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云民再75号
抗诉机关：云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胡定田，男，彝族，1970年9月26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玉梅，女，彝族，1966年11月15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关县悦乐镇人民政府。住所地：云南省大关县悦乐镇悦乐村街上。
法定代表人：周云，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登铭，男，彝族，1966年6月24日出生，系云南省大关县悦乐镇司法所所长，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关县悦乐镇第二中学。住所地：云南省大关县悦乐镇塘房村街口社。
法定代表人：陈安华，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昌奎，云南乌蒙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明金，男，汉族，1998年11月16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鑫，男，汉族，1998年11月22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强，男，汉族，1975年11月15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系李鑫之父。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黎昌武，男，汉族，1999年8月27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
法定代理人：黎某，男，汉族，1965年9月15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系黎昌武之父。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昌梅，女，汉族，1991年10月5日生，云南省大关县人，住云南省大关县，系黎昌武的姐姐。特别授权代理。
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因与被申诉人大关县悦乐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悦乐镇政府）、大关县悦乐镇第二中学（以下简称：悦乐二中）、黄明金、李鑫、黎昌武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昭中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云南省人民检察院以云检民（行）监[2015]5300000012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以（2016）云民抗第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云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卢彦伊、熊伟出庭。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及被申诉人悦乐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登铭、被申诉人悦乐二中的法定代表人陈安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昌奎、被申诉人李鑫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强、被申诉人黎昌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黎昌梅均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黄明金经本院传票传唤拒不到庭参加审理，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云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昭中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司法实践中，通常以受害人达到“伤残等级”作为构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判断标准；显然，生命权受侵害而丧失与身体权受侵害致残相比，前者造成的精神损害严重程度更胜一筹，更有必要以精神损害赔偿的方式抚慰相关人员。本案中，胡某不幸溺水身亡，其父母因与其血缘、情感下的密切联系，特别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形，必然产生精神上的巨大痛苦。本案中，胡某虽对死亡结果自身存在过错，但就过错责任比例划分而言，一、二审法院均确认胡某仅承担30%的次要责任，主要责任还在学校对尚处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学生监管不到位、政府对所辖水池安全管理不到位，根据前述规定，仅应减轻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二审法院以死者“自身存在过错”就完全不予支持胡某父母5万元精神抚慰金的诉请，显失公允，属适用法律明确错误。
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称，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昭中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诉讼主张和理由与原审一致：一、胡某虽是农村户口，但是其已经在悦乐二中学习一年以上，胡定田、李玉梅在昭阳区租房居住已经十多年，一直在做生意，家庭收入来源于城市，消费也在城市，所以胡某的死亡赔偿金应该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进行赔偿。二、原审判决对证据的认识错误，认为胡定田、李玉梅未提供其精神受到伤害的证据，对精神抚慰金不予支持是错误的。胡定田、李玉梅均已40多岁，其子胡某年仅14岁，中年丧子是人生中最痛苦和悲哀的事，精神必定会受到伤害。三、原审判决责任划分错误：1、胡定田、李玉梅在本案中不应该承担责任。胡某在悦乐二中住校学习，管理、安全等已经转由学校负责，在上学期间学生不能出学校，因学校疏于管理让学生自由外出，才导致了本不该发生的悲剧发生。2、悦乐镇政府的过错与其承担的责任不符，明显偏轻。悦乐镇肖家堡的水池是由悦乐镇政府主持修建和维护管理，水池修建好后，悦乐镇政府疏于管理，没有在水池附近设置防护栏和相关的警示标志，也是导致胡某死亡的重要原因。
被申诉人悦乐镇政府辩称，悦乐镇政府并非灌溉池的实际管理人，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责任，但基于平息事情的角度，同意按原判决结果履行。请求驳回胡定田、李玉梅的申诉请求。
被申诉人悦乐二中辩称，原审判决学校承担60%的责任比例过重，但基于平息事情的角度，同意按原判决结果履行，请求驳回胡定田、李玉梅的申诉请求。
