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01民初3572号
原告：中信国安第一城国际会议展览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河县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张建昕，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江文，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兵，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18号恒基中心二座603室。
法定代表人：杜越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玉松，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被告：张振宇，男，1967年6月1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存，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中信国安第一城国际会议展览有限公司与被告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张振宇拍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2月1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中信国安第一城国际会议展览有限公司（下称第一城会展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文江、赵兵，被告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下称嘉德拍卖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杜玉松，被告张振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存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第一城会展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要求张振宇支付违约金1644.15万元（以未付款部分为基数，自2012年7月31日至2015年9月17日，按日万分之三计算）；2.要求张振宇支付违约金的利息（以1644.1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9月1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暂计算至2017年1月16日的利息为109.34万元）；3.要求嘉德拍卖公司对张振宇的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4.诉讼费由张振宇及嘉德拍卖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2012年3月1日，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签订合同编号为1201114的委托拍卖合同。合同约定第一城会展公司将所有的李可染油画作品《韶山·革命圣地毛主席旧居》委托嘉德拍卖公司进行拍卖。2012年5月12日，该作品在北京饭店拍卖成交，落锤价10800万元。扣除佣金、保险费、图录费后，嘉德拍卖公司及张振宇应向第一城会展公司支付拍卖款9827.9万元。但嘉德拍卖公司、张振宇并未按期向第一城会展公司支付拍卖款。经第一城会展公司多次催要，嘉德拍卖公司自2012年7月30日至2015年9月17日陆续支付完拍卖款。张振宇逾期向第一城会展公司支付拍卖款，已构成违约，根据拍卖规则的规定，第一城会展公司有权就张振宇未付款部分按照日息万分之三收取利息。嘉德拍卖公司怠于向张振宇采取追讨措施、拒绝向第一城会展公司提供张振宇相关拍卖资料及身份信息，应对张振宇的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被告嘉德拍卖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1.第一城会展公司向嘉德拍卖公司主张违约金缺乏合同依据。根据双方签订的委托拍卖合同、2012年拍卖规则，都没有规定委托人有权向拍卖公司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2.第一城会展公司向嘉德拍卖公司主张违约金没有法律依据，拍卖法也没有规定在买受人逾期付款的情况下，拍卖公司与买受人承担连带付款责任，更没有相应的法律规定在买受人逾期支付落锤价的情况下由拍卖公司承担违约责任。3.嘉德拍卖公司不存在逾期付款或怠于向第一城会展公司付款的行为。张振宇在拍卖成交后发生逾期付款行为因此导致委托人迟延收到本案的落槌价，嘉德拍卖公司一直在积极向张振宇催讨欠款，已经尽到了拍卖公司的合理义务。根据拍卖规则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在买受人逾期付款的情况下，嘉德拍卖公司在实际收到买受人支付的全部购买价款后才将出售收益支付给委托人。张振宇直到2016年12月才支付清全部价款，嘉德公司为保障第一城会展公司的利益自2012年7月30日起陆续将拍卖款支付给了第一城会展公司。
被告张振宇辩称，1.认可拍卖成交的事实，本案确实存在延迟付款的情况，但延迟付款与嘉德拍卖公司无关。2.张振宇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张振宇没有与第一城会展公司签订任何合同。根据拍卖规定的约定，向张振宇行使权利的主体是嘉德拍卖公司不是第一城会展公司。且张振宇因迟延付款已经承担了拍卖品留置的责任，不应再承担其他责任。3.原告没有实际损失，仅有存款利息损失，张振宇与第一城会展公司没有合同关系，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即使承担，违约金过高，法院应当予以调整。4.张振宇在资金困难的情况下已经陆续支付清款项，尽到了诚实信用义务，第一城会展公司已经收回全部拍卖本金的情况下，主张高额违约金违背了公平正义、公序良俗。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双方当事人对第一城会展公司提交的12张汇兑来账凭证（回单），嘉德拍卖公司提交的竞买协议、成交确认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未提出异议，故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于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1.第一城会展公司提交了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委托拍卖合同，证明与嘉德拍卖公司成立委托合同关系。