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宝中民二终字第000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明泰铝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巩义市回郭镇开发区。组织机构代码17050804-2。
法定代表人：马廷义，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文波，河南魁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宝鸡市眉县常兴镇西街。组织机构代码22152146-3。
法定代表人：赵公思，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卢峻山，男，该公司法律顾问。
原审被告:宝鸡宝通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宝鸡市眉县首善镇美阳街18号。组织机构代码69111564-X。
法定代表人：屈超超，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屈公俭，公司业务主办。
原审被告:临猗县腾飞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猗氏镇西街12号。组织机构代码58852830-7。
法定代表人：荆社昌，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巩义市兴通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巩义市货场路21号附4号。组织机构代码56646894-8。
法定代表人：王亚洲，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世昌，公司销售经理。
上诉人河南明泰铝业股份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以及原审被告宝鸡宝通商贸有限公司、临猗县腾飞商贸有限公司、巩义市兴通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票据纠纷一案，不服金台区人民法院（2014）金民初字第020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3月20日，中国农业银行重庆南岸支行营业部作为付款人，由重庆擎天铝业有限公司出票给重庆市鑫汇金属回收有限责任公司银行承兑汇票一张，票面金额为5万元，票号为10300052/24554015，汇票到期日为2014年9月20日。重庆市鑫汇金属回收有限责任公司因正常业务关系，将上述银行承兑汇票支付给襄阳市锦雪纺织有限公司，襄阳市锦雪纺织有限公司又因贸易关系，将该汇票支付给本案原告秦塬公司，襄阳市锦雪纺织有限公司、秦塬公司未在票据上作背书记载。
原告秦塬公司取得票据后，于2014年5月6日，与宝鸡金瑞涵工贸有限公司（下称金瑞涵公司）达成银行承兑汇票贴息协议，协议约定，秦塬公司将包括上述汇票在内的数张汇票交由金瑞涵公司贴现，验票结束后，金瑞涵公司保证在三个工作日内将现金转入秦塬公司指定账户，如有违约秦塬公司有权挂失该汇票。协议签订后，原告将包括本案汇票在内的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金瑞涵公司，金瑞涵公司没有按照约定支付贴现现金。原告即向眉县公安局以合同诈骗报案，同时申请了公示催告。公示催告公告期间，被告兴通公司做为票据持有人申报了票据权力，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终结了公示催告程序，原告依法提起诉讼。2014年12月3日眉县公安局针对原告的报案，做出立案决定书，决定对金瑞涵公司张晓（小）宁涉嫌合同诈骗立案侦查。
同时原审法院查明，金瑞涵公司从原告处取得票据后，将该承兑汇票作为应付货款支付给案外人马永良，马永良出借给被告宝通公司，宝通公司又因支付征地款将汇票付给陕西关中压缩机制造有限公司，宝通公司在票据上背书人处加盖了公章，被背书人处未做签名。平陆县神风压缩机有限公司从陕西关中压缩机制造有限公司处空白背书获得票据，支付给腾飞公司。因为贸易关系，腾飞公司、明泰公司背书转让了该票据，兴通公司最后通过背书转让获得该票据，并在到期日之前向其开户行中行巩义支行委托收款。
原审法院另查，该承兑汇票背书联背书人签章依次为重庆市鑫汇金属回收有限责任公司、宝通公司、腾飞公司、明泰公司、兴通公司。被背书人的名称填写、委托收款银行“中行巩义支行”及“委托收款”字样均系同一人书写，时间处均为空白。本案受理后，原告申请诉讼保全，2014年10月11日，本院依法对该承兑汇票进行了冻结止付，冻结止付期限为6个月。案外人赵利辉用个人存款5万元为原告提供了担保。
此外，原告在起诉时将金瑞涵公司一并列为被告，认为该公司使用欺诈的非法手段取得票据，不享有票据权利。诉讼中，原告又以该请求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为由，撤回了对该被告的起诉，该院已依法准许。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原、被告之间争议较大的焦点问题有以下几点：焦点一、原告取得票据的基础事实是否真实？本案系票据权利纠纷，原告系空白背书取得的票据，根据《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非经背书转让，而以其他合法方式取得汇票的，依法举证，证实自己的票据权利。原告提交的重庆鑫汇金属回收有限责任公司、襄阳市锦雪纺织有限公司证明，足以证实原告取得票据的基础关系真实，前后手之间存在贸易关系，原告曾经合法持有票据，被告认为双方不存在贸易关系不能成立。
