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汉阳民一初字第00687号
原告：朱双贵，武汉市毛巾厂退休职工。
委托代理人：马泽华、田野，湖北地久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告：周军，武汉市祁万顺酒楼职工。
委托代理人：何志新，湖北力为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原告朱双贵诉被告周军物权确认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11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叶凌芳独任审理，于同年11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后转为普通程序，由审判员叶凌芳担任审判长与人民陪审员杨官木、王文杰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5日再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朱双贵及其委托代理人马泽华、田野，被告周军及其委托代理人何志新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朱双贵诉称：2006年11月15日，原告与争议房屋原产权人李贵生签订《遗赠扶养协议》一份，约定由原告承担李贵生的生养死葬等义务直至其百年为止。原告享有受赠李贵生位于汉阳区段湖北街26号东端（佛阳子41-3）处房屋的使用权利。后上述遗赠房屋拆迁还建位于汉阳区鹦鹉大道228号桥机嘉园一期7栋1单元2层3室的争议房屋，并由原告补足还建房差价款人民币28，600元。2013年8月6日，原告又与李贵生签订了《遗赠扶养补充协议》，约定原《遗赠扶养协议》继续有效，同时约定原告享有受赠房屋所有权的权利。补充协议还约定了原告与李贵生之间的其他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上述两份协议均依法办理了律师见证。××于2015年8月4日去世，原告也按两次协议的约定履行了扶养义务，但李贵生的女儿从原告处得到李贵生的身份证后私自将争议房屋办理了产权登记手续，过户到自己名下，该行为侵犯了原告的房屋所有权。现原告起诉至贵院，请求确认位于汉阳区鹦鹉大道448号桥机嘉园一期7栋1单元2层3室房屋所有权人为原告，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原告朱双贵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被告身份信息登记表，以证明被告主体适格；
证据二：武汉市房屋产权登记信息查询单一份，以证明争议房屋原产权人为李贵生，被告于2015年9月28日将房屋过户至自己名下，该行为侵犯了原告对房屋享有的权益；
证据三：（80）阳法民字第77号民事调解书、公房承租证、经济适用房安置协议书各一份，以证明诉争房屋由原汉阳区段湖北街26号东端（佛阳子41-3）房屋拆迁还建而来，李贵生系诉争房屋的唯一产权人；
证据四：遗赠扶养协议、遗赠扶养补充协议、律师见证书、律师会见笔录（附光盘）各一份，以证明原告与李贵生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由原告承担李贵生的生养死葬义务，李贵生去世后，原告享有诉争房屋的所有权，李贵生对诉争房屋的其他处分行为均为无效，另原告垫付了李贵生购买诉争房屋款人民币28，600元；
证据五：医疗发票、出院小结、水电缴费发票、交房发票、罪犯入监通知书，以证明原告为李贵生治疗进行了花费。李贵生服刑期间，原告进行了探望并给付李贵生生活费。原告还为李贵生交纳了原汉阳区段湖路北街26号东端（佛阳子41-3）房屋租金并补缴了诉争房屋差价及装修款等情形；
证据六：证人曾某、李某甲、易某所做证言，以共同证明原告与李贵生共同居住时间长达十几年，期间一直是原告对其进行照顾，李贵生入狱期间，原告常进行探望。
被告周军辩称：原告提交的遗赠扶养协议是无效协议，遗赠扶养补充协议及律师见证、会见笔录也存在重大瑕疵。李贵生收入来源稳定，有自理能力，原告未对李贵生履行过生养死葬义务。2013年9月6日，李贵生亲笔立下《遗嘱》，将争议房屋留给女儿周军，且有多名证人在场见证，生前的遗赠扶养协议已被解除，因此原告无权享有争议房屋的所有权，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周军为支持其答辩意见，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遗嘱一份，以证明李贵生与原告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非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故立遗嘱将诉争房屋留给女儿周军；
证据二：死亡医学证明书、殡葬事务票据，以证明李贵生去世后，其殡葬花费由周军负担；
证据三：借条二份，以证明李贵生生前负有债务人民币100，000元未偿还；
证据四：照片三张，以证明周军对父亲李贵生进行了看护；
证据五：证人谢某证言，××期间，朱双贵对其照顾不周，李贵生的殡葬事宜及费用也是其女周军负责，朱双贵与李贵生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具有重大瑕疵；
证据六：证人李某乙证言，××生系兄弟关系，××生夫妻寄住诉争房屋与李贵生共同生活，××生负担，另李贵生丧葬事务由其女周军操办。
