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淮中民终字第01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盱眙县支行。
法定代表人王小林，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卞恒亮，江苏昊震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亮，男，汉族，1964年8月28日生，职员。
委托代理人徐向民，江苏法之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盱眙县支行（以下简称农行盱眙支行）与被上诉人丁亮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江苏省盱眙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7日作出（2013）盱民初字第1486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农行盱眙支行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农行盱眙支行的法定代表人王小林及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卞恒亮，被上诉人丁亮及其委托代理人徐向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8年之前，原、被告之间一直保持着劳动关系，1998年3月30日，双方正式签订书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对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了明确。2013年1月7日，被告在调查原告违反规章制度的工作中，原告遂在打印好的辞职申请上签名，内容为“辞职申请／县行：本人申请调离现有农行工作，现辞去现有工作，请领导批准！／申请人：丁亮／二0一三年一月七日”。同时，原告在被告提供的“中国农业银行员工解除劳动合同申请书”表上填写了相关信息，被告内部办理了审批手续。2013年1月13日，原告因患脑梗塞住院治疗并填写“淮安分行员工请假审批（备案）表”，次日，原告所在信贷管理部负责人与分管行长签名同意。也是该日，被告向原告送达“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原告拒绝签收，双方产生争议，双方也未办理交接结算、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等手续。原告住院治疗至同月23日出院，出院诊断：1、后循环缺血；2、脑梗死；3、高脂血症；4、高血压病1级（高危组）。同月29日，原告向盱眙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定被告“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无效，继续履行劳动合同，该委次日受理。期间，原告为此进行了信访。2013年8月8日，盱眙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盱劳人仲决字（2013）第6号决定书，阐明未在法定期限内对该劳动争议作出裁决，现申请人不同意继续审理，决定终结审理，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诉讼。此后，原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原告丁亮诉称，1987年1月原告到盱眙县农业银行工作，至今已达三十二年之久，原、被告订立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2013年1月5日，因原告与耿桂林等人发生民间借贷纠纷，耿桂林以原告放高利息为由投诉，同月9日，耿桂林良心发现又向淮安市农业银行作出情况说明，投诉为假。同月13日，原告患脑梗塞住院治疗，同日被告以原告违反《中国农业银行员工违反规章制度处理办法》规定要给原告开除处分或申请调动、解除劳动合同。原告病重住院期间，按照被告的要求，填写申请调动解除劳动合同表。同月14日，原告向被告请病假，得到批准，同日在没有解除劳动合同决定书的情况下，被告开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原告拒绝签收。
原告认为，被告出具的解除劳动合同证明无效，理由：1、员工申请解除合同，只是程序的开始，而不必然导致合同的解除，员工只有在无反悔的情况下，在解除劳动合同决定书上签字确认才导致合同的解除；2、原告申请调动、解除劳动合同，表明解除劳动合同是附条件的，只有在用人单位或本人实现了调动条件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劳动合同；3、员工解除劳动合同必须是自己真实意思的表示，而原告所谓的申请调动、解除劳动合同，是在用人单位称不解除就开除，胁迫作出的。这从用人单位给江苏省委书记罗志军信箱的回复中可得到印证；4、被告胁迫原告解除劳动合同，是以原告违反《中国农业银行员工违反规章制度处理办法》第183条第9款的规定为由的，事实上，原告并无违章事实，相反原告合法的民间借贷行为，是受国家基本法保护的权利；5、用人单位在原告病重住院期间，先批准原告休假，后于同日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属单方解除劳动合同。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被告解除劳动合同证明无效，判决被告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原审被告农行盱眙支行辩称，第一、原告主张与事实不符。原告于2013年1月7日向被告主动申请解除劳动合同，被告根据劳动法及内部有关规定办理解除劳动合同的各种手续，并已依法解除，原告主张与事实不符，不应支持。第二、双方劳动关系已经合法解除，不存在劳动合同的继续履行问题。原告向被告递交辞职申请和本行员工解除申请书，并在上述材料上签字确认。2013年1月11日，市分行在解除劳动合同审批情况表上盖章确认，批准同意被告与原告解除劳动关系，至此已正式解除。1月14日，被告为了原告重新就业需要，委派两名同志将通知书送达原告本人。据此被告认为，原告已申请解除劳动合同并履行了必要的手续，双方劳动关系已正式解除。第三、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合法有效。根据劳动法和失业保险条例，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并不是解除劳动合同的前置条件，被告出具的证明书合法有效，原告在诉状中提及的有关问题与本案并无事实上的关联关系，不应作为本案的事实依据。第四、原告应对其民事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对其民事行为所引起的法律后果负责。关于请假事宜，原告2013年于1月7日提出辞职申请，同时填写有关解除劳动合同申请、报批表。同日，支行履行了有关程序，11日市分行批准同意原告解除劳动合同，13日原告妻子为原告生病到支行请假，部门负责人和分管行长不知道分行已批准解除劳动合同，就在审批表上签字，但到人事部门开具准假通知时，人事部门向分管行长汇报了情况，分管行长就划去自己签名，因此请假程序不存在。另原告工资发放到2013年1月份，2月份工资停发，9月份在清算兑现1-6月绩效工资，发原告工资189元，是清算兑现原告解除劳动合同前的绩效工资。综上，双方的劳动关系已合法解除，原告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维护被告合法权益。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告的辞职申请是否属于附条件的，是否是在受到被告胁迫的情况下形成，双方劳动合同是否应解除或已解除。