焦点二、原告是否系法律规定的失票人、其主体是否适格？《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八条规定，“按照规定可以背书转让的票据持有人，因票据被盗、遗失或者灭失，可以向票据支付地的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该法条列明的失票形式仅有“被盗、遗失或者灭失”三种形式，但《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票据的，或者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持票人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本法规定的票据的，也不得享有票据权利。”这里将《民事诉讼法》确定的被盗这一法定失票形式与欺诈并列作为第一种不得享有票据权利的情形作出规定，充分说明票据法律关系中所确认的失票形式应当包含欺诈、盗窃、胁迫等非法形式。本案中原告提交的报案材料和眉县公安局立案决定书，虽不能确认金瑞涵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晓（小）宁已经构成合同诈骗罪，但依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公安机关的立案侦查决定书是在已经发现犯罪事实的情况下做出的；加之金瑞涵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晓（小）宁以贴现为手段取得原告持有的票据后，对于贴现的对价分文未付，并将所有票据支付出去，足以证实张晓（小）宁采用了欺诈手段，致使原告丧失票据，失去了对票据的控制权，原告作为失票人有权起诉非法取得票据人金瑞涵公司，对于金瑞涵公司非法取得票据后的背书人，如果存在恶意收购、或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持有人，原告亦有权提起诉讼，故原告主体适格。
被告方认为原告的起诉属恶意诉讼、原告不是失票人，是对公示催告程序的曲解。虽然《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八条仅仅列举了丧失票据的三种情形，但《票据法》认可了“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票据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进一步作出明确规定，“票据丧失后，失票人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或者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第三十七条规定，“失票人为行使票据所有权，向非法持有票据人请求返还票据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民事诉讼法》是普通法，而《票据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是特别法和特别规定，按照特别法优先适用的原则，应当适用票据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原告是失票人，有权起诉本案被告。被告方还认为，骗取票据的犯罪嫌疑人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应当适用“先刑后民”原则、中止本案审理或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对此合议庭认为，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赋予了失票人起诉的权力。其次，票据是流通证券，若“先刑后民”，长期被公安或法院冻结止付，必然会影响票据的流通，破坏了设立票据制度的原意。第三，司法机关最终是否以诈骗罪追究张晓宁刑事责任，属于刑事法律调整的范畴，直接影响的是原告与金瑞涵公司之间签订的银行承兑汇票贴息协议无效后的返还或赔偿损失的法律关系，这一案件并不影响本案的当事人之间的票据权利之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票据纠纷案件时，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的票据诈骗犯罪线索的，应当及时将犯罪线索提供有关公安机关，但票据纠纷案件不应当因此而中止审理。因此，本案不适用诉讼中止。
焦点三、票据持有人兴通公司取得票据是否系善意取得，是否存在《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本法规定的票据”？在原告以失票人身份申请公示催告后，票据持有人兴通公司申报了票据权利。根据《票据法》的规定，票据采取的是严格的文义主义，票据当事人的票据权利或票据责任应完全根据票据上记载的文义确定，即使票据上记载的文字与实际情况不符，仍应以文字记载为准，不得以其他证明文件补充、变更票据上所载的内容。《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以背书转让的汇票，背书应当连续，持票人以背书连续证明其汇票权利。背书连续，是指在票据转让中,转让汇票的背书人与受让汇票的被背书人在汇票的签章依次前后衔接，汇票以背书转让时，还必须记载被背书人名称，如果未记载需要补记。对于补记的方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作出明确规定，“背书人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即将票据交付他人的，持票人在票据被背书人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与背书人记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即背书人在交付票据时应当记载被背书人的名称，若未记载，法律允许被背书人可以代替背书人补记自己的名称，但仅能补记自己名称，也就是说一张承兑汇票所记载的被背书人名称最多允许有两个连续的名称为一人书写。而本案兴通公司背书取得汇票，虽然有真实的交易事实，背书人的印章也是连续的，但从现有票据上可以看到，所有被背书人栏内所记载名称的笔迹与委托收款的中行巩义支行的名称、“委托收款”记载笔迹完全一致，显然不是背书时各个背书人填写，也不是各个被背书人自己补记，对于这一事实无需专业人员即可识别，充分说明兴通公司取得票据的时候，背书联的被背书人名称是空白的，该银行承兑汇票背书并不连续；签名系事后补记，不论补记是否是持票人所做，均不符合《票据法》和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的规定，由此签名做成的背书相应亦无效，造成该汇票背书不连续。