该合同约定，第一城会展公司委托嘉德拍卖公司拍卖李可染《韶山·革命圣地毛主席旧居》，并同意向嘉德拍卖公司支付保险费、佣金、图录费。嘉德拍卖公司将代扣代缴第一城会展公司应缴纳之税费。拍卖标的成交后，如买受人已按《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拍卖规则》的规定付清全部购买价款，拍卖人应自拍卖成交日起三十五天后将扣除委托人应付佣金及各项费用后的余额支付委托人，支付方式另行约定。签订本合同时施行的《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拍卖规则》为本合同之组成部分。本合同未约定事宜，委托人与拍卖人按照签订本合同时施行的《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拍卖规则》的相关条款执行。嘉德拍卖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关联性不认可。认为此合同明确约定嘉德拍卖公司需在收到买受人全款后才有义务向第一城会展公司付款。张振宇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向张振宇主张违约金是嘉德拍卖公司的权利，第一城会展公司无权向张振宇主张违约金。本院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仅对关联性不予认可。因拍卖合同法律关系约束的是委托人、拍卖人、竞买人三方主体，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签订的委托拍卖合同合法有效。第一城会展公司可依照此合同行使拍卖法律关系项下的相关权利。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来源的合法性予以采信。
2.第一城会展公司提交了委托作品成交情况的通知，证明委托拍卖的作品在嘉德拍卖公司举办的2012年春季拍卖会拍卖成交，落锤价为10800万元，扣除佣金、保险费、图录费后，第一城会展公司应收款项为9827.9万元。张振宇对该证据没有异议，嘉德拍卖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认为，该证据的来源合法，当事人双方对第一城会展公司的应收拍卖价款金额没有争议，可以达到第一城会展公司的证明目的，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来源的合法性予以认可。
3.第一城会展公司提交了催款函及律师函，证明多次向嘉德拍卖公司主张要求嘉德公司及张振宇支付剩余拍卖价款及逾期付款利息。对该证据，嘉德拍卖公司表示仅收到2015年11月30日的信函及律师函。该律师函中，第一城会展公司委托北京市伟拓律师事务所，要求嘉德拍卖公司及张振宇在2015年12月25日前，向第一城会展公司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共计1644.15万元。张振宇表示没有收到催款函及律师函。本院经审查认为，2015年11月30日的信函及律师函，系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的信函往来，双方对此并未提出异议，张振宇虽未收到该信函，但不能否认该信函的真实性。故本院对2015年11月30日的信函及律师函的真实性、关联性及来源的合法性予以认可。对于其他催款函及律师函因嘉德拍卖公司表示未收到，第一城会展公司不能提供嘉德公司的签收证据，对此证据本院不予确认。
4.第一城会展公司提交了6家拍卖公司的拍卖规则，证明按照日万分之三主张违约金是行业惯例，违约金的标准不存在过高的情况。因该证据是复印件，嘉德拍卖公司、张振宇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该证据无法确定其来源，6家拍卖公司的拍卖规则中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也不能成为本案定案的依据，故本院对此证据不予确认。
5.嘉德拍卖公司提交了嘉德拍卖公司的拍卖规则，证明根据拍卖规则第28条、54条的规定，向张振宇主张违约金是嘉德拍卖公司的权利而非义务。依据拍卖规则第24条规定，嘉德拍卖公司只有在买受人支付全部落锤价和佣金后，才有向委托人支付拍卖款的义务。对该证据张振宇予以认可。第一城会展公司对拍卖规则的真实性认可，但证明目的不认可。第一城会展公司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拍卖合同法律关系包括了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的委托合同关系，以及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张振宇的买卖合同关系。针对拍卖价款，第一城会展公司有权委托嘉德拍卖公司向张振宇主张，也有权自行主张。嘉德拍卖公司是本案适格被告。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公司之间是有偿委托合同关系。嘉德公司收到张振宇支付的拍卖款后怠于向第一城会展公司付款，已构成违约。本院经审查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拍卖规则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并认可拍卖规则中的各项条文，故本院对拍卖规则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对于嘉德拍卖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拍卖规则确认了嘉德拍卖公司在买受人出现违约行为时，有权采取的措施。该规定系嘉德拍卖公司的权利而非义务，但该约定并未排除委托人直接向买受人主张违约责任的权利。因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之间系有偿委托关系，故对于第一城会展公司关于成为本案适格原告、嘉德拍卖公司是本案适格被告的意见，本院予以采信。
6.嘉德拍卖公司提交往来函件，证明嘉德拍卖公司一直积极敦促张振宇付款。第一城会展公司表示此证据系嘉德拍卖公司与张振宇之间的往来函件，并不清楚。张振宇对此证据予以认可。本院认为，嘉德拍卖公司与张振宇均认可信函的真实性，本院对信函的真实性、关联性及来源的合法性予以确认。
