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商终字第1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卫昌。
委托代理人：徐晓军，山东光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庆宏。
委托代理人：杨延清，男，汉族，1963年4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杨振，山东鲁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立玉。
委托代理人：杨振，山东鲁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印丽。
委托代理人：杨振，山东鲁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卫昌因与被上诉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聊商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卫昌的委托代理人徐晓军，被上诉人杨庆宏的委托代理人杨延清、杨振，被上诉人王立玉、印丽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杨振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一审诉称：2012年1月14日，聊城市隆昌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昌公司）的原五名股东李卫昌、张敬中、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五人自愿达成了“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三人将股权转让给李卫昌，并就分红利润、利息等事项作出了明确约定。协议签署后至今没有履行，严重侵害了杨庆宏、王立玉、印丽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一、李卫昌履行协议，支付股权转让费、利润分红、利息等费用共计2400万元；二、本案一切诉讼费由李卫昌承担。
李卫昌一审辩称：一、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作为原告属主体不适格。从“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中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三人的签名看，与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备案登记中以上三人的签名不同，事实上是三人代替另外三个人冒充股东。因此该协议不是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真正与其经营隆昌公司的分别是李庆霞（顶名股东为印丽）、王立强（顶名股东是王立玉）、杨延清（顶名股东为杨庆宏）。二、李卫昌作为被告不适格。杨庆宏、王立玉、印丽在起诉状中诉求的利润分红、利息应当向隆昌公司主张。依照协议的约定，256万元的资本金未到归还期限，股东之间在股权转让前没有形成分配协议，杨庆宏、王立玉、印丽的真实出资是200万元而不是1000万元，56万元是将公司的毛利润转成三人的出资，因此三人诉求每人256万元股权与事实不符。三、协议约定的内容不真实。隆昌公司成立至2013年漏提风险金、坏账赔偿金应交税款共计2704万元，所有公司股东不仅不能参加分红而且还要承担亏损540万元。故协议的内容违反公司法的规定，自始无效。四、协议约定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协议约定李卫昌是唯一股东，违反了《山东省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四条的规定。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杨庆宏、王立玉、印丽的诉讼请求。
原审审理查明：2010年3月30日，股东张敬中、杨庆宏、李卫昌、王立玉、印丽作为发起人成立了隆昌公司，工商登记显示注册资本5000万元，股东每人出资1000万元，主要经营项目为以自有资金对交通、房地产开发等进行投资等，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2012年1月14日，五名股东签订了《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约定：一、自2012年1月1日起，公司部分股东（张敬中、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股权转让，人均256万元股权转让给李卫昌，李卫昌应尽快办理股权转让手续，确保半年内即2012年6月30日前付清，如确属资金紧张，自2012年1月1日起，按月息20‰计息，务于2012年12月30日前本息付清。二、各股东名下的短期借款原则上按期兑付，但由于公司资金紧张不能及时兑付，最长两年内还清。三、股东名下的短期借款利息均按月息20‰计息。四、各股东的利润分红在两年内分月付清，每月866000元，如因特殊情况不能支付，其余额自2012年1月1日起按月息20‰计算（具体支付见附表）。五、本协议签署后，张敬中、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不再担风险，也不参与分红。协议所附股东分红分月支付明细表显示分红额分别为：李卫昌201358元、张敬中183302元、杨庆宏152285元、王立玉161014元、印丽147876元。该协议签订后没有实际履行。庭审中两方当事人均承认公司成立时五名股东实际出资200万元，2010年的利润分红每人56万元转入了股本金。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本案所涉《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李卫昌对协议上杨庆宏、王立玉、印丽的签名提出异议，称协议中三人的签名与工商局备案的原始股东签名不符，但从杨庆宏、王立玉、印丽提交的授权确认书看，虽然协议上三人的签名系他人所代签，但三人已经追认，承认该签名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李卫昌称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代替另外三个人冒充股东，并指出公司另有实际经营者，但企业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股东确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三人，故李卫昌该主张没有证据支持，依法不能成立。