被申诉人李鑫、黎昌武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得当，程序合法。请求驳回胡定田、李玉梅的申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被申诉人黄明金未作答辩。
原告胡定田、李玉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悦乐镇政府、悦乐二中、黄明金、李鑫、黎昌武五被告按城镇标准连带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421500元，丧葬费22540.5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安葬车旅费1250元，共计495290元。一审云南省大关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以下案件事实：2013年7月13日中午11时许，悦乐二中八年级72班住校学生胡某考试结束后与同班同学黄明金、李鑫、黎昌武一同到位于大关县悦乐镇肖家堡的一灌溉池内游泳，黄明金游至半小时后一人离开，随后李鑫、黎昌武二人一同离开，二人离开游泳地点时发现胡某不在场，便四处寻找，寻找过程中二人见胡某的衣物尚在水池边，便将其衣服兜里的财物拿走，后交给老师。下午考试时间学校未见胡某考试，李鑫听说后便向老师反映胡某中午到水池游泳的情况，学校当日组织人员到水池中打捞胡某的尸体。事故发生后，经大关县公安局大公（尸）鉴通字（2013）8号鉴定意见通知书鉴定为：“胡某系生前溺水死亡”。事后，悦乐二中向胡定田、李玉梅支付了40000元安埋费。另查明，胡某游泳溺水死亡的水池系悦乐镇政府管理的农用地灌溉池，该水池修建于大关县悦乐镇肖家堡农用地中，其距离悦乐二中3-4公里远，水池四周未设置禁止游泳警示标志，所修灌溉池围墙的大部份墙体已损毁。死者胡某死亡时15岁（生于1998年5月28日），系胡定田、李玉梅共同生育的长子，农业户口，其就读学校位于大关县××镇××村街口社，属大关县悦乐镇一所乡镇级农村中学义务教育机构。
一审法院认为：一、死者胡某生前系悦乐二中初中住校学生，由于学校疏于管理，让胡某在住校学习、生活期间，擅自到距离学校3-4公里远的灌溉池中游泳造成死亡，应由悦乐二中承担60%的赔偿责任；胡某生前游泳的水池位于当地农用地中，距悦乐二中3-4公里，属悦乐镇政府管理范围内的农用地灌溉池，该水池虽修有围墙，但部分墙体已损毁并未及时修复，四周也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故造成胡某溺水死亡应由其承担10%的赔偿责任。因胡某生前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行为后果已具有一定的预知能力，在明知自己不会游泳的情况下，仍擅自离校与同学前往危险地点游泳造成溺水死亡，其行为存在重大过错，根据法律的相关规定，胡某死亡应由其法定监护人胡定田、李玉梅共同承担30%的责任。黄明金、李鑫、黎昌武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黄明金、李鑫、黎昌武虽与胡某一同前往危险地点游泳，但胡某的死亡结果与黄明金、李鑫、黎昌武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故对胡定田、李玉梅要求黄明金、李鑫、黎昌武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二、胡某生前系农村户口，其住校××中××大关县乡镇级农村义务教育机构，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标准计算。三、关于胡定田、李玉梅主张精神抚慰金的请求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因胡定田、李玉梅未提交其精神受到损害的相关证据，结合本案事实和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不予支持。综上，胡定田、李玉梅的各项费用为：死亡赔偿金按照云南省2012年农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为5417元/年×20年=108340（10万元）元；丧葬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之规定，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即3145元×6个月=18870（1.8万元）元；安葬期间车旅费按照胡定田、李玉梅提供的正规交通票据确定为650元，以上费用共计127860（12万余元）元。综上，一审法院作出（2013）大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一、由悦乐二中赔偿胡定田、李玉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车旅费共计127860（12万元）元的60%即76716（7.6万余元）元（扣除已支付的40000元，还应支付36716元）；二、由悦乐镇政府赔偿胡定田、李玉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车旅费共计127860元的10%即12786（1.2万余元）元；（上述两项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胡定田、李玉梅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729.36元，减半收取4364.68元，由悦乐二中负担3929元，悦乐镇政府负担436元。
宣判后，胡定田、李玉梅不服，向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理由：1、一审判决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受害人的死亡赔偿金错误；2、一审判决未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错误；3、一审判决责任划分错误。
二审法院经审理确认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针对胡定田、李玉梅的上诉请求，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一审法院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是否恰当的问题。从一审诉讼中胡定田、李玉梅提交的户口薄复印件来看，其户口所在地为大关县吉利镇小河村民小组13号，服务处所为吉利镇尾甲村民委员会。而从悦乐二中提交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和组织机构代码证来看，悦乐二中坐落于大关县××镇××村街口社，从该情况看，悦乐二中属于大关县乡镇级农村义务教育机构。二审诉讼中胡定田、李玉梅虽提交了四份证明、一份租房合同，系复印件且不属二审中新发现的证据。因此，一审法院根据所查明的案件事实，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因胡某的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二）关于原判责任划分是否恰当的问题。胡定田、李玉梅认为其不应承担责任。