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85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桂贤，女，1963年10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晓敏，北京维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关东华，男，1972年3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徐岳满，北京市昌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桂贤因与被上诉人关东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6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肖伟、王晴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关东华在一审中起诉称：2013年3月22日，关东华与张桂贤签订借款合同，张桂贤因为经营需要向关东华借款35万元整，借款期限为1年，服务费为每月12000元。合同签订后，关东华如约将款项给付张桂贤。借款期限届满后，张桂贤称资金困难，便未向关东华偿还该笔借款，双方于2014年3月25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借款期限延长1年，服务费按照双方在2013年3月22日�订的借款合同收取，张桂贤承诺在2015年3月25日偿还全部借款。现借款期限届满后，关东华多次催要未果，故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张桂贤返还关东华借款本金35万元；2、张桂贤支付关东华2014年3月25日至2015年3月25日的服务费14万元；3、张桂贤支付关东华逾期还款利息（以35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3月26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4、诉讼费由张桂贤负担。
张桂贤在一审中辩称：不同意关东华的诉讼请求。首先，关东华经案外人潘亚国的账户向张桂贤实际转账30万元，张桂贤在汇款当日即还款12000元，故借款本金应为28.8万元，借款上所写的35万元是因为关东华以行业规定为由要求张桂贤这么写的；其次，所谓的服务费就是利息，关东华每月还款12000元，高于银行贷款利率4倍的部分应当被认定为本金予以扣除，经张桂贤计�，目前尚欠本金数额为212754元；关东华要求的2014年3月25日至2015年3月25日的服务费金额过高，过高部分要求驳回。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3月22日，张桂贤与关东华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张桂贤向关东华借款35万元，借款期限为1年，即2013年3月26日起至2014年3月25日。张桂贤在合同签订日向关东华一次性支付服务费用共计12000元，服务费标准为借款金额的4％／月。补充条款中约定：服务费每月12000元，按月预先支付，服务费及本金偿还，以银行转账为凭证。
2014年3月25日借款到期后，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载明：关东华与张桂贤签订的35万元借款协议于2014年3月25日到期，本应偿还，但张桂贤由于资金困难，经双方友好协商，双方同意按上一年所欠借款合同执行，延长一年偿还，最后还款日期为2015年3月25日还清。
2013年3月28日，潘亚国向张�贤汇款30万元。关东华、张桂贤双方均认可此笔款项即为关东华向张桂贤的借款。关东华主张，其于2013年3月22日向张桂贤另行交付现金5万元，张桂贤不予认可。
2013年3月28日、2013年4月26日、2013年5月26日、2013年6月26日、2013年7月30日、2013年8月28日、2013年9月27日、2013年10月30日、2013年11月27日、2013年12月27日、2014年1月28日、2014年2月28日，张桂贤分12次每次向关东华转账支付12000元。庭审中，双方均认可，该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3月25日的借款期限内，张桂贤每月向关东华支付12000元，共支付12个月。2014年3月26日后，张桂贤未再向关东华支付利息。
上述事实，有借款协议、补充协议、业务回单、电汇凭证、账户明细表及当事人在一审中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合法的民事权利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关东华与张桂贤之间的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关于最初的借款数额，因借款合同中明确载明系35万元，故张桂贤关于借款金额为28.8万元的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3月25日的借款期限内，张桂贤向关东华共支付利息14.4万元，超过12.6万元的部分，即1.8万元应当折抵本金。关于张桂贤主张的2014年3月26日后的利息，结合双方约定及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该院以33.2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3月26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张桂贤返还关东华借款本金三十三万二千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张桂贤支付关东华利息（以三十三万二千元为基数，从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六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三、驳回关东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张桂贤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关东华出借资金，是其以经营贷款的形式向银行贷款而来，但是关东华并未专款专用，而是将该经营贷款部分向张桂贤发放高利贷，以获取高额利息回报。关东华的行为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的规定，故应当认定双方借款合同无效。事实上，关东华是以昌平区北七家镇西湖新村14号楼2单元232室向银行抵押，�款一百万元，贷款用途为经营贷款，以与潘亚国从事木材经营为由，银行将贷款发放至潘亚国处，潘亚国又将贷款以银行转账的形式转入张桂贤的账户内。因此，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是无效的，张桂贤只需返还借款本金，不应支付约定的高额利息。二、关于借款金额。1、张桂贤与关东华于2013年3月22日签署借款协议一份，载明借款金额为35万元，没有约定借款给付方式。结合银行交易流水可知，2013年3月28日张桂贤收到案外人潘亚国转入的30万元，而非35万元。2、一审中，关东华先是辩称其在合同签订当日以现金形式向张桂贤给付35万元，称有见证人在场，但是一审庭审时，证人当×，查明证人并未见到关东华向张桂贤支付现金的情形。后关东华又称是通过潘亚国向张桂贤转账30万，另外5万元是以现金形式给付的。关东华对于款项交付的事实在一审三次庭审中陈述的内容均不相同，这足以证明关东华没有向法庭陈述事实。实际上，通过潘亚国账户银行转账付款的30万元，再依据合同中约定的月利4％的反推计算，都可以证明关东华向上诉人支付的借款金额为30万元。3、一审法院对张桂贤的答辩意见表述也有错误，张桂贤从未说过借款协议上关东华要求张桂贤书写35万元，而是关东华自己书写的35万元，关东华称这是借款行规让张桂贤签字。且一审中关东华对于本案事实前后陈述不一，是严重扰乱司法秩序的行为，应当被追究相应的责任，但是一审法院就此只字未提。三、关于本案利息计算的问题。关东华虽然通过潘亚国向张桂贤转账30万元，但是在转账同日张桂贤即向关东华汇款12000元，故实际借款本金应当为28.8万元。张桂贤自2013年3月28日起，分12次，每次向关东华转账12000元，共计144000元。计算还款本息，一审法院并未考虑�息是按月支付的，每个月应当在支付利息后将超出的部分折算为本金，而非笼统的按年计算利息。经张桂贤计算，以28.8元为本金，以月息2％计算，张桂贤尚欠关东华本金212069元。综上，张桂贤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改判本案借款协议无效、张桂贤返还关东华借款本金212069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关东华负担。
