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西中民再终字第0000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陕西分公司。
负责人：牟德胜，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超，男，汉族，1985年2月10日出生，该公司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某某，男，汉族，1977年3月3日出生。
申请再审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陕西分公（简称联合保险分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某某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西民四终字第00193号民事判决，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9日作出（2013）陕审民申字第0160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申请再审人联合保险分公司委托代理人梁超，被申请人李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8月15日，李某某起诉至陕西省蓝田县人民法院称，其于2010年5月6日在联合保险分公司蓝田营销服务部投保。2011年3月30日11时许，李某某驾驶陕A622**号重型自卸货车和陕A996**号小型普通客车发生碰撞，造成双方车辆受损、陕A996**号车上乘坐人员吴某某受伤后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李某某与死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已履行完毕。李某某向联合保险分公司申请在其投保的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李某某损失，联合保险分公司却借口推脱。现起诉要求联合保险分公司支付李某某赔偿金12万元。联合保险分公司辩称，李某某在其公司投保交强险，其准驾车辆与实际驾驶车辆不符，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九条的规定，其公司不应赔偿。
陕西省蓝田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5月6日，李某某与联合保险分公司下属的蓝田营销服务部签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一份，双方约定医疗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2万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保险期间自2010年5月7日零时起至2011年5月6日24时止。合同签订后，李某某为其所有的陕A622**号重型自卸货车向该营销服务部交纳了5280元保险费。2011年3月30日11时许，李某某持C1型机动车驾驶证驾驶陕A622**号重型自卸货车沿107省道由东向西行驶至74KM＋180M处，因下坡未与前车保持安全距离，碰撞在同方向前方杨某某驾驶的陕A996**号小型普通客车尾部，造成双方车辆受损、陕A996**号车上乘坐人吴某某受伤，后经抢救无效于4月2日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同年4月19日，蓝田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某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杨某某、吴某某无责任。2011年6月27日，李某某与死者吴某某家属达成赔偿协议，由李某某一次性支付给吴某某家属赔偿款12.15万元（不含此前已支付的4.2万元）。事故发生后，李某某将陕A996**号车辆放在蓝田县东海汽车修理厂修理，支付配件及修理费2000元。2011年8月15日，李某某诉至法院，要求联合保险分公司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规定，向其支付12万元，诉讼费用由联合保险分公司负担。庭审中，李某某变更诉讼请求，要求联合保险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给付其保险金12.2万元；诉讼费用由联合保险分公司承担。
陕西省蓝田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李某某在联合保险分公司下属的蓝田营销服务部投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其驾驶保险车辆在保险期间内发生交通事故，致对方车辆受损、车上乘坐人员吴某某受伤后死亡。李某某就其在交通事故中所承担的民事责任，已经赔偿对方车辆损失2000元，赔偿死者吴某某家属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丧葬费及死亡赔偿金等合计16.35万元。因此，联合保险分公司应当按照双方交强险合同的约定给付保险金，李某某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依法予以支持。联合保险分公司主张被保险人（即李某某）未按准驾车型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其赔偿责任免除，于法无据。因在相关交强险法律、行政法规中，没有将未按准驾车型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作为保险公司免除赔偿责任的事由，故对联合保险分公司的辩称理由，不予支持。陕西省蓝田县人民法院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的规定，于2011年10月31日作出（2011）蓝民初字第00944号民事判决：一、由联合保险分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支付李某某保险金12万元；二、由联合保险分公司在交强险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支付李某某保险金2000元。上述一、二项给付金额，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40元（李某某已预交），由联合保险分公司负担。
联合保险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在李某某投保时，联合保险分公司已经履行了免责告知义务。李某某所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为重型自卸货车，与其持有的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C1不符，属“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联合保险分公司不应赔偿。请求：一、撤销原判；二、驳回李某某的诉讼请求；三、上诉案件受理费由李某某承担。李某某辩称：保险事故发生后，其与死者亲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已履行完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理赔免责事由中并不存在准驾车型与实际驾驶车型不符这种情况，故不存在联合保险分公司所主张的理赔免责事由。联合保险分公司依法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给付保险金。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另查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中保险责任一项，即第八条第一款约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下列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一）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万元；（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万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四）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万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100元”，第二款约定：“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和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项下负责赔偿丧葬费、死亡补偿费、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用、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护理费、康复费、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住宿费、误工费，被保险人依照法院判决或者调解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第三款约定：“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和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项下负责赔偿医药费、诊疗费、住院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合理的后续治疗费、整容费、营养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一项，即第十条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交强险不负责赔偿和垫付：（一）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交通事故的损失；（二）被保险人所有的财产及被保险机动车上的财产遭受的损失；（三）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停业、停驶、停电、停水、停气、停产、通讯或者网络中断、数据丢失、电压变化等造成的损失以及受害人财产因市场价格变动造成的贬值、修理后因价值降低造成的损失等其他各种间接损失；（四）因交通事故产生的仲裁或者诉讼费用以及其他相关费用”。吴某某生于1949年6月29日，。吴某某配偶为唐某某，生于1954年4月7日。保险事故发生后，吴某某住院治疗4天，支出医疗费用1.207181万元。吴某某丧葬费1.71495万元、死亡补偿费7.3890万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双方当事人对此数额没有异议。吴某某配偶唐某某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0525万元。
