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24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陈俊冲。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峥，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伯章，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晓聪，男，1977年5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黄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艳英，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红华，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周坤宝，男，1993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峥，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伯章，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名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晓聪、原审被告周坤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13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晓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解除陈晓聪与周坤宝于2016年2月22日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书》；2.依法判令俊名扬公司、周坤宝返还陈晓聪购车款余额50000元及利息金额（利息计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6年2月23日开始计算直至俊名扬公司、周坤宝返还全部购车款止，暂计至2016年8月31日利息为1260.07元）；3.本案的诉讼费由俊名扬公司、周坤宝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22日，周坤宝（甲方）与陈晓聪（乙方）签订《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因对叶苏森享有质押债权，现甲方将该质押项下所有权、使用权、质押债权、转押权以/元转让给乙方，乙方自愿一次性受让该债权；甲方一并将现质押债权的质押物车牌为粤Ｂ×××××的车连同质押权及所有权转让给乙方；车辆具体信息如下：品牌：别克，型号：君越，发动机号：，车架号：1，车辆实际行驶3万公里，颜色：黑色；甲方保证该车辆是车辆所有权人所质押的，甲方保证该债权的真实性，并保证该车辆不是盗、抢、诈骗、租赁、走私、套牌车辆；如原车主需要赎回车辆，甲、乙双方协商后应积极配合甲方赎回车辆，所发生的一切费用由原车主承担；乙方在使用过程中，如遇盗抢、交通违法、行车安全或国家车辆管理法律、法规或车辆状态发生变化等一切所有责任，均由乙方自行承担。
同日，陈晓聪向俊名扬公司刷卡支付了88000元。周坤宝出具收据予陈晓聪，内容为因债权转让需要，向周坤宝转款/元整，账号：现金+刷卡，户名：周坤宝。
同日，陈晓聪向广州市公安局黄埔区分居红山派出所报警，在该派出所的笔录中陈述：因被人抢劫了一台粤Ｂ×××××别克君越小轿车所以报警，2016年2月22日17时左右，陈晓聪与妻子开着刚买回来的粤Ｂ×××××别克君越小轿车准备回家，刚出公司门口约50米左右的文船东路路口位置，突然有一辆本田天籁小轿车停下挡住了陈晓聪的车辆，然后从车上下来四名男子，说陈晓聪的车来历不明，是他的，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车门，将陈晓聪和妻子拉下车，并开着两辆车往广州向增城新塘方向开去；粤Ｂ×××××别克君越小轿车是当天上午陈晓聪去到顺德伦教湖景公交站西北SGT名车俱乐部购买的，不是直接向车主购买的，价格是10万元，该车市场价值应为16万元，我买车的时候车行的周坤宝经理告诉我，此车原车主是叶苏森将抵押给一名叫邓凯（身份证号：，住址为深圳市××××路城市峰尚126号铺）的抵押车，因抵押到期后原车主叶苏森没有赎回，所以邓凯就按照他们签订的质押协议将车辆交给了SGT名车俱乐部进行代卖，周坤宝和我说明如果我购买此车后，原车主叶苏森来赎回车辆时，我是要将车辆交回原车主叶苏森的，但车主要给我购车价及利息。
2016年2月23日，陈晓聪的银行账户收到案外人张军转账的30000元，备注为赔偿金；2016年3月7日，陈晓聪的银行账户收到案外人张军转账的15000元，备注为别克赔偿金，同日还收到案外人陈俊冲转账5000元。
诉讼中，陈晓聪明确：陈晓聪并没有持有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庭审中提交的借条、车辆质押借款协议书、汽车转让协议书、叶苏森身份证、居住证及委托书的原件。
陈晓聪、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均确认：双方除了案涉《质押债权转让协议》项下的款项，不存在其他款项往来。
另查明，2016年2月23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为年利率4.35%。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陈晓聪的自认及其以买卖合同纠纷为案由起诉，明确确认陈晓聪的真实意思表示为购买车辆；加之案涉《质押债权转让协议》虽名为债权转让协议，却对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和原债务人之间的债权除原债务人姓名外的其他情况只字不提；且并未能举证证实已将债权最关键的凭证即借条、车辆质押借款协议书交付陈晓聪，双方只交接了案涉粤Ｂ×××××别克君越小轿车，故法院推定陈晓聪与俊名扬公司、周坤宝间真实意思表示为车辆买卖合同关系。
