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60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桂锦，男，1982年10月1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西三环南路甲27号B2层。
法定代表人汪林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祎，男，1990年1月19日出生，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食品安全员，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代理人刘皓，上海汇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桂锦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安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7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巩旭红担任审判长，法官周维、许晓晨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7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徐桂锦、被上诉人安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祎、刘皓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桂锦在一审中起诉称：徐桂锦于2015年12月28日在安康公司购买了原产国为美国的雀巢法式香草咖啡伴侣四盒及雀巢香草焦糖咖啡伴侣一盒（以下简称涉案食品），支付货款314.5元。购买后发现涉案食品原包装中文标签标示配料表含有硅铝酸钠。但经查询，早在2014年5月14日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卫生计生委）等5部门就公布了2014年第8号公告，禁止在食品中添加硅铝酸钠。徐桂锦认为，上述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安康公司应退还徐桂锦购物款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予以赔偿。故徐桂锦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安康公司退还徐桂锦购物款314.5元，并增加赔偿3145元，上述两项合计3459.5元；2、案件受理费由安康公司承担。
安康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安康公司同意返还徐桂锦购物款，但不同意十倍赔偿，且安康公司需要收回涉案食品并进行销毁。因为徐桂锦称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仅依据卫生计生委的公告，公告属于规章以下的其它规范性文件，法律依据不足。基于“信赖保护原则”涉案食品没有违反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安康公司作为零售商，在与供应商签订经销食品采购合同书（以下简称采购合同）时，均要求供应商提供各类证书，包括卫生证书、海关关税税单，供应商也具有相关资质，已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安康公司并不明知涉案食品存在问题，鉴于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已经签发涉案食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要求的卫生证书，安康公司不可能质疑涉案食品的安全问题。故安康公司并不存在明知涉案食品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仍予销售的情形，不存在主观上的明知故意。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12月28日，徐桂锦在安康公司购买了雀巢法式香草咖啡伴侣4盒、雀巢香草焦糖咖啡伴侣1盒，共花费314.5元。经查，上述产品外包装标注的配料中包括硅铝酸钠。
一审庭审中，安康公司提交进口商天津佰乐美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贸公司）持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进口关税专用缴款书、报关单，并提交与供应商北京中泰基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泰公司）的采购合同，证明其已经尽到了查验义务。徐桂锦对采购合同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对其他证据没有异议。安康公司提交公告及下架通知单，证明其在知悉涉案食品违反《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4）之规定后即下架相关问题涉案食品，停止销售。徐桂锦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但未提交相反证据。
一审庭审中，安康公司表示要求徐桂锦退还涉案食品，徐桂锦表示同意。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徐桂锦在安康公司处购买涉案食品，安康公司向徐桂锦出具购物小票，双方已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关于本案争议焦点：其一、涉案食品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4）相较《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撤销了硅铝酸钠作为食品添加剂，徐桂锦主张其在安康公司处购买的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证据充分，故对徐桂锦要求退还购物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徐桂锦明确表示同意将涉案食品退还安康公司，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其二、安康公司是否应对徐桂锦进行十倍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二条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以及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进口的食品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后，海关凭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签发的通关证明放行。《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第十八条规定，进口食品经检验检疫合格的，由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合格证明，准予销售、使用。本案中，安康公司提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进口关税专用缴款书、报关单等证据，证明其基于对国家检验检疫机构出具文件的信赖而认为涉案食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难以认定安康公司存在明知所采购的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而予以销售的情形。故对徐桂锦要求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难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徐桂锦购物款三百一十四元五角；二、徐桂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购买的雀巢法式香草咖啡伴侣四盒、雀巢香草焦糖咖啡伴侣一盒退还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三、驳回徐桂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徐桂锦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徐桂锦认为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的过程中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法院判决已认定徐桂锦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了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事实，安康公司也均予以认可，但是一审法院仅依据安康公司提交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进口关税专用缴款书、报关单等证据就认定安康公司不存在“明知”的情形，此认定难以有说服力。