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民终字第002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东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濠西路80号建业大厦五楼。
法定代表人尹建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曹骏、苏伟，江苏曹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海二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海门市包场镇包场市场西侧。
法定代表人赵水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董玮，江苏琼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同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扬州市邗江区江阳工业园创业园内。
法定代表人季小兵，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华，江苏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军。
上诉人南通东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海二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二公司）、扬州同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佳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4）崇民初字第05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东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曹骏、苏伟，被上诉人海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董玮，被上诉人同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华、曹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3年11月14日，扬州天一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一公司）登记成立，公司性质为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元，其中扬州同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基公司）持50%股份，南通开发区东江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江建安公司）持30%股份，东江公司持20%股份。东江公司法定代表人尹建新担任董事长，同基公司法定代表人曹军担任副董事长和总经理。天一公司在扬州市邗江区1008号地块上开发了水榭华庭项目，该项目由曹军负责。
2008年1月16日，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扬州中院）分别立案受理江苏宏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景公司）、海二公司、扬州市中泰工程配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泰公司）起诉被告天一公司、东江公司、东江建安公司、同基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三案，案号分别为（2008）扬民一初字第0008号（以下简称0008号）、（2008）扬民一初字第0009号（以下简称0009号）和（2008）扬民一初字第0010号（以下简称0010号）。三案原告分别诉称，宏景公司承建天一公司开发的扬州市水榭华庭小区土建及水电安装工程，海二公司承建水榭华庭小区土建及水电安装工程，中泰公司承建水榭华庭小区电力管道等工程，分别与天一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补充协议。原告按合同履行了义务，经结算，天一公司确认尚欠宏景公司工程款5085599.59元、海二公司工程款2166678元、中泰公司工程款1530649.93元，并约定了给付期限。但天一公司并未按约付款。天一公司是由东江公司、东江建安公司和同基公司投资设立。由于天一公司三股东违反公司法规定，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依法应对天一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诉至法院，要求天一公司分别向三案原告支付上述款项，东江公司、东江建安公司、同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诉讼过程中，扬州中院根据三案原告的申请和同佳公司的担保，于2008年2月13日作出（2008）扬民一初字第0008-1号、第0009-1号和第0010-1号民事裁定书，分别裁定冻结四被告银行存款510万元、2195811元、155万元或查封（扣押）相应数额的财产。2008年2月14日，扬州中院对三案合并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在建设银行南通分行冻结东江公司尾数43×××96账户存款309120.43元，在中国银行南通分行冻结东江公司尾数98×××00账户存款128142.22元，在工商银行南通城北支行冻结东江公司尾数04×××75账户存款1480087.68元，在江苏银行南通分行营业部冻结东江公司尾数00×××73账户存款24972.28元。之后，东江公司向扬州中院提供江苏星源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源公司）房产作为担保，申请解除对被冻结银行存款的保全。星源公司亦向扬州中院出具承诺书，承诺以通州市（现为南通市通州区）东郊庄园D区部分别墅作为担保，每套别墅价值216万元，担保期限至2008年8月13日。扬州中院于2008年3月13日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查封星源公司所有的位于通州市兴仁镇三庙村东郊花园D区××幢A、××幢B、××幢A房屋，房产证号为：通州房权证兴仁字第08-10××、08-10××和08-10××号。2008年3月14日，扬州中院发出解除冻结存款通知书，对东江公司在建设银行南通分行、中国银行南通分行和工商银行南通城北支行上述账户银行存款解除冻结。同日，东江公司将上述三银行账户内原被冻结款项悉数转入江苏银行南通分行营业部尾数00×××73的账户内。2008年7月14日，扬州中院发出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冻结东江公司在江苏银行南通分行营业部尾数00×××73账户存款1942322.61元，期限自2008年7月14日起至2009年1月14日止。
