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9民终79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广深沿江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永宁街香山大道2号（增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核心区内）。
法定代表人：朱伟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谢家雄，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盛天平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中路与广深高速公路交界东南金运世纪大厦23ABCDEF。
负责人：董明明，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广东广深沿江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沿江高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盛天平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1971民初43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沿江高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决驳回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由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主张驾驶人张德球与沿江高速公司形成有偿使用高速公司的服务合同关系，要求沿江高速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缺乏必要的证据支持。原审仅凭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的主张就依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认定违约责任，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构成合同关系的前提是驾驶人必须支付过相应价款，若无支付相应对价，则双方不构成任何合同关系，本案也不存在竞合问题。目前，广东省内高速公路实施“全省一张网”的运营模式，即车辆从高速公路任一入口进入路网后，到达目的地任一出口缴费或出示免费通行卡，即可离开高速公路路网。除免费通行车辆外，凡需在出口站支付通信费用的车辆均会取得高速公路通行费用发票，票据上明确标注入口站及出口站等相关信息。沿江高速公司对案涉车辆未查询到其缴费记录，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事发当日案涉车辆使用案涉高速公路，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二、安盛天平财保东莞公司除了一份无任何明细的维修费发票外，并无其他证据证明案涉车辆的实际损失，无法形成有效的证据链，原审仅凭维修费发票即认可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关于损失金额的主张错误。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作为保险人，对发生事故的承保车辆的受损情况必然进行了必要的查勘和定损，该方面的证据是保险人对车辆修复及理赔的审核依据，因此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应掌握该方面的证据，其所提交的维修费发票并未列明维修项目明细，属于孤证。三、沿江高速公司作为案涉高速公司的管理者，已依法尽到应尽的法定义务，对本案事故的发生不存在过错，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无权依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要求沿江高速公司赔偿。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对于道路管理者的责任采用过错推定原则，即道路管理者能举证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的，应免除其责任。2.沿江高速公司作为案涉高速公路管理者，所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是其是否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根据《广东省公路管理局关于公路路政巡查的管理规定》第九条规定，高速公路路面全线巡查每天不少于二次。沿江高速公司已经提交《高速公路路政巡查记录表》，反映事发当天共进行三次巡查，已超过前述规定的要求，巡查过程中该路段并没有相关遗落物或障碍物。同时事发当天沿江高速公司也已依据交通部《公路养护技术规范》的要求，对路面进行过清扫，沿江高速公司已经尽到法定范围内的义务，对本案事故发生没有任何过错。3.《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因第三者原因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才有代位求偿权，且该代位求偿的相对方是第三者。案涉交通事故系案涉车辆与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其他车辆上遗落的物品发生碰撞而发生，即系驾驶人的违章驾驶与前车遗落物品行为间接结合共同导致损害的发生，因此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代位求偿的对象应为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在高速公路上遗落物品的车辆，而非公路管理人。
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未向本院陈述其意见。
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沿江高速公司赔偿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支付的保险理赔款12200元及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5年2月2日起计算至其实际履行期的利息，暂计算至2016年2月19日为766.09元，共计12966.09元；2.沿江高速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24日22时10分，张德球驾驶粤Ｂ×××××号车辆自深圳向广州方向行驶至广深沿江高速北行29公里1200米路段时，因操作不当车头碰撞障碍物，造成车辆受损、无人受伤的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张德球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粤Ｂ×××××号车辆的登记车主及实际支配人为张德球，该车在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投保了车辆损失综合险（限额403704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事故发生后，张德球对粤Ｂ×××××号车辆在深圳市南方腾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维修，实际产生维修费12200元。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支付给张德球赔款12200元。沿江高速公司对维修费发票、索赔申请书、权益转让书的真实性及关联性提出异议，但是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因此一审法院对其异议不予采纳。沿江高速公司是案涉路段的经营管理者。在事故发生当日，沿江高速公司派巡查组进行了三次路政巡查，且由清扫人员进行了一次路面清扫，巡查时间分别为8:45至14:40、15:05至19:07、00：35至2:13，路面清扫作业时间为9:05至12:33。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对路政巡查记录本及路面清扫作业登记表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主张这两项证据为沿江高速公司自己制作。一审法院认为无法律法规规定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对高速公路进行巡查、清扫的行为必须经第三方的监督，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并未提供反驳证据否定上述记载内容的真实性，故一审法院对该异议不予支持。事故认定书记载的天气情况为晴天。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表示不清楚张德球当时碰撞的障碍物具体为何物及大小，也不清楚该物所属何人或由何人遗撒，但认为张德球当时是正常车道行驶，没有超速。