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民提字第4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翔运支行。住所地：长春市绿园区。
负责人：沈云霞，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张丹，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朝阳支行职员。
委托代理人：李洪军，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行营业部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春花，女，汉族，1952年10月5日出生，住长春市绿园区。
委托代理人：徐德明，吉林钟言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春苗，吉林钟言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栾旭波，所长。
委托代理人：邹兆春，该所业务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立君，北京业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翔运支行（以下简称农行）与被申请人杨春花、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会计师事务所）侵权责任纠纷一案，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3日作出（2013）长民二终字第925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农行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5月26日作出（2014）吉民申字第4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农行委托代理人张丹、李洪军，被申请人杨春花及委托代理人徐德明、王春苗，会计师事务所委托代理人邹兆春、张立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春花一审诉称：2002年5月至2002年6月14日长春市永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和公司）向杨春花借款共计200万元，一直未还，后经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吉民三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永和公司应支付杨春花200万元及利息。在执行过程中，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查询，永和公司已于2003年4月30日被吊销，永和公司股东刘某某、宁某下落不明，三被执行人均无偿还能力，无法执行。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调查，会计师事务所原系吉林省新春会计师事务所，为永和公司设立时出具验资报告，验资显示永和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800万元；农行（原翔运分理处）在银行询证函中确认了永和公司注册资本为800万元。但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长执恢字第125号查询书确定：2001年5月22日，永和公司的注册资本仅有80万元，农行、会计师事务所所出具的验资证明为虚假证明。综上所述，作为出具验资报告的审计单位和负有资金证明义务的金融机构，在永和公司设立时为其提供了虚假的验资材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农行、会计师事务所应对杨春花承担赔偿责任。故杨春花诉至法院，要求：一、判令农行、会计师事务所赔偿杨春花损失本金200万元及应付利息、滞纳金、诉讼费、执行费；二、本案诉讼费用由农行、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要求农行、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连带责任。
农行一审辩称：一、虚假验资与农行无关，应驳回杨春花诉讼请求。经查，永和公司设立时在农行存款80万元，农行如实为其出具80万元的现金存款单两份（其中一份48万元，另一份32万元）；银行询证函确认核对无误的金额也是80万元，验资报告中的两份现金存款单复印件的800万元及银行询证函800万元金额都是经过他人变造而成的，与农行无关。二、本案不符合起诉条件，应当驳回其起诉。依据法律规定，虚假验资是补充责任，其前提是在对虚假出资企业及虚假出资人的财产执行完毕后，在虚假出资限额内，根据验资责任人过错大小承担责任，本案虽然永和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但是永和公司并未进行清算，没有证据证明永和公司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资产；出资人下落不明与没有财产可供执行并非等同，二者不具有同一性。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制裁规避执行行为的若干意见》的规定，执行法院应当与当地公安机关协作查找被执行人。在没有证据证明将永和公司及出资人的财产执行完毕的情况下，债权人无权提起诉讼。三、杨春花损失与虚假验资没有因果关系。杨春花债权未实现是其怠于行使权利所致，与永和公司成立时的虚假验资没有因果关系。首先，杨春花未及时行使诉权。债权产生于2002年6月14日，约定若两个月不还款转为购房款，永和公司承诺给杨春花600平方米商业房。在永和公司未履行合同的情况下，杨春花未能及时起诉永和公司主张自己的权利，其目的是为了获得超额利益600平方米的商业房。如果能及时起诉，就凭当时永和公司的财产，杨春花是完全可以实现债权的。其次，杨春花在起诉时未及时申请诉讼保全，否则，杨春花也是可以实现债权的。第三，杨春花未对出资人进行及时追偿。经查，2003年1月17日永和公司增加注册资本4000万元。2003年6月被工商局全部认定为虚假出资，并进行了处罚和被移送公安机关。既然巨额增资是虚假的，成立时的出资也应当意识到存在问题。杨春花此时就应当向永和公司出资人追偿，未追偿其应当自行承担怠于行使权利的责任。综上，虚假验资与农行无关，应当驳回对农行的诉讼请求。此外，杨春花不具备起诉的条件，其未能实现债权与虚假验资没有因果关系，应当由其自身承担债权未能实现的责任。
