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民终52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少昌，男，汉族，1972年10月28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苍非，福建合众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雨，福建合众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徐仁梅，女，汉族，1973年6月24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苍非，福建合众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雨，福建合众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周莉莉，女，汉族，1990年6月24日出生，住福建省宁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贤云，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吉林省金塔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洮南市。
法定代表人：杨茂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陈少昌、上诉人徐仁梅因与被上诉人周莉莉、被上诉人吉林省金塔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塔集团）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8民初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少昌、上诉人徐仁梅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齐苍非、王雨，被上诉人周莉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贤云，被上诉人金塔集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少昌、上诉人徐仁梅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8民初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陈少昌、徐仁梅原审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周莉莉、金塔集团负担。具体理由为：1.原审法院错误地以周莉莉已获得股东权益为由认定《股权转让协议》不能解除。⑴陈少昌与周莉莉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为附生效条件的合同，生效条件未具备，所以合同成立但未生效，陈少昌有权解除合同。转让协议第5条明确约定：“本协议在下述条件满足后正式生效：乙方股东大会批准本次交易。相关股东会决议应作为本协议的附件，并提交甲方一份备存。”该条款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并不违反法律规定。陈少昌、徐仁梅在一审已经申请法院调取股东会批准诉争的股权交易的文件并进行鉴定，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在无股东会批准决议的情况下，转让协议效力为成立但未生效。⑵股份公司的股权转让应当履行法定程序，周莉莉并非合法的公司股东，不能以股东状态已存在且参与公司经营即认定《股权转让协议》不能解除。陈少昌虽与周莉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但周莉莉并未支付相应的股权转让对价款，陈少昌也未对股权作出实质性处置，既未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四十条规定在股东权利凭证上进行过背书，也未经其他法定程序进行股权交割。陈少昌是由于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而无法正常行使股东权利，并非认可转让行为。而本案中股权的工商登记，仅仅为备案，并非是对股权转让进行实质性审批。2.陈少昌并未取得股权转让对价，《股权转让协议》不能确认周莉莉已取得转让价款。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1289号民事判决和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174号民事裁定错误地确认陈少昌将金塔集团的1200万股股份以4200万元价格转让给周莉莉用于抵偿债务，陈少昌签订转让股权协议的目的是筹措资金进行周转，而非抵偿债务。陈少昌与周莉莉之间债务虽已经诉讼并判决，但相关判决针对的是借贷行为。周莉莉在诉讼中以自认方式将4200万元债务进行抵减，该事实是周莉莉自认后形成的法律事实，法院并未对《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进行过审查或确认。在债权人自动为债务人减债的情况下，法院无须向债务人确认即可作出裁判。陈少昌一直处于被羁押状态，无法出庭应诉，因此，不能以周莉莉的自认行为或法院据此作出裁判确认合同效力或推定陈少昌对相关转让行为的确认。《股权转让协议》上手写的“上述交易价格已于协议签署前支付完毕”，陈少昌未见到过，更非陈少昌所写，陈少昌已申请笔迹鉴定，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属错误。
