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3民终1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泰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赵曙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敬丹，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戴品峰，江苏金朝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书，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周宇，江苏晋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泰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因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睢宁县人民法院（2015）睢商初字第5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泰保险公司徐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敬丹、戴品峰，被上诉人韩书的委托代理人周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书原审诉称：2014年6月9日，韩书的丈夫汤道传为其在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处投保了“百万康宁终身重大××保险”，基本保险金额为10万元，保险期间为终身，保费为4820元，缴费期限15年。2015年6月5日，韩书因身体不适前往睢宁县人民医院住院检查，6月9日，经该院修正诊断，韩书患有做乳腺癌I期。韩书治疗结束后，向华泰保险徐州公司申请理赔，但华泰保险徐州公司以保险合同第2.3条的规定，拒绝了韩书的请求，仅返还了投保人所交的保险费。韩书认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并未向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提示并解释说明该格式条款，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格式条款应属无效，因此，华泰保险公司徐州公司应当支付韩书保险金1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原审辩称：2014年6月9日，韩书的丈夫汤道传为韩书在华泰保险徐州公司购买了“百万康宁终身重大××保险”一份。合同签订前，华泰保险徐州公司的工作人员向投保人详细地讲解了涉案合同的全部保险条款，并将合同中涉及的有关华泰保险公司徐州公司“免除责任”、“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观察期”、“等待期”、“赔付比例”、“免赔额”等内容条款向投保人做了重点的解释说明，投保人在充分了解后签订了涉案合同。投保单、保险合同及保单回访录音等证据材料均能够说明上述情况。从韩书提供材料看，2015年6月5日，韩书前往睢宁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同年6月6日行“左乳腺癌改良根治术”，由此可以看出韩书的病情确诊的时间肯定在手术之前。根据保险合同第二条第三款规定，被保险人在合同生效后一年内（从保单生效之日起一年，含第一个保单周年日）确诊首次患××，并符合本合同约定的给付重大××保险金条件的，且确诊之日起30日内仍生存，将无息返还累计所交保险费，同时合同终止。因此，根据上述约定华泰保险徐州公司，不应当支付韩书保险金。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6月9日，汤道传为其妻子韩书在华泰保险徐州公司投保“百万康宁终身重大××保险”。合同生效日为2014年6月11日零时，保单周年日为6月11日，基本保险金额为10万元，保险期间为终身，缴费期间为15年，标准保费为年交4820元。保险合同第2.3条约定：“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我们按以下约定承担保险责任：1、……2、重大××保险金（1）若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之日或最后复效之日（以较迟者为准）起1年（含第1个保单周年日）内在我们认可的医院（见10.3）由专科医生（见10.4）确诊首次患××（见10.5），并符合本合同约定的给付重大××保险金条件的，且自确诊之日起30天后仍生存，我们将无息返还累计所交保险费，同时本合同效力终止。……若以上保险金已给付其中一项，则本合同效力终止，本公司将不再给付其他两项保险金中任意一项。”
上述合同签订后，华泰保险徐州公司的回访人员对投保人汤道传进行了电话回访。公司回访人员问汤道传“销售人员给您看过的投保提示书内容您都明白了？客户：明白，保40多种××。公司回访人员：好的，这个产品为被保险人提供的保险期间是保障终身的，合同条款规定的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也就是保什么和不保什么，这些内容您都了解吗？客户：了解，我知道啊，反正就是如果没有其他的发生是肯定吗，如果要是遇到情况呢，他就是理赔以后就是解除保险那个。……公司回访人员：就是保障终身的，那合同条款规定的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也就是保什么和不保什么，这些内容您了解吗？客户：我了解，他们重大××的什么的我原来细看下”。
