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4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管耀昆，男，1957年5月4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四羊肉胡同30号地质礼堂后楼三楼。
法定代表人:康俊恩，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勾珊珊，女，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为,北京市中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严威，男，1960年5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为,北京市中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赵强，男，1971年11月25日出生。
原审第三人许其子，男，1958年10月9日出生。
上列二原审第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孟为,北京市中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管耀昆与上诉人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实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均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336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管耀昆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我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我于2009年12月开始到广实公司工作,当时是以首席评估师和待实现股东双重身份入职的,双方签订的两份聘用合同仅是为办理矿业权评估师执业注册,并不能反映双方的权利义务。实际是因涉及后续入股事宜，广实公司从未与我就工资标准进行过明确商谈，仅口头表示收入与项目是挂钩的。我在广实公司工作期间，共承揽处理矿业权评估项目65个，根据按劳分配和同工同酬的原则，广实公司应当按照本人承揽并主要完成的矿业权评估项目费用80%的比例来向我分配业务收入共计303.6万元，但其公司实际仅向我发放了40余万元，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在我处理的项目中，有24个项目的款项因多种原因打入了我的个人账户中，原因是有些客户嫌麻烦直接将钱打给了我，或客户的钱不到账我就不继续推进工作，这样做是无奈的办法，也是为了维护合法权益。我的诉请中并不涉及解除劳动关系，一审法院直接认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11月5日解除有违不告不理的原则。我在广实公司从事矿业权评估工作的4年多时间里，取得近400万元的合同收入，由于广实公司恶意违约，致使我未能及时获取应得劳动报酬。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广实公司和严威辩称，我公司从未与管耀昆约定过劳动报酬根据项目费用的80%计算，管耀昆主张的工资标准没有任何依据，我公司已经足额向其给付了全部劳动报酬。管耀昆账户中的款项为侵占的我公司项目款，关于管耀昆涉嫌职务侵占罪的案件现仍在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中。我公司不同意管耀昆的上诉请求。
赵强、许其子述称，我们同广实公司的意见一致。
广实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我公司无需支付管耀昆任何款项。事实和理由：管耀昆在2013年5月至2014年2月期间未正常向我公司提供劳动，仅是就项目遗留问题出过几次差，故我公司只需向其支付基本工资，不存在差额；管耀昆的诉请中并未主张2014年4月后的生活费，一审法院对此进行处理超出了诉讼请求的范围，且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在2014年3月因管耀昆严重违纪已经解除，我公司无需再向管耀昆支付生活费。
管耀昆辩称，2013年5月至2014年2月期间，我一直正常提供劳动，广实公司所述没有依据。基本生活费属于我应当主张增加诉求的部分，双方之间劳动关系的解除问题应另案处理。我不同意广实公司的上诉请求。
严威、赵强、许其子述称，我们同广实公司的意见一致。
管耀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我账户中的96.18万元矿业权评估项目收入属于我劳动报酬的一部分，应归我所有；2.广实公司支付我2010年1月至2014年3月剩余劳动报酬86.1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1日，管耀昆入职广实公司，双方签订期限自当日至2012年11月30日的聘用合同书，约定管耀昆担任首席矿业权评估师岗位工作，工资遵循按劳分配原则。2013年11月20日，管耀昆与广实公司签订期限自当日至2015年11月19日的人员聘用合同，约定管耀昆担任矿业权评估师，基本工资3000元/月。管耀昆在职工作期间，将其经手的部分项目的合同款共计96.18万元留存在其个人账户中。2014年3月3日，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以下简称东城分局）以涉嫌职务侵占为由对管耀昆依法实施拘留，管耀昆工作至当日，此后未再向广实公司提供劳动。2014年4月10日，东城分局对管耀昆执行取保候审。2014年10月10日，广实公司以严重违纪为由作出《关于解除管耀昆合同的决定》，于2014年11月5日以电子邮件形式发送至管耀昆电子邮箱。2015年4月9日，因期限届满，东城分局决定对管耀昆解除取保候审。