2008年8月6日，扬州中院对0008、0009、0010号三案作出一审判决，分别判处天一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宏景公司偿还工程款5085599.59元，向海二公司偿还工程款2166678元，向中泰公司偿还工程款1530649.93元。对于三案原告要求东江公司、东江建安公司、同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扬州中院认为，公司股东只有在违反《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相关情形下，才直接对债务人承担责任，原告主张天一公司三股东违反公司法，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对此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对三案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均予驳回。天一公司不服三案判决，向江苏高院提起上诉。2009年7月8日，江苏高院分别就三案作出（2008）苏民终字第0349号、0357号、035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09年12月14日，扬州中院作出（2008）扬民一初字第0008-2号、第0009-2号和第0010-2号民事裁定书，以江苏高院上述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为由，分别裁定解除对东江公司、东江建安公司、同基公司的财产保全。
原审另查明，2007年8月17日，同基公司向扬州中院提起诉讼，要求解散天一公司。2008年5月23日，扬州中院作出（2007）扬民二初字第0094号民事判决，准许天一公司解散。天一公司不服判决，向江苏高院提起上诉。2009年2月16日，江苏高院作出（2008）苏民二终字第038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再查明，东江公司在2010年数次向公安及检察机关举报曹军涉嫌犯罪。2010年1月，东江公司向南通市公安局举报曹军挪用天一公司1000万元，以及私刻东江公司公章、伪造证据提起诉讼，诈骗东江公司1.46亿元。2010年3月，东江公司举报曹军利用主管扬州水榭华庭项目开发，假借施工单位名义诈骗合作项目工程款。2010年5月，东江公司举报曹军利用职务之便侵占水榭华庭项目资金3000余万元。2010年10月，东江公司向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再次举报曹军私刻东江公司公章、伪造证据提起诉讼，诈骗东江公司1.45亿元。该院将举报材料转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办处。2013年8月26日，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就上述举报回复东江公司，未发现曹军涉嫌犯罪的线索。东江公司认为，其在诉讼时效期间内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公安机关保护其相关民事权利，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诉讼时效的司法解释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中断，从2013年8月26日公安机关给出具体答复后重新起算，东江公司在2014年4月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者控告之日起中断。上述机关决定不立案、撤销案件、不起诉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刑事案件进入审理阶段，诉讼时效期间从刑事裁判文书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本案中，江苏高院2009年7月终审维持扬州中院驳回海二公司要求东江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判决，东江公司此时应当确定其民事权利因保全受到损害，诉讼时效开始起算。东江公司2010年向公安、检察机关举报的内容是主张曹军涉嫌诈骗、侵占和挪用资金，而非请求保护其因海二公司错误申请财产保全导致的民事权利受损，不能引起诉讼时效中断。至东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已经远远超过两年的法定诉讼时效期间，法院对海二公司和同佳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依法予以支持。即便东江公司因错误申请财产保全行为的确产生了损失，但因其在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之后才行使请求权，不应再予以保护。东江公司主张诉讼时效中断的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纳。鉴于东江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应再予支持，本案对双方争议的实体权利不再予以评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南通东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东江公司负担。
宣判后，东江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诉讼时效应自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侵害行为呈连续状态的，应当自侵害行为实施终了之日起计算。案涉纠纷属于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而产生的损害责任纠纷，在海二公司起诉东江公司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依据海二公司的申请，扬州中院对东江公司实施财产保全。至案件终审判决时，财产保全并没有解除，保全措施一直处于持续状态。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保全效力解除之日起算。东江公司已提供证据证明扬州中院于2009年12月14日作出解除财产保全的民事裁定，并于同年12月15日送达，故本案诉讼时效应自解除保全裁定送达之日起算，原审对诉讼时效起算点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2、东江公司向公安举报能否引起诉讼时效中断，主要是东江公司举报的事实是否与东江公司主张的民事权益有关，是否属于司法解释所规定的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案涉财产保全本身就是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的财产保全，东江公司向公安机关举报的内容既包含合同纠纷事实，也包含案涉财产保全损害事实。根据东江公司提供的举报材料、公安机关的调查材料及其回复可以证明。因此，东江公司的举报内容与案涉事实与上诉人所主张的民事权益有关。只要举报事实与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事实有关，即引起时效中断。原审认定东江公司的举报不引起诉讼时效中断错误。3、因东江公司提供了公安机关不予立案的答复，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公安机关答复之日重新起算，东江公司没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法院以东江公司举报内容不引起时效中断为由认定东江公司已超过诉讼时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