关东华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张桂贤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答辩称：一、双方订立的借款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借款是关东华经营木材生意退回的预付款，并非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所得。二、本案借款金额是35万元，张桂贤在借款协议上“35万元”处加印了手印予以了确认。同时2014年张桂贤在签署补充协议时，仍然写明了借款是35万元。三、本案借款协�的补充条款约定，每月12000元的服务费是预先交付的，即月初就要交付当月的服务费，故不存在本金应当扣减12000元的问题，张桂贤第一个月转账的12000元就是借款的第一个月的利息。四、一审法院认定张桂贤还款中有12.6万元系利息，1.8万元是本金，对此关东华表示认可。本案判决做出时间是2015年9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已经开始施行，因此原审法院按照36％／年的利率计算利息于法有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期间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二审期间，双方均认可2013年3月22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为年息6％。
二审期间，张桂贤陈述称，借款合同补充条款中“服务费每月12000元，按月预先支付”即利息是每个月提前支付，2013年3月28日支付的12000元对应的是2013年3月28日至2013年4月28日的利息。
二审期间，以借款本金3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对于张桂贤已经偿还的款项，按照先抵充利息后抵充本金的方式进行计算，截至2013年3月26日剩余本金数额为22万元。双方对此数额均明确表示认可。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关东华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张桂贤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根据双方的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争议焦点有二：第一，2013年3月22日双方签署的《借款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第二，本案借款本金数额的确定问题。
第一，2013年3月22日双方签署的《借款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张桂贤主张本案借款系关东华套取金融机构借款后，再以高利贷的形式出借给张桂贤的，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被认定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的立法精神，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以认定有效为原则，以认定无效为例外。本案借款合同签署时间为2013年3月22日，本案一审立案时间为2015年3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系自2015年9月1日起开始施行，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的上述规定，本案不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规定》的相关规定。故，本院对于张桂贤的此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合同真实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第二，本案借款本金数额确定问题。关于此问题本院评析如下：
首先，关于本案实际借款是否包含5万元现金的事实认定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民间借贷合同所涉的借款数额应当以贷款人实际给付的借款数额为准。本院认为，关东华主张本案借款35万元是分两笔向张桂贤交付的，其中通过潘亚国向关东华转账30万元，另外通过现金交付的方式向张桂贤支付5万元，在张桂贤对于5万元现金交付不予认可的情况下，就5万元现金交付的事实应当由关东华承担举证责任。关东华在本案中就5万元现金交付的事实，仅仅提交证人常×的证言，但是证人常×出庭作证表示对于双方款项交付的事实并不知情。同时，根据《借款合同》第三条显示，每月服务费为12000元，服务费标准为借款金额的4％／月，该服务费的计算标准及数额可以看出，本案借款本金应为30万元，而非35万元。关东华虽然主张12000元是给张桂贤优惠后的利息数额，服务费每月4％是其他合同的格式文本在签署时未予修改，但是并未就上述主张提供证据，张桂贤亦不予认可。结合上述内容，关东华就5万元现金交付的事实并未提交有效证据加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认为，本案实际出借的本金数额应为通过潘亚国账户向张桂贤账户转账的30万元。
其次，关于张桂贤主张应当扣除本金12000元的问题。本院认为，《借款合同》第八条补充条款约定，服务费每月12000元整，按月预先支付。张桂贤在本院二审期间也认可�该条款中的“预先支付”就是指每月服务费提前支付，张桂贤于2013年3月28日向关东华转账支付的12000元系2013年3月28日至2013年4月28日的利息。因此，张桂贤2013年3月28日向关东华转账的12000元，应为双方借款合同的第一个月的利息，不应从借款本金30万元中扣除。故，本院对张桂贤提出的将12000元从本金中扣除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再次，关于张桂贤已经偿还的款项是否应当抵扣本金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本案双方就清偿顺序未予约定，亦未达成补充约定，故应当按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的抵充顺序进行抵充，即先抵充利息再抵充本金。一审法院未按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对剩余本金进行计算，而是直接认定已经偿还利息的数额为12.6万元，系数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双方均认可《借款合同》约定的服务费即为利息，然而该利息数额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对于超出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应该按照2013年3月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年息6％的四倍，即月息2％计算，分十二次分别按照先抵充利息后抵充本金的方法，计算得出截至2014年3月26日的剩余本金数额，按照上述计算方法，双方均认可截至2014年3月26日剩余本金数额为22万元，本院对此不持异议。结合上述内容，本案借款合同截至2014年3月26日，张桂贤尚欠关东华借款本金22万元。
综上，张桂贤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依据，对其上诉请求中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有误，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二百零七条、二百一十条、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06020号民事判决；
二、张桂贤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偿还关东华借款本金二十二万元及利息（自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六日起以二十二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
三、驳回关东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张桂贤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八千六百五十元，由关东华负担二千七百三十元（已交纳），由张桂贤负担五千九百二十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千零九十一元，由张桂贤负担三千八百七十一元（已交纳），由关东华负担一千二百二十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肖 伟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