2015年6月5日，韩书因左侧乳房肿块入睢宁县人民医院住院门诊治疗，门诊医生拟“左乳肿块”收住入院。2015年6月6日，睢宁县人民医院对韩书实施手术，术前诊断为左乳肿块。在术中，对左乳中切除肿块组织送快速冰冻，经病理分析，诊断为左乳恶性肿瘤，偏向低分化癌，常规报告诊断为左乳考虑为髓样癌。遂决定行“左乳腺癌改良根治术”。同年6月20日，韩书治疗结束出院。后向华泰保险徐州公司申请理赔，2015年7月13日，保险公司向韩书出具理赔结案通知书，称保险责任终止，并将已缴纳的保费4820元打入韩书的银行卡。因保险公司对其他款项未予理赔，故韩书诉讼来院，诉请如前。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所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的约定履行。本案中，双方争议的是涉案合同第2.3条第2项第（1）款的约定，即“若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之日或最后复效之日（以较迟者为准）起1年（含第1个保单周年日）内在我们认可的医院由专科医生确诊首次患××，并符合本合同约定的给付重大××保险金条件的，且自确诊之日起30天后仍生存，将无息返还累计所缴纳保险费，同时合同效力终止”的效力问题。
首先，该约定虽然未规定在责任免除条款中，但该规定从实质上可能产生全部免除保险人给付责任的法律效果，本质上仍属免责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做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做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当采用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特别标识对免责条款进行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做出明确说明。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华泰保险徐州公司作为保险合同条款的提供方并未履行上述法律所规定的义务。理由如下：
1、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对争议条款没有尽到完全的提示义务。从韩书提供的保险单看，双方争议的条款仅对“医院”“专科医生”“重大××”“累计所交保险费”进行加黑，而对涉及到免责部分及是否给付保险金的时间点没有加黑加粗或者有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特殊标识。
2、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对争议的条款没有尽到解释和说明义务。
其一、从华泰保险徐州公司提供的投保单、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看，虽然该投保单及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上均有投保人的亲笔签名，但上述内容本身也只是格式条款提示，且并不显著，尤其是投保单上关于投保人、保险人及其监护人声明及授权一栏的内容，文字非常小，不能证明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已就相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尽到了明确说明的义务。
其二、从华泰保险徐州公司提供的回访电话内容看，投保人汤道传作为一名没有保险专业知识的人，在回访人员问其是否了解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内容时，其称“了解”，即“如果要是遇到情况呢，他就是理赔以后就是解除保险那个”。对其回答“了解”的意思应该理解为“如果患有××，保险人就应当理赔，合同解除”。尤其是在回访人员第二次就同一问题又追问时，其又称“我了解，他们重大××的什么的我原来细看下”，从该内容看，投保人汤道传所称的“了解”，是其自己在“细看下”了解何种××保何种××不保。从以上内容看，对于保险责任和免责条款，投保人汤道传所了解的是“其购买的保险保40多种××，如果患有××，保险公司就应当赔偿保险金，保险合同解除”。对于在合同生效后1年内患有××，投保人仅返还保险费这一内容，不论是被保险人还是投保人汤道传均不了解。
其三、从韩书购买涉案保险的目的看，韩书购买涉案保险就是为了在患有××时获得经济赔偿。从韩书患病入院的时间2014年6月5日及确诊患有左乳恶性肿瘤的时间6月6日至涉案保险第一个保险周年日6月11日，虽然只相隔几天，而韩书所患××并非急症，其等到第一个保险周年日之后再入院治疗并非难事，也并非不可能。事实上，韩书却没有在第一个保险周年日之后入院治疗，从而导致保险公司仅仅返还保费的结果，其行为与其目的相互背离。
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于格式条款中免除后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采取合理的方式予以说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提供各式条款的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并具有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格式条款无效。本案中，华泰保险徐州公司作为格式条款的提供者对于涉案合同2.3条第2项第（1）款的关于免责的部分并没有采用合理的方式对投保人或保险人予以提示和解释说明，且该条款在一定程度上免除了保险人的保险责任，加重了被保险人的责任，应当认定为无效。
再次，所谓观察期制度是指在观察期内，被保险人发生保险事故，保险人免责。保险人在签订人身保险合同之时设立观察期的实质目的是为了合理规避保险风险，保险人采取体检、询问等一系列的措施，防范“带病投保”等恶意投保行为。在本案中，华泰保险徐州公司既未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原告系“带病投保”，也没有对被保险人在投保之时的身体健康状况××，而仅仅是通过格式条款予以免除自身责任，该行为显失规范。
