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商）终字第110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锦之惠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原名称上海锦惠复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国定路335号新大楼11001室。
法定代表人张申朝，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刚。
委托代理人梁寓禹。
被上诉人李建平，男，1961年5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强安，北京市昆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张石磊，男，1973年4月2日出生。
上诉人上海锦之惠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之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建平、张石磊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4）丰民初字第07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闫飞担任审判长，法官陈洋、许晓晨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锦之惠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04年8月20日，锦之惠公司与大禹时代环保科技发展（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禹公司）就苏州福星、娄江污水厂二期扩建两项目签订《独家代理协议书》，约定：由锦之惠公司全权代理销售大禹公司的技术和设备，代理佣金为合同总价的15%。2008年3月、4月，大禹公司分别与上述两个项目的总包商签订了合同总额为930万元和1030万元的供货合同，大禹公司已按合同要求供货，在2009年初上述两项目投入运营。根据协议书以及大禹公司的确认函，大禹公司应支付锦之惠公司代理佣金264万元。截止目前，大禹公司已支付150万元，尚欠114万元。2010年6月4日，锦之惠公司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提交仲裁申请，要求大禹公司支付应付佣金114万元。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作出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裁决书，裁决对于条件已经成就的佣金人民币75.07万元及相关律师费、仲裁费等费用共计813665元，由大禹公司向锦之惠公司支付。仲裁裁决作出后，大禹公司一直拖延支付。近日锦之惠公司通过工商查询得知，李建平、张石磊利用其作为北京雄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雄略公司）股东的身份，于2010年4月，在未通知作为债权人的锦之惠公司的情况下，擅自对大禹公司（雄略公司当时为大禹公司唯一股东）办理减资手续，将大禹公司的注册资本由人民币1000万元减少到100万元。李建平、张石磊作为雄略公司股东，已经于2014年1月14日将雄略公司办理了注销手续，意图逃避前述债务。因此，李建平、张石磊的行为已经侵害了锦之惠公司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利，应当对大禹公司的应付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故起诉要求李建平、张石磊：1、对于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裁决书判定的大禹公司应向锦之惠公司支付的813665元承担赔偿责任；2、对于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裁决书判定的大禹公司应向锦之惠公司支付的自迟延履行之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履行延迟的债务利息（暂计算至2014年4月30日，金额为334149.42元）承担赔偿责任；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李建平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锦之惠公司的诉讼请求。当时大禹公司的股东并不是李建平，而是雄略公司。雄略公司是从他人手中花100万元购得的大禹公司股份。大禹公司作注册资本的减少变更，只是履行形式上的变更，并没有实际将公司的资产900万元抽逃出来。这个形式上的变更也没有给锦之惠公司造成任何损害。雄略公司接受大禹公司的股权之后，大禹公司本身就是亏损的状态，后来雄略公司将大禹公司的股份转让给案外第三人。雄略公司在办理公司注销的时候，已经不是大禹公司的股东了。综上，李建平作为本案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的主体不适格，请求法院驳回锦之惠公司的诉讼请求。
张石磊在一审中未答辩，亦未参加一审法院庭审。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4日，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作出（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裁决书，裁决：被申请人大禹公司应在裁决书作出之日起20日内向申请人锦之惠公司支付代理佣金人民币75.07万元及相关律师费、仲裁费等费用共计813665元。2011年5月5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锦之惠公司申请执行大禹公司仲裁一案。2011年8月1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二中执字第779-1号执行裁定书，以被执行人大禹公司目前暂无财产可供执行为由，裁定：终结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仲裁裁决书的本次执行程序。
大禹公司于2004年4月9日成立，注册资本、实收资本为1000万元，股东为中国诚通资源再生开发利用公司（出资510万元）、KIE投资有限公司（出资490万元，后更名为吉宝西格斯投资有限公司）；吉宝西格斯投资有限公司于2010年12月将大禹公司49%股权以1元的价格转让给雄略公司，中国诚通资源再生开发利用公司于2011年3月将大禹公司51%股权以1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雄略公司。2012年4月，大禹公司的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至100万元。2012年9月，雄略公司将大禹公司100%股权以1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刘瑞。