会计师事务所一审辩称：一、本案杨春花200万元债权已经有了一个生效的判决，如果再诉会计师事务所赔偿损失200万元应该属于重复诉讼，法院应裁定驳回杨春花诉讼请求。杨春花与案外人永和公司的债权已经在2008年7月29日在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了诉讼，该款由案外人永和公司偿还，现永和公司的几个股东失踪，杨春花对同一笔债权又诉讼要求会计师事务所承担，如果本次诉讼支持了杨春花的诉讼请求，那么就会出现同一笔债权有两个判决，如果杨春花基于这两个判决都取得了欠款，对会计师事务所是不公平的，因为会计师事务所认为本次诉讼应该属于重复诉讼，根据法律规定应该驳回杨春花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在审理该案的同时给予考虑，裁定驳回杨春花的诉讼请求。二、既然本案有先前的诉讼，为了能审理清楚本案，会计师事务所认为必须追加永和公司及股东、当时经手的公司工作人员、银行工作人员，为本案的诉讼当事人。首先，从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吉民三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书中看，杨春花与永和公司的债权债务是否成立有很大的争议，这关系到杨春花追偿的法律依据。其次，杨春花依据上述判决书已经申请法院执行，目前正在执行的过程中，在此期间永和公司私下里有没有给杨春花欠款，如得到，得到了多少，这都需要永和公司到庭说明的。如果债权债务就是200万元，杨春花得到欠款，再向会计师事务所主张200万元赔偿款就没有法律依据了。最后，会计师事务所承担的是2001年5月22日为永和公司出具的验资报告是否真实的后果责任，但是永和公司提供给会计师事务所的2001年5月22日缴存注册资金进帐单二份金额为800万元，对于进账单真假会计师事务所无法辨别，如果是人为造假，那么是谁在造假，是银行工作人员，还是永和公司，这就需要相关人员参加诉讼弄清事实，谁的责任谁承担。三、会计师事务所2001年5月22日为永和公司出具的验资报告符合法律规定，因此会计师事务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按照验资的规定本案的第一被告农行，为永和公司出具了缴存注册资金800万元的询证函，证实永和公司两位股东于2001年5月22日在第一被告农行处缴存注册资金800万元的事实（现原件在会计师事务所手中）。会计师事务所依据第一被告农行出具的银行询证函为永和公司出具验资报告符合法律程序。现出现了出资不符的情况，根据《注册会计师法》第20条、第21条的规定，会计师事务所只有在明知的情况下才承担法律责任，会计师事务所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永和公司作出虚假验资报告，所以会计师事务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2年5月至6月间，永和公司向杨春花借款200万元一直未还，后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和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吉民三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书：永和公司偿还杨春花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该案在执行过程中，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查询，永和公司已于2003年4月30日被吊销，追加股东刘某某、宁某为被执行人（下落不明），三被执行人均无执行能力。另查明，2001年5月22日永和公司股东刘某某、宁某为注册成立公司，分别在农行存入注册资金32万元、48万元，共计80万元。2001年5月22日会计师事务所（原吉林新春会计师事务所）给永和公司出具了验资报告（吉新春验字（2001）第038号），注册资本为人民币800万元。永和公司在工商注册成立时注册资本、实收资本均为800万元。杨春花以会计师事务所、农行为永和公司设立时提供了虚假的验资材料有过错，给杨春花造成了损失为由诉至法院，要求会计师事务所、农行连带赔偿本金200万元及利息，滞纳金、诉讼费、执行费。杨春花起诉后，农行向一审法院提出书面申请，要求对《银行询证函》中现收讫章的真伪、《银行询证函》中的大小写金额是否经过化学物品涂改或者通过擦补修改而成、会计师事务所持有的现金存款单第一联（收据）复印件是否通过复印原件变造而成的进行鉴定。一审法院通过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吉林津科司法鉴定中心对农行的申请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1、JC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银行询证函”中的“数字证明无误（银行签章）”处的“中国农业银行长春市翔运分理处现金收讫”印章印文与YB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收据”中“（银行盖收讫章）”处的“中国农业银行长春市翔运分理处现金收讫”印章印文出自同一印章所盖印。