安康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只能证明涉案食品是经过合法的渠道进口的，经过出入境检验检疫并不能说明就一定符合我国的法律法规及食品安全标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作为经营者首先店内必须配有专职或者兼职的食品安全专业技术人员、食品安全管理人员，且这些人员通过了严格的培训和考核，所以经营者应当知道也是必须熟知我国的法律法规及食品安全标准，经营者在销售食品前应尽到基本的审查义务，包括食品的标签，而涉案食品从中文标签上的配料里就可得知添加了“硅铝酸钠”，我国早在2014年5月14日卫生计生委等五大权威部门就公布了禁止使用硅铝酸钠的公告，可见这一食品添加剂对人体危害的严重性，从徐桂锦购买时距公布日己过一年半之久，所以安康公司是必须知道和熟知这一公告的，然而安康公司还公然销售涉案食品，所以上述行为属于明知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行为。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认定食品是否合格，应当以国家标准为依据”，第七条规定：“食品、药品虽在销售前取得检验合格证明，且食用或者使用时尚在保质期内，但经检验确认产品不合格，生产者或者销售者以该食品、药品具有检验合格证明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也就是说，涉案食品虽经过检验检疫，但是一审法院判决己认定其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即不合格食品，一审法院不应采信安康公司提交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等证据。徐桂锦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法院判决第一、二项，撤销一审法院判决第三项，改判支持徐桂锦要求安康公司赔偿3145元的诉讼请求，判令安康公司承担本案二审诉讼费。
安康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答辩称：一、徐桂锦认为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的过程中事实认定不清，无法律和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依据安康公司提交的卫生证书、进口关税缴款书、报关单等证据认定安康公司不存在明知的情形，是基于信赖保护原则，有法可依，有理可据。信赖保护原则是一个重要的法律原则：指行政管理相对人对行政权力的正当合理信赖应当予以保护。而安康公司正是出于对国家检验检疫机构出具的合格文件的正当合理信赖而进行的销售行为，所以主观上根本不存在明知。二、徐桂锦不具备判断涉案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主体资格。国家卫计委2014年第8号公告是规章以下的其它规范性文件。而涉案食品是进口食品，在法律上有其特殊的规定，应由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部门对进出口食品安全实施监督管理。三、安康公司尽到了足够的注意审查义务。安康公司系一家超市，自身有着严格的采购及管理流程，每次在与供应商签订采购合同时，均要求供应商提供各类证书，包括但不限于：公司经过年检的营业执照、食品流通许可证、一般纳税人证明等；在收货时，同样会核验供应商相应批次食品的卫检证书、关税税单等；以及在销售的过程中也会在其自身责任、能力相适应范围内对食品保质期、包装破损、有无污染等进行检验。符合食品安全法第53条所规定的食品经营者法定查验义务。涉案食品具有相应卫生证书、海关关税税单，供应商也具有相关资质，安康公司通过严格的采购及管理流程，对所售食品进行严格把控。当安康公司收到法院传票，即徐桂锦首次提出食品安全异议时，及时通告全公司员工，已尽到了足够的注意审查义务。四、安康公司并不明知涉案食品存在问题，不应进行十倍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对销售者适用的是过错责任，即销售者明知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仍进行销售的，才适用惩罚性赔偿制度。徐桂锦在诉状中依据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作为经营者首先店内必须配有专职或兼职的食品安全专业人员、食品安全管理人员，且应通过严格培训和考核。因此而推出：经营者应当知道也必须熟知相关法律法规以及公告，应当知道而不知道就是“明知”。这种擅自扩大法律解释的行为显然违背了立法精神和本意。本案中，首先，根据本答辩状第一条所述的信赖保护原则，安康公司根本不认为涉案食品违反我国食品安全标准，所以更谈不上明知而销售了。其次，安康公司已尽到了足够的注意审查义务。五、上海二中院判决书（2014）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3012号和北京二中院（2016）京02民终4980号对类似案件已作出定论：不支持十倍赔偿，对本案具有借鉴意义。上述判决认为，超市在审理中提供了包括卫生证书在内的一系列证明材料，以证明超市是基于对国家检验检疫机构出具文件的信赖而认为该食品已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合乎规定和常理。而且，未有证据表明超市在知悉涉案食品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后仍继续销售。考虑到争议的项目、内容、当事人的认知程度等情况，尚不能认定超市明知。上述案件与本案的法理一致。六、依据法律事实进行裁决，不应支持十倍赔偿。本案的法律事实是，在卫生证书撤销或法院判决书生效之前，基于信赖保护，超市认为销售的食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合乎规定和常理。根本谈不上明知。故不应受到十倍赔偿的处罚。七、徐桂锦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与最高院的司法解释相冲突，这其实是徐桂锦曲解了最高院的司法解释。综上所述，徐桂锦是依据规章以下的其它规范性文件提起诉讼，而安康公司是依据法律、法规进行抗辩，双方均有各自的理由。首先，法律效力是优先于其它规范性文件的；其次，法律是错综复杂的，基于法律的滞后性，也经常出现漏洞和矛盾。所以在法律适用的过程中会大量使用法律原则、规则等，来弥补以上问题。本案中，就涉及到了信赖保护原则、无期待可能性原则以及法律事实，甚至是程序正义大于实体正义等大量专业法理知识。如果没有合法程序，即：卫生证书没有被撤销，或者法院没有判决该涉案食品不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之前，安康公司的销售行为根本不存在明知。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购物小票、天津市滨海新区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出具的津市场监管滨食罚［2016］1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卫生证书、报关单、进口关税专用缴款书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徐桂锦于2015年12月29日在安康公司购买了涉案食品，而《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于2015年10月1日起施行，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本案中徐桂锦起诉的法律依据亦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第一百四十八条，一审法院判决适用于2009年6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本案中涉案食品中添加了硅铝酸钠，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4）关于食品添加剂的规定，属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产品。本案二审审理中，双方的主要争议焦点为安康公司是否明知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前述国家标准的实施时间为2015年5月4日，而徐桂锦购买涉案食品的时间为2015年12月29日。安康公司作为经营者，在销售涉案食品过程中应当知晓国家对于食品添加剂使用的相关规定。安康公司关于国家标准变化很快，其不可能随时知道的辩论意见不能成立。安康公司辩称涉案食品具有卫生证书、海关关税税单等，其已尽到审查义务，但并未举证证明其在采购涉案食品过程中全面履行了查验供货者许可证和食品出厂检验合格证或者其他合格证明的义务，以及建立食品进货查验记录制度，如实记录食品相关信息并保存相关凭证的情况。故安康公司称其并非明知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徐桂锦上诉要求安康公司十倍赔偿，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第五十三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739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739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徐桂锦赔偿款三千一百四十五元。
如果未按本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居然安康超市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巩旭红
审 判 员 周 维
代理审判员 许晓晨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马 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