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豫民再610号
抗诉机关：河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原再审被申请人）：张新胜，男，1972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焦作市解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美萍，河南力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力，河南力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原再审申请人）焦作市万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焦作市山阳区塔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宋支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春，河南苍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健，河南苍穹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焦作金冠嘉华电力有限公司。住所地：焦作市马村区待王镇赵张弓村。
法定代表人：任文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闻新华，河南华凌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张新胜因与被申诉人焦作市万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万方集团公司）一审被告焦作金冠嘉华电力有限公司（简称金冠嘉华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焦民再二终字第00020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4月18日作出豫检民（行）监（2015）4100000055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7月27日作出（2016）豫民抗1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张新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力、梁美萍，被申诉人万方集团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春、张健，一审被告金冠嘉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闻新华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焦作市人民政府为了平息焦作爱依斯万方电力有限公司（简称爱依斯公司）与员工的劳资纠纷、稳定企业生产秩序而派出了工作组，该工作组仅是同意爱依斯公司竞聘上岗的用工制度改革方案，并没插手企业内部事务。金冠嘉华公司招工收取补偿金的时间，发生在用工制度改革十个月后，政府工作组并没有表达以后招工可以收回补偿金的意见。而退还补偿金纠纷又发生在招工十年之后，市政府工作组早已不存在，故本案系劳动者与企业基于补偿金问题发生的劳资纠纷，不属于政府主导改制的范畴。
张新胜申诉称，原判认定万方集团公司重新招聘张新胜时收回部分经济补偿金，与焦作市人民政府名义下发的《劳资纠纷处理意见》和《离岗员工安置意见》存在关联系认定事实错误。本案系劳动争议，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请求撤销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焦民再二终字第00020号民事裁定，判令万方集团公司退回向其收取的经济补偿金7万元。
万方集团公司辩称，万方集团公司和张新胜不是重新建立劳动关系而是恢复劳动关系，双方恢复劳动关系后，张新胜原以离岗名义领回的经济补偿金应予退回，此与之前选择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劳动关系并待岗的职工是一致的，也是执行政府主导下改制方案的延续，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且张新胜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故请求维持原判。
金冠嘉华公司述称，其公司没有收取张新胜的经济补偿金，万方集团公司只是和张新胜恢复劳动关系，恢复劳动关系的条件和2000年焦作市人民政府的职工安置补偿意见是相关联的，且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故应驳回张新胜的再审请求，金冠嘉华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任何责任。
2012年10月11日，一审原告张新胜起诉至焦作市山阳区人民法院称，其原在爱依斯公司工作，2001年8月下岗在家休息。2002年7月，万方集团公司筹建金冠嘉华公司时招工，其经过笔试、面试、体检、培训均合格，之后万方集团公司通知其交纳了7万元并向其开具了收款收据，加盖了公章。金冠嘉华公司成立于2004年12月30日。万方集团公司是金冠嘉华公司的大股东及发起人。为了获得工作的机会，其当时只能接受这种不合法的待遇。2012年2月，万方集团公司将自己在金冠嘉华公司的股权转让，其请求万方集团公司退还收取的7万元遭拒绝，现请求判令：万方集团公司退还张新胜7万元及损失39816元（从2002年12月17日至2012年5月31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给付至偿还之日），金冠嘉华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用由万方集团公司、金冠嘉华公司承担。