李卫昌称协议违反了《山东省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四条关于自然人投资入股融资性担保公司股东人数不得少于2名的规定，《山东省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属于规范性管理文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合同无效，故李卫昌该主张亦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协议关于股权转让的约定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李卫昌应当根据协议的约定支付相应的股权转让款，未按约定履行标的，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从隆昌公司工商登记情况看，每位股东出资为1000万元，但双方当事人均承认实际出资为每人200万元。本案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诉争每人256万元的股权转让款，李卫昌认可每人出资200万元的事实，虽称另56万元是2010年的利润分红，但亦承认每人的该56万元利润分红转成了股金，故可以认定各股东将2010年的利润分红56万元补缴了出资，每位股东实际股权金额为256万元。该协议约定如果未按期支付股权转让金应当支付的利息为月息20‰，该利息约定过高，该院予以调整，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4倍为宜。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诉求李卫昌支付每人256万元的股权转让金，并支付该股权转让金自2012年1月1日起的利息损失该院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股东会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七条之规定，利润分红的主体为公司与股东，利润分红应当由公司向股东支付。虽然杨庆宏、王立玉、印丽和李卫昌在协议中约定各股东的利润分红在两年内分月付清，但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杨庆宏、王立玉、印丽单独起诉李卫昌要求支付利润分红与法不符。鉴于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诉请支付股权转让款与支付利润分红系不同法律关系，该院不宜合并审理，杨庆宏、王立玉、印丽就利润分红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一百六十七条之规定，判决：李卫昌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股权转让款每人256万元，并赔偿每人该款的逾期利息损失（自2012年1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4倍计算）。案件受理费884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李卫昌负担。
上诉人李卫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未查明原告主体资格。三被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交的授权书上面的签字与三被上诉人在工商登记信息所显示的签字不符。无证据证明双方签订的《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系三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无效。二、原审法院仅支持了三被上诉人部分诉讼请求，但是判决由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不当。三、原审法院认定三被上诉人的股权为256万元与客观事实不符。200万元股权是各方认可的，而56万元是涉案公司不具备分红条件时进行的分红，该行为虚假且不合法，违反了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四、上诉人有新证据证明杨庆宏在涉案公司的200万元股本金已经由杨庆宏的实际出资人杨延清撤回。杨庆宏在涉案公司已经没有任何股权和股本金。请求：一、撤销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聊商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二、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三、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二审共同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上诉人提出的涉案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是无效协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首先，2012年1月14日签署涉案协议时，上诉人本人在场，如果上诉人对于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人签署协议有异议的话，其可以拒签。并且上诉人明知在公司经营过程中的全部事务均是由三名委托代理人办理。其次，上诉人对授权确认书上的签名提出质疑，其应该申请鉴定，否则无法证明其主张。二、上诉人针对诉讼费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当事人不得对人民法院关于诉讼费用的决定提起上诉，当事人单独对人民法院关于诉讼费用的决定由异议的，可以向作出决定的人民法院院长申请复核，而不应作为上诉理由。一审法院按照股权转让款及利息计算出上诉人应当承担的诉讼费用合理合法。三、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认可三被上诉人每人256万元的股本金，只是辩称未到归还期限。56万元是将2010年的利润分红转成了股本金，原审法院也已经查明。四、上诉人提供的用以证明杨庆宏退股的证据即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1）聊东民一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无法证明其主张。该判决不是二审中的新证据。该判决作出时间为2011年12月20日，其后各方当事人仍签订了涉案协议，对于杨庆宏根本没有退股的事实各方是清楚的。
二审中，上诉人李卫昌为证明被上诉人杨庆宏已经抽回其在隆昌公司的投资，举证：1、（2011）聊东民一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该判决书中记载：“隆昌公司三次出具证明材料，其证明材料的内容：……3、公司（隆昌公司）于2011年5月6日将股金200万元全部退还，由杨延清代杨庆宏取走。”2、2011年5月6日收到条一份，载明：退杨庆宏股本金款叁拾万元整。其上杨延清以经手人身份签字。3、网上银行转账凭证两份、银行业务回单一份，上述证据载明2011年5月6日，杨延清共收到款项170万元。
