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24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宝安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新安街道办前进路南侧冠城世家1栋2座B1（部分）、B3、C3第300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795407508H。
主要负责人：陈志成。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柯，男，1993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前翠，女，1941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筠连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少英，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奎新，男，1985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兴宁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迅达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中心区N10区熙龙湾花园6栋112，组织机构代码19217424-X。
法定代表人：邓勇。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宝安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前翠、梁奎新、深圳市迅达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迅达运输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6民初135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华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二、本案诉讼费用无需由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上诉人作为保险人在本案中承担承运人责任险，一审法院已经予以确认。因此上诉人仅对被上诉人迅达运输公司承担保险责任。上诉人并非本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前翠的侵权责任方，也非保险合同相对人，不应在本案中直接承担赔偿责任。第二、上诉人在本案中既不直接承担赔偿责任，则亦不应承担一审诉讼费用。第三、本案一审法院经综合考虑后认定被上诉人梁奎新承担10%的责任，因此被上诉人李前翠的精神抚慰金损失不应得到支持。
被上诉人李前翠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梁奎新、迅达运输公司均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18日2时许，胡泽贵在龙岗区布吉百合酒店门口乘坐梁奎新驾驶的粤Ｂ×××××号出租车行驶至宝安大道松岗街道由南往北行驶至深圳市威康五金制品公司路段时，已是凌晨4时许，坐在该车副驾驶的胡泽贵突然跳窗死亡。梁奎新停车报警并打电话给120急救中心。深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宝安大队经调查认为：现有证据不能确认当事人双方的违法行为及过错，不能认定当事人双方应承担的责任。2015年7月20日，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出具《痕迹司法鉴定检验报告》，未检到（胡泽贵）尸体体表有与车辆（粤Ｂ×××××）接触碰撞及碾压所形成的损伤痕迹。李前翠系死者胡泽贵的母亲。根据李前翠提交的东莞市公安局长安分局出具资料，2015年6月19日14时许，胡泽贵租住房屋的房东在屋内发现一名死者，该死者被外力伤害。又查，胡泽贵在东莞居住超过一年以上，有固定收入。梁奎新系迅达运输公司所聘请的司机，事故发生时，其正在履行职务。迅达运输公司系粤Ｂ×××××车辆的承保公司，投保乘客险20万。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李前翠立案时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立案，但实际应为交通运输合同纠纷。胡泽贵与迅达运输公司形成了旅客运输合同关系。梁奎新发现胡泽贵坠车当时立即刹车，并及时打电话报警及打了120电话，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梁奎新作为营运车辆司机在驾驶过程中没有尽到提醒和要求胡泽贵系安全带的义务，有一定过错；综合考虑，梁奎新应承担10%的责任为宜，因梁奎新系履行职务，故应由迅达运输公司承担责任，中华保险公司系粤Ｂ×××××车辆的承保公司，应在乘客险20万元范围内承担责任。本案的具体赔偿类别为：一、死亡赔偿金892666元。按城镇标准计算李前翠有依据。应计算为892666元（44633.3×20年）。二、丧葬费54096元。李前翠主张按54096计算，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确认。三、被扶养人生活费97077.6元。李前翠在胡泽贵身故时年龄74岁，李前翠共育二子，即胡泽金、胡泽贵二人，故扶养费应为97077.6（32359.2×6÷2）。四、精神抚慰金100000元。五、交通费酌定6000元。六、处理丧葬费酌定20400元。综上，本案造成的损失应为1170239.6元，李前翠主张按1110239.6元计算，法院予以确认。在责任划分方面，应按1110239.6元乘以责任基数，故李前翠应获得的实际赔偿金额为111023.96元（1110239.6×1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华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乘客险范围内支付李前翠赔偿款人民币111023.96元。二、驳回李前翠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352元，由李前翠负担7482元，中华保险公司负担1870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6月17日，李前翠就涉案事故对梁奎新、迅达运输公司、中华保险公司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上述三名被告承担赔偿损失的连带责任等，并附有人身损害赔偿项目明细表，该表列有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一审审理过程中，中华保险公司自述迅达运输公司在该公司投保承运人责任险，限额20万。迅达运输公司、梁奎新未到庭参加诉讼及提交证据。中华保险公司亦未提交证据。
