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2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乐高压缩机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龚玉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兵，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鲍璐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伟民，上海市申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斌，上海市申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乐高压缩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纬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7民初70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乐高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乐高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还款备忘录》真实有效，借款属实，高纬公司应当还款。2、涉案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混同不影响本案借款的事实。3、一审对于鉴定费用的处理不当。
高纬公司辩称，1、《还款备忘录》不具备真实性，一审不予采信合法有据。2、高纬公司与乐高公司为关联公司，股东混同，两股东原系夫妇关系，两公司之间资金往来频繁，故不能以单独某一笔转款来认定借款关系。3、一审对于鉴定费用的处理并无不当。故认为乐高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一审判决无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乐高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高纬公司归还借款本金360万元；2.判令高纬公司支付借款利息(以36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月30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本案双方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的关系。
乐高公司及高纬公司系分别于2008年5月15日、1997年9月24日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龚玉华、鲍璐华各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股东均为鲍璐华、龚玉华。该二人曾系夫妻关系。双方在2006年4月27日登记结婚，并于2014年7月24日解除婚姻关系。至今，两公司的股东仍均为龚玉华、鲍璐华。
一审中，乐高公司法定代表人龚玉华称，乐高公司及高纬公司在日常经营中分别由龚玉华、鲍璐华各自管理、相互独立；高纬公司法定代表人鲍璐华则称，2010年间，夫妻二人协商由鲍璐华去新加坡共和国(以下简称新加坡)照顾孩子；龚玉华负责高纬公司的经营工作，公司公章和财务章均由龚玉华掌控。自2010年年底至2011年期间，鲍璐华数次回国慰问长辈及处理新加坡方面事宜，每次仅停留四至五天，并未涉及公司经营。2014年间，夫妻二人因感情濒临破裂，鲍璐华无法取回高纬公司公章，故通过公证予以注销，并重新制作公章。鲍璐华作为乐高公司股东，从未参与公司经营。但据鲍璐华所知，龚玉华曾通过伪造鲍璐华签名数次变更乐高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二、高纬公司经营状况。
2007年4月11日，案外人上海同纳建设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甲方)与高纬公司(乙方)签订《房屋转让合同》及补充协议。双方约定“甲方将其合法拥有的本市古浪路XXX弄XXX号一幢三层工业厂房转让给乙方……转让总价为人民币9,951,848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乙方分两次支付给甲方。1、本协议签约后甲方应配合乙方办理银行按揭贷款手续，由乙方向银行办理部分贷款支付给甲方，最迟应在2007年8月1日前办理完成。2、扣除银行贷款后余下的金额，乙方应在2007年7月1日前一次支付给甲方……”。
2007年7月4日，高纬公司(抵押人)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抵押权人)签订《法人按揭借款抵押合同》。合同约定“抵押担保之主债权金额为肆佰玖拾柒万……抵押期限：自2007年7月10日起至2012年8月10日止……债务履行期为2012年7月26日止……”。
2007年8月30日，高纬公司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签订《短期贷款协议书》。协议约定高纬公司自2007年12月13日起至2008年8月29日止借款100万元，利率7.371%，按季结息，到期一次性还本。
2007年12月11日，高纬公司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签订《短期贷款协议书》。协议约定高纬公司自2007年12月13日起至2008年12月12日止借款200万元，利率8.019%，按季结息，到期一次性还本。
2008年9月12日，高纬公司又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签订《短期贷款协议书》。协议约定，高纬公司自2008年9月12日起至2009年9月11日止借款100万元，利率8.217%，按季结息，到期一次性还本。
2009年4月间，高纬公司名称由“上海乐用压缩机有限公司”变更为“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2010年7月28日，高纬公司(借款人)与宁波银行上海分行(贷款人)签订《最高额贷款合同》。双方约定“贷款人同意自2010年7月28日起至2013年6月30日止的期间和人民币壹佰陆拾万元的最高贷款限额内……本合同项下贷款的结息方式为按季结息……结息日为每季末月的20日”。
