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79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平阴县供电公司，住所地平阴县。
负责人：李得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静，北京市惠诚（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霄蒙，北京市惠诚（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恒，男，1979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泽元，山东鲁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少富，男，1967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士仓，男，1962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平阴伟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英，女，汉族，1956年12月18日出生，住山东省平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广来，山东云翠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基东，男，1989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阴县。
上诉人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平阴县供电公司（以下简称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恒、孙少富、刘基东、王建英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平阴县人民法院（2017）鲁0124民初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供电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恒对供电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切诉讼费用由刘恒、孙少富、刘基东、王建英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刘恒明知自己没有取得驾驶资质、改装吊车也无牌照，却驾驶该吊车从事吊装作业，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七条“任何单位或个人必须经县级以上地方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下列作业或活动：（二）起重机械的任何部位进入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进行施工；（三）小于导线距穿越物体之间的安全距离，通过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四）在电力线缆线路保护区内进行作业”以及《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五条“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距建筑物的水平安全距离如下：1-10千伏1.5米”；第十四条“超过4米高度的车辆或机械通过架空电力线路时，必须采取安全措施，并经县级以上的电力管理部门批准”的规定，刘恒驾驶吊车在高压线下作业未经县级以上电力管理部门的批准，且距离高压线的安全距离小于1.5米，没有采取任何的安全措施。其作为一个成年人对自己行为及可能产生的后果有完全的认知能力，其对自身所从事工作存在的危险是能够预见并防范的，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发生损害后果，却放任�结果的发生，对事故发生存在主观上的间接故意。涉案高压线路架设及各项指标均符合国家安全标准，供电公司已尽到普法宣传、危险告知的警示义务。事故发生时，供电公司接到电话第一时间采取停电措施，控制了危险的继续发生，是减少了损失，并非扩大损失。供电公司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和对刘恒损失的扩大都无过错，并且存在依法免责事由，因此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孙少富以“包清工”的方式承揽建大门院墙工程，其作为现场施工工作的组织者、指挥者，负有对施工人员的安全教育、监督管理等职责，并应当为保障施工安全采取充分的保护措施。对因未尽到充分的监管职责及安全保障义务而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王建英系吊装工程的定作人，选任不具备吊装作业资质的人为其作业，本身也具有一定过错，因此，孙�富、王建英应对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与伤者一起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中，即便法院认定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供电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比例过高，请求予以降低。根据过错责任原则，本案的过错方为刘恒、孙少富、王建英，而在过错责任与无过错责任原则相竞合的情况下，无过错责任的宗旨在于合理补偿受害人，合理分配不幸损失，它具有补偿功能而不是惩罚功能。一审认定供电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明显高于过错方孙少富和王建英的责任比例，有失公平，应当予以降低。
刘恒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
孙少富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驳回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已经认定了孙少富是包清工，并且在一审中已经查明王建英是每天以80元的工钱支付给孙少富，王建英系该工程的定作人，责任应由王建英承担。孙少富是受王建英的委托给刘恒打电话，对于工钱多少孙少富一概不知，供电公司所说的孙少富是组织工作的指挥者，负有安全教育义务属无稽之谈，孙少富既没有安全教育义务，也没有管理义务，所以孙少富不应承担对刘恒的赔偿责任。