管耀昆曾就入股广实公司一事以严威为被告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严威因违反双方约定而支付管耀昆可得利益损失172万元。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海民（商）初字第2597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管耀昆的诉讼请求。管耀昆不服该判决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作出（2016）京01民终389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后，管耀昆向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广实公司支付2010年1月至2014年3月剩余劳动报酬共计86.15万元。该委作出京西劳人仲字[2015]第2459号裁决书，裁决：驳回管耀昆的仲裁请求。管耀昆不服该裁决，起诉至一审法院。
诉讼中,关于管耀昆的劳动报酬，管耀昆主张其劳动报酬均来源于业务收入，应为所经手的所有合同金额的80%扣减项目的差旅费等支出所得金额；实际发放过程中，广实公司每月都会支付其部分现金，另一部分劳动报酬凭提供的发票报销，经核算，其月收入为12000元。管耀昆提交个人工作记录，用以证明广实公司业务收入实行二八分成的比例，广实公司及严威、赵强、许其子对此均不予认可。广实公司称严威曾制作《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业务分配办法》，上载矿权评估业务分配办法原则上按项目计算，扣除30%协作费后，其中30%作为承揽费，10%作为承做费，5%分配给实际出资的股东，5%分配给其他坐班员工，但该“办法”并未在公司真正颁布执行，在具体操作中基本按照上述比例分配项目所得，如果项目是员工承揽的，可以拿30%的比例，通过政府公开招标中标的项目并不属于员工承揽项目，管耀昆负责的项目基本都是招投标所得，管耀昆享有合同额10%作为承做收入，其公司已经足额向管耀昆支付了相应的劳动报酬。管耀昆认可所经手项目绝大多数为招投标所得，但主张其为中标付出了劳动，应当享有80%的收益。广实公司提交管耀昆2010年4月及2013年4、5月等部分月份的工资表，显示管耀昆的应税工资数额分别为3000元、5340元、3700元，该表上有管耀昆的签名；广实公司认可管耀昆实际工资收入为每月7000元至8000元，并称2013年5月，其公司以管耀昆涉嫌侵占公司合同款为由将管耀昆的工资降低至3700元，管耀昆领取了2013年5月的工资3694元，2014年2月领取了过节费1000元，其余工资因管耀昆不同意调薪未领取。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依职权至东城分局调取了管耀昆涉嫌职务侵占一案的卷宗材料，其中未见关于管耀昆与广实公司就业务收入进行分成的相关证据。在东城分局制作的2013年5月21日与严威的询问笔录中，严威自述管耀昆的工资情况为：“有基本工资、项目费（奖金），其中基本工资是每月3000元，项目费是每个项目合同款的10%。每个月初，我公司会向管耀昆预支人民币8000元现金，每隔一段时间，管耀昆都会用一些发票来报销，用来抵项目费与公司预支款的差额，这样可以少交个人所得税。公司和管耀昆口头约定每年年底结算一次，但是因为管耀昆一直不配合，所以至今也没有结算过。”另，广实公司、严威曾向东城分局提交《管耀昆2010年至2014年期间的因公费用报销明细》，该表上记载广实公司曾报销管耀昆2013年5月3日、2013年6月14日、2013年6月24日、2013年8月13日、2013年9月25日、2013年11月8日、2013年11月11日、2013年12月10日的项目差旅费。管耀昆提交2014年2月18日差旅费报销单5546元，其上有严威的签字，但并未予以报销。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案件后，当事人增加诉讼请求的，如该诉讼请求与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不可分性，应当合并审理”，管耀昆虽在诉讼阶段增加诉讼请求要求法院“确认管耀昆账户中的96.18万矿业权评估项目收入属于管耀昆劳动报酬的一部分，应归管耀昆所有”，该请求与管耀昆在仲裁阶段提出的要求广实公司支付剩余劳动报酬86.15万元系基于管耀昆所主张的同一事实和理由，具有不可分性，故合并审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管耀昆主张其劳动报酬总额为其经手的全部项目收入的80%，未向法院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管耀昆自行提交的《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业务分配办法》中亦没有关于项目收入80%归管耀昆所有的记载，故对管耀昆的此项主张不予采信。管耀昆要求确认其账户中的96.18万元矿业权评估项目收入属于管耀昆劳动报酬的一部分，应归管耀昆所有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用人单位应当及时足额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管耀昆主张其劳动报酬应为每月12000元，未向法院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广实公司提交工资表并主张管耀昆每月工资7000元至8000元，与其2013年5月21日在东城分局询问笔录中的表述基本一致，故对该数额予以采信。广实公司在2013年5月以管耀昆涉嫌侵占公司合同款为由降低管耀昆工资，于法无据，亦缺乏劳动合同约定和公司规章制度的规定，且广实公司降低管耀昆工资未履行任何程序；广实公司等主张的管耀昆涉嫌侵占的合同款项，可以通过民事诉讼或刑事追责等方式要求管耀昆承担责任，此与支付劳动报酬属于两个法律关系，广实公司以此为由降低劳动者的工资缺乏依据。根据广实公司在东城分局提供的差旅费报销明细表及管耀昆提交的差旅费报销单显示，管耀昆于2013年5月至2014年2月期间正常为广实公司提供劳动，管耀昆自述于2014年3月3日起因被采取强制措施未再向广实公司提供劳动，故广实公司应当足额支付管耀昆2013年5月至2014年3月2日期间的工资。