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03民终74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七村民小组(经家村)。
诉讼代表人：唐基桂，该村民小组组长。
上诉人（一审被告）：唐新良，男，1962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全州县。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申时军，广西永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义兵，男，1968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全州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开贵，广西千里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七村民小组(经家村)（以下简称第七组）、唐新良因与被上诉人王义兵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人民法院（2017）桂0324民初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唐新良及其与上诉人第七组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申时军，被上诉人王义兵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开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第七组、唐新良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涉案土地属于上诉人第七组所有，本案没有发生过土地权属纠纷，也从未有人对上诉人行使土地使用权进行阻扰和干涉，一审判决认定该涉案土地属于全州镇龙岩村委第2、7、8、9、10组共有，认定事实错误。2、整个龙岩村委的土地均没有颁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诉人唐新良没有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证并不能否认其对该块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权。事实上，上诉人唐新良系涉案土地的实际管理承包人，其在政府征收时还领取了青苗补偿款。一审判决以上诉人唐新良未取得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为由，认定上诉人唐新良没有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与客观事实不符，也违反了举证责任分配原则。3、上诉人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向被上诉人返还了13万元款项，一审判决却认定上诉人系自愿还款，并据此认定上诉人认可合同无效，其该认定系主观推断，并没有事实依据，亦显失公正。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涉案合同中约定的土地转让期限符合法律的解析和政策的导向，所谓的“永久性转让”实际上就是国家政策不变就永久不变的意思，虽然在语言表达上可能存有歧义，但对涉案合同的效力没有影响。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在涉案土地承包有效期内签订的合同，该合同并没有损害被上诉人的利益。2017年5月，涉案土地已全部被征收为国有，故在本案中再讨论土地承包期限已经没有实际意义。3、被上诉人因土地被征收已取得补偿款117390.66元，其在本案中不能再要求上诉人返还土地转让款。一审判决在未认定被上诉人所得的补偿款为不当得利应返还给上诉人的情况下，却判令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土地转让款5万元，明显偏袒了被上诉人。三、一审判决程序违法。1、一审判决认定了涉案土地属于第2、7、8、9、10组共有，但在本案中并没有追加当事人（漏列诉讼当事人），违反了法定程序。2、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调查笔录）并不属于法院主动调取证据的范围，且上诉人在庭审中对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提出异议后，一审法院在未通知证人出庭作证的情况下就采信了该证据，违反了证据调取原则和取证中立原则。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王义兵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1、被上诉人在一审时提交的证据以及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已充分证明涉案被征地块属龙岩村委第2、7、8、9、10等五个村民小组共有。上诉人主张涉案土地属上诉人第七组所有，但其并没有向法院提交土地清册、土地山林权属证书或者与其他村民小组确定土地、山林所有权的决定、协议等能够证明所有权的证据材料，亦没有向法院提交承包合同、分配土地名册、村委证明等能够证明承包经营权的证据材料。2、一审判决书中并没有出现“承包经营权证”这几个字，更没有以上诉人唐新良未提供“承包经营权证”为由认定其没有承包经营权。上诉人对此提出的异议歪曲了一审判决的内容。3、上诉人主张是受到被上诉人严重威胁才退还13万元，但其未就该主张提交证据证明。实际是被上诉人因利益受到损害且多次与上诉人协商无果，欲向法院起诉时，上诉人才返还被上诉人13万元。一审判决从涉案土地被征收、补偿款被五个村民小组共同领取、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返还13万元土地转让款等基础事实进行综合分析，推断出上诉人认可涉案合同无效的，上诉人对此提出异议的理由不能成立。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1、我国现行法律和政策对农村土地承包均有明确的年限规定，并不是永远没有终止时间。上诉人提出永久性转让土地使用权符合法律解析和政策导向的观点不符合我国现行法律和政策的规定。2、涉案土地转让时约定“永久性转让”违反了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非法转让。上诉人提出在本案中讨论土地转让的期限问题已没有实际意义，是试图混淆土地转让的合法性与非法性。3、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涉案合同后，除向上诉人支付了18万元的转让价款外，为在涉案土地上平整地面、修建护坡和围墙等已支出了约15.6万元。被上诉人领取的117390.66元款项是被上诉人在涉案土地上的建（构）筑物被拆除获得的补偿款，不是因涉案土地被征收的土地补偿。被上诉人取得的该补偿款不影响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因无效合同从被上诉人处取得的土地转让款。三、一审判决程序合法。1、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龙岩村委第2、8、9、10组不是涉案合同的当事人，亦不是本案必要的共同诉讼当事人，故无须追加。上诉人认为应当追加其为本案当事人没有法律依据。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涉案土地转让协议时，上诉人诱骗被上诉人称涉案土地为上诉人第七组所有，且发包给了上诉人唐新良。被上诉人一审时提交的证据虽不能充分证明涉案土地为五个村民小组共有，但可以体现出上诉人有恶意串通损害被上诉人利益的可能。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证明了涉案土地为五个村民小组共有，进一步证实了上诉人在签订涉案合同时存在串通损害被上诉人利益的主观恶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人民法院认为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应当调查收集证据。因此，一审法院主动调取证据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上诉人对此提出的异议不能成立。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结果公正，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义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原告与被告所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被告返还原告购地款5万元并赔偿原告平整土地的损失3.8万元；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在一审庭审中，原告撤回要求被告赔偿3.8万元损失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6月23日，被告唐新良收取原告王义兵15万元。同年8月22日，原告王义兵（乙方）与被告第七组、唐新良（甲方）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甲方自愿将自己所有地址位于马石形（地名）的土地使用权作价18万元转让给乙方永久使用。2015年8月31日，被告唐新良收取原告王义兵3万元，同日，向原告出具了收条：收到王义兵购土地使用权款18万元。后原告在受让的土地上修建了护坡及围墙。2016年底，该土地被全州县人民政府征收，征收后的土地补偿款由被告第七组及案外人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二、八、九、十村民小组共同领取。该土地的青苗补偿款由被告唐新良领取。原告领取了该土地上建（构）筑物征收补偿款117390.66元。