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商终字第00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市交通石油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滨湖区梁溪大桥堍。
法定代表人朱泽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许晓寅，该公司法务。
委托代理人吴桂宽，北京市邦盛（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普信律师事务所，住所地无锡市滨湖区青莲路***号。
负责人邵祥华，该事务所主任。
委托代理人黄志平，该事务所员工。
上诉人无锡市交通石油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交通石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普信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普信所）诉讼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4）锡滨商初字第04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交通石油公司一审诉称：交通石油公司与普信所于2014年1月9日签订委托代理协议，约定由普信所代理该公司与江苏兴化农村商业银行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代理费用为186700元，普信所指派吴志新代理了该案。经查证，普信所在签订该协议前违背了诚信原则，未向交通石油公司披露吴志新于2013年9月即因醉酒驾驶被取保候审的事实，在协议签订后亦对案件极度不负责任，不仅敷衍了事，而且在未经交通石油公司授权的情况下，私自向法院提出鉴定申请，损害了交通石油公司的合法诉讼利益。此后，交通石油公司向普信所提出解除代理协议，但是普信所回函拒绝退还代理费，吴志新还发短信威胁该公司股东。双方经过无锡市司法局相关部门多次调解失败后，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交通石油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普信所立即退还交通石油公司代理费人民币186700元，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普信所收到解除律师代理协议通知书之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的利息；2、普信所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普信所一审辩称：1、关于取保候审的问题，代理律师吴志新在委托合同签订前即已向交通石油公司披露，并没有隐瞒，并且根据相关法律，取保候审期间并没有禁止执业的规定；2、普信所在接受交通石油公司委托前后，做了大量委托事务相关工作；3、关于涉案案件的应诉方案，得到了交通石油公司相关负责人的同意，作为委托代理人并没有超越职权，并且交通石油公司也是在鉴定申请书上盖章确认的；4、关于所谓威胁短信，其内容只是正常交涉，不存在威胁一说；5、关于代理费退费，根据双方委托代理合同第六条的约定，交通石油公司单方解除协议，律师费用不予退还。此外，普信所已同意解除委托代理合同。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5日，吴志新因涉嫌犯危险驾驶罪被公安机关查处，于同年9月18日办理取保候审至今。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检察院以锡滨检诉刑诉（2014）64号起诉书指控其犯危险驾驶罪，向该院提起公诉，该院于2014年9月16日一审认定吴志新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后吴志新提出上诉，现该案处于二审阶段。
2014年1月9日，交通石油公司因江苏兴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鲍支行在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诉其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2014）泰中商初字第0020号】（以下简称第20号案件），与普信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普信所接受交通石油公司的委托，指派吴志新为其的辩护人、代理人；普信所律师应认真负责，按时参加诉讼、调解或仲裁活动，依法维护交通石油公司的合法权益；遇有普信所律师出差、生病或其他客观因素而无法出庭，交通石油公司得向法院或仲裁机构申请延期审理，或可商请普信所即时指派其他律师接替；根据相关律师收费规定，交通石油公司应交代理费、辩护费186700元，须在合同生效起一周内付清；交通石油公司和普信所律师对案件的看法存在严重原则分歧的，可以解除合同；交通石油公司解除合同的，无权请求退还收费，普信所解除的，退还已收代理费的一半。