被上诉人海二公司答辩称，东江公司认为保全措施一直持续，因此侵害行为呈连续状态，显然是将民法意义上的诉讼时效与行政法、刑事法律意义上的追诉时效混为一谈。我国民法通则规定了统一的诉讼时效制度，从未对持续性的侵权行为诉讼时效法律适用作出特别规定，其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只能从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民事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东江公司对曹军的举报不能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两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则明确要求权利人报案或控告的目的是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而东江公司一审提交的举报材料均是对曹军个人所谓“犯罪行为”的举报，2013年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函也明确说明公安收到的举报是关于曹军进行诉讼诈骗、挪用公司资金一事，调查后未发现涉嫌犯罪的线索。因此，无论从东江公司的举报本身还是从公安机关接受举报后进行调查的事项，均与东江公司因保全造成损失的诉讼请求无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同佳公司答辩称，东江公司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本案诉讼时效为2年，本案所涉2008年扬州中院一审判决经天一公司上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7月8日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如果东江公司认为其权利因诉中财产保全受到损害，最迟应从二审判决书送达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至2011年7月前本案诉讼时效已届满。即便按扬州中院解除保全的裁定书送达之日2009年12月15日起算，到2011年12月15日诉讼时效期间也已届满，而东江公司直至2014年3月才起诉，显然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东江公司曾在2010年多次举报曹军利用诉讼诈骗巨额资金，经查未发现涉嫌犯罪的线索，可以推断东江公司对曹军的举报是诬告陷害的违法行为，不能因此产生时效中断。东江公司举报的是曹军个人，根本没有涉及本案所谓的保全错误。综上，本案诉讼已超过时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诉讼，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东江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首先，关于本案诉讼时效期间起算点的问题。东江公司请求海二公司赔偿其因错误保全造成的损失，同佳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损失系侵权之债，属于债权请求权的范畴，依法应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期间为二年。对于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我国法律仅规定“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即以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侵权事实及侵权人之日作为起算依据，而非以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时间为区分标准。法律设置诉讼时效制度的本意在于敦促权利人及早行使权利，若权利人长期怠于行使权利，不利于维护社会秩序稳定。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东江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海二公司错误保全损害其权利时起算。扬州中院因海二公司的起诉及申请保全了东江公司的财产，期间，东江公司还提供了房产作为担保，申请解除对其财产的保全，说明东江公司对于海二公司的保全行为是知晓的。但在审理中，扬州中院于2008年7月14日再次冻结东江公司的账户。期间扬州中院判决驳回了海二公司要求东江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并经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扬州中院的一审判决。扬州中院随后于2009年12月14日裁定解除对东江公司账户的冻结。至此，东江公司因海二公司错误保全的损害结果发生，东江公司权利保护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此时开始计算。东江公司认为诉讼时效应从损害结果发生开始计算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原审认为应从终审判决作出时计算诉讼时效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其次，关于本案诉讼时效是否中断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者控告之日中断。上述机关决定不立案、撤销案件、不起诉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诉讼时效因报案、控告请求保护民事权利而中断的前提条件是权利人对适格义务主体主张了争议权利。本案中，东江公司虽在2010年数次向公安及检察机关举报，但其举报的对象均是曹军个人。2013年8月26日，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经侦大队向东江公司的回函中也明确公安机关的侦查方向是针对曹军个人涉嫌犯罪的侦查。但曹军非扬州中院审理的案件当事人，亦非财产保全措施的申请人，更非保全错误的赔偿义务人。东江公司的举报中也未涉及曹军职务行为与保全错误的关联性及与损失产生间的因果关系，故东江公司针对曹军个人的控告举报不能引起本案诉讼时效的中断，东江公司起诉时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东江公司认为其举报曹军的行为引起本案诉讼时效中断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东江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红晏
代理审判员 曹 璐
代理审判员 卢 丽
二〇一五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徐红燕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