后被告返还了原告13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原告与二被告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1、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该合同有效。本案原告与二被告签订转让协议后，虽然没有案外人向原告就该土地权属主张过权利，但在政府征收土地时，领取涉案土地补偿款的是被告第七组及案外人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二、八、九、十村民小组，经核实，被征收的涉案土地是被告第七组及案外人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二、八、九、十村民小组共有的，故二被告转让该土地使用权，为无权转让。二被告的转让行为既没有被其他共有权人追认，二被告也没有在签订合同后取得处分权，涉案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为无效合同。二被告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其转让行为被其他共有权人追认，或二被告在签订合同后取得了处分权，依法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2、涉案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只需要征得发包方同意，且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为其他方式的承包。发包方为享有土地所有权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且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涉案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转让土地的一方既有个人也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被告唐新良自称取得了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却未能提交任何证据佐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被告唐新良不具备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资格。即使涉案土地属于被告第七组集体所有，被告第七组未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未通过法定程序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土地使用权永久性转让，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另外，从本案涉案土地被征收后，被告已返还原告土地转让款13万元分析，二被告也是认可涉案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属于无效合同的。综上所述，原告要求确认其与二被告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二、合同被宣告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无效合同从合同成立时起，就对合同当事人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当事人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对已交付给对方的财产享有返还请求权，而已接受该财产的当事人有返还财产的义务。涉案土地被征收后，被告已返还原告土地转让款13万元，剩余5万元依法应当返还给原告。故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原告购地款5万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原告领取的该土地上建（构）筑物征收补偿款117390.66元，是原告的建（构）筑物被拆除获得的政府补偿，与二被告不具有关联性，原告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不是依据补偿款少，故二被告认为原告对转让的土地已使用，且获得了国家有关征地补偿款117390.66元，原告因补偿款少确认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的抗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由于原告并未对涉案土地补偿款主张权利，故二被告认为国家征地42009元/亩是土地所有权补偿，不应归原告所有的抗辩意见，不是本案审查范围，不作审查。由于被告未能提交原告采取了威胁手段的证据，且涉案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为无效合同，被告依据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因此，二被告认为原告采取威胁手段从被告唐新良处得到13万元，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给被告唐新良的抗辩意见，无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原告王义兵与被告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七村民小组(经家村)、唐新良于2014年8月22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二、被告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七村民小组(经家村)、唐新良返还原告王义兵土地转让费5万元。案件受理费2000元，减半收取1000元，由原告王义兵负担400元，被告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七村民小组(经家村)、唐新良负担600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的证据有：1、全州县全州镇龙岩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二份，拟证明涉案被征收的土地原系上诉人第七组所有，该村民委员会各村民小组的山场均没有发放书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2、《情况说明》一份，拟证明涉案土地属于上诉人第七组所有，龙岩村委第2、8、9、10组对该土地无权属。经本院组织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落款时间为2017年12月28日的《证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认为落款时间为2018年元月18日的《证明》与本案无关；对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情况说明》，其认为虽有村民小组长的签名，但与事实不符，该情况说明中说没有主张权利是跟行为不相符合的，也是不客观的。对上诉人提交的以上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
经审查，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6月23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上诉人是否应当返还被上诉人土地转让费5万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本案中，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6月23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分析，上诉人将涉案土地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被上诉人永久使用，面积三亩，转让费18万元等，双方协议约定实质为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转让，而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转让，涉案土地被征收前不论属于上诉人第七组集体所有还是属于上诉人第七组与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二、八、九、十村民小组共有，均是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均属于法律禁止转让土地使用权的范围。因此，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违反了法律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故，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返还剩余的5万元，符合法律的规定。至于被上诉人领取的该土地上建（构）筑物征收补偿款117390.66元，是被上诉人的建（构）筑物被拆除获得的政府补偿，与上诉人不具有直接的关联性，不能成为上诉人拒绝返还收取被上诉人支付的土地转让费的理由。
综上所述，上诉人第七组、唐新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存在瑕疵，但实体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上诉人全州镇龙岩村委第七村民小组(经家村)、唐新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鹏
审判员 唐国登
审判员 邹高林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覃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