同日，普信所向交通石油公司出具《风险告知书》一份，在该告知书中说明了私下签订委托合同、不及时交纳诉讼费用、不全面提供证据、终止委托代理、解除委托关系等方面的风险。其中，对于终止委托代理的风险为：协议生效后，如委托的事项提前终结或拒绝律师提供法律服务而终止协议的，所收法律服务费用将不予退还。交通石油公司在该风险告知书上盖章确认。2014年1月20日，交通石油公司向普信所支付涉案代理费186700元。
上述委托合同签订后，吴志新作为特别授权委托代理人，针对第20号案件相关合同的真实性向审理法院提出了鉴定申请，交通石油公司在申请上盖章确认。2014年2月20日左右，交通石油公司前往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取消了对吴志新的授权。2014年5月19日，第20号案件在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交通石油公司委派该公司员工许晓寅代理并出庭应诉，该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2月28日，交通石油公司向普信所出具《解除律师代理协议通知书》一份，内容为：普信所指派吴志新为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但是经查证，吴志新在2013年9月因酒后驾车并发生交通事故，当前处于取保候审阶段；吴志新在接受委托后对工作极不负责，并可能给公司带来不必要的损失；经该公司研究决定，从即日起中止与普信所的律师代理协议，并请普信所在五日内交接有关材料，退还代理费用；该公司保留对因普信所不当行为造成的损失的追偿权。
2014年3月7日，针对上述通知书，普信所向交通石油公司回复《关于无锡市交通石油制品有限公司解除代理协议的回函》一份，内容为：1、该所在承办交通石油公司诉讼业务过程中并无不妥行为，并且吴志新在办案过程中积极履行了代理律师应尽的义务；2、交通石油公司在未与该所及吴志新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解除委托关系，具有明显过错，但鉴于交通石油公司已向法院提出终止吴志新的代理权，该所同意解除委托合同；3、关于吴志新因涉嫌酒驾被取保候审一事，经查阅相关法律法规，其在取保候审期间可以执业，而且该所也可以委派其他律师继续履行合同；4、经了解，吴志新在接受委托后实施了大量工作，为交通石油公司的稳定作出了贡献；5、关于律师费，根据代理协议第六条之约定，交通石油公司单方面解除协议的，收取的律师费不予退还。
2014年3月11日，交通石油公司将相关情况投诉至无锡市司法局，要求：1、退还涉案的代理费用；2、吴志新归还涉案的相关材料，并就威胁行为作出书面道歉。无锡市司法局受理投诉后，将案件转交无锡市滨湖区司法局进行了处理。2014年4月15日，无锡市滨湖区司法局出具答复函，表示因当事双方分歧较大，无法调解，交通石油公司遂诉至法院。
为证明在承接案件时其已披露了吴志新被取保候审的事实，普信所向该院提交接案笔录一份（共2页），笔录显示：接案时间为2014年1月8日上午8点30分；接案地点为交通石油公司；当事人为林昂千（交通石油公司办公室主任）、卞爱和（交通石油公司经理）；接案律师、记录人为吴志新。根据笔录内容，吴志新在承接案件时，向林昂千、卞爱和披露了其因涉嫌酒后驾车被取保候审的情况，并表示没有法律规定律师在取保候审期间不能工作、办案，如万一无法应诉，可由普信所郭律师或黄律师来完成。林昂千、卞爱和表示同意并在笔录上签字确认。庭审中，交通石油公司确认了林昂千、卞爱和的身份，但是认为该接案笔录系吴志新与卞爱和串通伪造，其上林昂千的签名亦系伪造，并向该院提交林昂千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吴志新当时没有告知林昂千因醉酒驾驶处于刑事拘留取保候审状态一事。针对上述接案笔录及林昂千的证明，交通石油公司还申请林昂千出庭作证。林昂千当庭陈述：1、其当时负责保管交通石油公司的公章，在该公司实际负责人卞爱和的同意下，签订协议时经办盖章；2、普信所吴志新曾经去交通石油公司洽谈过委托代理事宜，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是在签订委托合同之前，谈话的内容基本是笔录中所记载的情况；3、对于接案笔录上的签字是否是其本人所签记不清了，但是确实有过这次谈话。
