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31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嘉兴市金马纺织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四兴。
委托代理人：潘建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沥阳箱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曾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华恩特制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余某。
委托代理人：吴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万通箱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蒋某。
上诉人嘉兴市金马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沥阳箱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沥阳公司）、杭州华恩特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恩特公司）、杭州万通箱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4）杭余商初字第1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16年1月27日进行了调查。金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潘建清，华恩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如下事实：自2010年至2012年期间，沥阳公司向金马公司购买里布等面料。金马公司向沥阳公司交付面料价款共计3146048.5元（人民币，下同），扣除退货14918.4元，实际发生货款金额3131130.1元。金马公司确认沥阳公司已支付货款165万元，其中30万元系华恩特公司于2011年11月25日以向金马公司开具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2011年11月25日，华恩特公司另向沥阳公司开具金额共计55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庭审中金马公司陈述其在汇票背书处加盖印章后即交还华恩特公司，但华恩特公司对交还汇票的陈述不予认可。2012年8月10日，万通公司向金马公司出具金额为30万元的转账支票。金马公司未取得该转账支票项下款项。
自2010年12月10日至2011年4月22日，金马公司向沥阳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共计1249170.6元。2011年10月28日，金马公司向华恩特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共计866000.16元，华恩特公司确认已对该些发票全部认证抵扣。金马公司与沥阳公司签订的部分《购销合同》对付款时间约定为：“货到后凭增值税发票月结40天付款”，部分《购销合同》未对付款时间作出约定。庭审中，金马公司确认尚有部分业务未签订书面《购销合同》。
沥阳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曾某，股东为曾某，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于2010年9月19日设立登记时，法定代表人为蒋某，股东为蒋某、余某；2011年8月16日，股东变更为蒋某、王某；2012年9月19日，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曾某，股东变更为曾某。余某、王某系夫妻关系；蒋某、刘某系夫妻关系。华恩特公司法定代表人为余某，股东为余某、余会明。万通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蒋某，股东为蒋某，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华恩特公司交付金马公司的十一张金额共计85万元银行承兑汇票项下款项应否全部认定为本案付款；二是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是否应对沥阳公司尚欠金马公司的货款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承兑汇票系支付结算凭证。金马公司确认收到金额共计85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其陈述在汇票背书处加盖财务章后即将其中金额共计55万元的汇票交还华恩特公司，但华恩特公司不予认可，且金马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因华恩特公司系针对本案货款而付款，金马公司收到金额共计85万元承兑汇票即视为已收到货款85万元，其是否将金额共计55万元汇票交还华恩特公司系另一法律关系，金马公司应另行主张该金额共计55万元汇票项下的权利。亦即应认定该十一张金额共计85万元银行承兑汇票项下款项均为支付本案货款。结合诉讼中金马公司确认的其余已付货款135万元，原审法院认定沥阳公司支付货款金额共计220万元，尚欠货款931130.1元。金马公司主张沥阳公司对已开发票部分货款支付自2011年11月28日起计算的利息及对未开发票部分货款支付自2012年9月20日起计算的利息，因双方业务未全部通过签订《购销合同》约定付款时间，且无法区分已约定及未约定付款时间的货款金额，原审法院认定沥阳公司赔偿金马公司自起诉日即2014年9月9日起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沥阳公司、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均系独立企业法人，金马公司提出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向金马公司付款、华恩特公司收取金马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认证抵扣、沥阳公司原股东系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股东或股东配偶，上述事实均不足以认定沥阳公司、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发生混同，且现行法律对公司混同及相互之间责任承担形式未予明确规定。因此，应认定沥阳公司独立承担支付尚欠货款的责任。金马公司要求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金马公司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应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沥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金马公司货款931130.1元；二、沥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金马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尚欠货款为基数按年利率6.65%，自2014年9月9日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三、驳回金马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493元，由金马公司负担9550元，沥阳公司负担10943元。