沿江高速公司称事后据路政人员反映，障碍物为帆布类物体，处于右边车道，当天天气为阴转小雨，路况湿滑。以上事实，有事故认定书、张德球的行驶证及驾驶证、保险单、维修费发票两张、机动车辆保险索赔申请书、银行卡、对账单、权益转让书、证明、《广东省公路管理局关于公路路政巡查的管理规定》、高速公路路政巡查记录本、《公路养护技术规范》、路面清扫作业登记表、天气状况截图及一审法院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成立需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二是被保险人因保险事故对第三人有损坏赔偿请求权，三是保险人已向被保险人赔付保险金。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因交通事故向被保险人张德球赔偿了车辆维修费12200元。因此一、三条件已满足，则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对沿江高速公司是否有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关键在于沿江高速公司是否承担事故责任，张德球对沿江高速公司是否有车辆损失的赔偿请求权。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主张驾驶人张德球已经与沿江高速公司形成了有偿使用高速公路的服务合同，沿江高速公司未能履行合同责任、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存在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选择违约责任是其权利，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根据该规定可得，违约责任采取的是严格责任的归责原则。因此沿江高速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关键就在于其是否已经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而不考虑沿江高速公司的主观过错如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四十三规定的“保障公路的完好、安全和畅通”以及国务院《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的“保证收费公路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为通行车辆及人员提供优质服务”等表明，高速公路的管理者应当履行保障高速公路完好、安全和畅通的义务。这种合同义务应当为较高层次的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本案中，沿江高速公司提交的路政巡查记录本、路面清扫作业登记表等证据可以证明沿江高速公司已经按照《广东省公路管理局关于公路路政巡查的管理规定》、《公路养护技术规范》进行了法定义务范围内的路政巡查和清扫。但是法定范围内的义务仅为最低层次的注意义务，沿江高速公司在收取费用后未能保障高速公路安全通行，足以认定其存在不完全履行保障高速公路完好、安全、畅通的义务的违约行为，与张德球的车辆发生受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违约损害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对沿江高速公司具有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另外，东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太平高速公路大队出具的《事故认定书》认定驾驶人张德球因操作不当导致碰撞到障碍物，足以证明驾驶人张德球在本次事故中存在过失，且该行为与事故发生亦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根据与有过失规则，就损害的发生或扩大赔偿权利人有过失时，可以减轻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综合分析张德球与沿江高速公司的过错及对事故产生的原因力，认定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沿江高速公司对事故损失各承担50%的责任。粤Ｂ×××××号车因事故受损实际产生维修费12200元，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支付给张德球赔款12200元，因此，沿江高速公司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向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支付6100元。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诉请的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限沿江高速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赔偿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6100元；二、驳回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62.08元，由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负担32.87元，沿江高速公司负担29.21元。本案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由沿江高速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案二审程序中仅针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针对沿江高速公司的上诉意见，本案二审分析如下：
首先，本案中双方提交的证据已足以证明案涉车辆在行驶于案涉高速公路过程中发生案涉事故的事实，故对沿江高速公司关于案涉事故真实性的上诉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对于道路管理者的责任采用过错推定原则，即道路管理者能举证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的，应免除其责任。因此沿江高速公司作为案涉高速公路的管理人，其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是其是否依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交通部《公路养护技术规范》第3.1.4条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清洁，定期清扫的频率应根据各地关于公路小修保养工作的相关规定执行。《广东省公路路政巡查管理规定》第七条规定高速公路路政巡查每天巡查不少于两次。从沿江高速公司提交的《高速公路路政巡查记录本》、路面清扫作业登记表等证据可以证明，沿江高速公司在事故发生当日对案涉高速公路已进行三次巡查，导致案涉事故发生的障碍物出现在道路上的时间应在当日路政第二、三次巡查期间，故应认定沿江高速公司已经尽到法定范围内的义务。而在无证据反映沿江高速公司与案涉高速公路使用者之间就沿江高速公司的道路安全保障义务作出比前述标准更高的约定的情况下，无论基于服务合同还是侵权法律关系的角度，认定沿江高速公司是否构成违约或侵权均应以其是否违反法定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作为判断标准，故结合前述分析，应认定沿江高速公司并不存在构成违约或侵权的行为，其不应就案涉事故的发生承担责任，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诉请沿江高速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为沿江高速公司法定范围内的义务仅为最低层次注意义务，认为其应承担更高的注意义务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沿江高速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1971民初437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安盛天平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62.08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安盛天平财保深圳公司负担。本案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由广东广深沿江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姚渠旺
审判员 谢佳阳
审判员 殷莉利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日
书记员 彭晓君
附相关法律条文（节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