本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联合保险分公司应当依照该项法律规定以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的约定履行赔偿保险金义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责任免除一项，即第十条中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交强险不负责赔偿和垫付：（一）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交通事故的损失；（二）被保险人所有的财产及被保险机动车上的财产遭受的损失；（三）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停业、停驶、停电、停水、停气、停产、通讯或者网络中断、数据丢失、电压变化等造成的损失以及受害人财产因市场价格变动造成的贬值、修理后因价值降低造成的损失等其他各种间接损失；（四）因交通事故产生的仲裁或者诉讼费用以及其他相关费用。该项中明确约定了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四种情形，但并未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实际驾驶的车辆与其持有的驾驶证中准驾车型不符的情况下发生保险事故，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故李某某在实际驾驶的车辆与其持有的驾驶证中准驾车型不符的情况下发生保险事故，联合保险分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照法律规定，李某某应当支付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丧葬费1.71495万元、死亡补偿费7.3890万元、医疗费用1.207181万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被扶养人唐某某生活费2.0525万元，以及误工费（4天，酌情按100元／天计）400元、护理费（4天，酌情按100元／天计）400元，共计12.455631万元。李某某已经实际支付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16.35万元。原审法院判决联合保险分公司在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限额内支付李某某保险金12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于2012年4月10日作出（2012）西民四终字第0019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案件受理费2740元，由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陕西分公司负担。
联合保险分公司申请再审称，李某某持Cl型机动车驾驶证，驾驶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的陕A622**号重型自卸货车的行为，依法应当认定为“无证驾驶”。根据合同约定，无证驾驶机动车导致的交通事故不属于保险的保险责任范围，申请人对本次事故不承担商业险保险责任。原审法院判决再审申请人承担保险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依法撤销（2012）西民四终字第00193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判决驳回李某某对联合保险分公司要求赔偿12万元保险金的诉讼请求。被申请人李某某辩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而《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理赔免责事由中并不存在准驾车型与实际驾驶车型不符这种情况，该条例第二十二条（一）项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而本案李某某的情形并不符合该规定，联合保险分公司推定答辩人属无证驾驶是缺乏法律依据的，而且联合保险份公司并未积极履行《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所规定的义务，积极抢救受伤人员支付费用，且赔偿数额已超出交强险的赔偿范围，而其仅主张在交强险范围内由保险公司履行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故保险公司不存在保险理赔免责事由。联合保险分公司应当按照交强险的规定给付保险金。请求维持原审判决。再审中，联合保险分公司提交支付李某某125480元赔偿结算书一份，证明其已按原审判决履行。李某某对此认可，承认收到上述款项。
本院再审查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载明：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之一的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在接到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书面通知和医疗机构出具的抢救费用清单后，按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组织制定的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进行核实。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被保险人在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保险人在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二）驾驶人醉酒的；（三）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四）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其余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在李某某作为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实际驾驶的车辆与其持有的驾驶证中准驾车型不符的情况下发生保险事故，在其赔偿受害人损失后，联合保险分公司是否应当对李某某进行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将交强险制度授权给国务院，国务院制定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系行政法规。国务院法制办《关于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实施条例有关法律条文的理解适用问题的函》（国法秘函（2005）436号）认为：“驾驶与驾驶证准驾车型不符的机动车，在性质上应当属于无证驾驶。”，因此，本案中李某某持C1机动车驾驶执照，而实际驾驶的是重型自卸货车，驾驶车型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明显不符，性质上属于无证驾驶。《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作为合同组成部分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亦有明确规定。且《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系保监会制定发布作为执行交强险的具体依据，保监会系国务院直属机构，其所发布的条款作为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理应予以遵守。李某某与联合保险分公司下属的蓝田营销服务部签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该合同为有效合同。李某某与联合保险分公司作为合同当事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的相关条款在双方之间产生约束力。该《条款》第九条载明：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之一的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蓝田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认定李某某应负事故全部责任。依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的第九条，保险人只承担垫付抢救费的责任，并有向致害人追偿的权利，对其他损失和费用不承担垫付和赔偿责任。本案中李某某在承担了受害人损失后，向联合保险分公司主张追偿权，明显与双方签订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中的约定不符。原审判决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明显不当。另外，根据本案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案由应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纠纷”，原审判决将本案案由定为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不妥。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西民四终字第00193号民事判决及及陕西省蓝田县（2011）蓝民初字第0094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某某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7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40元，共计5480元，由李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炎
代理审判员 张 磊
代理审判员 王笑天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杨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