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第3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张家口市蔚县蔚州镇前进路。
法定代表人：杨光声，该信用社理事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住所地张家口市蔚县吉家庄镇。
负责人：巩亮，该社主任。
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边剑辉，河北世纪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史迎祥。
委托代理人：吴永军，河北兴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为与被上诉人史迎祥存款储蓄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张商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之共同委托代理人边剑辉，被上诉人史迎祥及其委托代理人吴永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8年12月31日，史迎祥从自己在建行的账户里汇款转账220万进入在蔚县信用社开户的李文华（涉刑人员ＸＸＸ之妻）账户，汇款用途是还款；又从自己在农行的账户里分两次取出现金70万元，其中一笔68万元的客户签字是李悦星。以上两笔290万元及史迎祥自身携带的现金均交付给了时任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主任的ＸＸＸ。同日，ＸＸＸ在吉家庄信用社指使该社微机操作员梁树梅、出纳徐海霞、蔚县信用联社委派会计史文俊开立了一个以史迎祥为户名的300万元的存款账户，但300万元现金没有支付给吉家庄信用社（空存）。后，ＸＸＸ又存入1元钱，随后将此300万元从电脑帐面上取出（空取），但未将该笔款项的支取记录打印到该存折上，而是打印到一张存取款凭条上，并把存折交给了史迎祥。2011年10月24日，史迎祥持该存折到吉家庄信用社要求支取存折上的300万元，经蔚县吉家庄信用社柜员查询，发现该账户上仅有余额1元。史迎祥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二被告返还存款本金300万元并赔偿损失3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史迎祥确实向ＸＸＸ交付了人民币300万元，ＸＸＸ也拿到了这笔钱。ＸＸＸ是吉家庄信用社的主任，其以史迎祥的名义开立一个300万元的存折，应视为ＸＸＸ的职务行为。ＸＸＸ因犯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已被蔚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ＸＸＸ又把载明两笔共计300万零1元存款的存折交给史迎祥，应认定该涉案存折是真实的，史迎祥与吉家庄信用社构成了存款关系。因该笔存款是不定期存款，史迎祥可以随时到吉家庄信用社要求兑付300万元及相应利息。由于双方形成了存款关系，从2008年12月31日存款至2011年10月24日史迎祥支取时应按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息，而从史迎祥不能支取该笔存款向原审法院起诉之日起，该笔300万元存款的利息理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由于史迎祥诉讼请求只是要求信用社支付30万元的利息损失，没有超过信用社应支付的利息数额，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综上，经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史迎祥存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损失30万元。被告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200元，由被告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负担。
上诉人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本案中，ＸＸＸ在给被上诉人开设账户时尚未收到被上诉人之后所给付其的300万元，被上诉人所给付的300万元并未存入信用社。一审法院对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存款关系的认定存在错误。在存款关系的认定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确立了以“存单的真实性”和“存款关系的真实性”为内容的双重真实性原则。本案中存单的真实性已被蔚县人民法院（2013）蔚邢初字第57号生效判决认定，但存款关系不具有真实性。依据已经生效的蔚县人民法院（2013）蔚刑初字第57号判决书中明确载明，涉案犯罪人是在“没有存款人和现金的情况下开立了一个‘史迎祥’为户名的存款账户，并按照被告人ＸＸＸ的要求虚存了三佰万元”。显然，涉案存单存在“虚开”情况。需要注意的是，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及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显示，ＸＸＸ等人虚开、虚存账户的行为发生于2008年12月31日上午9：16-9：20之间，而史迎祥向李文华（ＸＸＸ妻子）转款220万元的行为却是发生在同日下午15：53。从时间上，此220万元显然不能存入上诉人处。而涉案另外一笔70万元的取款，也仅能证明被上诉人在当日有取款行为，即使ＸＸＸ承认，也只能证明此钱款交付给ＸＸＸ，而不能证明该笔欠款存入了上诉人处。