为证明吴志新在接案前后的具体工作内容，普信所另向该院提交工作记录一份（共3页），记录显示：自2013年12月12日至2014年3月3日，吴志新多次通过电话或亲自前往交通石油公司处理各项事务，共有工作记录30项，其中16项在2014年1月8日制作接案笔录之后。在这些工作记录中，有多项内容与涉诉案件有关。林昂千在笔录第3页标注“大体属实”并签字，卞爱和在每页笔录上均签字确认，其中第1、2页上注明为“2014年4月24日补签”。庭审中，交通石油公司认为该工作记录中与涉案《聘请律师合同》有关的内容中，第8项工作内容是虚构的。
为核实相关情况，该院于2014年7月25日前往无锡市滨湖区司法局律师管理科进行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一份。据律师管理科李锋科长陈述，在该局处理交通石油公司投诉普信所的案件过程中，林昂千和卞爱和对上述接案笔录及工作记录表示认可，卞爱和在工作记录第1、2页上的签名系在该局补签。
上述事实有交通石油公司提交的《聘请律师合同》、律师费发票复印件、EMS快递面单、《解除律师代理协议通知书》、《关于无锡市交通石油制品有限公司解除代理协议的回函》、投诉信、无锡市滨湖区司法局回函、异议书，普信所提交的《风险告知书》、接案笔录、工作记录、第20号案件的情况表以及该院庭审笔录、谈话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为：《聘请律师合同》解除后，普信所是否应退还交通石油公司已经支付的代理费186700元。
该院认为，普信所无需退还交通石油公司已经支付的代理费186700元，理由如下：
首先，吴志新在签订《聘请律师合同》前已经向交通石油公司告知了其被取保候审的事实。庭审中，普信所向该院提交的接案笔录明确记载了吴志新向交通石油公司卞爱和、林昂千告知其被取保候审的事实，并说明了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补救措施。交通石油公司对于该笔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是卞爱和系当时交通石油公司具体负责人，庭审中林昂千出庭认可了笔录的内容，交通石油公司亦无证据证明该笔录系吴志新与卞爱和串通所制。据此，可以认定林昂千、卞爱和作为交通石油公司的管理人员及具体事务的经办人，在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前已经知悉了吴志新被取保候审的情况以及相应的可能后果。执业律师在取保候审期间，其执业活动在法律上并未受禁止，从维护委托人的利益出发，律师事务所和律师在如实、全面地将取保候审的情况以及可能对其履行执业职责存在的影响告知委托人，即尽到了告知义务。并且，即使吴志新无法适当地履行涉案《聘请律师合同》，普信所作为该合同的相对人，也完全可以另行指派其他律师继续履行该合同，并不会因此而导致该所无法履行合同义务。
其次，在签订《聘请律师合同》后，普信所并没有存在明显履约不当的情形。一方面，吴志新对于其在接案前后所作的具体工作提供了工作记录予以证明，交通石油公司的卞爱和、林昂千在该记录上签字确认。另一方面，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1月9日签订《聘请律师合同》，交通石油公司在未与普信所协商的情况下，于2月20日左右即撤销了对吴志新的委托授权，在此期间内并没有证据证明吴志新对其应做工作有推诿或懈怠，并且损害了交通石油公司利益的情形。对于吴志新在第20号案件中提出的鉴定申请，该院认为，吴志新作为该案的特别授权委托代理人提出鉴定申请，并没有超出其授权的范围，并且交通石油公司亦在申请上盖章确认，而提出鉴定申请系当事人在诉讼中的权利，并非扰乱审判秩序的行为。因此，对于交通石油公司主张吴志新在协议签订后对案件极度不负责任的陈述，并没有相应的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信。此外，交通石油公司陈述，吴志新在得知解除《聘请律师合同》后，向其公司股东发送威胁短信，但是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因此，对于交通石油公司的上述陈述，该院亦不予采信。
此外，交通石油公司与普信所已经就《聘请律师合同》的解除达成一致，并且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必要，因此该合同已经解除。在合同解除后，普信所无需退还交通石油公司已经支付的代理费186700元。首先，按照《聘请律师合同》的约定，交通石油公司提出解除合同的，无权请求退还收费。而在《风险告知书》中亦载明了因拒绝律师提供法律服务而终止协议的，所收费用不予退还的后果。其次，普信所在合同履行期间没有违反合同约定的情形，并且也做了相应的工作，并未有损害交通石油公司利益的行为。因此，应尊重双方的约定，普信所无需退还交通石油公司已经支付的代理费186700元。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无锡市交通石油制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34元，由交通石油公司负担。
