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30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锦展生态园林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沪松公路450号1幢2层P217室。
法定代表人：姜明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谷榕，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丹洋，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晓燕，女，1982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黄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瞿成，上海陆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锦展生态园林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展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晓燕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329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锦展公司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于2017年6月7日两次提供的病情证明单系伪造的，上诉人根据上诉人处奖惩条例之规定解除与被上诉人劳动合同的行为合法。
周晓燕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被上诉人用于请假的病假单是XX医院出具的两张病假单，上诉人对这两张病假单予以接受，并批准病假，故被上诉人不存在弄虚作假骗取不当利益的行为，上诉人解除行为违法。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周晓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锦展公司支付周晓燕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64,400元（人民币，下同）；2、锦展公司支付周晓燕2016年和2017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5,039.0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晓燕与上海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签订有期限为2012年2月20日至2014年2月19日止的劳动合同，约定周晓燕从事美术设计工作，每月基本工资、岗技工资、职务工资为1,500元，饭贴、车贴、各种福利津贴、技术保密津贴及培训补贴为1,700元。2016年7月1日，周晓燕与锦展公司签订了期限为该日起至2021年6月30日止的劳动合同，约定周晓燕在资讯部门担任平面设计师工作，每月基本工资、岗技工资、职务工资为3,500元，饭贴、车贴、各种福利津贴、技术保密津贴及培训补贴为3,350元。
2017年6月5日，锦展公司通知周晓燕于同月7日至12日到广东海丰出差。2017年6月7日上午7：26，周晓燕向锦展公司人事陈某发送短信：“陈总，昨天晚上发烧急症，今天仍没有退需要继续挂水，医生建议休假，所以只能请病假了。上班后我会把病假单证明原件和请假单给您”，同时发送了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编号为A0001291的病情证明单，内载周晓燕于2017年5月6日来院就诊，病情及诊断为上感，医生叶某建议自5月7日上午至5月9日下午休息。陈某回复称：“一：日期是5月份的，时间不对。二：非急症病单。”周晓燕回复称：“医生写错了，我叫我老公去重写了”。周晓燕于当日9：22再次发送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编号为A0001293、医生叶某开具的病情证明单，其中就诊日期为2017年6月6日，休息时间为6月7日上午至6月9日下午。2017年6月12日，周晓燕向锦展公司递交请假条和XX医院上海市浦东新区XX医院出具的病情证明单各2份，就诊日期分别为2017年6月7日和6月9日，建议休息日期分别为2017年6月7日至6月9日、6月12日至6月16日。周晓燕同时填写了上述期间的请假单，请假类型为病假，审批人处由陈某签字。
2017年6月14日，锦展公司向周晓燕出具劳动合同解除通知，内载：“周晓燕同志：因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奖惩条例第三章第十一条第三款：弄虚作假，伪造、涂改有关证明，骗取不当获利者。除予以记大过外并降薪或辞退处理，我公司决定解除双方于2016年7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下称“劳动合同”），并将相关事宜明确如下：一、从2017年6月14日起，劳动合同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终止……”。
2017年7月20日，周晓燕为本案讼争事宜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会于2017年9月5日作出闵劳人仲（2017）办字第3909号裁决，锦展公司支付周晓燕2016年7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以及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6月14日的未休年休假工资5,039.08元，对周晓燕的其余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周晓燕对此不服，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另查明，A公司为周晓燕办理了日期分别为2004年2月20日和2016年6月30日的招、退工手续，锦展公司为周晓燕办理了2016年7月1日的招工录用手续。锦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2017年3月8日由郭某变更为姜明飞，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2017年11月3日由郭某变更为刘某。