焦作市山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张新胜原系爱依斯公司职工。2000年3月22日，爱依斯公司下岗员工聚众闹事，为了妥善处理纠纷，焦作市人民政府专门成立了焦作市处理爱依斯公司劳资纠纷工作小组（简称爱依斯劳资处理工作小组）。2000年3月29日，焦作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形成处理意见：1、合营公司近年来使用万方铝业的四百余名员工的劳动关系一直没有理顺，对此合营公司历届经营管理班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2、同意合营公司按照择优竞岗的原则尽快理顺公司员工的劳动关系，与竞聘上岗员工和落聘但选择待岗接受培训的员工签订劳动合同，并与待岗培训员工签订待岗协议。万方铝业公司与这部分员工合同的解除工作同时进行，同时要积极配合合营公司，在4月9日之前完成此项工作。落聘员工要在政府处理意见公布之日起两日内作出选择（公司内部待岗或一次性经济补偿）。否则，视同自动放弃与爱依斯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权利。2000年4月2日，爱依斯劳资处理工作小组就离岗员工安置工作作出安置意见：1、认真贯彻2000年3月29日市政府的处理意见。2、对选择待岗接受培训员工，请按爱依斯公司的有关规定和要求与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和待岗协议。3、为维护职工的长远利益，对落聘不选择接受爱依斯公司待岗，但同意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原有劳动关系的员工，政府要求万方集团公司工作做好安置工作。4、对上述第三条所述员工，若不愿意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原有劳动关系的，由万方集团公司负责办理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按爱依斯公司董事会决议和政府协调小组商定的一次性补偿标准由万方集团公司予以一次性补偿。2001年8月6日，张新胜与焦作爱依斯公司签订了解除劳动合同一次性补偿协议书，约定自协议签订之日，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自行解除，已有劳动关系终结；爱依斯公司一次性支付张新胜生活补助费（含经济补偿金）80000元、住房补助费10000元、工龄补助费9300元、一年的养老统筹和医疗统筹补助金6786元，以上合计106086元；张新胜自本协议签订后，到单位部门办理相关工作财务交接手续。协议签订后，爱依斯公司将上述款项支付给张新胜。
因万方集团公司自备电厂需要招聘人员，2002年6月14日，该公司作出焦万集（2002）44号文件，即《关于在爱依斯公司离岗人员中招聘专业技术人员的通知》。该通知规定，招聘人员原则上在爱依斯公司第一、二批离岗人员中招聘，实行双向选择；第一批爱依斯公司下岗人员被招聘后，应交纳领取的全部补偿金，并且需补齐上岗前的社会保险金；第二批爱依斯公司下岗人员，被招聘后，应交纳领取的部分补偿金，具体规定每人应交纳8万元补偿金，补齐个人社会保险金，凡没有公司住房，以后保证不在公司申请住房，住房补偿金（10000元）退还本人，现有公司住房或以后准备在公司申请住房的住房补偿不再退发。张新胜通过考试后，万方集团公司收取张新胜7万元补偿金并安排其上岗。另查明，2004年12月30日，金冠嘉华公司成立，焦作万方工会委员会为该公司的股东。2012年2月16日，焦作万方工会委员会将所持的46%股份转让给深圳市风雷电力投资有限公司，从而退出金冠嘉华公司。张新胜以万方集团公司在2002年招工时收取补偿金为由向焦作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2年8月16日，焦作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已超出仲裁时效为由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
焦作市山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爱依斯公司与万方集团公司、金冠嘉华公司均系独立法人。张新胜原系爱依斯公司职工，在张新胜与爱依斯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后，张新胜所领取的经济补偿金属于其个人所得，此行为与万方集团公司、金冠嘉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张新胜通过万方集团公司的招工，双方建立了新的劳动关系。万方集团公司在录用张新胜时收取补偿金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侵害了张新胜合法权益，但万方集团公司收取张新胜补偿金的行为发生在2002年8月29日，此时张新胜已经知道其合法权益受到了侵害，张新胜在2012年提起仲裁和诉讼，已远超仲裁时效。张新胜以焦作万方工会委员会从金冠嘉华公司转让股权为由，证明张新胜的仲裁和起诉未超时效，但企业股权变更转让与劳动争议纠纷之间没有关联性，不能作为时效抗辩的理由，故张新胜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2013年10月30日，该院作出（2012）山民初字第01496号民事判决：驳回张新胜的诉讼请求。
张新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支持张新胜的全部讼请求，诉讼费用由万方集团公司、金冠嘉华公司负担。
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
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张新胜与爱依斯公司于2001年8月解除劳动合同后，在2002年6月经过万方集团公司的招聘，与万方集团公司建立了劳动关系。万方集团公司在录用张新胜时向张新胜收取了7万元补偿金，其收取补偿金的行为违反了有关规定，该行为是违法的。张新胜为了到万方集团公司工作，按照万方集团公司的要求，向万方集团公司交纳7万元补偿金，张新胜交纳补偿金的行为并非本人自愿。万方集团公司在收取该款时，并未向张新胜明示该款不予退还，此时张新胜并不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张新胜在2012年2月得知焦作万方工会委员会将其持有的金冠嘉华公司的股份转让他人时，要求万方集团公司退还7万元补偿金，遭到拒绝，此时张新胜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应从该时间点开始计算仲裁时效。故张新胜在2012年6月向焦作市劳动人身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仲裁时效。张新胜请求万方集团公司退还7万元补偿金的请求应予支持，但其请求万方集团公司赔偿其损失无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鉴于金冠嘉华公司并未收取张新胜的补偿金，张新胜请求金冠嘉华公司承担连带责的请求依法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2014年4月10日，该院作出（2014）焦民劳终字第00059号民事判决：1、撤销焦作市山阳区人民法院（2012）山民初字第01496号民事判决；2、万方集团公司在本判决送达后十日内退还张新胜7万元；3、驳回张新胜的其他诉讼请求。
