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民初字第2009号
原告（反诉被告）赵×，女，1971年5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晓宗，北京市龙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崔相平医疗美容诊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阜成路***号北京印象*号楼2门1201、1202、1207。
经营者崔相平，男，1954年5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金华利，北京市戎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彬，北京天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反诉被告）赵×与被告（反诉原告）崔相平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曾作出（2013）海民初字第13690号民事判决书。崔相平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一中民终字第1102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3690号民事判决；二、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并依法变更北京崔相平医疗美容诊所（以下简称崔相平美容诊所）为被告，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赵×及其委托代理人孙晓宗，被告崔相平美容诊所委托代理人王彬、金华利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赵×诉称，2012年4月28日，我与崔相平美容诊所协商约定，由崔相平为我做眼袋整容和面部提升术。术前，崔相平让我观看其常用的手术方式及电脑图片资料，我看完考虑到眼角开刀缝合会有疤痕和副作用，影响我上镜和工作，所以提出不按照其常用的手术方式进行手术，眼角下方不许开刀和缝合，以免留下疤痕。经崔相平确认同意我的意见后，崔相平为我实行手术。但在手术过程中，被告违反双方约定，仍在我眼角下方开了长刀口并缝合，造成我眼角留下刀痕。手术失败，我右眼眼角向上扭翻，上下眼皮错位，闭合不对称。左眼角由于切开刀后，再缝合时刀口上下皮肤未对齐，导致眼角皮肤一高一低。我眼睛漏风、流泪、干涩、上下眼闭合不平衡，两眼眼肌不平衡。手术失败后，经崔相平再三劝说，崔相平为我实施了多次修复手术，修复结果依然不成功，令我再次遭受身心巨大创伤。后我与崔相平美容诊所经营者崔相平就擅自给我眼角开刀的损害赔偿达成协议，其承诺赔偿我精神、身体、事业、家庭损失共计50万元，但其违背协议，拒不支付余款25万元。诉讼请求：1、判令崔相平美容诊所继续履行双方协议，支付我精神补偿、身体伤害补偿、事业工作损失及家庭损失共计25万元；2、判令崔相平美容诊所支付我逾期付款违约金4725元（从2012年11月30日计算至2013年3月1日，以25万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二计算）；3、诉讼费由崔相平美容诊所承担。
被告崔相平美容诊所辩称，崔相平为赵×实施的手术非常成功，并不存在赵×所述选定手术方式的情况，也不存在赵×所谓的手术失败的结果，赵×所述不符事实。我方经营者崔相平与赵×签订的《双方协议》支付给赵×的费用系赵×至其它医疗机构的修复费，而非补偿费，赵×要求我方支付补偿费没有事实及协议依据。赵×在《双方协议》中承诺“如果在其它机构修复后所剩余费用退回甲方（崔相平）”，至今赵×未在其它机构进行修复，且无需再行修复，赵×所述的因崔相平实施的手术遭受巨大损失并不属实，我方支付的第一笔25万元修复费用并未实际发生，赵×无权再行要求我方支付另一笔25万元费用。综上提出反诉，现经专业机构鉴定，我方为赵×实施的整形美容手术并不存在过失，与赵×主张的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故以手术存在过失和存在因果关系为前提而签订的《双方协议》已失去了基本的事实前提和基础。《双方协议》系崔相平在对事实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署，且该协议书的签订显然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反诉请求：1、判决撤销双方于2012年10月签订的《双方协议》；2、赵×返还我方已经支付的25万元；3、赵×支付手术费5万元和二次修复费用3万元，共计8万元；4、赵×支付占有25万元的利息暂计1万元，赔偿损失21万元；5、诉讼费由赵×承担。