周莉莉二审辩称：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具体为：1.通观讼争的《股权转让协议》，该文本属于格式条款，很多的格式条款并不适用于诉争双方，法庭应当区别对待，应以诉争双方实际履行作为判断标准。2.陈少昌、徐仁梅故意混淆股权转让协议的主体概念，将协议中乙方刻意曲解为金塔集团。从股转协议的抬头可见，乙方是指周莉莉，而非金塔集团。周莉莉作为自然人，其本身不存在有受让股权需要经过其自身股东大会批准之说，周莉莉在协议上的签字即为有效真实的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成立生效。3.由于协议书5.2.1条款是一个格式条款，且协议书生效无需乙方（周莉莉）一方股东大会批准，故双方在实际履行中已经变更了该条款，不受也无需受该条款的约束。陈少昌在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及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诉讼中，均承认《股权转让协议》生效且履行完毕，从未提出过《股权转让协议》属附生效条件，而条件未成就、未生效的主张，也证实双方已实际履行变更该约定生效条件的事实。4.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必要条件来看，对外转让股权在股权转让前，需要目标公司的股东会表决通过。而金塔集团作为非上市股份公司，则无此强制性规定及要求，更不可能要求作为自然人的受让方应经股东大会批准之说。假设本次股权转让需要金塔公司股东大会批准，促成条件成就的义务，也应当由陈少昌承担完成。陈少昌理应积极要求金塔集团召开股东大会，作为受让方此时并非金塔集团股东，无权要求召开股东大会批准本次交易。陈少昌以此股权转让协议抵偿了债务，股权变更也办理了工商备案登记，周莉莉股东身份也记载于股东名册，出席公司股东大会，行使股东权利，而且没有一个股东对此表示反对。然而，陈少昌、徐仁梅却以协议未生效为由主张解除，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不应支持。5.与本案相关的生效判决、裁定，均已认定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协议实际履行。依照最高人民法院证据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对合同生效及履行的事实，当事人无需再行提供其他证据，且陈少昌、徐仁梅也无证据证明已生效的判决被推翻，或正处于再审之中，法庭认定该事实可以遵循最高人民法院、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生效法律文书，作出认定即可。6.陈少昌、徐仁梅在一审起诉状中，事实与理由部分，援引的是《股权转让协议》第8.1款，以周莉莉迟延支付股权转让价款为由主张解除，而非协议未生效解除。说明陈少昌、徐仁梅早已认可股转协议生效，否则未生效的协议各方当事人均无需履行。
金塔集团二审辩称，对本案没有意见，尊重法院判决。
本案陈少昌、徐仁梅一审诉讼请求为：1.解除陈少昌与周莉莉于2013年4月25日签订的关于金塔集团出资额1200万元人民币股权的《股权转让协议》；2.周莉莉将上述股权返还给陈少昌，金塔集团应提供协助义务；3.周莉莉、金塔集团共同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具体理由为：陈少昌与徐仁梅系夫妻关系。2013年因陈少昌债务状况恶化，为避免其名下持有的金塔集团出资额1200万元人民币的股权被其他债权人分配，2013年4月25日陈少昌与周莉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陈少昌持有的金塔集团出资额1200万元人民币的股权转让给周莉莉。协议第八条第1款约定：“乙方（即周莉莉）迟延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每日应支付拖欠款项千分之一的滞纳金，迟延超过15日，甲方（即陈少昌）有权选择解除协议。”该协议并未实际履行，周莉莉并未支付该协议所约定的股权转让款。根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陈少昌有权解除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周莉莉应将上述股权返还给陈少昌，金塔集团应对此提供协助。现陈少昌与徐仁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相关规定，特向法院提起诉讼，望法院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4月25日，陈少昌与周莉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陈少昌将持有的金塔集团1200万股股份以4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周莉莉，双方协议中注明交易价格已于协议签署前支付完毕，金塔集团于当日将周莉莉登记于股东名册，后周莉莉开始行使股东权利并参加股东大会。2013年9月17日，吉林省白城市工商局核准金塔集团关于陈少昌将股权转让给周莉莉的变更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双方已经完成了股权转让工商登记，周莉莉已经获得公司股东的相应权利并参与相关事务。与普通商品买卖合同不同,股权转让合同的签订与履行不仅直接影响转让双方的切身利益,而且波及合同外的利益相关者，包括公司、债权人、劳动者及其他相关第三人的切身利益。股权一旦转让,不仅在转让双方间发生对价的对待给付,受让方即参与了公司的经营管理,甚至改变公司经营模式与财务状况。股权转让合同如若随意解除,必然影响双方及公司相关者的利益，并且与公司章程相冲突。因此，在股权受让方已经获得股东权利，参与经营公司事务时，另一方如有证据证明受让方未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可要求对方继续履行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
在双方转让协议中，已经注明了“上述交易价格已于协议签署前支付完毕”。陈少昌、徐仁梅对此提出异议，认为在协议签订时并没有注明该项，但并没有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且陈少昌、徐仁梅在庭审时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与周莉莉提供股权转让协议均有该注明事项。同时对于该事实，金塔集团并无异议，并说明该注明事项是三方共同在工商部门办理股权转让时一起标注，三方均在场。另外，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1289号民事判决也确认了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当天，陈少昌、徐仁梅向周莉莉偿付了4200万元债务。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174号民事裁定亦确认了陈少昌将持有的金塔集团1200万股股份以4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周莉莉，用以抵偿陈少昌对周莉莉所负的4200元债务，《股权转让协议》系以股（物）抵债协议。综上，周莉莉对合同约定的义务已经实际履行，其不存在违约情形，因此不具备《股权转让协议》解除的法定要件，陈少昌、徐仁梅的诉讼请求因证据不足，不应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少昌与徐仁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98800元，由陈少昌与徐仁梅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案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焦点问题为：1.