2、JC件中印章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涉案“银行询证函”上小写数字“480万、320万”与前署“2001.5.22、830”字迹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一，笔墨浓度不一以及小写数字“480万、320万”、大写数字“捌佰万元整”底面均存在原有字迹的痕迹，认定JC件中“480万”、“320万”、“捌佰万元整”不是原有写成，是变造字迹。3、JC1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现金存款第一联（收据）”中第一部分：“市永和房地产开发公司、农行翔运分理处、注册宁薇”与现金收讫章等，复制出自原件；第二部分：“肆佰捌拾万元整、480000000、Ұ480000000”字迹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变造；第三部分：下部“记账复核员、记帐员”处均为空白，未见名章，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属变造。JC2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现金存款第一联（收据）”中第一部分：“市永和房地产开发公司、农行翔运分理处、注册宁某”与现金收讫章等，复制出自原件；第二部分：“叁佰贰拾万元整、320000000、Ұ320000000”字迹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变造；第三部分：下部“记账复核员、记帐员”处均为空白，未见名章，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属于变造。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杨春花起诉是否符合起诉条件、是否属于重复告诉；二、会计师事务所、农行是否应连带赔偿杨春花损失本金200万元及利息、滞纳金、原案件诉讼费和执行费用。依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的焦点及各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综合评判如下：一、本案具备起诉条件，不属于重复告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杨春花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有明确被告会计师事务所、农行，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管辖范围，杨春花具备起诉的条件。杨春花与永和公司之间发生的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而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两个案件中被告不是同一主体，是二个不同的案件，不是重复告诉。二、会计师事务所在验资报告证明的800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会计师事务所为企业出具虚假验资证明应如何承担责任问题的批复》第二条规定：“会计师事务所与案件的合同当事人虽然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但鉴于其出具虚假验资证明的行为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在民事责任的承担上，应当先由债务人负责清偿，不足部分，再由事务所在其证明金额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杨春花诉永和公司民间借贷执行一案，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中调查，被执行人永和公司于2003年4月30日被吊销，法院依法追加该公司股东刘某某、宁某为被执行人，但因下落不明，三被执行人均无偿还能力，该案现裁定终结执行。农行在为永和公司办理注册资金存款业务，如实填写现金存款单分别为32万、48万元，但在会计师事务所的验资报告档案中存档的2枚现金存款单均为复印件，金额分别为320万元、480万元，《银行询证函》中缴款金额小写分别为320万元、480万元，大写金额为“捌佰万元整”，通过庭审调查认定永和公司设立注册资金实际上是80万元，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为800万元，与实际情况不符，该报告是虚假报告。从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吉林津科司法鉴定中心文书检验司法鉴定意见书（吉津司鉴中心（2013）文检字第605-3号）鉴定意见：在会计师事务所验资报告中的二枚现金存款单上的大小写金额系变造，［吉津司鉴中（2013）文检字第605-2号］鉴定意见：在会计师事务所档案材料中的《银行询证函》上大小写数字不是原有写成，是变造字迹，足以认定会计师事务所在出具验资报告时未尽法定义务、未认真审查，出具了虚假验资报告，致使永和公司注册资金为800万元，杨春花申请执行被执行人永和公司、刘某某、宁某民间借贷一案不能执行，故其应在验资证明800万元范围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杨春花要求会计师事务所、农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从庭审调查中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农行在为永和公司设立提供注册资金存款单及银行询证函时有过错，其不应承担民事责任，故不存在会计师事务所、农行连带赔偿的问题，杨春花此项主张不予支持。