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镇民再终字第000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侍丽云，女，1965年9月24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蔡卫民，江苏刘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耿昕，江苏刘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贺永华，男，1966年12月26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于德跃，江苏正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侍丽云与被申请人贺永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6月4日作出（2012）镇民终字第369号判决，侍丽云不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3年12月17日作出（2012）镇民申字第30号民事裁定，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侍丽云及其委托代理人蔡卫民、耿昕，被申请人贺永华的委托代理人于德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3月，贺永华向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6年4月22日，贺永华与张勇签订了名为投资实为借款的《入股投资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贺永华投资于江苏省电子商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务集团公司）200万元，张勇保证贺永华每年的收益不少于投资额的10%，不足部分由张勇支付。后张勇又提出借款100万元，双方遂又签订《入股投资补充协议》，约定贺永华另借给张勇现金100万元，该笔借款三个月内归还。上述协议签订后，贺永华将300万元汇至张勇账户内，之后张勇仅归还了100万元。因上述债务系在张勇与侍丽云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发生，应属夫妻共同债务，张勇日前已去世，故请求法院判令被告侍丽云偿还借款200万元并支付利息。
侍丽云辩称：张勇去世前是江苏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子商务公司）法定代表人。本案是与公司相关的投资纠纷，应当以江苏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为被告，而不应将其作为被告。请求法院驳回贺永华的诉讼请求。
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4月22日贺永华与张勇签订《入股投资协议书》，其主要内容为：一、甲方贺永华投资于商务集团公司200万元；二、甲方投资形成的股权登记在乙方张勇名下，由商务集团公司出具股权证（明）书，证（明）书由甲方持有；三、该部分股权下的分红收益归甲方所有，乙方张勇保证甲方每年的收益不少于投资额的10%，不足部分由乙方支付；四、甲方需要退股时，由乙方协调办理。因张勇个人需借100万元，双方于当日签订《入股投资补充协议》约定：一、甲方投资于商务集团公司200万元，另借给张勇个人现金100万元，该笔借款三个月内归还；二、投资款和借款计300万元，需在协议签署后四日内汇入乙方指定帐户（农行帐号：×××2502），甲方投资款及借款均由陶萍先生的帐号汇出（陶萍身份证号码340521701121001）；三、乙方收到投资款及借款后，开具购买股权证（明）书，另写私人借条。协议签订后，贺永华于2006年4月25日分别从交通银行深圳红荔支行汇至张勇个人帐户内150万元。从中国工商银行深圳市宝安支行汇至张勇个人帐户内150万元。嗣后，张勇归还了到期借款100万元，但贺永华未收到购买股权的证（明书）。2010年3月，张勇向贺永货支付收益20万元。
另查明：商务集团公司未进行工商注册。电子商务公司于1999年9月核准注册，张勇历任该公司总经理、董事长。2005年5月12日，电子商务公司股东会决议决定增加注册资本，其中张勇增加出资422万元，总出资525万元，占公司股本28.88%，其后张勇的实缴出资额和股份比例数年未发生变化，直至2010年5月2日，张勇通过受让股权，取得其他股东40.5%的股权，从而出资额增加到1261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69.38%。张勇与侍丽云于1990年11月18日登记结婚，2010年10月，张勇因病去世。
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贺永华与张勇签订的《入股投资协议书》是一份“名为入股投资，实为借款”的协议。根据该协议可以确定：出借人为贺永华，借款人为张勇，借款本金为200万元，年利率为10%，自2006年4月25日起计息。因协议未约定借款期限，贺永华可随时催告张勇还本付息。因张勇的上述债务发生在与侍丽云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侍丽云在审理期间未举证证明该债务系张勇个人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现张勇已去世，侍丽云应当承担清偿责任。遂判决：侍丽云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贺永华20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年利率10%，从2007年4月25日计算至付清借款之日止）。案件受理费22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7800元由侍丽云负担。
