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03民终77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南溪山医院，住所地广西桂林市崇信路**号。
法定代表人：杜振宗，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建辉，该医院投诉管理科科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该医院投诉管理科科员。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黄沛树（曾用名黄树林），男，汉族，1953年7月18日出生，住广西阳朔县白沙学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陈丽萍，女，汉族，1959年9月19日出生，住广西阳朔县白沙学区。
以上两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雄辉，广西寿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南溪山医院（以下简称南溪山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黄沛树、陈丽萍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法院(2017)桂0304民初25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张鹏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唐国登主审，审判员邹高林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8年3月２７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覃欢担任记录。上诉人南溪山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被上诉人黄沛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雄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溪山医院的上诉请求：1、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法院(2017)桂0304民初2519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依法改判；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黄沛树、陈丽萍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错误。其8号楼4楼卫生间的窗户窗台有0.87M高，符合建筑设计及《消防法》要求，其房屋设施是符合安全要求的标准建筑。并且，小便站台与窗户墙面之间还存在一条小便槽，卫生间窗户不是人可直接接触到的，窗台下面有条宽达20CM的小便槽，小便槽旁边还有条宽30CM的站台，人站在卫生间里根本就无法接触到窗户位置，根本不存在被摔出窗台身亡的可能性2、一审法院对法律适用理解上存在错误。一审法院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规定时，没有注意应考虑的因果关系，且一审法院也没有证据说明医院建筑设施与黄伟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即使南溪山医院的卫生间设置存在安全隐患，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该隐患与黄伟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在此种情况下，一审适用侵权责任因果关系判定医院承担20%的责任存在错误。综上所述，黄沛树、陈丽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黄伟是因为滑倒而被摔出窗外导致的死亡，并且南溪山医院病房窗户高度符合国家建筑设计标准，结合黄伟本身所患疾病与曾经有过跳楼史，南溪山医院有理由相信黄伟是自身原因选择跳楼而导致的死亡。
黄沛树、陈丽萍答辨称，事故后经公安机关和安全生产部门到现场进行勘察，南溪山医院的住院部四楼没有防护栏和安全告知，窗台距离地面也不符合安全标准，其设施的缺限跟死者坠楼存在因果联系；此外，也并无任何证据证实南溪山医院主张死者是跳楼自杀的事实，但是客观上可以证明南溪山医院没有尽到安全防护义务。
黄沛树、陈丽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676240.6元。其中死亡赔偿金566480元、丧葬费301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194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966058元，要求被告承担70%的责任为676240.6元，扣出被告已经支付的30120元，尚需要赔偿646120.6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南溪山医院也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被反诉人退还30120元；2、反诉诉讼费用由被反诉人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两原告系夫妻关系，生育儿子黄海（1989年5月18日出生）、黄伟（1992年3月12日出生）。原告黄沛树原系阳朔县白沙镇中心校教师，于2014年退休，每月退休工资约3200元。原告陈丽萍没有固定的工作和固定的收入，原告陈丽萍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已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