宣判后，金马公司不服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判，重新审理，予以改判；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具体而言：1．原审法院认定“庭审中金马公司陈述其在汇票背书处加盖印章后即交还华恩特公司”错误，事实上，华恩特公司于2011年11月25日开出涉案11份银行承兑汇票，并通知金马公司派人领取。金马公司工作人员到华恩特公司后，华恩特公司要求金马公司工作人员在银行承兑汇票背书处盖章。随后，华恩特公司把其中4份承兑汇票交付金马公司（金额总计30万元），其余7份（金额总计55万元）华恩特公司则称其暂时保管，过几天再交付给金马公司，但之后一直未交付金马公司。因而，华恩特公司未将55万元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金马公司，不存在“加盖印章后即交还华恩特公司”的情形，原审法院在说理部分认定金马公司确认收到11张金额总计85万元承兑汇票同样错误。退一步讲，即使华恩特公司确将该11张共计85万元承兑汇票全部交付给金马公司，沥阳公司所欠货款金额应为3131130.10-1650000=1481130.10元，原审判决仅认定931130.10元错误。2．对于所欠货款，金马公司已开具发票部分应自合同约定的付款日起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未开发票部分自最后收货日的次日计算逾期付款利息也符合合同法第161条规定。原审判决确定所欠货款均自金马公司起诉日开始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明显不公。3．原审庭审中，华恩特公司确认与金马公司存在业务往来，但原审判决未对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是否与金马公司之间存在业务往来的事实予以认定。4．金马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2（6份临时订单）清楚反映沥阳公司临时向金马公司订购货物及临时调整购销合同内容的事实，与购销合同可相互印证；该组证据虽无沥阳公司印章，但其落款“杭州沥阳／采购部”或“杭州沥阳／小刘”或“杭州沥阳”的笔迹与部分《购销合同》中落款笔迹完全一致，可以证实该组证据为沥阳公司出具；该组证据充分证明沥阳公司与万通公司传真号码、电话号码、邮箱及订单形式均一致的事实。原审法院对该组证据不予认可错误。（二）原审判决认为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无需对沥阳公司所欠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错误。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4条、公司法第20条第3款、第217条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应对沥阳公司所欠金马公司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由如下：1．三被上诉人业务和人员上存在混同和关联性。（1）本案中，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与金马公司的业务往来均系以沥阳公司名义发生，由沥阳公司与金马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或由沥阳公司、万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蒋某的配偶刘某签发的临时订单（有时是沥阳公司的订单，有时又是万通公司的订单，以上事实由金马公司在原审提供的证据1、2予以佐证证实）而发生；金马公司开具给华恩特公司的《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9份及华恩特公司直接出具给金马公司的银行承兑汇票4份均可以证实华恩特公司与沥阳公司存在业务混同和关联关系。（2）沥阳公司、万通公司的办公室电话号码、传真号码和邮箱号码一致，而沥阳公司、华恩特公司的办公地址相同。（3）从万通公司在2011年9月18日及2011年12月1日出具的《领料单》可知，沥阳公司、万通公司业务存在混同和关联关系。（4）沥阳公司采购部刘某，既是沥阳公司法定代表人蒋某的配偶，同时又是万通公司的管理人员，其经办的业务难以区分是沥阳公司还是万通公司的业务，故此沥阳公司与万通公司业务存在混同和关联性。（5）沥阳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蒋某在与金马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期间，既是沥阳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控股股东，同时又是万通公司法定代表人，其经办的业务根本难以区分是沥阳公司的业务，还是万通公司的业务，故沥阳公司与万通公司业务存在混同和关联性。（6）沥阳公司原控股股东余某和王某系夫妻关系，在与金马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期间，余某同时又是华恩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控股股东，而王某既是沥阳公司的控股股东，同时又是华恩特的高管人员，二人经办的业务难以区分是沥阳公司的业务，还是华恩特公司的业务，故此沥阳公司与华恩特公司业务存在混同和关联性。2．三被上诉人财务存在混同和关联性。（1）本案中，一方面，华恩特公司直接向金马公司开出3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华恩特公司虽主张其系代付，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可见华恩特公司与沥阳公司存在财务混同和关联性。另一方面，万通公司直接向金马公司开出30万元转账支票，虽为空头支票，并因银行账户无钱而退票，但也可反映万通公司与沥阳公司存在财务混同和关联性。（2）在买卖合同关系期间，金马公司可向沥阳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也可向华恩特公司开具，可以证实沥阳公司与华恩特公司财务存在混同和关联性。（3）2011年11月25日华恩特公司将所开具11张银行承兑汇票中的7份（金马公司已在背书处加盖印章）交付给了沥阳公司，从票面来看，是金马公司将55万元支付给了沥阳公司，但因此时沥阳公司尚欠金马公司大量货款未付，故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可见，华恩特公司与沥阳公司财务存在混同和关联性。（4）沥阳公司原股东蒋某、余某、王某利用控股股东和公司有限责任的特殊性，为逃避债务而将沥阳公司股东最终变更为曾某一人，违背了法人制度设立的宗旨，也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其行为本质和危害后果与公司法第20条第3款规定的情形相当。