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扬民终字第010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贺晓富。
委托代理人朱凤翔，江苏宝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宝应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宝应县泰山路1号。
法定代表人张杰，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洪勤，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杨一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市恒威汽配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宝应县望直港镇汽配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赵飞，执行董事。
上诉人贺晓富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宝应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应农商行）、扬州市恒威汽配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威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宝应县人民法院（2013）宝民初字第1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8年5月，贺晓富租赁恒威公司的厂房进行模具数控加工。2010年1月11日，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签订一份最高额贷款合同一份，约定自2010年1月11日起至2012年1月10日止，恒威公司向宝应农商行借款不超过90万元，每笔贷款的金额、期限、用途和还款方式以借款凭证为准，恒威公司愿意提供设备作抵押担保。在恒威公司提供抵押的5台（套）设备中，有一台型号为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其价值为1457000元，恒威公司用13张发票作为该设备为其所有的凭证，向宝应农商行进行了抵押，2010年1月11日，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在宝应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抵押登记，登记号为苏K-0-2010-0001号。上述合同签订后，根据恒威公司的申请，结合之前的房产抵押，宝应农商行向恒威公司发放贷款150万元。其中，2010年11月11日，发放贷款75万元，2011年10月17日，发放贷款40万元，2011年10月20日，发放贷款35万元，但到期后恒威公司未能偿还贷款。宝应农商行于2012年4月1日向扬州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2年7月23日，扬州市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裁决恒威公司向宝应农商行偿还贷款150万元，并明确2011年10月17日发放的贷款40万元中的7万元和2011年10月20日发放的35万元以抵押设备优先受偿。2011年12月30日，贺晓富向宝应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确认恒威公司抵押给宝应农商行的设备中有一台型号为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实际上是其所有，请求确认所有权。宝应县法院认为，该铣床的发票虽然是恒威公司名下，但现被贺晓富实际持有，且货款为贺晓富支付，故该铣床应为贺晓富所有，2012年5月14日，宝应县法院作出（2012）宝民初字第18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该铣床为贺晓富所有。在扬州市仲裁委员会的裁决生效后，宝应农商行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恒威公司偿还债务，而贺晓富提出执行异议，认为法院执行的财产中即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实际上是其所有，要求解除对该财产采取的查封措施。后贺晓富于2013年2月27日向宝应县法院执行局申请撤销异议申请，宝应县法院于2013年3月5日作出（2013）宝执异字第002号民事裁定书，准许异议人撤回异议。2013年7月23日，贺晓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签订的抵押无效。
原审法院认为：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于2010年1月11日签订抵押合同，且经过宝应县工商行政管理局进行动产抵押登记，故宝应农商行依法取得该动产的抵押权。贺晓富于2011年12月30日向宝应县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的产权为其所有，宝应县法院于2012年5月14日作出民事判决，认定该铣床为贺晓富所有。现贺晓富根据宝应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主张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的抵押无效，依法不予支持。首先，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的抵押合同经过宝应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具有法律效力。虽然贺晓富通过确权的方式取得该抵押物的所有权，但其取得该所有权的时间在抵押权之后。而宝应农商行在取得该抵押物的抵押权时，凭借恒威公司提供的设备发票、并到现场查看了设备，当时该设备就是在恒威公司的厂房内，且经过宝应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抵押登记，整个过程，宝应农商行并无不当，故取得该抵押权是合法且有效的。既然该设备是贺晓富出资购买的，理应在开票时开自己名义的发票，但其将发票开到恒威公司名下，这就违反了“实事求是”的原则，因此，在恒威公司和宝应农商行之间设立的抵押合同是有效合同，虽然贺晓富取得该抵押物的所有权，但不应妨碍宝应农商行对该抵押物的抵押权，在恒威公司不能偿还设定抵押的债务42万元时，宝应农商行有权以该抵押物以拍卖或变卖的方式优先受偿。综上所述，贺晓富根据取得所有权为由，要求撤销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的抵押合同，请求确认该抵押无效之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理应驳回。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贺晓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贺晓富负担。