经庭审质证，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一、二、三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对证据四有异议，认为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无效，律师见证和会见笔录建立在无效协议基础上也应认定为无效。两份遗赠扶养协议系原告及其律师单方事先拟定，未与李贵生充分协商也未作详细说明。原告无法证实其履行了对李贵生的生养死葬义务，即使提供了部分费用，其来源也是出租李贵生公租房租金而来；对证据五有异议，上述证据系李贵生与原告二人的生活记录，不能证明系原告为扶养李贵生而支出。原告看望李贵生并支出费用的次数屈指可数，其目的也是为了房子，也不能证明其每月向李贵生支付了人民币300元的生活费。李贵生的丧葬事务也是被告办的；对证据六有异议，认为证人所述内容过于抽象，不具体，证人所述李贵生的生活费均由朱双贵一人支付不符合客观事实，证言存在虚构成分。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一有异议，认为不能确定该遗嘱系李贵生亲笔书写，且遗嘱内容与遗赠扶养协议相冲突，该遗嘱应认定为无效；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据此认定李贵生的丧葬事务由周军单独处理，也不能证明原告未尽义务，原告实际全程参与了丧葬事宜；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认为李贵生生前无债权、债务，该借条系被告亲属间出具的借条，与本案无关；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对证据五、六有异议，认为两证人与朱双贵及李贵生存在利害或亲属关系，其证明力不足以达到其证明目的。证人谢某的证言中存在大量主观、猜测性成分，对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陈述模糊，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两证人的证言应不予采信。
经审理查明：李贵生、周爱芳原系夫妻关系，二人于1980年6月21日调解离婚，被告周军（曾用名李咪娜）系二人婚生女。1998年李贵生与原告朱双贵经人介绍相识并同居生活，二人共同居住在李贵生承租的武汉市佛教协会所有的位于武汉市汉阳段湖北巷26#（计租面积13.74平方米）公租房内。
2005年李贵生因放火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同年12月15日被湖北省黄州监狱收监，期间部分时段李贵生承租的上述房屋对外转租，所得租金由朱双贵转交其作为生活费。
2006年11月14日，朱双贵委托律师马泽华对其与李贵生签订《遗赠扶养协议》进行见证，在律师所做见证前的调查笔录中记载朱双贵部分陈述如下：“……1980年结婚，有一个小孩26岁（刘小松），于2000年离婚，现一个人独住……”，朱双贵在该调查笔录尾部签名、落款时间显示为：2006.11.2。经查，朱双贵与刘绍华于1980年10月1日结婚，1981年1月21日生育一子，双方夫妻关系存续至今。同年11月15日，李贵生（甲方）与朱双贵（乙方）签订《遗赠扶养协议》，内容为：“甲、乙双方经协商就遗赠扶养事宜达成协议如下：一、甲方享有的汉阳段湖北段26号东端中间建面16.27平方米房屋使用权，在甲方死亡后赠予给乙方，其权利证明为：汉阳段湖北街26#佛阳字41#；二、乙方承担甲方的生养死葬等义务，现甲方正在服刑，乙方每月给付甲方生活费300元；三、甲方应在有生之年到相关部门说明房屋遗赠情况，书面请求房屋管理部门协助，以便乙方在遗赠协议条件成就时办理房屋使用权过户手续；四、甲方负有遗赠财产的维护责任，不得随意处分遗赠的财产，否则乙方有权终止协议，并要求甲方赔偿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五、乙方应当按协议履行扶养义务，否则甲方有权终止协议；六、本协议一式叁份，双方签字后生效，双方各执一份，湖北地久律师事务所留存见证备案一份”。同年12月16日，湖北地久律师事务所出具《见证书》一份，对上述《遗赠扶养协议》进行了见证。2009年，李贵生服刑期满回汉后向所居住社区申请办理了贫困人员最低生活保障，靠每月领取低保金及在外兼职散发广告传单、修理自行车为生活来源。
2012年5月28日，拆迁人湖北福星惠誉汉阳房地产有限公司（甲方）与李贵生（乙方）就其承租的位于武汉市汉阳段湖北巷26#（计租面积13.74平方米）武汉市佛教协会自管公房一套签订《经济适用房安置协议书》，协议约定：乙方享有产权的位于武汉市汉阳区段湖北街23号房屋在拆迁范围内，乙方同意甲方按货币安置方式进行拆迁安置，乙方自行选择购买经济适用房桥机嘉园7栋1单元2楼3号房屋，建筑面积约67.76平方米（最终以房产部门核准面积为准）。乙方同意甲方经济适用房67.76平方米按3，300元／平方米核准结算，总房价约为223，608元。乙方已签订货币安置协议书，甲方应支付给乙方原房屋补偿总费用181，439.52元，乙方已领取20，823.32元，余款160，616.20元，待签订正式购房合同时一并结清等内容。李贵生取得上述房屋安置补偿款后购买位于武汉市汉阳区鹦鹉大道448号桥机嘉园一期7栋1单元2层3室（建筑面积68.39平方米）房屋一套，房屋总价人民币223，628元，其中购房款人民币28，600元由朱双贵垫付。2013年，李贵生与朱双贵搬入上述房屋居住。