万方集团公司不服，申请再审称，1、爱依斯公司系焦作市铝厂（现万方集团公司）与美国爱依斯电力公司合作组建的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万方集团公司派遣员工400余人在爱依斯公司工作。2000年3月，爱依斯公司实行下岗分流，引起员工不满，下岗员工聚众闹事，影响恶劣。2000年3月22日在焦作市市长、××市长的批示下，形成了《关于爱依斯公司劳资纠纷处理意见》。后万方集团公司根据下属自备电厂的需要和市政府的要求，针对爱依斯公司下岗员工制定了《关于在AES万方电力公司离岗人员中招聘专业技术人员的通知》，《通知》中要求在爱依斯电力公司下岗，自愿退回部分补偿金的人员，通过招聘考试的形式，可以与万方集团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并被安排到自备电厂工作。故本案中的“补偿金”并非通常法律理解的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而是作为解决本次劳资纠纷中的补偿，对于不能合理安排工作的人员给予的补偿款，能合理安排工作的人员没有任何补偿款。2000年5月23日，万方集团公司收到由爱依斯公司转入的480万元人员安置费。此外，张新胜共从爱依斯公司得到补偿款106086元，张新胜重新上岗后，扣除待岗期间的生活费、社会保险费、住房公积金等款项，万方集团公司只收取张新胜7万元。故该部分“补偿金”是对不能按时就业的补偿款，张新胜被安排就业后交回的只是部分补偿款，而不是全部补偿款。故万方集团公司严格按照当时的法律与政策办事，不应承担任何责任。2、张新胜申请劳动仲裁和提起诉讼均超过时效，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张新胜辩称，1、万方集团公司要求其交纳7万元补偿金后才能被安排上岗违法，应当予以退还。2、其申请劳动仲裁没有超过仲裁时效。
一审被告金冠嘉华公司述称，其公司成立于2004年12月，张新胜交款的时间是在2002年8月份，此款的收款人是万方集团公司，故其公司与本案没有任何关系，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焦作市人民政府为解决爱依斯公司与张新胜等员工之间的劳资纠纷，专门成立了工作小组，分别于2000年3月29日、4月2日下发了《劳资纠纷处理意见》和《离岗员工安置意见》。其中，《离岗员工安置意见》提出：“对落聘不选择爱依斯公司待岗，但同意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劳动关系的员工，政府要求万方集团公司做好安置工作。对不愿意与焦作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原有劳动关系的，由该公司负责办理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按爱依斯公司董事会决议和政府协调小组商定的一次性补偿标准予以补偿。考虑万方集团公司安置部分员工有一定的困难，政府将按安置员工的数量协商爱依斯公司予以一定的安置补偿费”。按照市政府的意见，张新胜等人不愿意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原有劳动关系，在爱依斯公司领取了一次性补偿费106086元。其他愿意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劳动关系的员工的补偿金，由爱依斯公司直接转入万方集团公司。之后，万方集团公司筹建自备电厂，基于上述《离岗员工安置意见》，专门针对原爱依斯公司下岗并同意退回补偿金的人员中进行招聘，张新胜等员工退还7万元后被安排到万方公司自备电厂工作。因此，万方集团公司重新招聘张新胜等人并向本人收回部分补偿金与以焦作市人民政府名义下发的《劳资纠纷处理意见》和《离岗员工安置意见》之间存在关联，故本案系政府主导企业改制遗留问题，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纠纷案件的范围。一、二审将本案作为劳动争议案件受理，适用法律错误。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2015年1月22日，该院作出（2014）焦民再二终字第00020号民事裁定：一、撤销本院（2014）焦民劳终字第00059号民事判决和焦作市山阳区人民法院（2012）山民初字第0149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新胜的起诉。张新胜所预交的一、二审诉讼费各10元，予以退还。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张新胜被万方集团公司重新招录后，并未和万方集团公司重新签订劳动合同，2002年9月至2003年9月，其工资由万方集团公司发放，之后由金冠嘉华公司发放。2004年8月23日，2008年6月18日，其与金冠嘉华公司分别签订了两份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后因其主动申请离职，2013年12月30日，金冠嘉华公司与其解除劳动关系。
本院再审认为，张新胜依照爱依斯劳资处理工作小组制定的《关于爱依斯公司劳资纠纷处理意见》、《离岗职工安置意见》的相关规定及爱依斯公司董事会和政府工作小组商定的一次性补偿标准，从万方集团公司领取了106086元后，与该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后万方集团公司根据下属自备电厂的需要和市政府的要求，针对爱依斯公司下岗员工制定了《关于在AES万方电力公司离岗人员中招聘专业技术人员的通知》，以交回全部或部分经济补偿金为条件安排部分符合录用条件的离岗人员重新上岗，故张新胜和万方集团公司不是重新建立劳动关系而是恢复劳动关系。万方集团公司要求交回经济补偿金的录用条件与之前选择与万方集团公司保持劳动关系待岗的职工不领取经济补偿金的方案具有一致性，也是其执行政府主导下职工安置补偿方案的体现与延续，故张新胜与万方集团公司之间的纠纷具有政府主导下企业改制遗留问题的性质，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张新胜的申诉理由及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驳回张新胜起诉正确，应予维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焦民再二终字第00020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林秀敏
代理审判员 李慧娟
代理审判员 邹新哲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韩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