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吉01行终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冀，现住长春市宽城区，
委托代理人王春雷，辽宁欣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长春市朝阳区西民主大街809号。
法定代表人孟宪新，局长。
委托代理人邹博，该局工伤保险处主任科员。
委托代理人王浩然，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长春赢时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春市朝阳区大兴路778号。
法定代表人刘立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贾颖毅，该公司项目主管。
委托代理人张传金，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刘冀与被上诉人长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被上诉人长春赢时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赢时物业公司）劳动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吉0104行初8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冀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春雷，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邹博、王浩然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赢时物业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死者刘凤和与刘冀系父子关系。刘凤和系赢时物业公司职工，在新星宇之洲小区任更夫一职，负责Ｃ区的保安和门卫，与工友陈某轮岗负责管理进出车辆登记及小区安全。工作时间是从每天17：30至次日6：30。赢时物业公司统一为职工提供宿舍，明确规定在工作时间内不允许脱岗休息。临时休息地点为Ｃ5地库。2016年12月29日17时25分许，刘凤和到达单位进行交接班。在18时51分拿了一套被褥从地库乘坐电梯到达新星宇之洲小区C8栋2单元17楼后，再未有视频影像显示其下楼。次日6时许，陈某在C8栋2单元17楼走廊东侧发现刘凤和穿着线衣线裤躺在褥子上，已经死亡。2017年1月16日，经长春市南关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法医学尸体检验说明书》，明确刘凤和系突发疾病（心脏功能障碍）死亡。事发当天，长春市公安局南关区分局明珠派出所（以下简称明珠派出所）对陈某进行调查询问时，陈某陈述刘凤和是在C8栋2单元17楼走廊睡觉。刘冀于2017年1月17日向市人社局申请认定刘凤和的死亡为工亡。赢时物业公司答辩时称刘凤和属于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在非工作场所非工作地点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中认定工亡的相关法律规定，不能认定工亡。2017年3月3日，市人社局向刘冀送达了长人社工限字[2017]1号《限期举证通知》，要求“在收到本通知书后15日内对刘凤和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进行举证。逾期未能提供，视为放弃举证权利，对此产生法律后果由举证人自行承担”。在限定的时间内，刘冀未向市人社局提供证据。市人社局根据调查核实情况，于2017年5月8日作出14号工伤认定决定，认为刘凤和违反公司规定，在工作时间内，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到没有业主居住的楼道内休息时突发疾病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不予认定工伤。刘冀不服该决定，提起行政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即“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的规定，本案市人社局调取的事发当天的监控录像、明珠派出所对陈某的询问笔录及市人社局提供的证人证言等相关证据，可以认定刘凤和在事发当晚，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到没有业主居住的楼道内休息时突发疾病死亡，不符合工伤认定的条件。刘冀虽提供证人陈某证明刘凤和是因身体突感不适提出休息时死亡，但因事发后，在公安机关及行政机关调查询问陈某时，其未有相应说辞。又因死亡地点既非赢时物业公司提供的休息宿舍，也非临时休息的Ｃ5地库，而是刘凤和经常睡觉的C8栋2单元17楼楼道，故其主张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二、《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七条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根据受害职工提供的证据或者调查取得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本案赢时物业公司在市人社局工伤认定调查阶段提供了监控录像及证人证言等相关证据，证明刘凤和不是工亡。刘冀在收到被告市人社局向其送达的长人社工限字[2017]1号《限期举证通知》后，在已知悉相关权利和义务的前提下拒不举证，应视为其放弃举证权利，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故市人社局在进行相应的调查后，作出14号工伤认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九条，即“被告在行政程序中依照法定程序要求原告提供证据，原告依法应当提供而拒不提供，在诉讼程序中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一般不予采纳。”的规定，本案刘冀在行政诉讼程序中才提供证人陈某证言，证明刘凤和当天称身体不适提出休息时突发疾病死亡。因该证人证言不符合证据规则，且事发后，在公安机关及行政机关询问陈某时制作的笔录中均未体现相应的内容，故对刘冀提供的陈某证言不予采纳。