2013年5月6日，李贵生书写《借条》及《承诺》各一份，内容为：“今借到我家小妹李晴芝人民币伍万元整”、“本人承诺对上述伍万元借款保证偿还，直至还清为止”。同年5月7日，李贵生再书写《借条》及《承诺》各一份，内容为：“今借二妹李晴芝人民币伍万元整”、“本人承诺对上述伍万元借款保证偿还，直至还完为止”。同年8月5日，李贵生与朱双贵就上述武汉市汉阳区鹦鹉大道448号桥机嘉园一期7栋1单元2层3室房屋签订《遗赠扶养补充协议》，约定朱双贵享有受赠李贵生上述房屋所有权，并在房屋产权证办好之后积极协助朱双贵办理房产证过户手续，朱双贵应对李贵生负担生养死葬义务，双方应信守承诺，自觉履行协议书的权利义务，永不反悔等内容。同年8月6日，湖北地久律师事务所出具《律师见证书》【鄂地久律见字（2013）第0806号】，对上述《遗赠扶养补充协议》进行了见证。××生因房屋拆迁期间过渡需要，遂与妻子搬入桥机嘉园一期7栋1单元2层3室房屋内与李贵生、朱双贵共同居住，××生负责李贵生饮食，朱双贵因从事家政服务工作，作息时间为早出晚归。同年9月6日，李贵生书写《遗嘱》一份，内容为：“本人九八年认识现在的女人朱双贵，因她一直不愿办理结婚证，一直同居至今。九五年我因吸毒放火被判五年，九九年六月刑满回汉。在九六年她找个律师叫我百年后把房子给她，她就每个月来监狱看我。当时我身在高墙没有办法，律师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九九年回来后，朱双贵成天想办法要房子，上个月她又叫律师到我家叫我写遗嘱，现在我又写了。她现在成天不归家，早上七八点钟出去，晚上九十点钟回，家里一切都是我。我吸毒她也支持，给钱我有叫我吸她给钱。家里做饭、洗衣全不管，现在我想起来真后悔，不该立什么遗赠的，现在本人特重立遗嘱如下：本人百年之后，现将居住的桥嘉园7栋1单元203室由本人女儿周军（421015197407100028）继承，本遗嘱真实有效，这是本人清楚明白，神志清醒，由本人亲笔所写。证明人周保华；证明人祝丽芳；××生”。
2015年8月4日，李贵生去世。因符合城镇低保人员身份，其基本殡葬费用予以免除，但其他丧葬开支及其具体殡葬事务由其女周军负担。同年9月23日，诉争房屋办理所有权登记，房屋实际建筑面积为68.39平方米，房屋登载的所有权人为周军。现原告主张其与李贵生所签遗赠扶养协议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原告对李贵生履行了生养死葬义务，故请求确认诉争房屋所有权人为原告。被告则认为原告与李贵生所签遗赠扶养协议及补充协议均无效且原告并未对李贵生履行过生养死葬义务，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另，庭审中，原、被告一致认可诉争房屋现市场价值为人民币400，000元。案经调解，原、被告未能达成一致协议。
本院认为：朱双贵与李贵生于2006年11月15日就位于武汉市汉阳段湖北段26号房屋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因该房屋为武汉市佛教协会自管公房，房屋所有权人非李贵生，故其就该房屋使用权所进行的遗赠系无权处分行为且未经房屋所有权人的认可，所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应归于无效。上述段湖北路26号房屋拆迁后，李贵生以所获拆迁补偿款及朱双贵垫付的人民币28，600元购买了诉争房屋并取得完全产权，其依法享有处分该房屋的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之规定，双方遂在原《遗赠扶养协议》基础上就诉争房屋签订《遗赠扶养补充协议》，但在签订上述两份协议时，朱双贵对见证律师及李贵生均隐瞒了其实际与他人存续婚姻关系之事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之规定，朱双贵有违诚信及公序良俗原则之行为对李贵生的遗赠处分真实意思表示造成了消极影响。另依照协议约定，朱双贵须承担李贵生的生养死葬义务，但李贵生服刑期间朱双贵给予的生活费实际来源为其个人承租公房所得租金收益，出狱后与朱双贵非法同居期间，其生活主要来源为其低保收入及自身兼职所得。××生入住诉争房屋期间，××生夫妇负担。2015年8月李贵生去世，其基本殡葬费用免除，其他丧葬开支及殡葬事务则由女儿周军负责。综上，双方虽就诉争房屋签订遗赠扶养补充协议，该协议实际系基于前无效之《遗赠抚养协议》之延伸，朱双贵隐瞒已婚事实且并未切实履行对李贵生生养死葬之义务，亦未能提交其他充足证据对其主张予以证实，现诉争房屋所有权已登记在被告周军名下，故对原告主张要求确认诉争房屋所有权归其所有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现原、被告均认可诉争房屋市场价值人民币400，000元，鉴于原告在李贵生购买房屋时进行了部分垫资及双方同居期间对李贵生给予了部分照顾的事实，扣除李贵生生前所负人民币100，000元债务，本院酌定被告向原告补偿人民币100，000元（该款含朱双贵垫付的购房款人民币28，6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原告朱双贵的诉讼请求；
二、被告周军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给原告朱双贵人民币100，000元。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300元、保全费人民币4，520元由原告朱双贵负担（上述款项原告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叶凌芳
人民陪审员 杨官木
人民陪审员 王文杰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