一审法院另查：（一）2011年1月，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出售大禹公司51%股权，挂牌价格100万元，转让标的评估值－401.7万元，成交价格100万元，支付方式转让价款一次付清，签约日期2011年3月1日，交易方式协议转让，转让方中国诚通资源再生开发利用公司，受让方雄略公司。雄略公司于2011年3月3日、2011年3月9日交付北京产权交易所大禹公司股权款30万元、70万元，共计100万元。（二）大禹公司于2012年2月25日在世界报上刊登了减资公告。大禹公司没有将减资情况直接通知其债权人锦之惠公司，锦之惠公司也未在减资公告之日起45日内要求大禹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三）雄略公司于2010年4月28日成立，注册资本、实收资本为50万元，股东为李建平（出资30万元）、张石磊（出资20万元），于2014年1月4日注销。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公司减资，即公司注册资本减少，是指公司依法对已经注册的资本通过一定的程序进行消减的法律行为。公司减资分为实质减资和形式减资。实质减资是指减少注册资本的同时，将一定资产返还给股东，从而减少公司的净资产。形式减资是指只减少注册资本额，注销部分股份，不减少公司净资产的减资，这种减资往往是亏损企业的行为，目的是使公司的注册资本与净资产水平保持相当。本案中，大禹公司的原股东分别以1元、100万元的价格将大禹公司49%、51%的股权转让给雄略公司；且大禹公司51%股权挂牌交易时转让标的评估值为－401.7万元，处于亏损状态；故大禹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至100万元，属形式减资；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作为大禹公司的股东，雄略公司通过大禹公司减资获得了一定资产。大禹公司在减资中没有直接通知其债权人锦之惠公司，锦之惠公司也未在大禹公司减资公告之日起45日内要求大禹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大禹公司无财产清偿锦之惠公司（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仲裁裁决书确认的债务，并非大禹公司减资所致。雄略公司在担任大禹公司股东期间，没有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在雄略公司注销后，锦之惠公司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为由，要求雄略公司原股东李建平、张石磊对大禹公司的相关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张石磊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该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裁判。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上海锦惠复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锦之惠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
一、一审判决采信李建平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供的证据，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一审中，李建平所提出的两份证据（即雄略公司要求受让KIE投资有限公司持有的大禹公司49%股权及其股权转让协议；雄略公司受让中国诚通资源再生开发利用公司持有的大禹公司51%股权的交易凭证和收据），被一审法院采信并据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然而，两份证据系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才提出。证据并非是李建平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才发现的证据，亦非因客观原因无法在举证期限内提供且经过法院允许后仍然无法提供的证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不属于新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三条，以上两份证据不应被采纳。
二、一审判决未能对李建平、张石磊非法减资、利用虚假文件注销雄略公司等违法事实予以认定。1、李建平、张石磊以其作为大禹公司实际控制人、法定代表人的便利，未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的规定事先通知作为大禹公司债权人的锦之惠公司，亦未向锦之惠公司清偿或提供担保，于2012年4月20日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申请办理了减资手续，明显违反法律规定。而且，李建平、张石磊更是在办理减资过程中出具了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债权债务担保情况说明”，骗取了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减资登记。2、李建平、张石磊在大禹公司非法减资完成后，便将大禹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了第三方，更通过提交虚假股东会决议、虚假清算报告等文件，完成了对雄略公司的注销登记，消灭了雄略公司的法人主体资格。一审中，锦之惠公司提交了足以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并进行了充分论述，但原审判决却一概未予认定，是错误的。
三、一审判决还存在以下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大禹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减至100万元属于“形式减资”是错误的。（1）一审法院采信了李建平、张石磊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供的、本不应该被采信的证据，并以此作出了“形式减资”的认定。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形式减资”的基本前提就不能成立。（2）锦之惠公司主张李建平、张石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法律依据是《公司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的相关规定。以上法律规定均没有区分何谓“形式减资”、“实质减资”，更未有任何规定，“形式减资”就不会损害锦之惠公司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2、一审判决认定“雄略公司在担任大禹公司股东期间，没有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也是错误的。