刘冀主张刘凤和符合工亡的诉讼请求，缺乏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被告市人社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作出14号工伤认定决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了刘冀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刘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未查清赢时物业公司是否为刘凤和办理了工伤保险。上诉人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赢时物业公司没有为刘凤和办理工伤保险，故赢时物业公司否认刘凤和的工伤事实。二、原审法院审理时虽然对刘凤和身体感觉不适提出休息的事实知情，但是没有予以认定。1.证人石某的证言能够证明以下事实：（1）赢时物业公司的管理制度非常严格，若出现“脱岗和睡岗”的情况就予以开除；（2）刘凤和从来未出现“脱岗和睡岗”的情况；（3）刘凤和是遵纪守法的好员工；（4）刘凤和此处行为是非常“反常”的表现，系由于其身体处于疾病状态。2.证人陈某的证言证明了“7点左右刘凤和是因为身体难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3.赢时物业公司提供的一组关于刘凤和在2016年12月29日星期四18时51份29秒的监控录像节选图片可以充分证明刘凤和“因身体难受去休息”的事实。因为按照正常的作息时间规律，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去休息睡觉的，赢时物业公司是一个管理制度非常严格的单位，刘凤和不可能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在晚上7点左右就休息。三、原审法院对于刘凤和脱岗认定事实错误。1.证人陈某的证言证明“C区的保安和门卫，我俩一个坐岗一个巡逻，我俩来回轮，坐岗负责门卫的进出和登记，巡逻是负责巡逻园区的，每天晚上是两个人商量定，一个人不能负责两个岗位。”2.证人陈某的证言证明“曾向班长李永成汇报联系，但是没有联系上即无结果的事实。”难道在此时此刻一个员工失踪这么长时间，赢时物业公司却没有相应的应急预案。3.赢时物业公司没有提供还有其他人此时在C区巡逻的事实，由此可以证实刘凤和当时是负责小区巡逻的事实。四、赢时物业公司存在严重的过错未予认定。1.赢时物业公司在本案中存在严重的过错责任，否则不会导致刘凤和因心脏病死亡。赢时物业公司没有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的要求，员工出现意外情况时，没有应急预案，采取相应的急救措施，导致刘凤和死亡数小时无人发现。2.赢时物业公司存在极大的漏洞，陈世军在没有联系上班长李永成时，没有实施其他相应的措施予以补救。刘凤和死亡地点与小区物业办公楼和职工宿舍楼相距约90米左右，却无人发现。赢时物业公司对“监控录像”的监管根本不到位。五、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众多案例可以认定刘凤和的情况应为工亡。综上，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确认刘凤和为工亡。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辩称：一、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市人社局接到刘翼为刘凤和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书及相关证据材料后，经审查符合受理条件予以立案。经市人社局调查核实，刘凤和系赢时物业公司职工，在新星宇之洲小区任更夫一职，主要工作地点在小区北门岗，管理进出车登记，负责小区安全。物业公司统一为员工提供宿舍，但明确规定在工作时间内不允许脱岗休息。2016年12月29日17时25分，刘凤和到达单位进行交接班后，在18时14分即擅离工作岗位，在小区C8栋2单元17楼楼道内脱衣睡觉，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已经死亡。上诉人在诉讼阶段主张“刘凤和接班后到地库巡逻感觉身体不适，并告知同事陈某”并没有事实根据。在工伤申请阶段，上诉人提交的工伤申请书已经明确了刘凤和死亡过程及原因，并未说明刘凤和在工作岗位上发病；在调查核实过程中，并不存在刘凤和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的事实，且上诉人也未在有效举证期中提供证据支持其主张。二、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刘凤和在工作期间擅离工作岗位，自行来到与工作无关的场所休息，在此期间突发疾病死亡，不符合上述规定中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的要求。市人社局根据调查查明的事实，作出不予工伤认定决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法规正确。请求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赢时物业公司未向本院递交书面答辩意见。
上诉人刘冀提供的证据与原审庭审中提供的证据及证明的问题一致，其未向本院递交新证据。经庭审质证，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的质证意见与原审的质证意见一致，本院不予赘述。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提供的证据与原审庭审中提供的证据一致，未向本院递交新证据。具体内容如下：1.程序方面的证据：（1）2017年1月17日工伤认定申请书；（2）2017年1月17日工伤认定调查通知书及送达回证；（3）2017年3月2日限期举证通知书及送达回执；（4）工伤认定决定书送达回证两份，上述证据用以证明被诉行政行为作出的程序合法。2.事实方面证据：（1）2017年3月2日，对陈某工伤调查询问笔录；（2）2017年3月6日对石某工伤调查询问笔录；（3）2016年12月30日长春市公安局南关区分局明珠派出所民警对陈某的询问笔录；（4）2016年12月30日院前急救病历；（5）2016年12月30日长春市公安局南关区分局明珠派出所报警回执；（6）2017年1月4日陈某的证人证言；（7）2017年2月9日赢时物业公司的答辩状；（8）陈某工作区域示意图；（9）赢时物业公司更夫岗位职责一份；（10）视频截图；（11）视频，上述证据用以证明刘凤和并不是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
