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8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碧庭，男，1952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代理人：徐徽，广东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如广，男，1956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严大稳，广东志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碧庭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民一初字第4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张如广、陈碧庭系战友关系。2010年8月5日、2010年8月25日，张如广分别向陈碧庭名下账户62×××14转账4800元、162800元。
陈碧庭主张张如广的转账款实际是委托陈碧庭转交投资款，在收取张如广的转账后，将162800元支付给了案外人张淑敏，其中160000元于2010年8月25日是通过银行转账形式，2800元通过现金支付方式，张淑敏出具了2800元的收条；陈碧庭出具了银行流水清单、收条（内容为今收到陈碧庭转交张广如投资款余额2800元）两份证据，陈碧庭均不予确认。
另查明，张如广曾经就本案以借贷关系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陈碧庭，原审法院于2014年1月8日作出（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4814号民事判决，驳回了张如广的诉讼请求。在上述案件中，张如广本人陈述2010年8月5日转给陈碧庭的4800元，是陈碧庭代张如广租赁房屋的款项。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法庭询问原陈碧庭是否追加案外人张淑敏所谓本案共同被告，张如广陈述不认识张淑敏，若法庭认为需要可以追加；陈碧庭陈述不需要追加，且无法提供张淑敏的身份资料；法庭对陈碧庭进行了释明，告知陈碧庭因其主张将款项转交给了张淑敏，则有义务提供张淑敏的身份信息资料，由于其无法提供，导致本案无法追加张淑敏为共同被告，相应的法律后果由其自行承担。
张如广在原审诉称：张如广与陈碧庭相识，2010年8月5日及8月25日，张如广分别转款4800元及162800元给陈碧庭。双方未立字据，陈碧庭口头承诺尽快归还，2013年10月29日，张如广在原审法院以民间借贷诉由起诉陈碧庭，在诉讼中，陈碧庭否认双方是借贷关系，但张如广也否认陈碧庭提出的双方是委托投资关系，双方均无直接证据证明双方主张的法律关系。张如广认为既然陈碧庭否认张如广主张的法律事实，陈碧庭取得张如广的款项即没有法定或约定的依据，依法也当予以退还，并赔偿张如广追讨债权所支付的费用损失。张如广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19条规定，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陈碧庭退还不当得利167600元；2、赔偿张如广追讨不当得利费用损失3556元；3、判令陈碧庭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利息至清偿上述款项之日止；4、本案诉讼费用由陈碧庭承担。
陈碧庭在原审辩称：一、本案案由并非不当得利，是伪不当得利。张如广试图利用不当得利的举证责任。不当得利作为一项独立的民事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及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民事法律关系中缺少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故本案张如广只能以其主张的双方之间存在的借贷关系作为请求权基础。若坚持用不当得利提出诉讼，法庭应当驳回诉讼请求。1、本案存在基础法律关系，非属不当得利。实际上双方另有基础法律关系时，因为基础法律关系的性质是不当得利确定的先决条件，必须首先审理基础法律关系，然后才能确定是否构成不当得利。2、张如广认为，只要提起不当得利诉讼就可避开证明基础法律关系存在的举证困难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张如广提起不当得利诉讼，并未证明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事实，相反，张如广一直声称的借款以及陈碧庭的抗辩足以说明，双方存在基础法律关系。二、不当得利的举证应当由张如广承担。1、《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不当得利，造成他人损失，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损失人。”《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这些规定是不当得利适用一般举证原则的依据。不当得利的三个构成要件应为：⑴取得利益；⑵造成损失；⑶没有合法依据，对不当得利构成的事实和三个构成要件，均应由请求人（张如广）负证明责任。《证据规定》第二条是证明责任分配的一般原则，在诉讼实践中，除非在法律中另有规定，不当得利诉讼亦应依据该原则来分配证明责任。如果由陈碧庭承担不当得利的举证责任，实质上是倒置了不当得利的证明责任，而举证责任倒置需要有法律的明确规定，翻遍法律及司法解释，陈碧庭也未能找出不当得利诉讼举证责任要倒置的规定。2、大陆法系国家对证明责任的分配规则的通行学说为德国法学家罗森贝克提出的法律要件分类说。依照该学说的观点，张如广对请求权发生的（包括消极的）事实构成要件承担证明责任，陈碧庭对权利消灭规范、权利阻却规范或权利延缓规范承担证明责任。只要属于权利发生规范的构成要件事实，即使是消极事实，张如广的证明责任也不能免除。3、如果合同被宣告无效、被撤销或被解除，原有给付因失去合同的支持而变为不当得利。此时”无合法根据”即”失去合法根据”实际上是积极的事实，请求人（张如广）完全有能力完成举证。4、本案并非意外事件、第三人行为甚至是得利人的行为，所造成的非给付型的不当得利，而是典型的给付型不当得利，陈碧庭收取张如广的利益并非主动所为，造成财产陷于不明的危险状态的罪魁祸首就是张如广自己。对于张如广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智慧与经验都已达人生的顶峰，对于自己巨额财产的处理必定会具有很强的风险与证据意识。而得利人可能并不掌握导致获利的原因，由于张如广是主动给付行为，财产转移的原因与过程是张如广所能了解的并证明的。根据自己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原理，对于这种给付型的不当利得，张如广应当对得利“没有合法原因”承担举证责任。5、对得利人既有的财产占有状态应当首先推定为合法占有，即在不当得利中，财产处于得利人控制范围内，法律应事先推定得利人的占有是具有法律上的原因的。