黄伟生前系广西大学学生，因病经学校批准从2016年9月至2017年9月休学。2017年7月17日16时45分，黄伟因“反复情绪波动较大1周”入住被告8号楼4楼的神经内科治疗，经诊断为：多发性硬化。黄伟入院后，被告对其予以激素冲击治疗，黄伟病情逐渐平稳、好转。因黄伟存在上呼吸道感染，予以抗感染、止咳化痰、降温治疗。2017年7月23日19时许，黄沛树叫黄伟去洗澡，黄伟就去4楼的卫生间准备洗澡。黄沛树帮黄伟提了一桶水进卫生间，把毛巾放在桶里，叫黄伟等一下，他帮黄伟去拿衣服。黄沛树去黄伟的病房帮黄伟拿衣服，回到卫生间时没有看见黄伟，只看到黄伟的鞋子在地上，黄伟脱下的衣服放在窗户边。黄沛树查看卫生间没有看到有人在里面，就伸头往窗户外面看，看见楼下有人躺着的影子。黄沛树下楼查看，到楼下后看到黄伟躺在地上，黄沛树就去叫医生抢救。约19时43分被告医生来到8号楼一楼靠近卫生间窗台附近的黄伟坠楼现场，发现黄伟俯卧在地，大量脑组织流出，右耳廊流血。被告医生立即对黄伟进行了抢救，至20时20分，黄伟经抢救无效宣布死亡。经被告诊断，黄伟的死亡原因为：开放性颅脑损伤（重型）、颅脑多发骨折、脑疝、失血型休克。死亡诊断为：1、开放性颅脑损伤（重型），2、颅脑多发骨折，3、脑疝，4、失血型休克，5、多发性硬化，6、低钾血症，7、上呼吸道感染。黄沛树当时没有报警。2017年7月23日19时55分，被告保安刘启庆报警，桂林市公安局象山公安分局将军桥派出所干警出警。2017年7月27日，桂林市公安局象山公安分局将军桥派出所干警对刘启庆作了询问笔录；7月28日，桂林市公安局象山分局将军桥派出所干警对黄沛树作了询问笔录。
2017年8月3日，桂林市象山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现场进行了检查，并制作了《现场检查记录》。据《现场检查记录》记载，南溪山医院存在以下情况：未进行职业病危害申报；住院部8号楼公共厕所窗户无防护、无安全告知、窗台距地面距离不符合安全标准。同日，桂林市象山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向南溪山医院下发（象）安监管责改[2017]15号《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载明：“南溪山医院存在下列问题：1、未进行职业病危害申报；2、住院部8号楼公共厕所窗户无防护、无安全告知、窗台距地面距离不符合安全标准。责令南溪山医院对上述第1、2（类似住院部8号楼公厕窗户不符合安全标准的所有窗户）项问题于2017年9月4日前整改完毕，达到有关法律法规规章和标准规定的要求。逾期不整改或达不到要求的，依法加大行政处罚；由此造成事故的，依法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
2017年8月3日，黄沛树、陈丽萍作为患方，南溪山医院作为医方，双方在桂林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如下协议：一、医方先垫付患方办理丧事等各项费用人民币叁万壹佰贰拾元整（￥30120.00），垫付费用以转帐方式转入患方指定帐户。患方处理丧事相关事项后通过法院诉讼程序明确责任，若医方无责任，根据判决金额进行多退少补。二、关于医院对患者的医疗行为，患方没有异议。患者本次住院医疗费用由患方承担。桂林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了市医调2017年协字第046号《桂林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协议书》。2017年8月8日，南溪山医院将30120元转入黄沛树银行账户。
原告提起诉讼后，2017年10月18日，经组织原、被告双方到黄伟坠楼地点被告8号楼神经内科的4楼卫生间进行现场查看，并拍摄了照片。该卫生间靠窗户的下部有一条小便池，小便池宽度约20厘米。小便池旁有条宽度约30厘米的可站台面。可站台面离窗户的高度不超过77厘米。黄伟坠楼后，被告将8号楼的4楼卫生间窗户加装了一块木板作为防护。根据原告申请，从桂林市公安局象山公安分局调取了公安机关出警时拍摄的照片。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认定黄伟从被告8号楼的4楼卫生间跳楼而死亡，证据不足。确认黄伟是从被告8号楼的4楼卫生间因失足从窗户坠楼而死亡。本案黄伟系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其对自身安全未尽充分注意义务，对其从被告8号楼4楼卫生间窗户坠落下楼而死亡的损害后果有重大过失，应负主要过错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导致他人损害的，应当适用过错原则。上述规定适用于所有从事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主体，包括医院在内。医院对前来就诊的患者负有安全保障的法定义务，该义务主要内容之一为医院应保证其设备设施符合安全保障的要求。医院对其所控制范围内的建筑物，包括卫生间等要定期检查，随时维护，保障其始终处于正常的运行状态，不留安全隐患。同时医院必须对其控制场所内的潜在危险情况要有相应的预警机制，具体措施包括警告，指示说明，告知和保护。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的相关规定，窗的设置应符合“临空的窗台低于0.8m时，应采取防护措施，防护高度由楼地面起计算不应低于0.8m”的规定。被告医院8号楼的4楼卫生间窗户离可站台面不超过77厘米，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的规定。且被告医院未在8号楼的4楼卫生间设置警示标志和安全告知，存在安全隐患，管理上存在疏忽。被告没有完全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次要的过错责任。根据黄伟和被告的过错程度，确认黄伟应对自己的死亡后果承担80%的责任，被告承担20%的责任。
