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绍民终字第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宣某某。
上诉人（原审原告）寿某某。
上诉人（原审原告）宣某某。
法定代理人任某某。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冯某某、楼某某。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某。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某。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陶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某。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陶某某。
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3）绍诸民初字第21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9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的委托代理人楼某某、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被上诉人王某某的委托代理人陶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4月18日傍晚5时许，宣某某去被告王某某家吃晚饭。席间，宣某某喝了一瓶被告张某某从村小店买来的黄酒，后来被告张某某再倒了半杯药酒给宣某某喝。喝完药酒并吃饭后，宣某某在被告王某某家坐着聊天。8点左右的时候，宣某某说要回去，被告王某某借了一辆面包车，和被告张某某以及女儿一起将宣某某送回工地，途中宣某某呕吐并冒冷汗。21时左右，被告王某某将宣某某送到工地宿舍，并叫来工友汪贵兵，要求把宣某某送医院。宣某某拒绝就医，要求睡觉休息，期间多次呕吐，持续发麻、冒冷汗。后被告王某某嘱咐汪贵兵照看宣某某，其将被告张某某、女儿送回家后，会再回来工地。21时52分许，被告王某某致电汪贵兵，要其再去看看宣某某。汪贵兵遂去宣某某宿舍，发现宣某某已全身发凉，没有呼吸。经120抢救无效，死亡原因为呼吸循环衰竭。后诸暨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将宣某某的心血和在王某某家提取的药酒送至浙江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宣某某的心血中检出乌头碱、乙醇成分，乙醇含量为118.5mg／100ml，药酒中检出乌头碱成分。2013年4月24日，宣某某的家属以“对宣某某因喝酒过量药酒中毒死亡的情况无异议，排除他杀”为由，不要求公安机关对宣某某进行尸体解剖，也不要求继续调查。后原、被告双方就赔偿事宜未达成一致，现三原告起诉来院，要求判如所请。另查明，前述药酒由被告王某某从诸暨市直埠镇卫生院配得制川乌、制草乌、麻黄等中草药一贴，加十斤烧酒配制而成，用于治疗腰椎间盘突出，剂量为每次半瓢羹（5-10ml），每天早晚两次。其中制川乌、制草乌含有有毒成分乌头碱，过量服用会中毒。还查明，宣某某系非农业家庭户。宣某某与被告王某某系工友，平时以“亲家”互称。原告宣某某系宣某某父亲，原告寿某某系宣某某母亲，原告宣某某系宣某某儿子。原告宣某某、寿某某长期居住在绍兴市越城区塔山街道罗门西村14幢102室。原告宣某某、寿某某育有儿子宣某某、女儿宣苏容。被告王某某与被告王某某系父子，被告王某某与被告张某某系夫妻。被告王某某、张某某已经支付给三原告1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个：一是宣某某的死亡与药酒中毒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二是三被告对于宣某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过错。三是宣某某本人是否存在过错。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乌头碱是存在于川乌、草乌等植物中的主要有毒成分，通过消化道中毒的，主要表现为四肢麻木、迷走神经中枢受刺激表现为兴奋后麻痹（中毒后迅速出现恶心、呕吐等）、呼吸先急促后迟缓，可因呼吸肌痉挛而发生窒息，甚至可发生呼吸及循环衰竭。本案中，在宣某某的心血和药酒中均检出了乌头碱成分，其饮用药酒后发麻、出冷汗、频繁呕吐的初期症状也与乌头碱中毒的症状相符，故可以确认药酒中毒与宣某某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被告王某某、张某某作为请客一方，在宣某某已经喝完一瓶黄酒时，不但不加以劝阻，反而在未明确药酒是否可供正常人饮用的情况下，仍给宣某某倒了半杯药酒供其饮用，存在过错；事后，明知宣某某在饮用药酒后出现呕吐、发麻、冒冷汗等异常状况，却未及时将宣某某送医院救治，亦存在过错，故被告王某某、张某某对于宣某某的死亡应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对于被告王某某，虽然药酒由其从医院配制，也未告知被告王某某、张某某药酒的毒性和服用剂量，但该药酒是其治疗腰椎间盘突出所需，并非一般饮用酒，其将药酒放置在楼梯下的桌子上符合常理；另外，因为被告王某某、张某某均知晓该药酒系被告王某某治疗腰椎间盘突出所需，被告王某某也不可能预见到被告王某某、张某某会把药酒倒给宣某某喝，故被告王某某不存在过错。对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宣某某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过量饮酒不利身体健康的常识，但其自制力差，在喝完一瓶黄酒后，又继续喝了半杯药酒，经检测其血液中乙醇含量为118.5mg／100ml，属醉酒状态；另外，乌头碱中毒后，医院可以开具相应解药或采取洗胃等诊疗措施，宣某某拒绝就医，延误了救治时机，在一定程度上也导致了死亡这一后果，故宣某某本身存在一定过错，可减轻三被告的赔偿责任。此外，应当看到的是，宣某某在饮用药酒前已经喝了一瓶黄酒，且其尸体未解剖，确切的死因不能明确，尚不能排除是否存在其他因素与药酒中毒共同导致宣某某死亡的可能性。结合上述情节和本案具体案情，酌情由宣某某自负30%的责任，由被告王某某、张某某负70%的赔偿责任。现原告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作为宣某某的近亲属，起诉要求赔偿损失，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对其合理、合法部分予以支持。三原告要求赔偿的交通费，酌情按500元计算。宣某某的死亡，给三原告带来了巨大的精神痛苦，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按50000元计算。本案中，可列入赔偿范围的损失有：死亡赔偿金1046492.5元（34550元／年×20年＋21545元／年×16年÷2＋21545元／年×17年÷2）、丧葬费17275元、交通费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1114267.50元。上述损失，由被告王某某、张某某赔偿70%计779987.25元，已付10000元，尚应赔偿769987.25元。被告王某某、张某某提出的其不存在过错的辩称，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纳。被告王某某、张某某提出的宣某某不肯配合就医，从而失去抢救机会以及被告王某某提出的其不存在过错的辩称，与事实相符，予以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某某、张某某尚应赔偿原告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769987.25元，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其余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486元，依法减半收取7743元，由原告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负担3383元，由被告王某某、张某某负担4360元。