杨春花所主张执行费的请求，因在庭审中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其已交执行费用，此请求不予支持。关于会计师事务所提出追加永和公司及股东、包括其经手的公司工作人员、银行的工作人员为诉讼当事人一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此项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会计师事务所为企业出具虚假验资证明应如何承担责任问题的批复》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在800万范围内赔偿杨春花借款本金损失200万元、利息［自2002年6月14日至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滞纳金［自（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生效之日起至本判决执行完毕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双倍计算］、原案件诉讼费2001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二、驳回杨春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被告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承担。
一审宣判后，杨春花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农行、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由农行、会计师事务所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为“庭审调查中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农行在为永和公司设立提供注册资金存款单及银行询证函时有过错，其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故不存在会计师事务所、农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问题”该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无法查清具体变造事实，但不能排除农行未对存款单进行变造。既不能排除，就不应当免责。其次，会计师事务所向银行发出《银行询证函》，并在询证函中明确要求：“回函请直接寄至会计师事务所”，而农行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将回函直接寄至会计师事务所，导致增加可能“变造”的环节，农行存在重大过错。主观上放任变造结果的发生，理应承担银行询证函变造后的不利后果；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会计师事务所、农行未尽审慎义务，未直接发出询证函，未直接回函，每一方的过错行为均能够引起银行询证函被变造的结果，因此属于《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每个人的侵权行为都足以造成全部损害的，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农行、会计师事务所因未履行审慎义务，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客观上造成杨春花重大损失，农行、会计师事务所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农行二审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法律适用正确，判决公正合理，应当驳回上诉。具体理由如下：一、会计师事务所与企业串通造假，一审判决正确。以货币出资的验资是紧紧围绕存款单进行的。验资时应当首先审验存款单原件，本案恰恰没有800万元存款单原件。两份合计800万元存款单复印件，是由两份合计80万元存款单变造的，这种变造并非简单的将大小写金额由80万元变造为800万元，而是进行了以下加工：其一，将其记账员、记账复核员的名章掩去；其二，将其放大、由原来的上下顶线之间的宽度6.7厘米，扩大到7厘米；其三，将变造的存款单复印件弄得模糊了；其四，将两份存款单颠倒着复印在同一张纸上；其五，在变造的复印件下方，写上“相符刘：2001.5.22”。如果不是会计师事务所参与造假，企业是不可能想到这些的，尤其是第五项“相符刘：2001.5.22”，就是会计师事务所经办人员进行所谓的“审验”时所为，其意思是该复印件与“存款单原件”相符。所以，会计师事务所与出资人恶意串通，沆瀣一气共同变造是毋庸置疑的。虚假验资责任完全在会计师事务所，一审判决正确。二、以虚拟理由要求农行承担责任，缺乏事实根据。杨春花称“虽然无法查清具体变造事实，但决不能排除农行未对存款单进行变造。既然不能排除，就不应当免责”。这话似乎很巧妙，但却犯了主观臆断的错误，要求农行承担责任的理由是其虚拟的。依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杨春花的主张缺乏事实根据。三、询证函的寄送与虚假验资没有因果关系，询证函由农行按照要求直接送交给会计师事务所是没有疑问的。对此，也得到了会计师事务所的确认。即使询证函是农行直接交给企业，该行为与虚假验资也没有因果关系。因为本案是会计师事务所与企业串通造假，将询证函交给二者谁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出具虚假验资报告的。假如会计师事务所没有与企业串通，而是按照注册会计师独立审计准则的规定，以货币资金投入的，应在被审验单位开户银行出具的收款凭证及银行对账单等的基础上审验投入资本。即使询证函被变造，在没有800万元存款单、也没有银行对账单的情况下，虚假验资也是不会发生的。四、《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不适用，本案的损害结果是债权不能实现，充其量是虚假验资的发生，而不是询证函被变造。所以，《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不适用本案。