2009年至2011年，高纬公司资产负债表中的“应收账款”“期末余额”处均为空白。
2014年12月4日，高纬公司法定代表人至公安杨浦分局制作询问笔录，称“现在上海乐用压缩机有限公司工作……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2014年6月我和前夫龚玉华离婚了，由于龚玉华占用着法人财务专用章、法人章、税务登记正副本、IC卡及银行开户许可证，使我无法经营公司，所以我想出报失这些法人财务专用章、法人章、税务登记正副本、IC卡及银行开户许可证，然后重新办理新的证明的想法……我已经办理新的法人财务专用章、法人章、税务登记正副本、IC卡及银行开户许可证，现在已经启用这些新的东西了。”
三、乐高公司经营状况。
2008年至2012年，乐高公司资产负债表显示相应的存货年末数分别为空白、7,056元、32,987.57元、32,987.57元、318,157.78元。
2012年12月7日，乐高公司(甲方)与中国银行上海市宝山支行(乙方)订立《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双方约定借款360万元，借款期限12个月，借款用途“采购商品”，按季结息，每季度末月的20日为结息日，21日为付息日。当日，龚玉华及鲍璐华还作为保证人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担保债权之最高本金余额为400万元；高纬公司作为抵押人与该行另订立《最高额抵押合同》。
2013年1月24日，中国银行向乐高公司出借360万元；当日，乐高公司将全款转账至宁波市迪福兴活塞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迪福兴公司)；次日，迪福兴公司又将全款转回乐高公司。
2013年1月25日，乐高公司向高纬公司转账160万元，摘要载明“借款”。
2013年1月29日，乐高公司向其法定代表人龚玉华转账200万元，摘要附注“还借款”。
2013年12月5日，乐高公司向中国银行归还贷款本息合计3,656,250元。
2016年2月3日、2月5日、2月16日、3月16日，乐高公司向普陀公安分局报警称：多人在上海市古浪路1570弄闹事，并发生哄抢；公司文件(营业执照正副本、公章、报税U盘、社保资料、发票购买本)被盗。该局以经济纠纷为由不予立案，受到乐高公司投诉。
2016年2月25日，乐高公司于新闻晨报中登载“公章、合同章的遗失声明”。2月29日，普陀公安分局准许乐高公司“公章遗失，经登报启示后予以重刻”。
四、两公司法定代表人借款情况。
2008年12月17日、2009年2月15日、2009年6月25日、2010年3月16日，案外人李某(甲方、抵押权人、出借人)与高纬公司法定代表人鲍璐华(乙方、抵押人、借款人)、乐高公司法定代表人龚玉华(丙方、抵押人、借款人配偶)各签订一份借款抵押合同。
2009年12月13日，案外人张某(甲方、抵押权人、出借人)与鲍璐华(乙方、抵押人、借款人)、龚玉华(丙方、抵押人、借款人配偶)签订借款抵押合同，约定借款贰佰万元。
2012年12月7日，案外人刘某(甲方、出借人、抵押权人)、龚玉华(乙方、借款人、抵押人)及鲍璐华(乙方配偶、抵押人)签订《借款抵押合同》。双方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借款贰佰万元……月利率9.9‰，期限贰个月，自2012年12月07日至2013年01月31日。”当日，刘某(甲方、抵押权人)，龚玉华、鲍璐华(乙方、抵押人及抵押共有人)签订保管协议。协议载明“乙方自愿在本协议签订时将以下材料交由甲方保管(附：保管材料清单。1、沪房地普字2008第019909号房地产权证原件壹本)；刘某(甲方)、龚玉华(乙方)、鲍璐华(乙方配偶)及上海邦成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丙方，以下简称邦成达公司)又签订补充协议。各方约定“甲乙双方委托丙方对主合同项下的借款进行综合管理。乙方因借款事项而向丙方支付相当于借款本金1.19%/月的咨询服务费……并委托甲方代为收取”；鲍璐华及高纬公司另为该借款抵押合同提供担保函，同日，刘某向龚玉华转账200万元，龚玉华出具相应收据。
2013年1月31日，龚玉华向刘某转账200万元。
一审中，乐高公司就高纬公司提供的库存货物转让协议书及备忘录中两公司公章的形成时间及两份证据中高纬公司公章与其年检报告公章是否一致申请司法鉴定；同时，高纬公司申请对乐高公司提供的《还款备忘录》(乐高公司于一审中提供2014年2月7日，加盖有高纬公司公章的《还款备忘录》一份，旨在证明高纬公司已确认其向乐高公司借款360万元以及承诺归还的事实)的形成时间、资料文字打印时间及其上公章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7月28日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司鉴中心)进行鉴定。2017年7月11日，司鉴中心对双方的申请事项分别出具司鉴中心[2016]技鉴字第1965号、司鉴中心[2016]技鉴字第1966号鉴定意见书。其中，第1965号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为“检材1、检材2上需检的‘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印文与样本1至样本4上的‘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无法判断检材1、检材2上需检的‘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印文和‘上海乐高压缩机有限公司’印文形成时间”；第1966号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为“无法判断检材上需检的‘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印文与样本1至样本4上的‘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印文是否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无法判断检材上需检的‘上海高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印文形成时间”“无法判断检材上打印文字的形成时间”。