关于劳动关系解除一节，锦展公司于一审庭审中提供了奖惩条例、2004年工作总结及2005年展望、工会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情况说明，欲证明周晓燕在锦展公司安排其出差的情况下提交了伪造的病情证明单，影响了公司的工作安排，该行为不仅违反了奖惩条例第三章第十一条第三款的规定，属情节严重，而且违反了基本的诚信原则，故锦展公司直接予以辞退处分，属于合法解除。周晓燕对奖惩条例的真实性不认可，称其从来没有看到过该条例，也没有签收过。就锦展公司解除所引用的奖惩条例第十一条的规定，周晓燕认为其病情属实，不存在弄虚作假，且锦展公司也同意了周晓燕的请假，故不符合该条规定的情形，而且该条规定的处分是记大过并降薪或辞退，锦展公司直接给予周晓燕辞退也是不恰当的，属于违法解除；对2004年工作总结及2005年展望的真实性不认可，称其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签收过，对证明内容也不认可，2004年和2005年这两家公司都是郭某实际控制，公司从来没有开过全体员工会议，也没有通过工作总结和展望，如果开过全体员工大会，则锦展公司应提供全体员工签字的会议纪要，如果锦展公司无法提供的，可以推断是锦展公司为本次诉讼而准备的材料；对工会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也不认可，周晓燕在职期间从来没有看到过工会委员会的存在，锦展公司也没有宣读过、公示过这样的奖惩条例；对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于核查结果所称该中心没有叶云也没有叶姓的医生周晓燕不清楚。2017年6月6日晚上周晓燕确实因发烧去该中心就诊，但因未带证件，所以没有挂号和就诊，仅量了体温，病情证明单是医生在周晓燕丈夫的请求下开具的。后周晓燕将病情证明单发送给了锦展公司人事陈某，陈某发现病情证明单日期不对，故周晓燕丈夫又至该中心凭原来错误的病情证明单重新开具了日期正确的病情证明单。另，该情况说明的出具时间是6月7日，如果锦展公司认为周晓燕存在弄虚作假，6月7日就应该已经核实了相关情况，但陈某在6月12日还批准了周晓燕的病假，锦展公司在明知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病情证明单有问题的情况下还批准周晓燕病假，可见其是认可周晓燕病情的。周晓燕为证明其病情属实提供了门诊病历、医药费发票、检验报告单。锦展公司对门诊病历记载的周晓燕生病的事实无法确认，因为周晓燕提交的同一时期的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病情证明单经锦展公司核实为虚假；对医药费发票的真实性无异议，显示周晓燕6月7日就诊时间为下午，但周晓燕6月7日上午就已经请假，如果周晓燕该日身体真的不适，不应该拖到该日下午才去就诊；对检验报告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血液检验结果均显示未见。
关于入职时间一节，周晓燕称，其于2004年2月20日进入A公司，工作地点在上海市XX镇XX路XX号。2016年7月1日，周晓燕是在A公司的安排下与锦展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并非是在与A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后再应聘至锦展公司处工作，周晓燕的工作地点和工作内容也都没有发生变化，周晓燕与两家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的行文格式也是一致的，且两家公司存在关联关系，郭某为共同股东，是共同运作的，因此周晓燕的工龄应当连续计算。为此，周晓燕提供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汤某分别与A公司和锦展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汤某的荣誉证书及奖状、颁奖照片、周晓燕的体检报告书等。锦展公司对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关联性，两家公司的关联关系锦展公司予以认可，关联关系在于有共同股东郭某，但两家公司是独立的法人，有各自的经营场所，不同的股东、经营范围和工作人员，即使有联系电话等信息一致的情况，也只能说明因为有共同股东郭某，所以留了同一个电话而已；对汤某与A公司的劳动合同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与锦展公司的劳动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对汤某的荣誉证书、奖状、颁奖照片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该期间汤某都是与A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其中有两份荣誉证书上加盖有上海B有限公司（锦展公司更名前的名称）的公章，是因为锦展公司的股东郭某为了显示公司实力和自身实力；对体检报告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不认可，因两家公司有一定的关联关系，而体检作为团队报名，人数越多优惠越大，故不能以此证明周晓燕与锦展公司当时有劳动关系。锦展公司另称，周晓燕入职其公司工作是由郭某介绍的，所以只是进行了简单的面试，没有相关书面材料。
一审法院认为，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锦展公司以周晓燕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即奖惩条例第三章第十一条第三款：弄虚作假，伪造、涂改有关证明，骗取不当获利者，除予以记大过外并降薪或辞退处理为由，于2017年6月14日对周晓燕作出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锦展公司明确，周晓燕的严重违纪行为是指周晓燕在锦展公司安排其出差的情况下提供了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叶某出具的病情证明单，该病情证明单经核实为虚假，且周晓燕该行为影响了公司的工作安排。锦展公司为此提供了该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情况说明，内载该中心没有叶姓医生，亦查询不到周晓燕的就诊记录。就此，本院认为，根据锦展公司提供的上述情况说明，周晓燕提供的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病情证明单的出具确有可能存在问题，但根据周晓燕提供的门诊病历、医药费发票、检验报告单可以看出，周晓燕于2017年6月7日及同月9日确实因病至XX医院上海市浦东新区XX医院就医，该医院亦先后向周晓燕开具了2017年6月7日至同月9日、6月12日至同月16日建议休息的病情证明单。锦展公司虽对该病情证明单的真实性持有异议，但并未就此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且周晓燕向锦展公司人事递交上述病情证明单并填写请假单后，锦展公司人事亦在审批人一栏内签字确认。因此，一审法院确认周晓燕提供的该证据的真实性，且于本案具有证明力。综上，目前的证据能够证明周晓燕2017年6月7日至同月9日、6月12日至同月16日系因身体不适而遵医嘱在家病休，不存在虚构病情之事实。