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7）浙行再40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亚，男，1970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祁县。委托代理人陈辉，浙江正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台州市椒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台州市椒江区青年路404号，组织机构代码00267430-8。法定代表人杨大兴，局长。委托代理人周鼎，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政府法制办工作人员。原审第三人中新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台州市椒江区工人西路618-2号。法定代表人陈德松，董事长。委托代理人陈尼军，系该公司员工。原审上诉人王亚与原审被上诉人台州市椒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椒江区人社局）、原审第三人中新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新公司）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27日作出（2016）浙10行终124号行政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王亚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8日作出（2017）浙行申392号行政裁定，对本案进行提审。2017年10月16日，本院依法对该案立案再审，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后，于2017年11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亚及其委托代理人陈辉、被申请人椒江区人社局出庭应诉的负责人王雪峰及委托代理人周鼎、原审第三人中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尼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王亚系受害人王亮亮的父亲。王亮亮系第三人的员工，职务班长。2014年11月15日8时30分许，王亮亮在制止员工董卫科拿凳子进无尘车间的过程中和董卫科发生争吵，王亮亮拿凳子砸了董卫科，被在场员工劝开平息。当日9时50分许，董卫科在厂门口的超市购买了水果刀，来到西厂区××楼××车间主任办公室，用水果刀捅刺正在上班的王亮亮的背部、后颈部，致王亮亮送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王亮亮系因锐器刺伤左锁骨下动静脉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2014年11月25日，经葭沚街道调解委员会调解，新世纪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三人前身）与王亮亮家属就王亮亮死亡纠纷补偿一事达成如下协议：1.新世纪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自愿给予王亮亮家属一次性补偿金35万元；2.王亮亮家属承诺不得通过任何途径向新世纪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表达任何诉求及追究任何责任。协议经双方签字生效，新世纪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当日支付给王亮亮家属35万元。2015年7月10日，董卫科被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刑15年。在刑事诉讼过程中，董卫科向王亮亮家属支付赔偿款16万元，获得王亮亮家属的谅解。2015年8月21日，王亚向椒江区人社局提起工伤认定申请，并于2016年1月7日按椒江区人社局要求补交了材料。椒江区人社局于2016年1月18日立案受理，于2016年3月15日作出椒不予工伤认字[2016]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为王亮亮受伤致死起因是与董卫科发生口角乃至争斗引起，与其履行工作职责不具有必然和直接的因果关系，属于刑事案件，不认定为工伤。王亚不服，诉至法院，请求撤销椒不予工伤认字[2016]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依法认定王亮亮的受伤属于工伤。一审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王亮亮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暴力伤害的事实清楚，原、被告及第三人等对之均无异议，争议的焦点在于王亮亮受到的暴力伤害是否因其履行工作职责引起。该院认为，王亮亮曾因履行工作职责与董卫科发生争吵事实，但已经众人制止平息；事隔一小时后董卫科暴力侵害王亮亮，并非因王亮亮当初阻止董卫科拿凳子进车间的履职行为，而是王亮亮用凳子砸董卫科致其心生委曲而蓄意报复，王亮亮拿凳子砸董卫科的行为，以及董卫科故意伤害的犯罪行为，均与王亮亮履行工作职责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对王亚主张王亮亮系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应认定工伤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王亮亮家属在与第三人达成的调解协议中承诺放弃对第三人的其他请求、不得通过任何途径再向第三人表达任何诉求及追究任何责任，不影响其向椒江区人社局要求确认工伤的权利。第三人以此抗辩王亚提起此诉的合法性该院不予支持。程序上，椒江区人社局经王亚补正后依法受理了王亚的工伤确认申请，并在法定期限内作出决定，王亚对此无异议，该程序合法。综上，椒江区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王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王亚负担。二审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后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本案各方当事人对王亮亮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的事实均无异议，有争议的是对“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理解问题。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对〈工伤保险条例〉有关条款释义的函》认为，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是指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有因果关系。从在案证据看，王亮亮不同意董卫科将凳子拿进车间，进而发生争吵是本案暴力伤害的起因，但从董卫科在公安机关陈述看，董卫科认为其被王亮亮用凳子砸，失面子而报复是王亮亮受到伤害的直接原因。故王亮亮的伤亡不属于因履行法定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情形。