012）城法民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
二、王昌明、罗付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共同偿还甘中剑借款43000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诉讼保全费3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合计20620元，由王昌明、罗付科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边建国
审 判 员 宋汀汀
代理审判员 刘战平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