侍丽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张勇是电子商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与贺永华签订的《入股投资协议书》的行为，系张勇代表公司履行职务的行为，该协议对投资对象、双方权利义务、股权分红及退股等事宜均作了明确的约定。张勇为个人借款于当日又与贺永华签订了《入股投资补充协议书》，对200万元投资款与100万元个人借款作了明确区分，证明双方对200万的真实用途系投资入股的意思表示准确明晰。原审对200万元认定为借款属定性错误。二、侍丽云在一审中多次要求追加电子商务公司为原审被告被拒绝，一审判决审理程序严重违法。三、一审判决由张勇返还借款，属主观擅断，更是对隐名股东在公司中的法律地位的曲解。四、原审认定200万系张勇个人所用，且约定利息为10%，显然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判决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贺永华答辩称：一、一审判决对本案定性正确，其名为投资入股，实为民间借贷；双方签订协议是张勇个人行为，并非职务行为，协议上没有商务集团公司字样，故不能认为是与商务集团公司签订协议，且协议签订后，款项直接打入张勇个人信用卡上，并无打到商务集团公司帐上。二、其不存在对电子商务公司进行隐名投资，实质就是借款。依据联营法律规定，虽然约定其收益不少于10%，但电子商务公司没有让其以隐名股东的名义行使过股东权利。至于张勇将所借款项用于何处与其无关。三、两份协议中均无电子商务公司字样，一审未将其追加为原审被告或第三人是正确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对原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2006年4月25日贺永华将300万元汇入张勇个人信用卡，张勇于同年4月28日将其中的1646500元付给江苏鹏耀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耀公司）帐户。2007年2月12日贺永华出具收条一张，其内容为“今收到股份分红预收款壹拾万元整”；2007年5月18日贺永华出具收条一张，其内容为“今收到2006年投资分红壹拾万元整”；2008年4月11日贺永华出具收条一张，其内容为：“今收分红款20万（贰拾万元整），此据。”
本院二审认为，涉案200万元应认定为张勇向贺永华的借款。理由：第一，贺永华与张勇签订的《入股投资协议书》指向的是商务集团公司，非上诉人侍丽云所称的电子商务公司，且该协议签订当时电子商务公司已设立，张勇在该公司任职，而商务集团公司并不存在。第二，《入股投资协议书》约定，张勇保证贺永华每年的收益不少于投资额的10%，不足部分由张勇支付。该约定表明，贺永华有权获得固定收益而不承担经营亏损，不符合共同投资、共享利润、共担风险等入股投资的基本特征。第三，贺永华将200万元交给张勇，张勇并未将该款全部交给电子商务公司。没有证据证明电子商务公司进行过分红，且贺永华收条证明其每年获取固定收益，此时的红利应当认定为《入股投资协议书》约定的利息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股权分红。电子商务公司并非本案的直接利害关系人，原审法院未追加电子商务公司为本案当事人不影响案件审理，故侍丽云上诉所称原审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
因张勇的上述债务发生在与侍丽云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侍丽云未能举证证明该债务系张勇个人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现张勇已去世，侍丽云应当承担清偿责任。故原审法院认定贺永华打给张勇的200万元为借款及该借款为侍丽云与张勇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判决侍丽云承担偿还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侍丽云以200万元是投资款并非借款，而不应承担偿还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侍丽云负担。
申请再审人侍丽云申请再审称，一、从《入股投资协议书》和《补充协议》可以看出，本案所涉的200万元明显是投资关系，同一天另有100万元是借款关系，两者之间法律关系不同。《入股投资协议书》虽有10%固定收益的约定，但不能以此倒推协议书的性质是借款。二、贺永华投资的200万元中有1646500元支付到了鹏耀公司的帐户，该款项均用于公司经营，并没有用于张勇和侍丽云的家庭生活，该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三、二审已经查明贺永华收到了60万元分红款，故原一审判决的利息计算错误。请求再审依法改判。
被申请人贺永华答辩称，一、本案所涉协议名为投资，实为借贷，贺永华与张勇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二、本案并没有《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应认定为个人债务的情形，且从款项用途看，张勇已将大部分款项用于鹏耀公司，该公司系电子商务公司的子公司，张勇系电子商务公司的股东、董事长、总经理，侍丽云是电子商务公司的董事，故鹏耀公司也是由张勇、侍丽云共同经营的公司。因此，本案200万元借款属于张勇和侍丽云的夫妻共同债务。请求再审维持原一、二审判决。
除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外，再审另查明以下事实：
鹏耀公司于2005年9月设立、于2010年3月变更为江苏云计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计公司）。变更前，鹏耀公司的股东为电子商务公司和上海标鹏实业有限公司，前者出资300万元，占30%的股份；后者出资700万元，占70%的股份。张勇担任鹏耀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变更后，云计公司的股东为王说亮和李明，前者出资825万元，占82.5%的股份；后者出资175万元，占17.5%的股份。董事长兼总经理仍为张勇。2010年5月，云计公司（鹏耀公司）通过股权转让成为电子商务公司股东。
电子商务公司设立于1999年，2007年起，侍丽云担任电子商务公司董事。
贺永华依照《入股投资协议书》约定，于2006年4月25日将200万元汇入张勇个人帐户，张勇于2006年4月28日将1046500元转入鹏耀公司帐户，付款凭证记载的付款用途为借款。同年5月15日，张勇又将60万元转入鹏耀公司帐户。