除非他人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推翻现有财产的占有现状，应当对当前财产的占有表像予以信赖，这是出于对财产稳定性的考虑，也是保护交易安全的需要，若由得利人承担举证责任，无疑是在进行另一种形式的有罪推定，也会助长欺诈诉讼的风气，请求人会有意隐去真实的法律关系、滥用不当得利。三、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应当驳回张如广的诉讼请求。本案为相同的当事人，相同的诉讼请求，依据的是相同的事实，虽此次是依据不当得利提出请求，但根据张如广在起诉状中所述，张如广还是认为是借贷关系，只不过张如广“技巧性”的换了一个案由，本质上讲张如广认为本案连适用法律关系都是相同的。民事诉讼并非诉讼技巧的竞技场，民事诉讼当事人应本着诉讼诚信之原则，诚实地进行诉讼。张如广违反诉讼中的诚实信用原则，对案件事实做虚假陈述，选择虚假案由，浪费有限的司法资源恶意诉讼，有违诉讼效率的要求，也不符合国家通过强制力解决民事纠纷产生即判力的精神。综上所述，认定陈碧庭无合法根据，需要有足够的证据予以证实，使不当得利请求权达到足以令人信服的标准，张如广在以借贷关系起诉遭败诉后，转以不当得利法律关系起诉，并不当然发生举证责任的转移，现张如广对欠缺给付原因的具体情形没有提供有力证明，就不足以认定陈碧庭取得该财产没有合法依据，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驳回张如广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上的根据，使他人受损而取得的利益。构成不当得利须符合四个要件，即须一方获得利益；须他方受有损失；取得利益与受有损失之间须有因果关系；须无合法根据。张如广在上一个借款纠纷案件中已经确认2010年8月5日转给陈碧庭的4800元，是陈碧庭代张如广租赁房屋的款项，因此该款项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不属于不当得利。2010年8月25日张如广转账给陈碧庭的162800元，在转账的时候张如广对款项的用途应是明知的，所以汇入了陈碧庭的账户，但是双方对该款项的用途并没有书面的合意，现存在分歧，即张如广主张为借款，但因证据不足被原审法院驳回诉讼请求；陈碧庭主张为转交投资款，但是对为何需要其转交投资款、投资款的项目内容、利润分配等均无提供证据证实，也未对投资款的进度、现状举证证实，陈碧庭主张其将款项转交给了案外人张淑敏，但是又无法提供张淑敏的身份资料，导致本案无法追加张淑敏为本案的共同陈碧庭，无法查实陈碧庭的主张，张如广也无法对其投资款具有任何的控制约束力，因此对陈碧庭转交投资款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结论为上述162800元，在张如广转账的时候，是经过双方的合意，张如广自愿完成的行为，即陈碧庭收取款项有合法依据，但是陈碧庭现在无法对款项的去向、现状，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继续占有上述款项，已经没有合法的根据，构成不当得利，张如广要求返还上述款项，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利息可从张如广起诉之日（即2014年2月13日），参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付到陈碧庭清偿之日止。至于张如广要求陈碧庭赔偿追讨费用损失3556元，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陈碧庭返还张广如款项1628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2月13日起，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付至陈碧庭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张如广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3720元，由张广如负担160元，陈碧庭负担3560元。
判后，陈碧庭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与原审答辩理由一致。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2、改判陈碧庭无需返还张如广人民币162800元及利息；3、由张如广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张如广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请求驳回陈碧庭的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张如广向陈碧庭转账162800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张如广作为不当得利请求权人，应对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其中就包含对陈碧庭取得该款项是否有合法依据举证证实。张如广曾就本案纠纷以借贷关系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陈碧庭，要求陈碧庭返还，原审法院在该案中以证据不足驳回了张如广的诉讼请求。可见，对于转账162800元的事实，张如广主张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借贷关系。且在本案庭审中，张如广也陈述转账是基于借贷关系。不当得利作为一种独立的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及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法律具体民事法律关系中缺少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张如广在借贷纠纷案件中的诉讼请求被驳回后，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主张权利的，应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陈碧庭上诉请求依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民一初字第4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如广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56元，均由张如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瑞晖
审 判 员 崔利平
代理审判员 印 强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黄笑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