经查询，曾某为湖南省洞口县人，在沥阳公司住所地没有任何住所或临时居住地，也没有其他任何信息可查。沥阳公司2012年8月16日股东变更为曾某一人，未参加2012年度年检，成为空壳公司，使得金马公司的合法债权无法实现。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判理部分存在错误，适用法律存在不当，从而导致错误的判决。故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沥阳公司立即支付所欠金马公司的全部货款1481130.10元及利息，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对沥阳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华恩特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对证据审查和事实认定并无错误，华恩特公司与沥阳公司并未发生人格混同，不应对沥阳公司所欠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请求驳回金马公司对华恩特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金马公司、三被上诉人均未提交证据材料。
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如下事实：
金马公司与沥阳公司之间自2010年9月18日起至2011年2月21日之间所签购销合同中约定付款方式为：“货到后凭增值税发票月结40天（部分合同为30天）付款”，双方自2011年3月2日起所签购销合同均未约定付款时间。
华恩特公司于2011年11月25日向金马公司开出的票面总额共计55万元的7张银行承兑汇票的第一被背书人处均填写有沥阳公司全称，加盖有金马公司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姓名章；后均由沥阳公司背书转让于其他案外人。
二审中，金马公司自述与华恩特公司之间未直接签署买卖合同。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审法院关于沥阳公司所欠货款金额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认定是否准确；（二）原审法院关于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不应对沥阳公司所欠货款及相应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的认定是否正确。
对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关于金马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2，首先，该证据上并无沥阳公司印章，亦未注明沥阳公司全称，其上字迹亦不能被证实为系由有权代表沥阳公司签署合同之人所写；其次，本院经审查后无法认定其与其他购销合同之间的关联性，无法与其他购销合同形成印证；再次，该证据亦与金马公司和沥阳公司之间交易习惯不相吻合。故原审法院对该组证据未予采信并无不当，原审法院关于应付货款总额的认定亦为准确。
关于双方争议的总额为55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首先，金马公司明确其与华恩特公司之间未签署买卖合同，在原审中仅主张与沥阳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所主张货款均以与沥阳公司业务往来凭证作为依据，因而，依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金马公司与华恩特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在此前提下，华恩特公司于2011年11月25日向金马公司开出11张金额共计85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金马公司在原审起诉时对其中4张金额共计30万元予以认可，明确系华恩特公司支付的沥阳公司所欠货款。结合上述事实，华恩特公司向金马公司开具涉案11张银行承兑汇票的行为应当认定为系代沥阳公司支付货款的行为。其次，金马公司作为商事主体，理应知晓在银行承兑汇票被背书人处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姓名章的法律效果，故金马公司关于其应华恩特公司要求在其中7张银行承兑汇票被背书人处加盖印章后即由华恩特公司收回的主张明显与常理不符，在缺乏其他有效证据的支持下，本院对该项主张不予采信。因而，本院认定金马公司已收悉华恩特公司所开具11张金额总计85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该款项属华恩特公司代沥阳公司支付货款，应从沥阳公司应付货款总额中扣除。至于其中7张金额总计55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后被背书转让给沥阳公司的事实，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金马公司若主张沥阳公司无收款依据，应另案向沥阳公司主张。
关于沥阳公司所欠货款总额。原审法院认定沥阳公司应付货款总额为3131130.1元，实付货款总额为220万元（包括金马公司认可的165万元和前述55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尚欠货款总额为931130.1元，计算并无错误。金马公司在上诉理由中的计算方法有误，本院对其计算结果不予采信。
关于逾期付款利息的起算点，因金马公司与沥阳公司之间较早合同约定付款时间，较晚合同未约定付款时间，且本案中无法明确金马公司所收货款所指向的合同，因而，原审法院认定沥阳公司应自金马公司提起诉讼之日起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在涉案买卖合同关系存续期间，三被上诉人在股东、管理人员、办公地点等方面存在一定关联关系，但金马公司所提交书面证据明确反映其所主张买卖合同关系相对方均为沥阳公司，而华恩特公司仅存在代沥阳公司支付货款的行为，万通公司向金马公司开具支票的行为尚不足以证明万通公司与沥阳公司财务混同。本案买卖、代付法律事实清楚，各法律关系主体明确，依现有证据尚不能认定三被上诉人之间人格混同。故原审法院对金马公司要求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承担连带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金马公司此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另，金马公司在原审中并未主张与华恩特公司、万通公司之间存在业务往来，在一二审期间均未提交充分证据对此予以证明，故原审法院对此未予认定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金马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依法应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493元，由上诉人嘉兴市金马纺织品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代理审判员 张书青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