综上，华泰保险徐州公司作为保险人在与原告订立保险合同时，对于本案双方争议的条款没有尽到提示注意义务，且没有向投保人或被保险人明确说明其内容，该条款在一定程度上免除了保险人的保险责任，加重了被保险人的责任，故该条款对被保险人韩书不产生效力。华泰保险徐州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履行了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故对其抗辩观点，原审法院依法不予采信。韩书要求华泰保险徐州公司支付保险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依法予以支持。因华泰保险徐州公司已退还保险费4820元，故该款项应当从应付的保险金10万元中予以扣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十九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第九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华泰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韩书保险金95180元；二、驳回韩书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50元，由韩书负担50元，华泰保险徐州公司负担1100元。
华泰公司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称：涉案保险合同第2.3条第2款不是免责条款，也就不需要加粗提示，且通过“电话回访”方式与投保人进行了确认，投保人均表示认可和知晓，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合同，应当承担责任。不管被上诉人患病多么接近第一个周年日，但仍然是在一周年内，按照合同约定，上诉人仅承担退还保费的责任，无需再支付保险金。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韩书答辩称：免责条款是指当事人约定的用以免除或限制其未来合同责任的条款，争议条款的内容即符合上述情形。且涉案保险合同第31页【投保人须知】中也写明：“凡涉及‘免除责任’、‘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等内容的条款均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按照上诉人所称“保险合同生效后一年内患病的，保险公司承担责任的方式是返还保费“，即属于“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这一项，此条款应属于免责条款。“电话回访”录音中回访人员称：“这个产品为被保险人提供的保险期间是保障终身的”，回访人员通话开始就等同于将大前提给固定。对于一个普通百姓而言，一般理解也应该就是这辈子不论何时只要患××都能够得到保险金赔偿，这也恰恰符合投保人的投保目的。所以投保人在电话录音中陈述：“如果要是遇到情况呢，他就是理赔以后就是解除保险那个”。故，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在签订保险合时对争议条款已经尽到了提示和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请求二审依法维持原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争议的条款是否属于免责条款。2、上诉人是否尽到符合法律规定的提示、说明义务。
本案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相一致，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保险合同属格式条款合同，按照合同法及保险法等规定，保险公司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如保险人未对免责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如对格式条款理解有争议，应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
本案中，争议条款即保险合同第2.3条第2款规定：“重大××保险金（1）若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之日起1年（含第1个保单周年日）内在我们认可的医院（见10.3）由专科医生（见10.4）确诊首次患××（见10.5），并符合本合同约定的给付重大××保险金条件的，且自确诊之日起30天后仍生存，我们将无息返还累计所交保险费，同时本合同效力终止”。按照通常理解即为一年内出险的，退还保费，不给付保险金。且该合同的附件中记载“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观察期”、“等待期”、“赔付比例”、“免赔额”等内容的条款均属于免责条款。故从表述文义及相应的法律后果看，该条款应属于免责条款范畴。
从合同文本看，整个合同长达45页，争议条款的位置、字体、行间距等，均未起到引人注意的效果。从合同内容看，大量的篇幅是用于释明哪些××是否应当理赔，未对争议的不给付保险金问题予以明确或强调。从电话回访看，回访人员强调“产品提供的保险期间是保障终身，合同条款规定的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也就是保什么和不保什么，这些内容是否了解”，既然保险人不认为争议条款系免责条款，该回访也不能起到提示免责条款的法律效果。况且，电话回访内容与本案争议内容明显缺乏针对性。故上诉人华泰保险公司未尽到足够的提示和说明义务，该争议条款作为免责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应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255元，由上诉人华泰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涛
审 判 员 郭 宏
代理审判员 徐蓓蓓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彭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