7.张振宇提交了网站新闻报道、嘉德拍卖公司网站载明的竞买拍品信息、张振宇的采访报道，证明第一城会展公司已通过拍卖实现了拍卖作品六、七十倍的收益。第一城会展公司对网站新闻报道、拍品信息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对张振宇的采访报道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嘉德拍卖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可。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主张的违约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不存在关联，故对上述证据不予确认。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第一城会展公司委托嘉德拍卖公司拍卖的李可染作品《韶山·革命圣地毛主席旧居》落锤价为10800万元，在扣除佣金、保险费、图录费、税费后，嘉德拍卖公司应向第一城会展公司支付的拍卖款为9827.9万元。嘉德拍卖公司向第一城会展公司付款的时间及金额如下：2012年7月30日3000万元，2013年4月19日200万元，2013年7月1日500万元，2013年8月2日500万元，2013年9月2日250万元，2014年1月20日200万元，2014年1月23日300万元，2014年5月20日1000万元，2014年7月21日1000万元，2014年8月27日500万元，2014年9月29日500万元，2015年9月17日1877.9万元。拍卖规则第24条内容为：如本规则第47条（拍卖成交后，买受人应自拍卖成交日起三十日内向本公司付清购买价款并领取拍卖标的）规定的付款期限届满，本公司仍未收到买受人的全部购买价款，则本公司将在实际收到买受人支付的全部购买价款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但该时限亦应在拍卖成交日起35天后）将出售收益支付委托人。第28条内容为：本公司之最终决定权，本公司可视具体情况决定下列事项：……（三）根据本规则有关条款，解决买受人提出的索赔或委托人提出的索赔；……第54条内容为：未付款之补救方法：……（三）在拍卖成交日起三十日内，如买受人仍未足额支付购买价款，本公司则自拍卖成交日后第三十一日起就买受人未付款部分按照日息万分之三收取利息，直至买受人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买受人与本公司另有协议者除外；（四）对买受人提起诉讼，要求赔偿本公司因其违约造成的一切利息损失，包括因买受人迟付或拒付款项造成的利息损失；……
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拍卖是指以公开竞价的形式，将特定物品或者财产权利转让给最高应价者的买卖方式。因此，拍卖中存在三种法律关系，委托人与拍卖公司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拍卖公司与竞买人之间的拍卖合同关系、委托人与竞买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各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均受《拍卖法》及《合同法》的调整。故本案总结的争议焦点为：1.追偿违约金的主体是第一城会展公司还是嘉德拍卖公司；2.嘉德拍卖公司是否成为赔付违约金的责任主体；3.嘉德公司未向买受人张振宇主张违约责任的情况下第一城会展公司是否有权向张振宇主张权利。以下分别论述：
一、追偿违约金的主体是第一城会展公司还是嘉德拍卖公司。
首先，嘉德拍卖公司与张振宇的拍卖法律关系中，双方均受拍卖规则的约束。拍卖规则中关于嘉德拍卖公司的索赔权进行了明确约定，嘉德拍卖公司对于解决买受人提出的索赔或委托人提出的索赔有最终决定权。故嘉德拍卖公司在张振宇逾期付款的情况下，可根据自身情况接受委托人第一城会展公司的委托对张振宇采取追究违约责任的措施。嘉德拍卖公司依据拍卖规则当然成为追偿违约金的主体。其次，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张振宇之间虽未签订买卖合同，但通过拍卖这种特殊竞价形式支付了对价，实现李可染作品《韶山·革命圣地毛主席旧居》财产权利的转移，双方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在买受人逾期付款的情况下，出卖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可向买受人主张违约责任，第一城会展公司亦可成为向张振宇主张违约金的主体。对于张振宇称，与第一城会展公司没有合同关系，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二、嘉德拍卖公司是否成为赔付违约金的责任主体的问题。
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虽是有偿委托合同关系，但嘉德拍卖公司在处理委托事务的过程中，对于张振宇的逾期付款并无过错。因委托拍卖合同及拍卖规则均明确约定，在未收到买受人的全部购买价款的情况下，嘉德拍卖公司向第一城会展公司的付款时间应为收到买受人支付的全部购买价款之日起七个工作日内。而张振宇分多笔向嘉德拍卖公司付款，嘉德拍卖公司向第一城会展公司付款的时间均符合委托拍卖合同及拍卖规则的约定，并不存在延期付款的行为。根据法律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第一城会展公司要求嘉德拍卖公司承担赔偿损失的条件未成就，故对于第一城会展公司要求嘉德拍卖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三、嘉德拍卖公司未向买受人主张违约责任的情况下，第一城会展公司是否有权向张振宇主张权利。
如前所述，嘉德公司及第一城会展公司分别基于拍卖合同关系及买卖合同关系，成为违约金追索的主体。拍卖规则虽规定了嘉德拍卖公司可接受委托人的委托，根据自身情况对行使追索权有最终的决定权，但并未排除委托人直接行使追索权的权利。因而第一城会展公司在嘉德拍卖公司未向买受人张振宇主张违约责任的情况下，有权直接向张振宇主张权利。
综上，张振宇在拍卖成交后，未按期付款，已构成违约，对此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因第一城会展公司与嘉德拍卖公司签订的委托拍卖合同，将拍卖规则作为合同的一部分，第一城会展公司、嘉德拍卖公司、张振宇均应受拍卖规则的约束。拍卖规则中关于嘉德拍卖公司对买受人逾期付款的收取利息的约定，应视为赔偿给委托人的损失，故第一城会展公司可依据拍卖规则的约定，向张振宇主张违约金。但因张振宇主张违约金的支付标准过高，本院予以调整，对于张振宇应支付的逾期付款期间的违约金数额，本院予以酌定。因第一城会展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因张振宇的延迟付款给其造成的损失，现张振宇支付的违约金已足以弥补原告损失，且张振宇已支付完全部拍卖款，第一城会展公司再主张违约金的利息，不具有法律及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三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张振宇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中信国安第一城国际会议展览有限公司违约金1498.36万元；
二、驳回原告中信国安第一城国际会议展览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诉讼费127009元，由原告中信国安第一城国际会议展览有限公司负担15307元（已交纳），被告张振宇负担111702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姜在斌
代理审判员 黄莹荧
人民陪审员 徐献忠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郭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