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淮中民终字第009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博盛机床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永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智、汪林辉，浙江赢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彩，农民。
委托代理人刘登彬，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回，工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豪磊钢结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颜仁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龙盛，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军伟，个体户。
上诉人江苏博盛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盛公司）与被上诉人何彩、李回、江苏豪磊钢结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豪磊公司）、王军伟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江苏省盱眙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2日作出（2014）盱民初字第2399号民事判决。博盛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博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智、被上诉人何彩及其委托代理人刘登彬、被上诉人李回、被上诉人豪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郭龙盛、被上诉人王军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9月9日原审原告何彩丈夫、原审原告李回父亲李元章在为原审被告博盛公司搭建厂房钢结构时高空坠落后死亡。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厂房钢结构搭建工程系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发包给原审被告王军伟，并于2014年5月7日由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工地负责人胡建华与原审被告王军伟签订钢结构安装合同一份，就工程范围、工程价款、双方职责等内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原审被告王军伟组织李元章等人进行施工建设，李元章负责电焊工作。原审被告王军伟与李元章未签订劳动合同，也未为李元章投保意外伤害险。李元章工资由原审被告王军伟发放，系180元每天，按实发放。李元章出事之前，原审被告王军伟已经支付李元章一个月工资。
另查明，2014年1月8日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与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书，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将厂房基础工程发包给原审被告豪磊公司，该厂房基础工程已完工。李元章死亡后，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于2014年9月11日出具一份承诺书给两原审原告，承诺于2014年9月11日先行支付两原审原告200000元，剩余损失与原审被告豪磊公司协商处理。2014年9月11日原审原告李回收到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支付的200000元。
又查明，原审被告王军伟无承包钢结构工程的相关资质。李元章在高空作业时未佩戴安全带，死亡前居住在盱眙县盱城镇东方都市9号楼A幢406室，主要靠在建筑工地打零工生活。
原审原告何彩、李回因李元章死亡产生的损失为：
1、死亡赔偿金650760元=32538元／年×20年；
2、丧葬费28992.5元=57985元／年÷2；
3、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
4、交通费1000元。
以上合计720752.5元。
原审原告何彩、李回诉称：2014年9月9日，李元章（系原审原告何彩的丈夫，原审原告李回的父亲）在为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建造厂房的过程中从高空坠落，不幸身亡。之后就赔偿问题，死者家属与原审被告博盛公司进行交涉，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先予支付200000元赔偿金，同时承诺承担后续赔偿费用，但至今没有支付。现两原审原告请求判决三原审被告向原审原告赔偿死亡赔偿金32538元／年×20年=650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丧葬费28993元；交通费5000元，合计724753元，已付200000元，还应当赔偿524753元。诉讼费用由原审被告方承担。
原审被告博盛公司辩称：对2014年9月9日李元章在建造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厂房过程中发生事故死亡的事实无异议，但这个事故应该是工伤事故，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进行处理，不能够直接向法院起诉；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已经将厂房建造工程承包给了原审被告豪磊公司建造，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是一家有资质的钢结构安装公司，所以在工地发生事故应当由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已经支付了两原审原告200000元，但这笔款项实际是因为事故发生在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工地，是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先行替原审被告豪磊公司垫付的款项，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也没有承诺承担后续赔偿费用；如果原审被告博盛公司要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原告要求的数额有一些不合理，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过高，由法庭酌定；丧葬费28993元无异议；交通费由法庭酌情认定。