基于乐高公司申请，一审法院通知鉴定人员出庭。经双方质询，鉴定人员对形成时间无法判断等问题作出如下答复：第一，鉴定结论一般存在三种情况，即明确性意见、倾向性意见及无法判断。之所以出现无法判断结果，主要受几个条件限制：送检材料清晰度、特征反映是否明确、比对样本是否充分；而在比对样本充分的情况下，若其特征无法把握，检验后也可能出现无法判断的情况。在本案所涉鉴定过程中，检材本身存在清晰度问题；虽然有十几份样本，但无法反映特征。故作出无法判断的结论。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第1966号鉴定意见书中所述“上海”两个字“比较清晰”的描述仅是客观反映了鉴定过程，相对其它印文文字“上海”还可以辨认，这些笔划的符合不足以作出认定或倾向性结论，且印文应属整体性鉴定。另一方面，从技术上而言，否定性结论相对容易作出，而认定性结论的要求更高，故无法仅凭两个字作出明确判断；至于打印文字的形成时间判断，必须明确为同一台打印机，并提供从落款日期到怀疑日期之间的样本供比对。该情况在鉴定前已告知双方，但双方均未向鉴定机构提供，故作出相应鉴定结论。
一审中，鉴于双方当事人对事实争议较大，须当事人到庭核实相关事实，一审法院要求两公司法定代表人龚玉华及鲍璐华本人出庭。龚玉华经法院通知并告知相应法律后果仍表示身体欠佳无法出庭；鲍璐华则到庭表示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两家公司均由龚玉华实际经营，相关印鉴、材料等掌握在龚玉华手中；龚玉华亦未告知其经营状况。在本案诉讼前，鲍璐华从未看到《还款备忘录》。另，龚玉华曾有伪造其签名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情况。此外，若审理需要，鲍璐华愿意配合对相关陈述进行测谎。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两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有效的借款合同关系。首先，乐高公司提供了《还款备忘录》作为其主张事实的证据，然经鉴定，并无法得出高纬公司公章真伪的有效结论，故该备忘录不能作为认定双方成立借款合同关系的直接依据；其次，乐高公司提供的银行流水仅能表明360万元款项的流转路径。即由乐高公司虚构买卖合同关系从银行获取贷款，并放款至迪福兴公司，又由迪福兴公司转回乐高公司账户。乐高公司将其中的200万元支付至龚玉华处，再由龚玉华转付案外人刘某。而乐高公司提供的用于证明归还刘某借款的材料显示合同主体为龚玉华、鲍璐华个人，并非高纬公司，故乐高公司对于200万元系代高纬公司归还借款的举证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审法院对该部分款项系乐高公司向高纬公司出借的事实不予认定；再次，乐高公司表示另一笔160万元系用于代高纬公司归还其向宁波银行的贷款，但该贷款应于2013年6月30日届期，与乐高公司于2013年1月25日的转账时间存在较大差异。同时考虑到龚玉华、鲍璐华及两公司之间的特殊关系，并结合两公司在一定期间的经营状况，尤其从乐高公司自认龚玉华、鲍璐华向案外个人等借款用于代高纬公司归还贷款的事实中，能够看出该四者存在混同，故在高纬公司法定代表人鲍璐华到庭并明确予以否定的情况下，不能仅凭该转账记录即认定160万元为借款。综上，本案双方之间未就本案系争360万元形成真实、有效的借款关系。乐高公司的相关主张于法无据，难以支持。至于高纬公司辩称乐高公司尚拖欠其货款的情况，亦未提供充分凭证佐证，且与本案系争事宜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故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乐高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00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8,000元，鉴定费人民币36,800元，鉴定人员出庭误工费人民币1,000元、交通费人民币106元，鉴定费人民币28,700元，合计人民币84,606元，由乐高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乐高公司主张的其与高纬公司之间360万元借款的事实是否成立。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通过核实证据及查明事实，已经否定了乐高公司提供的《还款备忘录》的直接证明力。在此情形下，乐高公司如欲证明其与高纬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360万元借款事实(乐高公司称其向银行贷款后再出借该款项给高纬公司，用以购买高纬公司厂房)，则须另行充分举证。而就乐高公司目前的证据而言，仅能显示乐高公司曾向银行贷款360万元，收款后将全款转至案外人迪福兴公司，再由迪福兴公司转款回乐高公司的流转过程，并无360万元借款直接由乐高公司划转至高纬公司的证据。
乐高公司称，借款中的200万元由乐高公司将款项划转至其法定代表人龚玉华处，再由龚玉华归还给案外人刘某，实为替高纬公司还债。但根据乐高公司的证据显示，2012年12月7日向案外人刘某借款的主体系龚玉华个人(高纬公司法定代表人鲍璐华当时作为龚玉华的配偶及抵押人身份签名)，并非鲍璐华或者高纬公司。加之龚玉华与鲍璐华当时系夫妻关系以及二人均同时具有乐高公司和高纬公司股东身份的混同情形，一审法院认为无法认定此200万元即由乐高公司代高纬公司还款以及由此形成了所谓的乐高公司出借款项给高纬公司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同。
乐高公司另主张的借款中的160万元，虽有乐高公司向高纬公司转账的依据，但如按照乐高公司所述，该款项的出借目的是用作高纬公司向银行还款之用途的，则于时间上难以对应。此外，如上文所述，乐高公司、高纬公司、龚玉华、鲍璐华四者之间高度混同，两公司之间亦有频繁资金往来，且龚玉华经一审法院释明法律后果后仍未到庭接受询问，故一审认为，不能仅以该单笔款项的转账依据即认定借款事实，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认同。一审对于诉讼费的处理亦无明显不当。基于此，一审判决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乐高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000元，由上诉人上海乐高压缩机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庄龙平
审判员 杨喆明
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
书记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