被上诉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发表质证意见称：对上述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联性。（2011）聊东民一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书中显示的公司证明是由上诉人向法院提供，是为了平息杨延清前妻到公司吵闹，从该判决书显示的证明也能看出杨延清是公司的实际股东。收到条是向公司的借款，另两份打款的凭证是为了归还借款，其后已经将钱归还了，还交了30万的利息。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李卫昌、被上诉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皆认可实际签订《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的是杨延清、王立强、李庆霞、李卫昌、张敬中。被上诉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认可其分别授权杨延清、王立强、李庆霞代三被上诉人签订了《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并分别出具了《授权确认书》。上诉人李卫昌对其签订涉案协议无异议。
被上诉人杨庆宏、王立玉、印丽为进一步证明其签订涉案《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时意思表示真实，提供了由山东省聊城市鲁西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编号：（2014）聊鲁西证民字第2296号］。该公证书载明：兹证明杨庆宏、印丽、王立玉于二0一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在聊城市鲁西公证处，在我的面前，分别在前面各自的《授权确认书》的复印件上面加捺手印，并明确表示了《授权确认书》的真实有效性。最后加盖公证员任雁冰人名章及山东省聊城市鲁西公证处印鉴。公证书另附有杨庆宏、印丽、王立玉出具的三份《授权确认书》。三份《授权确认书》内容一致，三被上诉人均认可签订2012年1月14日《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协议中三被上诉人的签名均为他人代签，对于代签行为三被上诉人均予以认可，有关该协议的权利、义务和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均由三被上诉人承受。
上诉人李卫昌对于该公证书质证称：对公证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公证书恰恰证明了上诉人一审、二审主张的三被上诉人在《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上的签字和手印是他人替代。公证的授权确认书是2014年5月29日补签的。一、二审开庭时三被上诉人无证据证明签订《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根据相关证据规则，该公证书法庭不应予以采信。
上诉人李卫昌认可现聊城市隆昌投资担保有限公司由其控制经营。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是否有效；二、上诉人李卫昌应否按照《关于公司变更有关协议》的约定分别向三被上诉人支付256万元股权转让款。
对于涉案《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上诉人李卫昌主张涉案合同其上签字并非杨庆宏、王立玉、印丽本人所签，故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此导致涉案合同无效。本院认为，首先，当事人签订合同时表意不真实将导致合同不成立或合同应予撤销的法律后果，而并非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其次，虽然涉案合同中的签名并非三被上诉人本人所签，但是事后三被上诉人对于他人代签的行为予以了追认，上诉人李卫昌对于其签订涉案协议的行为也无异议，因此各方当事人签订涉案《关于公司变更有关问题的协议》时意思表示一致，该协议自成立时生效。经审查，该协议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故上诉人李卫昌主张合同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上诉人李卫昌应否按照涉案《关于公司变更有关协议》的约定分别向三被上诉人支付256万元股权转让款的问题。上诉人李卫昌关于涉案目标公司2010年错误分红56万元，故各股东不应将该部分分红转增股本，其不应当支付该56万元股本金的主张，本院认为，分红以及分红转增资本系公司自治事务，经过一审审理查明，分红以及转增资本行为已经发生，上诉人李卫昌的该项主张实际是撤销各股东业已形成并已经履行的股东会决议，故该主张与本案股权转让纠纷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李卫昌关于被上诉人杨庆宏已经将其200万元股本金撤出，故其不应当予以支付股权转让金的主张，本院认为，虽然上诉人李卫昌提交相关证据欲证明杨庆宏于2011年5月6日退回股本金，但是自2010年3月30日至今上诉人李卫昌一直作为目标公司股东，其应当对于杨庆宏是否实际退股的事实知晓，但是2012年1月14日其仍与杨庆宏等签订了涉案协议受让杨庆宏持有的目标公司股权，该行为与常理不符。另外，即使杨庆宏抽回了其在目标公司的股本金，但是目标公司并未剥夺杨庆宏的股东资格，上诉人李卫昌亦认可杨庆宏现仍为公司股东，杨庆宏仍可以将其持有的股权予以转让。如果李卫昌有证据证明杨庆宏存在抽回出资的行为，李卫昌可以隆昌公司股东身份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或以隆昌公司名义向杨庆宏另案追究其抽回出资的相应责任。
另外，上诉人李卫昌主张一审法院分担诉讼费用数额不当，本院认为，依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系按照一审判决支持三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数额计算得出，李卫昌一审败诉，因此其应当按照该数额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李卫昌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400元由上诉人李卫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延华
审 判 员 邝 斌
代理审判员 尹哲璇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路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