会计师事务所二审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没有证据证明农行在为永和公司设立提供注册资金存款单及银行询证函时有过错，其不能承担民事责任，据此会计师事务所认为一审法院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的侵权责任到底由谁承担，关键是谁涂改了农行出具的银行询证函，谁涂改询证函就是谁的责任，但是询证函是银行交付给我们的，那么是银行交付给我们之前还是之后改动的却无法证实。如果是交付给我们之前就改动了，那么就不应该由我们承担赔偿责任。但是一审认为没有证据证明银行有过错，判决我们承担显失公平。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有过错，或者说我们变造了询证函，所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推定我们有过错是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改判我们不承担赔偿责任。二、本案应该属于重复诉讼，法院应裁定驳回杨春花的诉讼请求。一审中会计师事务所已经提出，法院继续审理违反法定程序。杨春花的200万债权已经有了一个生效的判决，如果再诉我方赔偿损失200万元，那么这个判决就与杨春花在2008年7月29日诉案外人永和公司的判决重复，这样就会出现同一笔债权有两个判决。如果杨春花基于这两个判决都取得了欠款，对我方显失公平，也违反了法院审理案件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杨春花的诉请。三、我方认为审理清楚是谁更改伪造询证函，是承担责任的关键。因此应追加永和公司及股东、当时经手的我公司工作人员、银行工作人员为本案的诉讼当事人。（一）从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吉民三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书中看，杨春花与永和公司的债权债务是否成立有很大的争议，这关系到追偿的法律依据。（二）杨春花据上述判决书已经申请法院执行，目前正在执行的过程中，在此期间永和公司私下里有没有给杨春花欠款，这同样关系到杨春花的诉权。（三）一审法院推定我方对出具验资报告有过错，但是我方是根据询证函才出具的验资报告。现询证函有假，但没有证据证明是银行交给我们时就已经更改过了，还是其他人更改了。所以我方认为要想确认谁的过错，这就需要相关人员参加诉讼弄清事实，谁的责任谁承担。四、会计师事务所为永和公司出具的验资报告符合法律规定，因此我方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按照验资的规定，农行为永和公司出具了缴存注册资金800万元的询证函，我方依据农行出具的银行询证函为永和公司出具验资报告符合法定程序。现出现了出资不符的情况，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方所为，所以我方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定性不正确、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法院查明本案全部事实，撤销一审判决，依法进行改判。
经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杨春花诉永和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分别于2008年7月29日和2008年12月22日作出生效判决（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2008）吉民三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永和公司偿还杨春花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该案进入执行程序后，发现永和公司已于2003年4月30日被吊销，公司没有执行能力。经人民法院追加该公司股东刘某某、宁某（下落不明）为被执行人，于2012年11月11日通过执行永和公司股东宁某的银行账户，杨春花仅得到执行款人民币123000元。
在上述案件执行过程中，经人民法院查询发现：永和公司在工商注册成立时注册资本、实收资本为800万元。2001年5月22日吉林新春会计师事务所（现本案被上诉人会计师事务所）为永和公司申请工商登记出具验资报告（吉新春验字（2001）第038号），该报告显示被审验单位注册资本为人民币800万元；吉林新春会计师事务所验资报告档案材料（归档号038），第10页：现金存款单第一联复印件（2001年5月22日）两份，这两份现金存款单复印件显示：存款单位，永和公司；开户行，农行翔运分理处；款项来源，注册刘某某、宁某；人民币，肆佰捌拾万元整、叁佰贰拾万元整（中国农业银行长春市翔运分理处现金收讫印章）。验资报告档案材料第11页：《银行询证函》，具体内容为：本公司聘请的吉林新春会计师事务所正在对本公司实收资本（股本）进行审验，按照《中国注册会计师独立审计准则》的要求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有关规定，应当询证本公司投资者（股东）向贵行缴存的出资额。下列数据出自本公司帐簿记录，如与贵行记录相符，请在本函下端“数据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如有不符，请在“数据不符”处证明不符金额。有关询证费用可直接从本公司存款账户内收取。回函请直接寄至吉林新春会计师事务所。……本公司投资者（股东）缴入出资额列示如下：缴款人，宁某、480万元；刘某某、320万元。结论：数据证明无误。（中国农业银行长春市翔运分理处2001.5.22.现金收讫印章）