《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予解除。2.陈少昌是否已取得了股权转让对价。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陈少昌、徐仁梅主张《股权转让协议》应予解除，理由主要为：1.转让协议未生效，该协议附有需经股东会决议同意的生效条件，周莉莉未能提供该决议。2.该股权转让未履行法定背书程序。关于第1个理由：1.转让协议约定：“本协议在下述条件满足后正式生效：乙方股东大会批准本次交易。相关股东会决议应作为本协议的附件，并提交甲方一份备存。”从通常文义理解，“乙方”应为法人身份而非自然人身份，但该协议的乙方为自然人周莉莉，约定条款与合同主体相矛盾，周莉莉解释为制式合同中原有的格式条款，该条款并非适用本案当事人，该解释较为合理，陈少昌、徐仁梅对该矛盾之处未能作出合理解释，故该条款不能推定为转让方陈少昌与受让方周莉莉具有附加该合同生效条件的真实意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关于“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的规定，双方《股权转让合同》已于成立之日起生效。2.陈少昌在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1289号案件及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174号民事案件中，均未主张合同未生效，相反，其以“股权转让完成后，周莉莉没有按约定支付任何款项给陈少昌”作为抗辩意见。陈少昌在该案中的真实意思为合同生效后陈少昌履行了合同义务，而周莉莉未履行相应合同义务。因此，本案陈少昌关于合同未生效的主张与其前述意见相悖。关于第2个理由：本案涉案股权转让发生于2013年4月25日，工商登记发生于2013年9月17日，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3年版）颁布前，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版）对于工商机关对于公司股权变动采用“核准”方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版）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应履行相应手续。本案中，目标公司金塔集团对涉案的1200万股股权所有权人为周莉莉并未提出异议，金塔集团于2013年4月25日将周莉莉登记于股东名册，后周莉莉开始行使股东权利并参加股东大会。2013年9月17日，吉林省白城市工商局核准金塔集团关于陈少昌将股权转让给周莉莉的变更登记。以上过程可见，基于原股东陈少昌转让股份的真实意思表示，周莉莉的继受股东身份已取得了金塔集团同意及工商登记部门核准。因此，陈少昌是否对股票背书，仅是履行转让合同义务的内容，而非合同的生效条件。综上，陈少昌、徐仁梅关于《股权转让协议》应予解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陈少昌是否已取得了股权转让对价的问题。1.在（2014）榕民初字第46号周莉莉诉陈少昌、徐仁梅民间借贷案件中，陈少昌、徐仁梅未出庭参加诉讼，亦未委托代理人出庭应诉。该案诉讼中，周莉莉陈述陈少昌与周莉莉合意以1200万股股权抵减陈少昌4200万元债务，陈少昌、徐仁梅未对周莉莉该诉讼理由发表意见。虽本案中陈少昌、徐仁梅主张该案诉讼中陈少昌被羁押无法出庭应诉，但该理由并非民事案件当事人不出庭应诉的正当理由，且在该案的二审（2014）闽民终字第1473号案件中，徐仁梅虽提出上诉，但未预交诉讼费用，被终审裁定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因此，陈少昌、徐仁梅在民间借贷中并未否认周莉莉已支付该股权转让对价。2.在（2013）榕民初字第1127号、（2014）闽民终字第1289号陈仁辉诉陈少昌（第三人周莉莉）债权人撤销权案件中，陈少昌对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目的表述为“讼争《股权转让协议》并非陈少昌与周莉莉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陈少昌为避免该讼争股份被其他债权人冻结并分配所做的权宜之计，因此当时双方商定将1200万股暂寄在周莉莉名下，该协议仅为形式上的转让，陈少昌并未真正将讼争股份转让给周莉莉”；在本案二审中，陈少昌对于协议目的又表述为“陈少昌签订转让股权协议的目的是筹措资金进行周转，而非抵偿债务”，前后主张矛盾。3.陈少昌本案二审主张签订转让股权协议的目的是为了筹措资金，但《股权转让协议》中股权转让价款标为“4200万元”，与周莉莉主张抵减陈少昌4200万元债务相符；在协议付款步骤、指定收款账户等空白项目上，均以勾划方式予以否定，与陈少昌主张的周莉莉应再行付款相矛盾。4.已生效的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1289号民事判决、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174号民事裁定，均对于1200万股股份抵减陈少昌4200万元债务予以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五）项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故本院亦对此予以确认。陈少昌、徐仁梅虽对转让协议的手写内容提出异议，但该手写内容与周莉莉主张、协议其他内容及生效文书确认事实相互印证，故该异议亦不足以否定股权抵减债务事实，一审法院未予准许陈少昌、徐仁梅的鉴定申请，并无不当。因此，陈少昌、徐仁梅关于陈少昌未取得股权转让对价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陈少昌、徐仁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由陈少昌、徐仁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山彪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代理审判员 季伟明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关亦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