锦之惠公司认为，李建平、张石磊所实施的大禹公司非法减资、股权转让、利用虚假文件注销雄略公司的一系列行为，是有明确意图的，其目的是利用公司法人的有限责任制度，规避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并致使锦之惠公司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无法得到清偿。根据《公司法》、《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的规定，李建平、张石磊应当依法对大禹公司的应付债务共同承担连带责任。3、大禹公司已于2013年10月15日被丰台工商局吊销营业执照，无法正常经营，更加不可能向锦之惠公司清偿债务，李建平、张石磊的一系列违法行为对于锦之惠公司无法得到清偿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锦之惠公司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李建平、张石磊对2010年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裁决书确定的大禹公司应向锦之惠公司支付的人民币813665元以及自迟延履行之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履行延迟的债务利息（暂计算至2014年4月30日金额为334149.42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建平、张石磊承担。
李建平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锦之惠公司提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在适用法律上是根据减资的行为对债权人是否造成损害，一审庭审中并没有证据证明公司的减资行为给公司债权人造成损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照事实和法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石磊既未做出答辩，亦未参加本院二审庭审。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本院二审庭审中，锦之惠公司向法庭明确其主张李建平、张石磊对大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法律依据是《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第二款，锦之惠公司认为大禹公司的减资行为实际上是大禹公司股东雄略抽逃出资，李建平、张石磊是大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本院另查明：2015年7月23日，上海市杨浦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向锦之惠公司出具《准予变更（备案）登记通知书》，准予锦之惠公司名称由“上海锦惠复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变更为“上海锦之惠环境工程有限公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锦之惠公司提供的（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裁决书、（2011）二中执字第779号受理案件通知书、（2011）二中执字第779-1号执行裁定书、工商档案材料，李建平提供的企业国有产权交易凭证、收据、股权转让协议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针对锦之惠公司的上诉理由、当事人各方争议，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本院就相关问题认定如下：
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于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证据，即便是当事人逾期提供的，人民法院也应当采纳。本案中，李建平在一审法院第二次庭审中提供了企业国有产权交易凭证、收据、股权转让协议，一审法院采纳上述证据，并根据上述证据认定雄略公司自中国诚通资源再生开发利用公司处受让大禹公司51%股权的相关事实，并不违反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故锦之惠公司关于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采纳李建平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供的证据的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协助股东抽逃出资的实际控制人应当在股东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锦之惠公司认为大禹公司的减资行为实际上是大禹公司股东雄略公司抽逃出资，李建平、张石磊是大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所以李建平、张石磊应当对大禹公司不能清偿锦之惠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雄略公司于2010年12月以1元的价格受让大禹公司49%的股权，于2011年1月以100万元价格受让大禹公司51%的股权，并且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出售大禹公司51%股权时，转让标的评估值-401.7万元。2011年8月1日，因大禹公司暂无财产可供执行，本院（2011）二中执字第779号强制执行案件终结（2010）中国贸仲深裁字第D130号仲裁裁决书的本次执行程序。现有证据并未表明大禹公司在2012年减资时，大禹公司股东雄略公司实际抽回大禹公司的财产，进而导致大禹公司的偿债能力降低。《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也未明确规定公司减资程序存在瑕疵时，应当认定股东抽逃出资。故锦之惠公司关于李建平、张石磊应当对大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130元，公告费560元，由上海锦之惠环境工程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5130元，由上海锦之惠环境工程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 飞
代理审判员 陈 洋
代理审判员 许 晓 晨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越书记员李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