结合陈晓聪在询问笔录中明确清楚“周坤宝是车行的经理”及俊名扬公司确认周坤宝是其员工的事实，法院确认周坤宝本案中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其法律后果应由俊名扬公司承担。
关于案涉买卖合同关系的金额，虽然收据中明确支付方式为“现金+刷卡”但在陈晓聪仅能举证证实其支付了88000元，并未对现金支付部分的金额举证予以证实，且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到庭予以否认，陈晓聪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法院确认陈晓聪曾通过刷卡方式支付88000元予俊名扬公司。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车辆作为特殊的动产，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并未通过登记取得案涉车辆的所有权或合法的处分权，陈晓聪现要求解除陈晓聪与俊名扬公司、周坤宝间合同关系，法院予以支持。由于陈晓聪未能举证证实曾于起诉前向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发送解除合同的函件或其他书面材料，结合本案俊名扬公司、周坤宝先后于2016年8月31日、9月1日收到应诉材料，故法院确认案涉《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于2016年9月1日解除。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陈晓聪有权要求俊名扬公司返还全额购车款，故俊名扬公司应将88000元返还予陈晓聪，因陈晓聪确认俊名扬公司已返还了50000元，故俊名扬公司应再返还38000元予陈晓聪。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俊名扬公司拒不返还上述款项导致陈晓聪损失并体现为利息的损失，陈晓聪可请求俊名扬公司从占用陈晓聪资金的次日即2016年2月23日起计付利息，对此法院亦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陈晓聪与周坤宝于2016年2月22日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书》于2016年9月1日解除；二、俊名扬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款项38000元予陈晓聪，并以38000元为本金从2016年2月23日起至付清款日止按年利率4.35%计付利息予陈晓聪；三、驳回陈晓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适用简易程序结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40.75元（陈晓聪已预交），由俊名扬公司负担，并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迳付还予陈晓聪，法院不另收退。
俊名扬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陈晓聪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陈晓聪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原审认定案涉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是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买卖合同关系为一种所有权转让的法律关系，而本案为质押债权转让，实质上是车辆使用权的转让，非所有权的转让。双方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第六条亦明确约定“如原车主需要赎回车辆，甲、乙双方协商后应积极配合甲方赎回车辆，所发生的一切费用由原车主承担”。即，假如原车主要赎回案涉车辆，要先还清所欠债务，其后，俊名扬公司有义务赎回案涉车辆予原车主，陈晓聪亦应予配合，因车辆赎回导致陈晓聪的损失由原车主赔付给俊名扬公司，俊名扬公司再偿付陈晓聪。根据上述约定，并综合协议约定的各方权利、义务，足以认定案涉车辆非买卖关系，而是设定先置条件的使用权转让关系，故此，原审推定双方系买卖关系无事实依据，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二、俊名扬公司对案涉车辆有合法处分权，并不存在过错，原审据此解除双方协议，判令俊名扬公司返还38000元款项予陈晓聪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一）俊名扬公司对案涉车辆有合法处分权，俊名扬公司与陈晓聪签订的有关协议合法有效。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规定，案涉车辆是可以作为合法质物质押，以占有质物时生效。案涉车辆转让使用权之前已为俊名扬公司合法占有，案涉车辆由车主叶苏森质押予邓凯，邓凯转质押于俊名扬公司，以上交易有车主叶苏林与邓凯签写的《借条》、《承诺书》、《委托书》、《车辆质押借款协议书》、《汽车转让协议书》及叶苏森的身份证明等资料证实，而邓凯转让车辆给俊名扬公司与俊名扬公司员工周坤宝签订《质押债权转让协议》时一并随附上述资料原件予俊名扬公司，俊名扬公司将车辆转让于陈晓聪时，同样与陈晓聪签订《质押债权转让协议》并一并随附上述资料原件予陈晓聪（陈晓聪及配偶赖文静在公安笔录中也确认收到上述车辆质押资料原件），故此，本案各主体对车辆的上述车辆流转均是各方真实、自愿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因此合法有效，俊名扬公司对案涉车辆有合法处分权。