经庭审质证，上诉人刘冀的质证意见如下：对于市人社局提供的程序方面的四份证据无异议；事实方面证据中，对证据1证明的问题有异议，认为该笔录能够证明刘凤和在七点左右身体不适，属于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认为该份证据能够证明赢时物业公司的管理制度严格，刘凤和遵纪守规，从未出现过脱岗、睡岗的情况，此次行为与平时表现不一致是源于其身体处于疾病的状态下。按照生活常理，刘凤和不可能在晚七点左右的上班时间脱离工作岗位休息；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认为该证据能够证明晚7点左右刘凤和感觉身体不适，突发疾病；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认为该病例能够证明刘凤和的死亡时间是2016年12月30日6时28分，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构成要件；对证据5、6无异议；对证据7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认为该证据能够证明刘凤和在赢时物业公司负责小区范围内死亡；对证据8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该结构图只是部分反映了刘凤和的工作区域，因该份证据与证人证言“刘凤和负责巡逻西区范围”存在矛盾；对证据9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认为该证据证明该公司管理制度严格，不允许出现脱岗、睡岗情况；对证据10、11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问题有异议，认为该证据可以证明晚上7时左右，刘凤和身体不适，突发疾病，需要休息，该截图也能证明刘凤和是巡逻后进入17楼休息的。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上诉人刘冀提供的证据，原审法院认证正确，本院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市人社局提供的程序方面证据和事实方面证据5、6，因上诉人刘冀无异议，本院予以采纳；被上诉人市人社局提供的其他证据，虽然上诉人刘冀对其证明的问题有异议，但综合全案证据来看，被上诉人市人社局提供的陈某在公安机关和工伤调查阶段的证言效力高于上诉人刘冀提供的陈某在原审庭审中陈述的证言，具体理由在本案论理部分予以阐述。据此，对被上诉人市人社局提供的上述证据，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即“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规定了视同工伤的情形之一。所谓视同工伤是指非因工作原因发生的事故按照工伤的标准进行对待。视同工伤是法律规范对工伤认定的扩大保护，在适用时应当严格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标准予以确认，不宜再行扩大，以确保公平。《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二）、（三）项认定工伤时的法定条件是“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而第十五条视同工伤时适用的是“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工作岗位”强调了岗位职责、工作任务。本案中，死者刘凤和突发疾病死亡如果符合视同工伤标准，则必须满足“工作岗位”之构成要件。
二、被上诉人市人社局在原审庭审中提供了多份陈某的证人证言，其中包括2016年12月30日公安机关民警对陈某作出的询问笔录、2017年3月2日市人社局的工伤调查人员对陈某作出的询问笔录及2017年1月4日赢时物业公司向市人社局递交的由陈某出具的证人证言。另外，原审庭审中上诉人刘冀亦提供了多份陈某的证人证言，其中包括与陈某的电话录音和陈某出庭时的证言。对于刘凤和在睡觉之前，是否与陈某提过身体不舒服一事，以及刘凤和的工作岗位和工作职责问题，陈某的上述证言中存在矛盾之处。首先，综合本案中陈某的多份证言来看，2016年12月30日事发两个小时后，陈某在公安机关处询问时陈述的内容最为客观；其次，陈某在被上诉人市人社局工伤认定调查阶段，市人社局的工作人员对其作出的询问时，陈某陈述的内容与其在公安机关陈述的内容可以相互印证；第三，陈某出庭作证时，对于原审法院向其询问为何前后陈述不一时，其表示在公安机关处陈述的内容是真实的。综上所述，本院对被上诉人市人社局向本院递交的明珠派出所对陈某作出的询问笔录和工伤认定调查阶段对陈某作出的询问笔录予以采纳。
三、在公安机关调查阶段，陈某阐述的事情经过系“2016年12月29日21:00-22:00许，我和刘凤和一起值夜班，刘凤和说他要去休息了，并说地库（指宿舍）太吵，他去C8栋12楼睡觉。”虽然，公安机关未着重询问刘凤和提出去休息时是否说明其身体不适，但根据询问笔录中，公安机关提出的“刘凤和生前是否与谁发生打斗”、“刘凤和是否有仇家？社会关系是否复杂”这些问题来看，其询问的重点是刘凤和的死亡是否系他人所为，如果刘凤和与陈某沟通过其身体不适，导致不能工作需要休息，那么陈某未主动向公安机关陈述该事实，不符合生活常理。同时，工伤调查阶段，调查人员明确询问陈某“他（指刘凤和）出事那天为什么告诉你他要去休息了”，陈某回答“他没事过来溜达，我问他门岗没人能行吗，他说没事”，由此可以认定，刘凤和在工作时间休息，并不是因突发疾病，其亦未向陈某告知过身体不适。
四、在工伤调查阶段，市人社局对赢时物业公司的秩序主管石某的询问笔录和对陈某的询问笔录，能够相互印证，证明刘凤和在赢时物业公司处任夜班更夫一职，其工作岗位为小区北门岗，工作职责系每天下午17时30分至第二天早6时30分在北门岗值班，负责对进入园区的车辆、外来人员进行登记等负责小区的安全工作。据此，根据视频资料中显示的刘凤和于2016年12月29日18时14分至51分期间，前往小区C8栋2单元17楼楼道处，抱着被褥准备休息，属于脱离工作岗位。
综上所述，被上诉人市人社局在工伤认定阶段，在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刘凤和突发疾病死亡属于满足“工作岗位”这一要件的情况下，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无不当。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刘冀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刘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婧明
代理审判员 姜 楠
代理审判员 于佳鑫
二〇一八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刘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