原审被告豪磊公司辩称：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与原审被告豪磊公司之间有关于厂房基础部分的建设合同施工合同关系，对于基础部分以上的钢结构部分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没有进行施工，也没有合同关系，原审被告豪磊公司不具有赔偿的义务；据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所知，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将钢结构部分和部分基础工程另行发包给其他的主体，原审原告的亲属李元章是在钢结构施工时不幸死亡，与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没有关联性；原审被告豪磊公司与死者李元章没有雇佣关系也没有建立劳动关系，对其死亡没有赔偿及补偿的义务；原审原告诉称的赔偿标准应适用农村居民，请求驳回对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王军伟辩称：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厂房钢结构工程是我同原审被告博盛公司负责人胡建华签订的承包合同，不是原审被告豪磊钢公司承包的该工程。李元章是自己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我承包的该工地的，做钢结构搭建的电焊工，在工地上干了有一个多月，所以人身意外险还没有来得及买，李元章的工资是干一个月活给一个月的钱，所以我就付过一个月的工资给李元章，后来出事那个月李元章只做了几天，所以工资就付给他亲戚了，工资是180元／天。李元章的确是在工作过程中摔伤死亡的，当时带了安全帽，但没有带安全带，安全帽和安全带都由我配备，平时工作的时候我负责提醒工人注意安全，但是出事当天我不在所以没有提醒，工地上的安全都是我负责的。李元章出事以后，我与原审被告博盛公司的钢结构搭建合同就停止履行了，没出事以前都是由我和原审被告博盛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永君联系要工程款的，李永君将钱打到我的个人账户，陆陆续续分五次共打款90000元。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的法人代表颜仁峰是我的表弟，我不是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的员工，之所以原审被告豪磊公司为我买团体意外险，实际上是因为我个人在外包工程为我自己和工人购买团体意外险不符合条件，所以我和颜仁峰商量以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的名义为我和工人购买团体意外险，保费都是我个人支付的，一共支付了七千多元。李元章出事后我没有和李元章的家属沟通过，我也知道自己有责任的，但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所以没有和李元章的家属沟通，也没有钱赔偿两原审原告，也是因为李元章死亡后害怕所以在公安机关找我谈话的时候陈述的内容与实际情况存在一些不一致，实际情况是李元章是我雇佣的工人但没有签过劳动合同，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厂房钢结构工程是由我承包的，工程款也是付给我，我与原审被告豪磊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我没有搭建钢结构的资质，也不知道承包类似的工程需要相关的资质，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和我签定钢结构搭建合同时，也没有询问过我有没有相关的资质。现我已经认识到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但是没有经济能力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李元章受原审被告王军伟雇佣，与原审被告王军伟形成劳务关系。原审被告王军伟承包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厂房钢结构搭建工程，李元章在该工地上从事电焊工作时从高空坠落身亡。在工程承包过程中，原审被告博盛公司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的规定，将上述工程发包给没有相应资质的原审被告王军伟施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应当与原审被告王军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李元章在施工过程中高空坠落死亡，与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上述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审被告王军伟本人无从事建筑施工的资质，其接受李元章提供的劳务，未对李元章是否具有从事相应劳务的资质及能力进行审查，李元章在从事劳务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原审被告王军伟理应承担赔偿责任。两原审原告未向原审法院举证证明李元章有从事相应劳务的资质，且李元章在从事劳务时，其未能严格遵守施工规程佩戴安全带，且在明知高空作业时有可能坠落未能充分注意安全，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受害人自己亦存有过错。综上所述，李元章从事劳务死亡的损害后果是由各方混合过错造成的，各方均应当对自己的过错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相比较而言，原审被告王军伟的过错较大，其应承担60%的责任，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应承担30%的责任，受害人自己亦应承担10%的责任。在此基础上，原审被告王军伟及博盛公司互负连带赔偿责任。依据确认的责任比例及两原审原告的损失720752.5元，原审被告王军伟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432451.5元，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216225.75元，扣除其已垫付的费用200000元，再赔偿16225.75元，其余损失由两原审原告自行承担。
原审被告博盛公司抗辩其厂房钢结构搭建工程系发包给有相关资质的原审被告豪磊公司而非原审被告王军伟，因为原审被告王军伟在2014年9月9日公安机关对其做的谈话笔录中承认自己是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的员工，且其社保也由原审被告豪磊公司缴纳。但是原审被告博盛公司钢结构搭建工程合同系与原审被告王军伟所签，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也无证据证明原审被告王军伟系原审被告豪磊公司员工，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替原审被告王军伟等人缴纳人身保险并不能表示原审被告王军伟就系原审被告豪磊公司员工。同时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也未向原审法院举证证明原审被告王军伟能代表原审被告豪磊公司与其签订钢结构搭建合同。