另查明，李少华诉侍丽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侍丽云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3年6月4日作出（2013）苏民申字第060号民事裁定，驳回侍丽云的再审申请。裁定认定，云计公司（鹏耀公司）、电子商务公司于2011年11月16日出具证明，主要内容为：云计公司所有资金来源于电子商务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张勇个人借款，帐面显示云计公司尚欠张勇个人借款10517195.39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依据贺永华与张勇签订的《入股投资协议书》和《入股投资补充协议》，双方是委托投资关系，还是借贷关系。二、涉案200万元是否为张勇与侍丽云的夫妻共同债务。三、张勇支付给贺永华的60万元性质。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贺永华与张勇之间是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法律关系。理由是：1、贺永华与张勇签订的《入股投资协议书》和《入股投资补充协议》所约定的投资对象是商务集团公司，而该公司实际并未设立，故上述两协议约定的投资对象不存在。2、《入股投资协议书》约定，张勇保证贺永华每年的收益不少于投资额的10%，不足部分由张勇支付。该约定表明，贺永华有权获得固定收益而不承担经营风险，不具备入股投资的法律特征。3、张勇收到贺永华支付的200万元后，将其中大部分款项用与其所任职的公司经营，从未向贺永华出具过《入股投资协议书》约定的股权证（明）书，贺永华对资金流向并不知情，仅按照约定收取固定收益。因此，贺永华与张勇之间就本案涉及的200万元实际未形成委托投资关系，而实为借贷关系。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涉案200万元属于张勇与侍丽云的夫妻共同债务。理由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贺永华与张勇未约定涉案200万元为张勇个人债务，侍丽云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张勇之间存在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约定，故本案所涉债务不具备法律规定的认定为夫或妻一方个人债务的条件。2、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张勇与贺永华虽约定涉案200万元应投资于商务集团公司，但该公司实际未成立，张勇将200万元中的1646500元汇至鹏耀公司，其中1046500元的用途明确记载为借款，云计公司（鹏耀公司）出具的证明亦显示“云计公司所有资金来源于电子商务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张勇个人借款，帐面显示云计公司尚欠张勇个人借款10517195.39元。”上述事实证明，张勇将涉案的大部分款项用于云计公司（鹏耀公司）经营。而张勇系电子商务公司股东，并先后担任该公司总经理和法定代表人，侍丽云自2007年起担任该公司董事，电子商务公司原为云计公司（鹏耀公司）股东，云计公司（鹏耀公司）后又成为电子商务公司股东，张勇一直担任云计公司（鹏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因此，张勇、侍丽云与涉案的电子商务公司和云计公司（鹏耀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张勇不但经营管理上述两公司，且将大部分涉案款项投入云计公司（鹏耀公司），并对云计公司（鹏耀公司）形成了债权。侍丽云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张勇约定经营公司属张勇个人经营，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勇经营公司的所得未用于家庭生活，故上述债权应为张勇与侍丽云夫妻共同债权，该债权中包含张勇向他人的借款，由此形成的张勇为经营公司所负的债务当然应为夫妻共同债务。对于涉案200万元中的另外353500元，侍丽云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款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综合以上两点，本案所涉债务并非张勇的个人债务，应认定为张勇与侍丽云的夫妻共同债务。
三、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贺永华与张勇之间实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入股投资协议书》约定的10%的年收益是双方对利息的约定，该约定并未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依法应予保护，依照该约定，张勇应自借款之日起每年支付给贺永华利息20万元。《入股投资协议书》签订后，张勇共支付给贺永华60万元，该60万元的性质应为张勇向贺永华支付了2006年4月25日至2009年4月24日三年的利息，故本案中侍丽云应支付给贺永华的利息应自2009年4月25日起计算。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但认定事实有误，应当予以纠正。申请再审人侍丽云的主要申请再审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镇民终字第369号判决及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1）京民初字第984号判决；
二、申请再审人侍丽云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被申请人贺永华借款20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年利率10%，从2009年4月25日计算至付清借款之日止）。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7800元由侍丽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侍丽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宏亮
审 判 员 潘启芳
代理审判员 贾黛舒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 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