解除劳动合同，是劳动合同签订以后，未履行完毕之前，由于某种因素导致当事人双方提前终止合同效力的法律行为。一般包括法定解除和协商解除两种情况。法定解除是指出现国家法律规定的情况时，不需双方一致同意，合同的效力都可以自然或单方提出终止。但无论哪一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都必须履行和办理解除劳动合同的手续。解除劳动合同涉及合同当事人双方的利益，因此，国家劳动法规对单方面提出解除劳动合同规定了必须具备的条件与程序。结合本案而言，本案不属于用人单位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而属于劳动者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和程序包括劳动者行使一般解除权和行使特别解除权两种情形。一般解除权，即劳动法法律规定的“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即劳动者如要解除劳动合同，除通过与用人单位协商一致后解除和依法行使即时解除权外，只要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知用人单位，即可单方解除劳动合同。而劳动者行使特别解除权无条件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是指如果出现了法定的事由，即劳动者在试用期内可以提前3日通知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以及《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的情形之一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而本案争议的劳动合同解除争议属于前者。被告称原告是自愿解除的，作为在被告单位工作数十年且身体状况很差、并没有好的去向的原告自愿解除与被告的劳动合同不在情理之中。原告有受到他人举报违法的情形，被告也未举证证明对原告是如何进行调查与做的工作，且原告辞职申请中“调离”含义存在较大争议，如何解释，双方各执一词。嗣后，原告仍将自己作为员工向被告申请病假，被告职能部门负责人也进行了审批.虽然被告否认请假程序未完毕，但可以反映出原告对辞职申请“调离”的利害关系并非清楚。当被告向原告送达“解除劳动合同关系证明书”时，原告立即拒绝受领，随即又申请劳动争议仲裁与信访等，足以说明原告作出辞职申请不是真实意思的表示。因原告的辞职申请在特定的情形下形成，且存在很大的争议，双方也未办理交接结算、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等手续。可以认为原告申请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并未成立，并存在着无效的因素，尚不宜解除。如果被告认为原告有关行为违反其规章制度，应当解除劳动合同，可以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进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判决：被告农行盱眙支行解除与原告丁亮的劳动合同无效，应继续履行与原告丁亮的劳动合同。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丁亮与被告农行盱眙支行各负担5元。
上诉人农行盱眙支行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被上诉人辞职的意思表示明确，并不存在受上诉人胁迫的情形，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已经解除，被上诉人是否在“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签字不影响双方劳动关系的正式解除，被上诉人不能撤回其辞职申请。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二审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有效。
被上诉人丁亮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
二审另查明：1、2013年1月5日中国农业银行淮安分行监察部工作人员在与丁亮的谈话中明确表态“对照农行内部规章，你的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纪违规，将进行严肃处理”。2、中国农业银行淮安分行监察部在2013年5月14日所作的关于“省委书记信箱”来信交办情况汇报中载明，对照《中国农业银行员工违反规章制度处理办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第八、九款之规定……应给予有关责任人员记大过至开除处分。然而丁亮在被上级行调查核实期间，于2013年1月11日向盱眙支行书面提出申请自行解除劳动合同报告，并于2013年1月11日与农行办理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
本院认为：解除劳动合同，是指劳动合同签订以后，未履行完毕之前，由于某种因素导致当事人双方提前终止合同效力的法律行为。法律行为的生效要件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即行为人具有相应的行为、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民事行为无效。无效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
本案中，被上诉人丁亮年龄已近50周岁，工龄已达三十多年，其与上诉人农行盱眙支行之间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正常情况下丁亮是不可能自己主动申请辞职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经审查，因丁亮在社会上进行大量的民间借贷，并引发多起诉讼，且涉案人员在网上进行了实名举报，省农行要求市行纪检部门进行处理。丁亮是在中国农业银行淮安分行监察部工作人员找其谈话，并明确向丁亮说明“对照农行内部规章，丁亮的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纪违规，将进行严肃处理”后，丁亮才于2013年1月7日在上诉人打印好的辞职申请上签名，并在上诉人提供的“中国农业银行员工解除劳动合同申请书”表上填写了相关信息。从上述过程看，丁亮作出的所谓“自动辞职申请”是在纪检部门找其谈话，要对其作严肃处理的情况下作出，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迫而为。另从辞职申请的内容看，又产生理解上的分歧，丁亮认为是申请调离现有工作岗位，并不认为是辞职，且在几天后又主动去上诉人处请病假。结合丁亮在上诉人单位工作多年，身体长期有病，又没有其他明确工作去处等情况，其所作出的“自动辞职申请”并不能代表其真实意思，是在害怕受到上诉人开除处分的情况下作出的，该行为应认定为无效民事行为。因丁亮作出的辞职行为被认定无效，上诉人基于丁亮的辞职申请而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亦应认定为无效。综上，原审所作的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农行盱眙支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 青
审判员 孙 洁
审判员 孙 艳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高荣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