关于本案钢结构工程合同主体，原审被告王军伟当庭陈述系其与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所签，与原审被告博盛公司无关的内容，与其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称该钢结构工程系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承包的内容存在不一致，在原审法院依法向其释明应当如实陈述其所知道的事实，虚假陈述将要承担法律责任后，原审被告王军伟陈述该钢结构工程系其与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工地负责人胡建华签订，与原审被告豪磊公司无关，并且其知道自己对于李元章的死亡应当承担法律责任，对于自己在公安机关中之所以做出上述陈述，是因为出事后心里害怕便急于推脱责任，但是事实情况以当庭陈述为准。故原审法院认为，原审被告博盛公司的抗辩无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原审被告豪磊公司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审被告王军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审原告何彩、李回各项损失432451.5元；二、原审被告博盛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审原告何彩、李回各项损失16225.75元；三、原审被告王军伟、原审被告博盛公司对本判决第一项、第二项赔偿内容互负连带责任；四、驳回原审原告何彩、李回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24元，由原审原告何彩、李回负担312元，原审被告王军伟负担1875元，原审被告博盛公司负担937元。
原审判决后，博盛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上诉人博盛公司的钢结构工程是发包给被上诉人王军伟个人错误。上诉人博盛公司与被上诉人豪磊公司签订的两份合同是连续的，没有理由将土建及预埋件工程发包给专业的被上诉人豪磊公司，而将主要的钢结构安装工程反而发包给被上诉人王军伟。被上诉人豪磊公司为被上诉人王军伟等6人投保了人身意外险，根据相关规定公司投保人只能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该险。且被上诉人王军伟本人在派出所也陈述其是被上诉人豪磊公司员工。被上诉人豪磊公司申请的证人也认为被上诉人王军伟系被上诉人豪磊公司员工。被上诉人豪磊公司具有专业安装钢结构资质，上诉人博盛公司在发包过程中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原审按城镇标准认定死亡赔偿金错误。受害人李元章系农村户籍，位于盱眙县东方都市小区房屋系被上诉人李回所有，和受害人李元章没有关联。盱眙县盱城镇毛营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却证明该房屋产权属受害人李元章，但与该房屋的产权证矛盾，故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受害人李元章是零时工，工作不固定，无法证明其主要收入源自城镇。三、原审程序违法。原审没有依法告知上诉人博盛公司追加被上诉人王军伟为当事人的事实，致使上诉人博盛公司没有参加第二次庭审，剥夺了上诉人博盛公司辩论等诉讼权利。综上，原审违反法定程序，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依法纠正。庭审中，上诉人博盛公司又主张本案形成劳务关系，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
被上诉人何彩、李回、王军伟、豪磊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除对原审判决第13页第13-14行“原告李回收到被告豪磊公司支付的200000元”不予确认外，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博盛公司与被上诉人王军伟是何种法律关系，应否承担法律责任；二、原审确定受害人相关赔偿标准是否适当；三、本案原审是否存在程序违法情形。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上诉人博盛公司工地负责人胡建华与被上诉人王军伟签订《钢结构安装合同》，将诉争钢结构工程交由被上诉人王军伟施工，上诉人博盛公司与被上诉人王军伟之间形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而被上诉人王军伟没有相应的施工资质，故原审根据上诉人博盛公司的过错行为，确定其承担相应的责任，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博盛公司主张是将诉争钢结构工程发包给被上诉人豪磊公司，被上诉人豪磊公司不予认可，而上诉人博盛公司既提供不出被上诉人王军伟签订上述《钢结构安装合同》系被上诉人豪磊公司授权，又提供不出事后被上诉人豪磊公司予以认可的证据，依法应由上诉人博盛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上诉人博盛公司该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受害人李元章虽系农村户口，但在城市务工、居住，其经常居住地和收入来源均为城市。上述事实有盱眙县盱城镇毛营社区居委会以及盱眙县公安局园区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予以证实，且其死亡前即在工地上做工。上诉人博盛公司虽对此表示异议，但提供不出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故原审确定受害人李元章的死亡赔偿标准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博盛公司该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三。本院认为，原审第一次庭审后，根据被上诉人何彩、李回的申请追加被上诉人王军伟为当事人参加诉讼，并将相关材料送达上诉人博盛公司，依法通知上诉人博盛公司参加第二次庭审，但上诉人博盛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参加诉讼，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依法应由上诉人博盛公司自己承担。关于适用法律问题。本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受害人李元章受被上诉人王军伟雇佣，双方构成劳务关系，其在劳务活动中死亡，而上诉人博盛公司将诉争钢结构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被上诉人王军伟施工，由此产生的后果依法应由上诉人博盛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原审判决第13页第13-14行“原告李回收到被告豪磊公司支付的200000元”系笔误，应为被上诉人李回收到上诉人博盛公司支付的200000元，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综上，上诉人博盛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24元，由上诉人博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冬然
审判员 李前兵
审判员 王 健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记员 宋 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