兴通公司显系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因此其不享有票据权利。明泰公司及兴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认为，背书的连续是指形式上的连续显然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关于补记规定相矛盾。被告还认为，对于票据背书连续性的审查是付款人及兑付银行的职责，原告无权审查。对此本院认为，背书人以背书的连续性证实自己享有票据权利，背书不连续、补记又不符合法律规定，其必然不享有票据权利。原告依照《票据法》第十六条（四）项规定的以背书方式取得但背书不连续的理由对抗票据持有人，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因此被告的辩解不能成立。
焦点四、原告是否享有票据权利？被告认为，原告在合法取得票据后，将承兑汇票贴现给被告金瑞涵公司，是其主动自愿的行为，无论贴现协议是否有效，都意味着原告已经必然丧失了票据权利。对此，合议庭认为，所谓“贴现”，系指商业汇票的持票人在汇票未到期之前，为了取得现金，支付一定的利息、将票据权利转让给金融机构监管部门批准的、具有贴现经营资格的金融机构的票据行为。贴现的主体仅限于有贴现业务的金融机构，而被告公司不是金融机构，依法不能通过票据贴现方式取得票据。其次，按照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活动取缔办法》第四条规定，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从事票据贴现的，属非法金融活动。因此原告与金瑞涵公司之间签订的贴息协议违反国家金融法规，应属无效，金瑞涵公司不得因此取得票据权利。其三，被告金瑞涵公司以欺诈的手段，从原告处骗取票据，致使原告丧失票据，非原告主观愿意，原告是法律规定的失票人。被告宝通公司、腾飞公司、明泰公司与其他背书人一样，无论其基础交易是否属实，一旦将票据背书给被背书人，其自然就丧失了票据权利。票据持有人兴通公司公司属重大过失取得背书不连续的票据，亦不享有票据权利，本案原告享有票据权利。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二十七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原告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对中国农业银行重庆南岸支行营业部开具的金额为5万元、票号为10300052/24554015的银行承兑汇票享有权利。案件受理费1050元，诉讼保全费520元，共计1570元，由被告巩义市兴通物资贸易有限公司承担。
上诉人河南明泰铝业股份有限公司不服金台区人民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确认被上诉人是票据法规定的失票人，属认定事实错误。2、被上诉人与金瑞涵公司之间关于涉案票据的交易是民事还是涉嫌犯罪尚无定论，一审判决主观认定错误。3、一审判决已查明金瑞涵公司取的票据后进行了流转，其流转过程的票据关系基础合法，一审判决已存在兴通公司补记背书的情形确定其不享有票据权利错误。4、一审案由错误，应是票据返还请求权纠纷。5、一审判决认定欺诈不当。请求1、撤销金台区人民法院（2014）金民初字第02022号民事判决；2、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宝鸡宝通商贸有限公司、巩义市兴通物资贸易有限公司陈述：同意上诉人河南明泰铝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意见。
原审被告临猗县腾飞商贸有限公司未答辩。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非经背书转让，而以其他合法方式取得汇票的，依法举证，证实自己的票据权利”。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举证证明了该汇票是其合法取得，依照此规定，可以认定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曾经对该票据拥有票据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票据的，或者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持票人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本法规定的票据的，也不得享有票据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应的代价。”2014年5月6日，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与金瑞涵公司协议该票据由金瑞涵公司贴现，该行为虽涉嫌刑事违法，但涉案票据在金瑞涵公司下手几经合法流转，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已不具有该票据权利。票据行为具有独立性。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与金瑞涵公司之间票据转让的不法性，不能影响其后手之间票据正常流转的合法性，亦不能影响后手票据行为的各自效力，故，应依法认定该票据的权利人为原审被告巩义市兴通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宝鸡市金台区人民法院（2014）金民初字第0202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诉讼费各1150元，由被上诉人陕西秦塬纺织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崔宝林
审判员 李宝萍
审判员 吴成君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