王建英辩称，一审中刘恒明确表示是受孙少富雇佣，刘恒受伤与王建英无关。王建英虽然就一审判决没有上诉，但认为一审判决王建英承担10%的赔偿责任过高，应予调整。
刘基东未作答辩。
刘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孙少富、王建英、刘基东、供电公司赔偿医疗费166618.4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620元、误工费13767.6元、护理费8736元、残疾赔偿金39071.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元、营养费1890元、交通费1400元、鉴定费1456元；2、本案诉讼费等由孙少富、王建英、刘基东、供电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建英与其丈夫刘洪山（已去世）于1997年在本村自建楼房一处，该房屋尚未取得房产证。刘基东系王建英之子。该房屋的外侧斜上方为供电公司所有的10KV架空线路，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该线路距离地面及王建英的房屋的距离均符合架空电力线路设计规范。
经王建英的女儿刘芹介绍，孙少富组织部分人员为王建英建大门、部分院墙、厕所等设施，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该工程完工后，双方已经结算完毕，亦未出具书面结算清单。施工期间，因需要吊装预制楼板、檐板，孙少�便给刘恒电话联系，让其驾驶自有吊车进行吊装。2016年6月30日上午，刘恒驾驶无牌照的简易吊车达到现场，将部分楼板吊至大门顶。9时40分许，其操作吊车欲继续吊装檐板时，吊车的吊杆触碰了高压电线，致其触电受伤。在场人员刘陈香立即用电话号码为1580541****的手机给供电公司下属的栾湾供电所拨打电话，要求停电抢救刘恒，并同时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待停电后，刘恒被急送往平阴县人民医院治疗。
刘恒当日在平阴县人民医院门诊检查治疗，支付医疗费322.8元，转诊费700元。因伤情严重，于当日被送往山东大学齐鲁医院住院治疗，共住院66天，支付医疗费237003.54元。诊断为：左肩部、左臀部、头顶部电击伤。
审理中刘恒申请鉴定，一审法院委托济南秉正司法鉴定所进行了鉴定，该所于2017年3月22日出具了济秉司鉴所[2017]临鉴字第59号鉴定意见书，意见为：被鉴定人刘恒瘢痕形成构成九级伤残；伤后误工期限120日；护理期限为90日，住院期间2人，余1人护理；伤后需要增加营养，营养期限90日。原告支付鉴定费2080元。
事故发生后，2016年7月31日，刘恒与供电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供电公司本着缓解原告经济压力目的，同意先行借款5万元。待刘恒出院后，向平阴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确定供电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及数额。如供电公司不承担责任或者承担的数额少于5万元，上述借款直接折抵赔偿款后剩余部分由刘恒退还；如供电公司承担的数额多于5万元，则将欠付金额支付刘恒。刘恒在收款后向供电公司出具了收到条。
至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刘恒尚未收取吊装楼板的报酬。
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之一：刘恒为涉案工程吊装楼板，系按照定作人要求完成工作的承揽人，孙少富、王建英谁系定作人？对此，刘恒主张其与孙少富原就认识，接到孙少富的电话后到场，并与孙少富协商了报酬及支付方式，故孙少富系定作人。刘恒未提交证据，孙少富对此予以否认，主张该工程为包清工，由刘基东、王建英按照每人每日80元的工资给付劳动报酬，其亦是工人之一。该工程完工后已经结算，王建英支付的款项均为工人工资，其只是代工人领取，且已经发放给工人。施工期间，应王建英的要求，按照小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与刘恒联系，报酬由刘恒与王建英自行协商。孙少富为支持其主张，提交了写有刘恒联系电话的小广告照片，并申请了证人张某某出庭作证。张某某陈述：王建英的女婿张永军让孙少富找几个人帮忙建大门，按照每人每天80元发工钱，中午管饭；王建英让孙少富给刘恒打的电话，至于多少钱不清楚，是王建英和刘恒谈的。王建英对孙少富提交的证人证言不予认可，对其主张亦不予认可，认为该工程以包工包料的形式发包给孙少富，而非孙少富主张的包清工，同时结合刘恒的陈述，足以认定孙少富系定作人。王建英为支持其主张，申请证人暨其女儿刘芹出庭作证。刘芹陈述：因王建英需要建大门，其找到本村的孙少富，孙少富承诺王建英什么也不用管，由其全部负责。工程完工后双方进行了结算，已将工程款付清，但工钱、材料费的具体数额及是否包含楼板吊装费均未能详细说明。刘恒对刘芹的证言无异议。孙少富以证人与王建英系近亲属关系为由，对证言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证人刘芹与王建英系近亲属，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且王建英未就其与孙少富之间的法�关系提交其他证据，故该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其主张以包工包料的方式将涉案工程交由孙少富完成的意见不予支持。虽然刘恒吊装楼板系由孙少富电话通知，但王建英并无证据证实其向孙少富支付的款项中包含楼板吊装费，故一审法院认定王建英系定作人。
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之二：供电公司是否存在未及时停电导致刘恒损失扩大的过错。刘恒主张供电公司在接到停电报告后未及时采取停电措施，对损失扩大具有过错。刘恒为支持其主张，申请了证人刘某某出庭作证，同时提交平阴县120急救中心报警及出车记录、记录120车到达事故现场时间的监控视频、事故现场的录像视频，记载供电公司接报电话的视频资料。供电公司对刘恒提交的证据不予认可，认为即便上述证据真实，也不足以证实供电公司未及时采取断电措施。供电公司为支持其主张，提交了国家电网可靠性工作系统中的记录、供电服务电话通话记录，刘恒、孙少富、王建英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一审法院认为，刘恒所提交的证据中所记录的时间并非来源于同一系统，不能排除不同系统记载的时间存在误差。