原告赵×就被告崔相平美容诊所的反诉辩称，崔相平美容诊所的反诉请求不成立，其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不成立。原审判决第3页崔相平曾在第一次开庭时说手术很成功，效果很好，是赵×无理取闹，在威胁的情况下签订的该协议。如果因为胁迫导致签订协议，时间是2012年，法律规定一年内可以撤销，现在已经超过该期限。2014年12月鉴定报告做出，即使从2014年12月开始计算一年，也已经超过。崔相平美容诊所认为25万元是修复费，不是补偿，我不认可。双方对协议内容没有争议。双方在签订协议时并不是以存在医疗过失为前提条件，手术失败并不等于必然造成医疗过失，医疗过失必须符合医疗鉴定机构的条件。因此，崔相平美容诊所的第一项反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返还25万元费用没有法律依据。崔相平美容诊所已经支付25万元是对原告的补偿，而不是修复费用。崔相平美容诊所要求给付手术费和二次修复费和利息也没有依据，不同意支付。反诉费应由崔相平美容诊所承担。
经审理查明，赵×系×部队政治部文工团演员，艺名为赵×1。2012年4月28日，赵×因“面部松弛下睑皱纹要求手术治疗”到崔相平美容诊所就诊，于同日在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情况下，行面中部颞部提紧术（微创）及下眼袋矫正术（切开法）。赵×向该诊所交纳了5万元的手术费用。术后，赵×对手术效果不满意，其间多次复诊，2012年5月16日，崔相平再次为赵×进行了微调手术，崔相平于当日向赵×退还了手术费5万元，赵×于当日向崔相平出具了一张便条，其上载明：“赵×1女士2012年4月28日在崔相平医疗美容诊所行面部手术，下睑袋矫正术，患者对术后下睑形状不满意，经微调达基本满意（医生向患者声明完全恢复3-6个月为最后结果）患者要求退还所交手术费五万元人民币，为求和谐和友谊，诊所同意其要求，赵女士承诺近期耐心恢复，视最后恢复情况决定手术费用。赵×1，2012.5.16”。之后，赵×又多次到该诊所进行复诊，赵×对恢复效果仍不满意。2012年10月30日，崔相平与赵×签订了《双方协议》，该协议的机打内容部分载明：“甲方：崔相平整容院；乙方：赵×1；因乙方4月28日，在甲方做价值五万元的眼袋整容和面部提升术，在手术前甲方给乙方看了有关眼睛眼袋的电脑术后的资料图片，观看后，乙方考虑到自己是演员工作，并经常上镜录像，就提出不按图片中做，眼角下方不许开刀缝合，这是手术前明确提出的要求，但甲方没经乙方同意，擅自按其图片中老方法，给乙方做了眼睛，当做完，乙方起来照镜时才发现，而且手术还是失败的，经过多次眼部及额部修复，都没能成功，至给乙方带来很大痛苦，眼睛漏风，流泪干涩上下眼闭合及两个眼肌不平衡等。在七个月中，由于有上十几次的修复，每次修复头部都要注射麻药等，术后都会引起头痛症状，本人不是很精通医，原以为是脸部肿胀引起，就没太在意，也就坚持着过来了，但十月的又一次修复后，不只头痛，还头晕的厉害，现在肿己消去，才意识到以前的反映（应），准备去医院就医，以上症状甲方也都承认了手术失败，甲方还要继续修复，考虑到多次失败所带来的痛苦，乙方不在（再）给甲方机会，乙方提出甲方给以补偿，五十万元整，给乙方精神身体事业家庭，所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损失。乙方：赵×1；甲方：崔相平。”该协议的手写部分载明：“如果在其他机构修复完后所剩余费用退还甲方。乙方承诺自本日起在甲方所做手术在外院修复结果如何均与甲方无关，本解决方案为一次性永久性解决方案。先付25万元人民币，一个月内支付另一半。乙方承诺不做损害甲方声誉的行为。”其中，在崔相平所持的《双方协议》中手写部分在前述手写部分内容基础上在文本最后多了一句话“甲方对乙方所打印字体内容不予置评”，该语句为崔相平手书。在赵×所持的《双方协议》复印件中有崔相平所书“复印件与原件一致”，但没有手写部分“甲方对乙方所打印字体内容不予置评”一语。该协议的打印内容系赵×提供，其中“如果在其他机构修复完后所剩余费用退还甲方。”系赵×书写，其余手写内容系崔相平书写。该协议签订后，崔相平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赵×支付了25万元，之后，崔相平未向赵×支付余款。
庭审中，就《双方协议》中赵×所书写“如果在其他机构修复完后所剩余费用退还甲方”一语是何含义，双方各执一词。赵×主张该语句的含义是崔相平将5万元手术费退还给她，其用于修复的费用如果不超过5万元，剩余的费用就退还给崔相平，该50万元是崔相平对其进行一次性补偿的款项，并非用于修复的费用。崔相平美容诊所主张向赵×支付50万元的条件是其用于修复，修复完后所剩余的费用应当退还，而赵×在收到25万元后至今未进行修复，且该协议系崔相平在对事实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所签署，内容显示公平，应予以撤销。
本案审理中，崔相平美容诊所申请就该诊所针对赵×进行的美容手术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果存在过错，该过错与赵×主张的损害后果有无因果关系，如果存在因果关系，明确责任程度；如果上述两项均存在，则对赵×是否具备修复条件以及修复需要的具体费用进行鉴定。本院依法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该鉴定中心作出北天司鉴【2014】临鉴字第1468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其中分析说明部分载明：“因目前整形美容手术收费存在较大差别，对于手术及术后恢复的相关费用尚无统一标准，相关具体修复费用以实际发生为准”。鉴定意见为：“1、崔相平针对被鉴定人赵×进行的整形美容手术行为不存在过失，与被鉴定人赵×主张的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2、被鉴定人赵×右侧眼袋可行修复术，双侧颞部及右颊部可行异物取出术，相关具体费用以实际发生为准。”