因此，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实际交付资金，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存款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二审法院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在其存款遗失的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首先，被上诉人在自己未在蔚县吉家庄处开设存款账户的前提下，不负责任地将自己存款220万元转入李文华账户并指派人将70万元现金交给ＸＸＸ，自己对该300万元的资金流向持放任态度，对如此大一笔钱极不负责任。其次，被上诉人在未向ＸＸＸ出具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就将自己款项交由ＸＸＸ，而不是按照相关规定、常识到信用社的营业柜台亲自办理存款手续，轻信第三人，使其以“伪造”的银行存款凭证成功取得了其钱款的实际控制，才使得ＸＸＸ得到可乘之机，让其阴谋诡计得逞。再次，虽然ＸＸＸ是信用社主任，是信用社领导，但信用社作为一家金融机构，信用社各人员分工明确，因此ＸＸＸ显然不当然的具有收放存款的权限、职责。而且，存款要去柜台，并在给付钱款的同时收取票据，这是起码的常识，但是被上诉人显然仅凭个人信任就无视这些常识。因此，被上诉人轻信他人，特别是对于如此一大笔钱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未按相关规定办理存款手续是造成其损失的重要原因，因此应由其被上诉人自己承担全部责任；3、认定ＸＸＸ的行为为职务行为，认定错误。一审法院判决书中写明，是张某经ＸＸＸ请求帮忙，让史迎祥去给ＸＸＸ存款。因此，史迎祥去存款是去帮ＸＸＸ忙。说明史迎祥与ＸＸＸ之间存在一定的信任基础，因此史迎祥将钱款直接交予ＸＸＸ，不能简单武断的认定成是ＸＸＸ的职务行为。而是史迎祥基于对ＸＸＸ的信任，为了节省时间、减少麻烦，将钱直接交给ＸＸＸ，由ＸＸＸ帮其代为办理存款事宜。因此，ＸＸＸ的行为不是职务行为，而是自然人之间的委托代理行为。储蓄合同，作为一种有名合同，其是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调整的，其成立必须经过要约和承诺两个阶段。而就本案而言，史迎祥委托ＸＸＸ发出要约，但是因为ＸＸＸ的原因，要约并未实际实施，因此，该存款关系并未成立。其次储蓄合同是一种实践性合同，此合同成立除当事人双方达成合意外，还需要完成给付行为，而本案中，显然作为受委托人的ＸＸＸ并未完成史迎祥委托其给付的行为。因此ＸＸＸ行为不是职务行为，只是委托代理行为，因此，史迎祥与上诉人不存在存款关系，其钱款损失不应当由上诉人承担；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即使上诉人在被申请人导致损失的过程中承担监管不力等责任，但一审法院以此认定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的认定明显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中，基于ＸＸＸ未将被上诉人给付的300万元存入吉家庄社处，而是自用，因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6条“出资人未将资金交付给金融机构，而是自行将资金直接转给用资人，金融机构给出资人出具存单或进账单、对账单或与出资人签订存款合同的，首先由用资人返还出资人本金和利息。金融机构因其帮助违法借贷的过错，应当对用资人不能偿还出资人本金部分承担赔偿责任，但不超过不能偿还本金部分的20%。”的规定，认定上诉人存在一定责任，应酌定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未被追回款项的20%内，向其承担赔偿责任较为适当。
被上诉人答辩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主要理由如下：1、关于本案事实部分，本案储蓄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2008年12月底，为了完成蔚县农村信用联社定的储蓄任务，时任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主任的ＸＸＸ找到本案证人张某，请张某帮忙搞300万元的存款以便完成储蓄任务，张某便联系本案被上诉人史迎祥，由史迎祥将人民币300万元交付给原该社主任ＸＸＸ，ＸＸＸ收到这300万元人民币，将一本该社正规出具的盖有蔚县吉家庄信用社印鉴的存折交给史迎祥，上有存款记载300万元。这一事实有上诉人吉家庄信用社会计梁淑梅的询问笔录和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的庭审笔录可以证实。上诉人吉家庄信用社原主任ＸＸＸ收取300万元存款并开具存折的行为均系授权的职务行为或代表行为，不是委托代理关系。被上诉人将300万元存款交给吉家庄信用社原主任ＸＸＸ，是基于ＸＸＸ是主任的职务身份，ＸＸＸ以该社的名义为史迎祥出具存款存折也是代表该社的一种职务行为。《民法通则》第43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结合证据上显示，ＸＸＸ已经收到这300万元的事实，并将该社出具的存折交付被上诉人，完全可以认定上诉人吉家庄信用社收到了300万元存款的事实，何况该社在一审庭审时也承认这300万元存款已经入账。上诉人引用蔚县人民法院（2013）蔚刑初判字第57号判决书中记载：“没有存款人和现金的情况下开立一个史迎祥为户名的存款账户，并按照ＸＸＸ的要求虚存了三百万元”想说明该存单是虚开的，没有事实依据。事实上ＸＸＸ做为主任已经代表上诉人收取到了三百万元存款，况在一审第一次庭审时上诉人的代理人也明确承认，该三百万元存款进入了上诉人的账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是为了证实犯罪的事实，同民事法律关系中承担民事责任的事实不能同日而语；2、上诉人信用社以ＸＸＸ触犯的罪名是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为由拒不支付本金和利息没有法律依据。