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供电服务电话记录显示，供电公司于9:41分、9:45先后两次接到要求停电的电话，至9:48分再次接到电话时明确表示已派员处置，故其采取断电措施的时间并非刘恒主张的严重拖延，且刘恒并无证据证实因断电时间的拖延导致损害后果扩大，对刘恒的主张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刘恒在为王建英的大门院墙工程吊装楼板中，因吊车吊杆触碰高压线触电受伤，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刘恒无证操作无牌照的改装吊车从事吊装作业，在高压线路�近作业时不注意观察周围环境，未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对导致事故发生过错明显，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孙少富以“包清工”的方式承揽了建大门院墙工程，其作为现场施工工作的组织者、指挥者，现并无证据证实其已对尽到了必要的安全提示义务，并已采取必要的安全保护措施，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王建英系吊装工程的定作人，选任不具备吊装作业资质的刘恒，具有过失，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刘基东并非涉案房屋所有权人，且对事故发生无过错，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供电公司作为高压输电线路的所有权人，对事故的发生及刘恒损失的扩大虽无过错，但其无证据证实本次事故系因刘恒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酌定由刘恒自行承担50%、孙少富承担10%、王建英承担10%、供电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供电公司以借款形式支付的5万元，折抵赔偿款。
孙少富、王建英、刘基东、供电公司对刘恒主张的损失数额中医疗费238026.3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600元、残疾赔偿金55816元、护理费12480元、鉴定费2080元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刘恒从事吊装业，并非完全以农业生产收入为生活来源，故一审法院酌定其误工费可参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120日，为11182元。刘恒的营养费可按照每日30元计算营养期限90日，为2700元。结合其诊疗过程及伤残程度，一审法院酌定交通费为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00元。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刘恒因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总额为331884.34元。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七十三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孙少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刘恒各项损失33188.4元。二、被告王建英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刘恒各项损失33188.4元。三、被告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平阴县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刘恒各项损失49565.3元。四、驳回原告刘恒的其他诉讼请求。如义务人不依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15元，由原告刘恒承担2565元，被告孙少富承担675元，被告王建英承担675元，被告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平阴县供电公司承担1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供电公司开展安全活动教育的现场照片三张，高压危险当心触电宣传页一份，电力设施保护法律法规一份；高压危险关爱生命宣传单页一份，安全提示牌一份。欲证明：供电公司已经尽到普法宣传危险告知的警示义务，供电公司每年都会以入户宣传或在危险区域张贴警示标语的形式向群众普及电力方面的法律知识，告知群众高压危险当心触电，尤其是针对危险性行为较大的吊车作业，专门进行了有关安全知识普法宣传活动，在吊车车体、电线桩柱等醒目位置均张贴了安全须知事项，宣传单中明确写明高压线下禁止起吊违章作业，在接近高压电力线路作业时，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我们将会进行现场指导和盯防，以免发生触电事故，伤及人身�命、车辆等财产安全。刘恒质证称，对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供电公司虽然进行了普法宣传，但普法宣传并不能证明普法到平阴县每家每户，每个角落；进行普法宣传不是免责事由。只有供电公司有证据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才能免责。孙少富质证称，对真实性有异议，不知道照片的拍摄时间及地点，供电公司所提供的上述证据都不能证明在该案发生前所进行的宣传，并且几位刘恒、王建英、刘基东及其代理人都是平阴县的，从来没有看到供电公司进行张贴或宣传的上述材料，供电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联。王建英同孙少富的质证意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从事高度危险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中，供电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刘恒的损害是因其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故其应对刘恒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结合刘恒、孙少富及王建英的过错程度，确定供电公司、刘恒、孙少富、王建英各自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15元，由上诉人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平阴县供电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学宽
审判员 赵 雯
审判员 刘彦亭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杨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