具体月工资数额酌情按照7500元核算，管耀昆领取的2013年5月工资3694元应从中扣除。广实公司于2014年10月10日作出解除劳动关系的决定，并于2014年11月5日通过电子邮件向管耀昆送达了该“决定”，管耀昆认可该电子邮箱为其邮箱，故认定管耀昆与广实公司的劳动关系于2014年11月5日解除。2014年3月3日至2014年4月9日，管耀昆因涉嫌职务侵占，被东城分局执行拘留，该期间管耀昆因涉嫌犯罪，人身自由受到限制，未向广实公司提供劳动，故广实公司不予支付管耀昆该期间的工资理由正当。2014年4月10日至2014年11月5日期间，管耀昆被执行取保候审，具备继续工作的条件，未向广实公司提供劳动的原因系双方均不主张管耀昆继续返回广实公司工作，但考虑该期间双方劳动关系存续，广实公司有保障管耀昆基本生活的义务，故酌情判决广实公司给付管耀昆2014年4月10日至2014年11月5日期间的基本生活费。管耀昆提交的差旅费报销单并非劳动报酬，管耀昆在仲裁阶段亦未主张，对此不予处理。
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后10日内，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支付管耀昆2013年5月至2014年3月2日期间的工资差额71306元；二、判决生效后10日内，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支付管耀昆2014年4月10日至2014年11月5日期间的基本生活费7455.7元；三、驳回管耀昆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管耀昆提交电子邮箱往来信息截图打印件及自行统计的工资性收入一览表、个人提成的报账作为证据，用以证明劳动报酬情况。广实公司、严威、赵强、许其子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但广实公司认可自2011年起每月除向管耀昆发放基本工资、岗位工资及各项补助3200元以外，还会按照8800元的标准向管耀昆发放项目工资，预计在年底进行多退少补，但实际一直没有进行；2013年5月起，因管耀昆涉嫌职务侵占，故对项目工资不再按原标准发放。各方未提交其他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均认可管耀昆账户中的96.18万元系作为广实公司矿业权评估项目收入而由业务相对方汇入，该款项在性质上与广实公司基于劳动关系向管耀昆发放的劳动报酬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且广实公司与管耀昆之间并无以此形式抵扣劳动报酬的约定，故管耀昆要求确认其账户中的96.18万元矿业权评估项目收入属于其劳动报酬的一部分并归其所有，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工资收入情况，管耀昆主张其劳动报酬总额应为其经手的全部项目收入的80%，广实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管耀昆对其所主张的劳动报酬发放标准并未提供相应的依据，且其本人亦认可双方之间没有对项目收入进行二八分成的明确约定，故对于管耀昆所主张的收入标准，本院不予采信。管耀昆称其每月实际领取的工资收入为12000元左右，广实公司虽在一审中主张管耀昆月工资为7000元至8000元，但在二审中认可自2011年起至2013年降低管耀昆工资前，每月除向管耀昆发放基本工资、岗位工资及各项补助3200元以外，还会按照8800元的标准向管耀昆发放项目工资，该陈述与管耀昆所称实际领取的工资报酬数额基本相符。有鉴于此，本院认定管耀昆在广实公司降低其工资前月实际工资标准为12000元左右。管耀昆最后工作至2014年3月，广实公司在2013年5月起以涉嫌职务侵占为由降低了管耀昆的工资收入，该行为缺乏相应的法律和制度依据，且广实公司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管耀昆在上述工作期间未向其公司提供正常的劳动，故广实公司上诉主张仅需向管耀昆支付基本工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综合上述情况，一审法院按照7500元的标准核算管耀昆的月工资报酬有所不妥，本院按照每月12000元的标准对2013年5月至2014年3月期间广实公司需向管耀昆支付的工资差额予以重新核算。管耀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实广实公司在其他期间存在未足额发放工资报酬的情形，故对于管耀昆主张的其他劳动报酬差额，本院不予支持。
管耀昆在本案仲裁请求及一审诉讼请求中并未主张2014年4月起的基本生活费事项，一审法院对于管耀昆2014年4月10日至2014年11月5日期间基本生活费作出处理超出了管耀昆诉讼请求的范围，不符合相关法律程序，本院对此予以撤销。双方如对该部分事项存有争议，应另行处理。
综上所述，管耀昆、广实公司的上诉请求各自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33699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变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3369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支付管耀昆2013年5月至2014年3月期间的工资差额116300元；
三、驳回管耀昆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管耀昆、广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各负担5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庞 妍
审判员 宋 猛
审判员 史 伟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戴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