交通石油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其公司提供的多份证据表明，普信所违背诚信原则，涉嫌妨碍司法公正，伪造证据等。一审中，证人的证言和证词有重大出入，其公司要求对重要证据上的签字进行鉴定，一审没有接受。2、吴志新以普信所员工身份在一审出庭属违规。吴志新当时律师职业证书尚未吊销，应以律师身份进行案件代理。3、其公司与普信所签订的合同针对二审诉讼，由于二审没有发生，其公司要求退回代理费的请求完全合理。4、吴志新涉嫌伪造笔录，林昂千的签名系吴志新书写。5、代理合同的费用构成超出标准。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普信所辩称：交通石油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聘请律师合同》解除后，普信所是否应当向交通石油公司返还代理费。
本院认为：《聘请律师合同》解除后，交通石油公司请求普信所退还代理费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理由：
1、交通石油公司与普信所签订的《聘请律师合同》明确约定，交通石油公司提出解除合同的，无权请求退还收费。普信所向交通石油公司出具的《风险告知书》也明确，因拒绝律师提供法律服务而终止协议的，普信所所收费用不予退还。上述约定系交通石油公司与普信所一致的意思表示，对双方均有法律约束力。本案系交通石油公司提出解除代理关系，普信所不予退还代理费符合双方合同约定。
2、虽然吴志新在签订《聘请律师合同》前被取保候审，但已向交通石油公司进行了告知。由于执业律师在取保候审期间的执业活动在法律上并未受禁止，在律师事务所和律师如实、全面地将取保候审的情况以及可能对其履行执业职责存在的影响告知委托人后，即尽到了相应的告知义务。本案中，普信所举证的接案笔录确认，吴志新向交通石油公司卞爱和、林昂千告知其被取保候审的事实，并说明了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补救措施。其中卞爱和系当时交通石油公司的具体负责人，交通石油公司虽对该笔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并无证据证明该笔录系吴志新与卞爱和串通所制，且一审庭审中林昂千亦出庭认可了笔录内容的真实性，故应当认定林昂千、卞爱和作为交通石油公司的管理人员及具体事务的经办人，在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时已经知悉了吴志新被取保候审的情况以及相应的可能后果。由于林昂千在一审中明确认可普信所告知吴志新取保候审的事实，交通石油公司要求鉴定接案笔录上当事人签字的真实性已无必要，原审拒绝其鉴定申请并无不当。此外，与交通石油公司签订《聘请律师合同》的相对方为普信所，并非吴志新个人，即使吴志新无法适当地履行《聘请律师合同》，普信所也完全可以另行指派其他律师继续履行该合同，并不会因此而导致该所无法履行合同义务，普信所不存在无法适当履行合同的情形。
3、普信所与交通石油公司签订《聘请律师合同》后，根据普信所提供的工作记录证明，普信所签约后已履行了合同义务，交通石油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普信所履行合同时损害委托人利益的情形，也未提供双方所签合同超出收费标准的证据，普信所不存在履约不当的情形。
4、交通石油公司与普信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的时间为2014年1月9日，形成于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的原告江苏兴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鲍支行诉被告交通石油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审立案以后，普信所提供的工作记录与该案一审诉讼内容相符，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聘请律师合同》的合同目的系为该案的一审诉讼代理，交通石油公司上诉称系为二审案件签订合同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此外，法律上并未禁止律师事务所发生诉讼后，其所职业律师以该所员工身份参加诉讼，本案程序合法。
综上，交通石油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34元，由交通石油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云彪
审 判 员 费益君
代理审判员 胡 伟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卢志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