原审判决后，贺晓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2011年1月11日，二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抵押合同，约定被上诉人恒威公司向宝应农商银行借款，恒威公司愿意提供设备作为抵押担保，在该抵押合同中约定的5台抵押设备中，有一台型号为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价值为1457000元，恒威公司用了13张发票作为该设备所有的凭证，向宝应农商银行进行了抵押，该合同在宝应县工商局进行了登记。但是上诉人发现在其提供抵押物清单中记载的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发票号码中，只有二张发票是上诉人所购买机械设备的发票，而其他发票与上诉人所提供的发票并不相同。当然也就不能证明抵押的这台机械设备与上诉人所有的设备是同一台。2、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在2009年6月22日开具铣床发票时，铣床发票开给恒威公司即为放弃自己的所有权、处分权，也应视为上诉人同意恒威公司对设备的抵押，这一说法显然是错误的，该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是上诉人购买，上诉人支付了相关费用，该设备出卖人也是将设备交付给上诉人。且一直由上诉人作用到今天。开具的发票是因为上诉人是个人，出卖人是公司，增值税发票只能在单位之间开具，与个人之间是无法开具，而上诉人租赁恒威公司的厂房，鼎泰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可以到税务部门进行抵扣，上诉人才同意让鼎泰公司以恒威公司的名义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实际上恒威公司并没有出资购买设备，当然对设备也不具有所有权。3、恒威公司与农商行签订抵押合同时，未征得该财产所有权人的同意，所签订的抵押合同是无效的。该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购买后一直为上诉人占用、使用，后因恒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下落不明，上诉人提出确权诉讼，2012年5月14日宝应县法院作出（2012）宝民初字第18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该DT-
PX3025L大型龙门铣床为上诉人所有，该判决书确认所有权溯及至上诉人购买时，二被上诉人于2010年1月10日将上诉人所有财产双方签订了抵押合同，作为恒威公司是明知对该财产不具有所有权的情况下，仍将他人财产进行抵押，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而农商行却没有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未先进严格审查（发票号码不一致，恒威公司也没有提供其购买合同、付款证明）也存在过错。4、二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相互串通行为，据上诉人了解，恒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刚外出后，其公司的工作人员与农商行工作人员双方重新签订抵押合同，将房产抵押合同金额予以增大，一审中上诉人提出要求被上诉人农商行提供抵押合同的原件予以鉴定，但被上诉人没有提供，故抵押合同的真实性不能确认。另外上诉人确权案件在先，农商行仲裁在后，农商行仲裁时隐瞒事实，未说明该财产已确权属上诉人所有的事实，致仲裁委作出错误裁决。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恒威公司明知自己对所抵押的设备不具有所有权使用权，以欺诈的方式与宝应农商行签订抵押合同，以获得贷款，而宝应农商行没有进行认真审查，在抵押合同中也没有写清发票号码，也没有让恒威公司提供购买合同，事后与恒威公司串通，修改合同，双方恶意串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双方签订的抵押合同应属无效，而一审对此法律没有适用，所作判决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规定了私人物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不得个人侵犯，二被上诉人在没有得到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将上诉人所有的财产签订抵押合同，是对上诉人权益的侵害，对此法院应当作出保护上诉人的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