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药酒占有人、使用人是被上诉人王某某，王某某负有安全保管义务和告知他人注意安全的义务，放置在醒目位置时应有警示性标志，以防止他人误用，但王某某并没有尽到上述义务，其在接到儿子王某某电话说宣某某有严重不良反应时，没有竭力督促、积极参与抢救，王某某作为药酒的占有人、使用人在事故中所持的放任和不作为的行为，是导致宣某某死亡的综合因素中其中的因素之一，应当承担一定责任。退一步讲，王某某无过错，那么按照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高度危险的占有人、使用人也应当承担无过错的民事责任。2、在承担责任比例上，在裁量时应多考虑受害人一方的权益，应加重王某某、王某某、张某某的责任至90%，并由王某某、王某某、张某某共同承担。3、原审法院遗漏了上诉人宣某某的扶养费43090元，应当予以纠正。综上，请求：依法改判诸暨市人民法院（2013）绍诸民初字第2122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王某某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改判宣某某自负10%的责任，王某某、王某某、张某某承担90%的赔偿责任，判决书遗漏了被扶养人宣某某的抚养费，应予纠正。
王某某、王某某、张某某答辩称：一审原告认为王某某应承担责任理由不能成立。王某某是农民，药酒是从正规的医疗机构配制的，是用来治疗王某某自身的疾病，要求王某某对药酒的药性和毒性有清楚地了解是不可能的。王某某将药酒放在自家楼梯底下，不是公共场所，其不可能意识到他人在家中会将药酒饮用。本案不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2条的规定。一审原告要求一审被告承担90%的责任是不对的。原审法院不存在遗漏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情形。请求驳回一审原告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责任分担对王某某、张某某明显不公。王某某、张某某主观上并不明知该药酒有毒性，也不可能意识到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更不可能有意去毒害宣某某，因此，王某某、张某某主观上是不存在过错的。由于宣某某一再坚持要喝药酒，出现不适后又坚持不肯就医，最终导致悲剧发生，宣某某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王某某、张某某认为宣某某绝非是药酒中毒死亡，至少药酒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并不是主要的，导致宣某某的死因至今不明，是因为一审原告拒绝尸检所致，应依法由一审原告承担不利后果。仅凭在宣某某心血和药酒中检出有乌头碱成分即认定药酒中毒时其致死的主要原因，显然证据不足。宣某某本人应对其死亡后果承担主要责任，一审判决由王某某、张某某承担主要责任明显错误。2、一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宣某某、寿某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无据。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诸暨市人民法院（2013）绍诸民初字第2122号民事判决书所作的第一项判决并依法进行改判；2、由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答辩称：一审法院对宣某某的死亡与药酒中毒存在因果关系的认定是符合事实的。本案宣某某死亡原因中有三个方面存在一致：宣某某的心血检测含有乌头碱、乙醇成分与所喝的黄酒和药酒相一致；宣某某全身发麻的中毒症状与王某某自述的发麻症状一致；医生的陈述与宣某某的症状一致。王某某、张某某没有有效制止过量饮酒和饮用不该饮用的药酒，没有实际进行施救是客观事实。一审对其认定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过错责任是正确的。基层组织社区居民委员会最了解当地居民的居住状况，其出具的证明能反映真实情况。
王某某答辩称：其答辩意见与王某某、张某某的上诉意见一致。
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被上诉人王某某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被上诉人王某某在二审中提交了临床中医学108-109页，本院认为该材料不符合有效证据的形式要件，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系一般侵权案件，原审法院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作为归责原则，对宣某某的死亡与药酒中毒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王某某、张某某、王某某对于宣某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过错及宣某某本人是否存在过错等争议所作的分析、评判理据充分，本院认同原审法院的说理。本案中，被上诉人王某某对于宣某某的死亡并不存在过错，且本案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二条所规定因占有或者使用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等高度危险物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因此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主张被上诉人王某某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案情，酌情确定由王某某、张某某对宣某某死亡所致损失承担70%的民事赔偿责任，合理得当，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对此提出的异议，本院均不予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结合本案实际，原审法院认定的计入死亡赔偿金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数额得当，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提出的原审法院遗漏被扶养人宣某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采信绍兴市越城区塔山街道罗门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认定计入死亡赔偿金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并无不当之处，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对此提出的异议，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故本院对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提出的上诉请求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219元，由上诉人宣某某、寿某某、宣某某负担1719元，由上诉人王某某、张某某负担11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林阳
审 判 员 冯勤伟
代理审判员 夏 鸿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陆琪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