对于原告诉讼请求中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可参照《2017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死亡赔偿金按一年28324元计，计算二十年，则死亡赔偿金为566480元（28324元/年×20年），被告应承担20%的责任，则被告应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113296元（566480元×20%）。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死亡赔偿金566480元，不予全部支持。丧葬费应按每月5020元计，计算六个月，则丧葬费为30120元（5020元/月×6个月），被告应承担20%的责任，则被告应赔偿原告丧葬费6024元（30120元×20%）。原告要求被告赔偿丧葬费30120元，不予全部支持。原告儿子黄伟的死亡给原告带来较为严重的精神损害，被告应赔偿原告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000元，被告应承担20%的责任，则被告应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元（20000元×20%）。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不予全部支持。综上，被告应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123320元（113296元+6024元+4000元）。
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原告黄沛树原系阳朔县白沙镇中心校教师，于2014年退休，每月退休工资约3200元，不属于已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范围。原告陈丽萍虽然没有固定的工作和固定的收入，但原告陈丽萍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已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因此，原告要求被告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319458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对被告提出的要求原告退还30120元的反诉请求，该30120元原系被告垫付原告的办理黄伟丧葬的费用。已确认被告应赔偿原告丧葬费6024元，因此，对被告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参照《2017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反诉原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南溪山医院赔偿原告（反诉被告）黄沛树、陈丽萍损失123320元；二、（反诉被告）黄沛树、陈丽萍退还被告（反诉原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南溪山医院款项30120元；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黄沛树、陈丽萍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10562元，减半收取计5281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负担4224.8元，被告负担1056.2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54元，减半收取计277元（被告已预交），由被告负担55.4元，原告负担221.6元。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沛树、陈丽萍的儿子黄伟在南溪山医院住院期间，不幸从南溪山医院8号楼的4楼卫生间坠楼而死亡。至于黄伟是因轻生而跳楼或是因失足而坠楼，现无从考证。但黄伟系在校大学生，平时也没有轻生的言语和表象，虽然因“反复情绪波动”而休学住院，仍可排除系因轻生而跳楼的可能。故对南溪山医院关于黄伟系因轻生而跳楼的说法，本院不予采信。
黄伟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当其处于南溪山医院8号楼的4楼卫生间这种现场环境时，对其自身安全也应有充分的认知，但黄伟没有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以致发生坠楼死亡的损害后果，黄伟存在重大过失，应负事故的主要过错责任；而南溪山医院8号楼4楼卫生间窗户的窗台虽然离4楼地面有87CM的高度，但临窗的地面系一20CM宽的长条形小便池，再加一30CM宽的可站台面，可站台面至窗台的垂直高度仅为77CM，低于80CM，又未加装安全护栏，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关于“临空的窗台低于0.8M时，应采取防护措施，防护高度由楼地面起计算不应低于0.8M”的规定。南溪山医院的8号楼的4楼卫生间窗户设施不符合保障安全的建筑设计要求，存在安全隐患。同时，南溪山医院在8号楼的4楼卫生间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也未设置警示标志或安全告知，管理上又存在疏忽。由于南溪山医院没有完全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一定的过错，对本次事故应承担次要的过错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情而确定的过错比例责任及参照2017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而确定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数额均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上诉人南溪山医院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恰当，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收诉讼费2766元，由南溪山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鹏
审判员 邹高林
审判员 唐国登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覃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