即使周晓燕提供的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病情证明单不属实，亦不足以证明周晓燕该行为构成奖惩条例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的弄虚作假，伪造、涂改有关证明，骗取不当获利者。且，奖惩条例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弄虚作假，伪造、涂改有关证明，骗取不当获利者，除予以记大过外并降薪或辞退处理。锦展公司虽称周晓燕在其安排出差的情况下提供虚假的病情证明单，属于情节严重，应予辞退，然，锦展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何种情形应予降薪、何种情形应予辞退，且锦展公司亦无证据证明周晓燕上述请病假之行为给锦展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害，故根据目前的举证情况，一审法院难以认定周晓燕的行为达到了足以辞退的严重程度。综上，锦展公司解除与周晓燕的劳动合同，依据不足，构成违法解除。周晓燕据此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于法有据。关于周晓燕的工作年限，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规定，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本案中，锦展公司称周晓燕系从A公司辞职后，于2016年7月1日由郭某介绍并经面试进入锦展公司工作，故双方于该日起建立劳动关系。然，锦展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周晓燕系因本人原因从A公司辞职后应聘进入锦展公司工作，锦展公司亦未提供其对周晓燕进行入职面试的相关证据。结合介绍周晓燕入职锦展公司工作的郭某当时同为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之身份，一审法院认定周晓燕系非因本人原因从A公司被安排到锦展公司处工作，故周晓燕在A公司的工作年限应合并计算为锦展公司处的工作年限。因目前无证据证明A公司已经向周晓燕支付过经济补偿，故本案计算经济补偿的工作年限时，将周晓燕在A公司的工作年限一并计入。周晓燕以月工资6,850元的标准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锦展公司对此计算标准无异议，一审法院对此亦予以确认。综上，周晓燕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64,400元，并未高于法定标准，故对周晓燕要求锦展公司应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64,400元之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周晓燕要求锦展公司支付其未休年休假工资5,039.08元之请求，一审法院认为，锦展公司同意按照仲裁裁决履行，即同意支付周晓燕未休年休假工资5,039.08元，此系锦展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与法不悖，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因此，周晓燕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为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锦展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晓燕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64,400元；二、锦展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晓燕未休年休假工资5,039.08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元，由锦展公司负担。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合法。其一，根据业已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于2017年6月7日两次通过微信向上诉人提供的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病情证明单均系不真实的，尽管被上诉人于6月12日提供了XX医院上海市浦东新区XX医院出具的病情证明单，但不能否认上诉人6月7日系基于对被上诉人提供的上海市静安区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病情证明单的信任才批假的，故被上诉人存在弄虚作假骗取不当利益的事实。而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第六条规定，劳动者应当遵守上诉人方的《奖惩办法》，因此，上诉人根据《奖惩办法》的相关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并无不当。其二，诚实信用系维持劳动关系的基本要件，被上诉人提供虚假病情证明单的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上诉人据此解除劳动合同也并不违法。综上，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诉请，无法律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该节事实定性错误，本院予以改正。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2017）沪0112民初329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2017）沪0112民初329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周晓燕的其余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上诉人上海锦展生态园林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上诉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周晓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东和
审判员 韩东红
审判员 徐 焰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顾 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