经审理，本案中由于胡某系住校学生，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身行为有一定的认知能力，明知自己不会游泳，而擅自离开学校到3-4公里外的地点游泳，造成其溺水死亡，其自身存在过错。因此，一审法院根据所查明的案件事实，认定由其监护人胡定田、李玉梅自行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三）关于一审法院未支持胡定田、李玉梅主张的精神抚慰金是否恰当的问题。胡定田、李玉梅认为其中年丧子，给其精神上造成了伤害。本案中，由于胡某明知自己本不会游泳而到离学校3-4公里外的地点游泳造成溺水死亡，其自身存在过错。原审法院未支持胡定田、李玉梅主张的精神抚慰金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二审法院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胡定田、李玉梅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作出（2014）昭中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729.36元，予以免交。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二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围绕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和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案再审中的争议焦点是：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主张的精神抚慰金应否支持？
本院再审认为，死者胡某作为家庭长子，年仅15岁即不幸溺水身亡，作为父母必然产生精神上的巨大痛苦，原审判决以没有证据证明胡某父母存在精神损害为由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金显然不当，胡某生命权的丧失必定会造成其父母精神痛苦，对于亲人死亡造成的痛苦足以构成严重精神损害程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规定，死者胡某的父母有权主张给付精神损害赔偿金，悦乐镇政府和悦乐二中在本案中负有疏忽管理的过失，应当承担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责任。鉴于死者胡某死亡时已年满15周岁，对自身行为和危险程度具有相应的认知能力，在明知自己不会游泳的情况下擅自离开学校到3-4公里以外的地点游泳而溺水死亡，自身存在过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律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和第十一条：“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之规定，对于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主张的精神抚慰金50000元，经综合考量本案的实际情况和当地的平均生活水平，及各方当事人在本案中所负担的责任比例等因素，本院酌情支持40000元，由悦乐二中向胡定田、李玉梅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由悦乐镇政府向胡定田、李玉梅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
此外，关于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再审中提出死者胡某的赔偿标准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的主张，再审中，申诉人胡定田未提交其他证据来证明应当按照城镇标准来计算赔偿金，由于死者胡某的户口所在地是在大关县吉利镇小河村民小组13号，属于农村户口；其就读的学校悦乐二中住所地位于农村辖区，属于乡镇级农村义务教育机构，虽然其父母在城镇打工，但死者胡某在悦乐二中住校就读并未随父母同住，故原审判决确定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和其他费用并无不当。对于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认为其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原审判决责任划分不恰当的主张，如前所述，因死者胡某为限制行为能力人，对自身行为结果的发生也存在一定过错，原审法院认定由其监护人胡定田、李玉梅自行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故，本院对申诉人胡定田、李玉梅提出的上述两项诉讼主张均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精神抚慰金不予支持的判决部分适用法律错误，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成立。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昭中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云南省大关县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一、由大关县悦乐镇第二中学赔偿胡定田、李玉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车旅费共计127860元的60%即76716元（扣除已支付的40000元，还应支付36716元）；二、由大关县悦乐镇人民政府赔偿胡定田、李玉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车旅费共计127860元的10%即12786元；（上述两项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
三、撤销云南省大关县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三、驳回胡定田、李玉梅的其余诉讼请求。”；
四、由大关县悦乐镇第二中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定田、李玉梅支付精神抚慰金30000元，由大关县悦乐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定田、李玉梅支付精神抚慰金10000元；
五、驳回胡定田、李玉梅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729.36元，减半收取4364.68元，由大关县悦乐镇第二中学负担3929元，大关县悦乐镇人民政府负担4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29.36元，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审判长 包靖秋
审判员 吴立宏
审判员 潘 静
二〇一七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胡 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