刑事案件的法律关系和民事案件的法律关系并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查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对于追究有关当事人的刑事责任不影响对存单纠纷案件审理的，人民法院应对存单纠纷案件有关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以及承担民事责任的大小依法及时进行认定和处理。在本案当中被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储蓄合同关系成立，上诉人应支付存款以及利息损失；3、上诉人在取款中存在违法、违规和监管不到位的重大过错，而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过错。按照《大额现金支付管理的通知》规定的工作流程，对一日一次性从储蓄帐户（含银行卡户，下同）提取现金5万元（不含5万元）以上的，储蓄机构柜台人员应请取款人提供有效身份证件，并经储蓄机构负责人核实后予以支付以及上诉人提供的工作流程，本案中被告单位的微机操作员梁树梅、出纳徐海霞、蔚县信用联社委派会计史文俊、以及原主任ＸＸＸ等全体工作人员均没有遵守规定，集体弄虚作假。如果说构成犯罪，不单单只追究ＸＸＸ的刑事责任，其他人员也应该构成犯罪，法院应将犯罪线索移交公安机关。既然单位集体弄虚作假骗取被上诉人的300万元存款，那么单位承担支付本金及利息的责任，也是符合《合同法》规定的；4、上诉人应兑现300万元存款及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查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中：持有人以上述真实凭证为证据提起诉讼的，金融机构应当对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是否存在存款关系负举证责任。持有人以上述真实凭证为证据提起诉讼的，如金融机构不能提供证明存款关系不真实的证据，或仅以金融机构底单的记载内容与上述凭证记载内容不符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应认定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存款关系成立，金融机构应当承担兑付款项的义务。本案中上诉人在举证期限内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实不存在存款关系，而被上诉人方提供的存取款凭证等证据恰恰证实被上诉人存款的事实，对此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一致外，另查明：蔚县人民法院（2013）蔚邢初字第57号生效刑事判决查明：“ＸＸＸ在担任蔚县农村信用联社吉家庄信用社主任期间，于2008年12月31日在吉家庄信用社指使该社微机操作员梁树梅、出纳徐海霞、蔚县信用联社委派会计史文俊在没有存款人和现金的情况下开立了一个以史迎祥为户名的存款账户，并按照被告人ＸＸＸ的要求虚存了300万元。为了保住该存折，又存入1元钱，随后将虚存的300万元从帐上取出，但未将这笔业务的支取打印到该存折上，而是打印到一张存取款凭条上。2011年10月24日，史迎祥持该存折到吉家庄信用社要求支取存折上的300万元，经蔚县吉家庄信用社柜员查询，发现该账户上仅有余额1元。”另，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2013）蔚邢初字第57号刑事卷宗中的讯问笔录记载，被上诉人史迎祥并不承认曾向ＸＸＸ爱人李文华转款220万元，也没有从农行取现70万元，存折系ＸＸＸ找张某拉存款，张某在外地让王建国垫付300万完成存款任务，后张某归还王建国300万，张某又欠史迎祥钱将存折抵给了史迎祥。但在本案一审中，史迎祥又称系ＸＸＸ找张某拉存款，张某让其帮忙存了300万，履行方式是向ＸＸＸ爱人李文华转款220万元，从农行取现70万元，前后表述矛盾。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第1项之规定：“持有人以上述真实凭证为证据提起诉讼的，金融机构应当对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是否存在存款关系负举证责任。如金融机构有充分证据证明持有人未向金融机构交付上述凭证所记载的款项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不存在存款关系，并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具体到本案，根据蔚县人民法院（2013）蔚邢初字第57号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被上诉人史迎祥持有的存折本身和印章虽系真实，但在存折开设时并未向上诉人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交付300万款项，也没有证据表明ＸＸＸ个人收取290万元款项后转交与吉家庄信用社，故双方并不存在真实的存款关系，被上诉人史迎祥要求兑付300万元存款本息的诉请依法应予驳回，其可依据真实的借款关系另行向案外人ＸＸＸ主张权利。
综上，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蔚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蔚县吉家庄信用社上诉理由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张商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史迎祥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3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200元，均由被上诉人史迎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宣建新
代理审判员 吴 悦
代理审判员 王 芳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