宝应农商行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1、被上诉人办理抵押的设备系深圳市鼎泰数控机床有限公司提供，存放在恒威公司厂房内并由恒威公司使用的，该设备价值180.7万元，抵押登记时恒威公司提供了13张发票，票号为00595296-00595308，虽然发票金额为145.7万元，没有180.7万元，但抵押金额只有90万元，已经大大超过了抵押金额，所以，我方认为，办理抵押登记时的微瑕，不应影响对该设备抵押的效力。判断上诉人所有的设备与我方抵押的设备是否为同一台，实际上还是要看发票来决定。办理抵押登记时，抵押双方当事人均在发票上盖章、并将该发票交抵押登记部门备案。登记备案的这13张发票足以证实抵押设备的排他性、唯一性。2、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2009年6月22日开具该设备发票时，该发票开具在恒威公司名下，即为放弃自己的所有权、处分权，这一认定是正确的。对动产的占有并持有与设备吻合的发票，即设备名称与发票上记载相符、占有设备人与发票上购货单位相符，对外就具备了所有权的全部特征，第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该设备为恒威公司所有。上诉人租用恒威公司的厂房，以恒威公司名义购货，没有自己去领取营业执照，就证明上诉人放弃了以自己个人名义经营资质的权利，对内他可以和恒威公司分开经营，按其双方合意进行合作，但对外则是一个整体即恒威公司。付款人与所有权人之间不是必然的联系。付款人不一定就是当然地所有权人。付款人与所有权人完全可以是不一致的、分开的，生活中这样的例子也很多，比如父母为子女购物。3、上诉人认为恒威公司与我方签订抵押合同时，没有征得其同意，所以抵押合同无效。我方认为，其观点实质上与上一观点是一样的。我方在恒威公司订立抵押合同时，不可能知道这个设备不是恒威公司所有，也不可能知道有上诉人的存在。只要办理抵押时有证据证实该设备所有权系恒威公司所有，我方认为，我方就已尽到了注意义务，抵押合同就应合法有效。4、上诉人认为我方与恒威公司串通，其无事实根据，也不合情理。我方不可能与他人串通，将自己的财产置于高风险状态；我方工作人员对贷款承担长期追索的义务，对到期追讨不到贷款的，还将被经济处罚。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所提及的法律条款，均是没有事实根据支撑的，法院不可能适用该法条。上诉人将购买该设备的购货单位明确为恒威公司，就等于在法律上赋予了恒威公司对外所有权的公示。上诉人轻易放弃了其对设备的所有权，是导致其不利后果发生的唯一原因，其应承担不利后果。上诉人只能也只有通过诉讼才能取得该设备所有权，也只能从判决生效之日起取得该所有权，不能对之前已设定的抵押权给予否定。综上所述，我方认为，恒威公司于2010年1月11日对该台铣床享有所有权，其有权处分该财产，设定抵押权。所以，其与我公司签订的抵押合同是完全合法有效的。请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无出入，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是：贺晓富要求确认讼争抵押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
第一，贺晓富称因本案抵押合同的抵押物清单中注明DT-PX3025L龙门数控铣床发票号为595307-595309，而本案讼争的DT-
PX3025L龙门数控铣床发票号为595296-595308，故本案讼争铣床与抵押物清单中的铣床并非同一台。虽然抵押物清单中对于该铣床的价值以及发票号的记载存在瑕疵，但抵押物清单中的铣床与本案讼争铣床的型号以及生产厂家均吻合，且根据宝应农商行从宝应县工商局调取的抵押登记材料反映，抵押登记后附的发票复印件中包括票号为595296-595308的十三张发票，即为本案讼争铣床的全部发票，该十三张发票载明的购货单位为恒威公司，讼争铣床所处的位置也在恒威公司厂房内，据此可以认定抵押合同中载明的抵押物之一DT-
PX3025L龙门数控铣床即为本案讼争铣床。
第二，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自己的事实主张，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首先，贺晓富主张恒威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故本案讼争抵押合同应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应达到足以使人确信该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贺晓富对其主张两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上诉理由，并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其所称讼争抵押合同的日期为倒签也仅为单方陈述。对合同日期是否倒签，宝应农商行在原审中提供了从扬州市宝应县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相关证据，其中动产登记抵押申请书、主借款合同及讼争抵押合同签订的时间均落款为2010年1月11日，足以证明本案讼争抵押物的抵押登记时间及抵押合同签订时间均为2010年1月11日，并不存在贺晓富所称“倒签”的情形，故对贺晓富据此所称两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上诉理由，依法不予采信。其次，贺晓富依据宝应县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主张讼争铣床为其所有，恒威公司为该铣床设定抵押的行为系无权处分，故而两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抵押权合同无效。贺晓富经生效判决确认为案涉DT-
PX3025L龙门数控铣床的所有权人，恒威公司在不享有该铣床的所有权的情况下，将该铣床抵押给宝应县农商行，系属无权处分；但宝应农商行对该铣床的权属情况进行了必要的、谨慎的审查，确认了该铣床的增值税发票抬头为恒威公司，并且勘验了该铣床处于恒威公司厂房内，在抵押物为动产的情形下，发票抬头及动产的占有、控制情况对于所有权归属有着至关重要的证明作用，应当认定宝应农商行查验增值税发票以及确认该铣床所处位置的行为，已经履行了其应负的谨慎审查义务，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对于贺晓富以恒威公司对讼争铣床无权处分为由，请求确认抵押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上诉人贺晓富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勇
代理审判员 苏岐华
代理审判员 郝佳佳
二〇一五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陈凤至
附本案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