崔相平美容诊所提交了一份公证书，该公证书日期为2013年4月18日，公证内容系崔相平以患者身份就下眼袋矫正术后出现眼睑外翻，眼部漏风、眼白露的多等问题进行修复咨询的对话情况。其中向北京黄寺美容外科医院咨询的内容中，院方咨询医生答复称可以修复，最好的医生进行修复的价格为8800元；北京五洲妇儿医院咨询答复称韩国专家进行修复的价格为5至8万元；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整形外科咨询答复称可以修复，最好的医生进行修复的价格为26400元。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双方协议、便条、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及公证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赵×在崔相平美容诊所进行美容整形手术后，双方签订《双方协议》而引发的合同纠纷，故此份协议的效力是本案审理的基础，而确定该协议中约定的50万元的性质及“如果在其他机构修复完后所剩余费用退还甲方”一语是何含义系确定协议效力的焦点所在。虽然双方就此各执一词，但本院根据该协议上下文意综合分析，可以确定该50万元系赵×到其他机构进行修复的费用，故“如果在其他机构修复完后所剩余费用退还甲方”应理解为赵×在其他机构修复完成后，50万元的剩余款项应退还崔相平美容诊所。上述协议签订于2012年10月，距今已将近四年的时间，而赵×仍未进行修复，赵×虽主张尚不具备修复条件，但并未就此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同时，根据崔相平美容诊所提交的公证书内容，崔相平美容诊所于2013年4月18日以患者身份就下眼袋矫正术后出现眼睑外翻，眼部漏风、眼白露的多等问题进行修复咨询时，三家相关医院的答复均为修复，且费用最高为8万元。赵×虽主张崔相平美容诊所提请撤销协议已超过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但是崔相平在原审中即已主张协议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并提出反诉要求解除该协议，显失公平虽不属于合同解除的法定要件，但却系可撤销协议的法定要件，而崔相平提出的该主张的时间亦在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故赵×所持的主张不能成立。鉴此，本院可以确认上述协议中50万元的约定确系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且崔相平美容诊所提请撤销协议并未超过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该协议应依法予以撤销。在该协议被本院依法撤销的情况下，赵×要求崔相平美容诊所继续履行协议，支付25万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4725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就崔相平美容诊所的其他反诉请求，本院认为，虽然上述协议被本院依法撤销，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赵×确需进行修复，虽修复尚未进行，但将来修复必定会发生相应的费用，故对于崔相平美容诊所要求赵×返还已付的25万元及占有该款项的利息1万元的反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向赵×退还手术费5万元及进行二次修复等行为均系崔相平美容诊所自愿为之，故其要求赵×支付手术费5万元及二次修复费用3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崔相平美容诊所就其主张的21万元损失未向本院举证证明，故该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赵×与崔相平于二○一二年十月三十日签订的《双方协议》；
二、驳回赵×的诉讼请求。
三、驳回北京崔相平医疗美容诊所的其他反诉请求。
鉴定费一万五千元，由北京崔相平医疗美容诊所负担，已交纳。
本诉案件受理费五千一百二十一元，由赵×负担，已交纳二千五百六十元，余款二千五百六十一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反诉案件受理费四千六百五十元，由北京崔相平医疗美容诊所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本诉或反诉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本诉或反诉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庞 松
人民陪审员 岳 维
人民陪审员 陈绪飞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董琳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