另查，2015年8月24日，深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宝安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2015年6月18日4时5分许，梁奎新驾驶涉案车辆搭载胡泽贵在宝安大道松岗街道由南往北行驶至深圳市威康五金制品公司路段时，胡泽贵从车上坠落至路面，造成胡泽贵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现有证据无法查清胡泽贵是如何从涉案车辆上坠落致路面。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合同与侵权法律关系的竞合以及迅达运输公司的责任认定；二、中华保险公司是否可以直接承担赔偿责任；三、中华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诉讼费用。
一、合同与侵权法律关系的竞合以及迅达运输公司的责任认定
根据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梁奎新系被上诉人迅达运输公司聘用的司机。梁奎新驾驶涉案车辆搭载胡泽贵在宝安大道松岗街道由南往北行驶至深圳市威康五金制品公司路段时，胡泽贵从车上坠落至路面，当场死亡。本院认为，胡泽贵搭乘出租车，与迅达运输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公路旅客运输合同构成要件，迅达运输公司未将胡泽贵安全送往目的地，李前翠作为胡泽贵的母亲可向迅达运输公司主张违约责任。与此同时，由于胡泽贵从迅达运输公司行驶的出租车上坠落地面并当场死亡，其生命健康权受到损害，李前翠亦可向迅达运输公司主张侵权责任。因此，胡泽贵与迅达运输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和侵权两种法律关系的竞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合同损害赔偿请求权和侵权责任请求权均系赔偿权利人的民事权利，赔偿权利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选择其一予以主张，人民法院对此自主处分权利应当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第十八条规定：“被侵权人死亡，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李前翠依法有权选择要求义务人承担违约责任或侵权责任。李前翠在诉状中请求法院判令梁奎新、迅达运输公司及中华保险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主张内容为侵权损害赔偿，而非违约损害赔偿，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故本案属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案件审理过程中，如存在两种法律关系竞合，且当事人的诉讼主张不明确或不适当，人民法院应依法向当事人予以释明，由当事人择其一进行主张，人民法院对此自主处分权利应当予以支持。一审法院确定本案为运输合同纠纷，以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为基础予以审查，与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不符，亦未向当事人说明告知，一审对此的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被上诉人迅达运输公司作为提供运输服务的承运人，负有保障乘客人身安全的义务。被上诉人梁奎新作为以运输工作为职业的专职驾驶员，应较普通驾驶员具备更高的谨慎注意义务、危险识别能力和危险控制能力。事故发生时胡泽贵位于梁奎新右边的副驾驶位，梁奎新如履行提醒胡泽贵系好安全带、及时提升车窗等义务，则能降低胡泽贵从车上坠落至路面的概率。故梁奎新存在一定的过错。鉴于梁奎新系迅达运输公司聘用的驾驶员，迅达运输公司应当对梁奎新在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造成的损害承担责任。同时，胡泽贵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身行为承担主要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一审综合具体案情，认定司机梁奎新履行职务过程中负有一定过错，由迅达运输公司承担10%的责任，实际赔偿金额为111023.96元。一审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上诉人是否可以直接承担赔偿责任
上诉人主张李前翠不是保险合同的相对方，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尚未确定，其不应直接承担赔偿责任，且赔偿范围不应包括精神抚慰金。《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该条款赋予了第三者对保险合同中保险人的请求权，体现了保险对现代社会损害的补偿和分担功能。事实上，多数交通事故因被保险人积极为第三者与保险人协商解决而免于诉讼，保险人可以直接向第三者赔偿保险金。本案中，迅达运输公司作为保险人，在胡泽贵受侵害后未采取积极垫付相关费用和协助第三者向保险公司理赔的措施；且本案审理期间，迅达运输公司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及提交证据。其行为属于“怠于请求”的情形。同时，为减少当事人诉累，将保险公司作为当事人一并审理，便于保险公司直接参与被保险人与第三者之间的诉讼活动，就保险标的指向的基础法律关系及时提出抗辩，有效保障保险公司的合法权益。因此，本案符合上述保险法条款适用的条件，李前翠有权选择直接向保险公司请求赔偿保险金。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充分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审理过程中，中华保险公司自认迅达运输公司向其投保了承运人责任险，限额20万。中华保险公司并未提供保险合同等证据证明其有合同约定的免责事由，故中华保险公司关于不应承担精神抚慰金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中华保险公司承担包括精神抚慰金在内的赔偿责任，判令该公司在乘客险范围内支付李前翠赔偿款人民币111023.96元，虽然一审判项部分的险种与中华保险公司自述但未提交证据的承保险种不同，考虑到赔偿金额未超出20万，未影响到中华保险公司的实体权益，本院予以维持。
三、中华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诉讼费用
上诉人主张不应承担一审诉讼费用。《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数额。上诉人作为诉讼一方当事人，一审法院是根据上述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确定其应承担的诉讼费用，属于人民法院依法处理的权限范围。上诉人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虽对案由认定错误，但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所作裁判并无不当，亦未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792元，由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宝安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志光
审 判 员 卢艳贝
代理审判员 许海锚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