椒江区人社局作出椒不予工伤认字[2016]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无不当。王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王亚负担。王亚不服该终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亮亮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其履行工作职责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一、二审法院均认为，王亮亮曾因履行工作职责与董卫科发生争吵，但又认为时隔一小时后，董卫科的报复行为与之前的争吵没有关系。这一认定无法让人信服。首先，王亮亮之前与董卫科无冤无仇，他不可能因为私事而遭到董卫科的报复。其次，王亮亮如果不是作为班长，执行公司管理规定，何来与董卫科发生争吵导致报复？再说，王亮亮已经受伤死亡，他当时的心理状态不能确定。既然一、二审法院认定双方争吵系履行工作职责引起，那么董卫科时隔一小时后的报复行为与之前的争吵分开来认定，在逻辑上是完全说不通的。领导与下属在单位因公事发生争吵，事后遭到报复，导致受伤的行为都认定是工伤的案件比比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四）其他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在工作时间及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工伤保险条例》确立的工伤保护的法律原则和精神核心是保障劳动者因工作原因受到人身伤害后，让没有过错责任的无辜个人获得来自社会的经济救助和精神安慰。《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宗旨是：最大可能地保障主观上无恶意的劳动者因工作或工作相关活动中遭受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后能获得医疗救济、经济补偿和职业康复的权利。该条例第十六条规定了不得认定或视同工伤的三种情形，即：（一）故意犯罪的；（二）醉酒或者吸毒的；（三）自残或者自杀的。此条排除的情形均为受害人自身原因导致伤亡发生的，本案王亮亮的伤情系因履行工作职责遭受报复，并不在该条规定的排除之列。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本案可以认定为工伤。综上，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和法律因果关系方面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三项的规定，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确认王亮亮的受伤属于工伤，责令被申请人对王亮亮受伤行为的性质重新认定。被申请人椒江区人社局答辩称：王亮亮虽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但被董卫科用刀刺伤致死，属于董卫科的蓄意报复行为所致，与履行工作职责不具有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故王亮亮不是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以及第十五条规定，不属于工伤。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均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依法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原审第三人中新公司答辩称：公司规定凳子经吹尘处理可以拿进无尘车间，且董卫科拿凳子进车间事先得到了车间主任的许可，王亮亮阻止董卫科拿凳子进车间不属于履行工作职责，其之后与董卫科发生争执与工作没有必然和直接联系。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王亮亮阻止董卫科拿凳子进无尘车间是否属于履行工作职责，王亮亮所受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等审理重点进行了质证与辩论。经审理，本院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对〈工伤保险条例〉有关条款释义的函》（劳社厅函[2006]497号）认为，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是指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有因果关系。本案各方当事人对王亮亮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暴力伤害的事实均无异议，争议的焦点在于王亮亮阻止董卫科拿凳子进无尘车间是否属于履行工作职责，以及该行为与王亮亮所受暴力伤害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王亮亮作为公司车间的班长，在制止董卫科拿凳子进无尘车间的过程中与董卫科发生争吵，王亮亮曾拿凳子砸董卫科，但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浙台刑一初字第19号刑事判决认定凳子并未砸到董卫科，且并无证据证明王亮亮知晓车间主任同意董卫科拿凳子进车间，故王亮亮的行为虽有不当，但仍属于履行工作职责的范畴。双方争吵在被众人制止平息一小时后，董卫科因感觉委屈、失面子而持刀捅刺王亮亮致其死亡。本院认为，从在案证据看，王亮亮与董卫科在事发前并无个人恩怨，也没有证据证明董卫科的侵害行为与工作无关，故董卫科基于报复心理而对王亮亮实施暴力侵害的行为与王亮亮此前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王亮亮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应当认定工伤。被申请人椒江区人社局认定“王亮亮不是因工作原因和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原一、二审判决驳回再审申请人王亚的诉讼请求错误，依法应予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条、第七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7日作出的（2016）浙1002行初21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27日作出的（2016）浙10行终124号行政判决；三、撤销被申请人台州市椒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3月15日作出的椒不予工伤认字[2016]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四、被申请人台州市椒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就再审申请人王亚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被申请人台州市椒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许 勤审判员 刘家库审判员 楼缙东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吕圣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