（二）本案中俊名扬公司不存在过错。首先，关于案涉车辆的权属、性质、法律风险等在陈晓聪购买之时俊名扬公司已向其说明，并且相应的协议条款亦明确约定，陈晓聪与其配偶在公安笔录中也陈述清楚知道以上事项。故此，俊名扬公司不存在过错。其次，本案中无证据证明案涉车辆被抢与俊名扬公司有直接关系或与邓凯、原车主有关系，现亦无证据证明案涉车辆为谁人所抢走，现车辆去向如何等，根据双方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第七条及《质押债权转让及质押车辆（债权附属物）交接免责协议》第4点均明确约定，车辆交付后发生被盗抢的责任由陈晓聪承担。故此，案涉车辆被案外不明身份第三方盗抢由此造成的责任应由陈晓聪承担，由陈晓聪向第三方主张，与俊名扬公司无关。故此，原审据此解除双方合同，并判令俊名扬公司返还款项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陈晓聪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俊名扬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俊名扬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双方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双方的买卖合同已经将所有权、使用权、质押债权、转押权进行转让；2.俊名扬公司没有拥有合法的处分权，导致合同的最终目的车辆的买卖无法实现，因此一审法院判决双方解除买卖合同，返还购车款完全正确。
周坤宝二审期间无作陈述。
当事人在二审期间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抵押权不得与债权分离而单独转让或者作为其他债权的担保。债权转让的，担保该债权的抵押权一并转让，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俊名扬公司因对叶苏森享有案涉车辆的质押权，将该质押项下所有权、使用权、质押债权、转押权转让给陈晓聪，转：上标的仅为“质押项下”的权利。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俊名扬公司对叶苏森享有的案涉车辆的质押权不得与债权分离而单独转让，陈晓聪不因该协议获得案涉车辆的质押权。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俊名扬公司签订《质押债权转让协议》时对案涉车辆没有所有权，陈晓聪通过该协议的内容也应当知道俊名扬公司对案涉车辆没有所有权，不符合善意的条件，也未进行登记，故俊名扬公司将案涉车辆连同质押权及所有权转让给陈晓聪，属于无权处分所有权，陈晓聪不能取得案涉车辆的所有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质押债权转让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质押债权转让协议》无效后，俊名扬公司因该协议而取得的价款88000元应当返还给陈晓聪，已支付的50000元可予扣减。陈晓聪主张价款为100000元，但未能举证证明除刷卡支付外现金支付的金额，故本院不予采信。陈晓聪因该协议而取得的案涉车辆，已因不能归责于任何一方的缘故灭失而不能返还，应当作为陈晓聪受到的损失，由双方按责任比例分担。作为从事汽车贸易行业的民事主体，俊名扬公司对相关行业信息及交易风险更为了解，对于《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的无效应当负有主要责任。陈晓聪在俊名扬公司明确告知权利瑕疵的情况下，仍与俊名扬公司发生交易，对《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的无效也应负有一定责任。综合双方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该损失由陈晓聪承担18000元，其余由俊名扬公司承担。与此相应，俊名扬公司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也属于协议无效而造成的损失，双方应按过错程度分担，其中俊名扬公司承担80%，其余由陈晓聪承担。
综上所述，俊名扬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13791号民事判决；
二、陈晓聪与周坤宝于2016年2月22日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书》无效；
三、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38000元予陈晓聪，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以58000元为本金从2016年2月23日起至2016年3月7日止按年利率4.35%的80%计付；以38000元为本金从2016年3月8日起至付清款日止按年利率4.35%的80%计付）；
四、陈晓聪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粤Ｂ×××××别克君越小轿车的折价款18000元予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
五、以上第三、四项相互抵消后，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差额20000元予陈晓聪；
六、驳回陈晓聪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40.75元（陈晓聪已预交），由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432元，陈晓聪负担108.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1.5元（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已预交），由佛山市俊名扬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864元，陈晓聪负担21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睿
审 判 员 李秀红
代理审判员 曾慧元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艺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