农行向法庭提供两份《现金存款单第一联》原件，该《现金存款单第一联》原件显示：2001年5月22日永和公司在农行的存款金额为80万元。农行认可在出具现金存款单当天，还出具了《银行询证函》的事实。农行虽主张，是将《银行询证函》邮寄至会计师事务所，但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该事实。
2013年3月28日，杨春花诉至一审法院，以会计师事务所、农行在永和公司设立时提供了虚假的验资材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要求会计师事务所、农行对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即本金200万元及利息，滞纳金、诉讼费、执行费。
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农行向人民法院提出书面申请，要求对《银行询证函》中现收讫章的真伪、《银行询证函》中的大小写金额是否经过化学物品涂改或者通过挖补修改而成、会计师事务所持有的现金存款单第一联（收据）复印件是否通过复印原件变造而成的进行鉴定。经人民法院委托，吉林津科司法鉴定中心对农行的申请进行了司法鉴定，并于2013年7月17日作出吉津司鉴中心（2013）文鉴字第605-1号、605-2号、605-3号三份鉴定意见书，605-1号鉴定意见书内容为：JC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银行询证函”中的“数字证明无误（银行签章）”处的“中国农业银行长春市翔运分理处现金收讫”印章印文与YB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收据”中“（银行盖收讫章）”处的“中国农业银行长春市翔运分理处现金收讫”印章印文出自同一印章所盖印。605-2号鉴定意见书内容为：JC件中印章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涉案“银行询证函”上小写数字“480万、320万”与前署“2001.5.22、830”字迹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一，笔墨密度不一以及小写数字“480万、320万”、大写数字“捌佰万元整”底面均存在原有字迹的痕迹，认定JC件中“480万”、“320万”、“捌佰万元整”不是原有写成，是变造字迹。605-3号鉴定意见书内容为：1、JC1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现金存款第一联（收据）”中第一部分：“市永和房地产开发公司、农行翔运分理处、注册宁某”与现金收讫章等，复制出自原件；第二部分：“肆佰捌拾万元整、480000000、Ұ480000000”字迹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变造；第三部分：下部“记账复核员、记账员”处均为空白，未见名章，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属变造；2、JC2标称日期为“2001年5月22日”的“现金存款第一联（收据）”中第一部分：“市永和房地产开发公司、农行翔运分理处、注册宁薇”与现金收讫章等，复制出自原件；第二部分：“叁佰贰拾万元整、320000000、Ұ320000000”字迹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变造；第三部分：下部“记账复核员、记账员”处均为空白，未见名章，复制不出自原件，系属于变造。
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会计师事务所的责任承担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会计师事务所为企业出具虚假验资证明应如何承担责任问题的批复》第二条：“会计师事务所与案件的合同当事人虽然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但鉴于其出具虚假验资证明的行为，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在民事责任的承担上，应当先由债务人负责清偿，不足部分，再由会计师事务所在其证明金额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会计师事务所依据经过变造的现金存款单复印件和《银行询证函》，为永和公司作出了注册资金为800万元的验资报告。会计师事务所未认真审查现金存款单及《银行询证函》的真实性，亦未认真审查公司股东真实的出资数额，未尽到法定的审查义务，出具了虚假的验资报告。按照上述最高人民法院的批复意见，会计师事务所应在其出具的虚假的验资金额范围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二、关于农行是否应当与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一条：“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每个人的侵权行为都足以造成全部损害的，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一、出资人未出资或者未足额出资，但金融机构为企业提供不实、虚假的验资报告或者资金证明，相关当事人使用该报告或者证明，与该企业进行经济往来而受到损失的，应当由该企业承担民事责任。对于该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由出资人在出资不实或者虚假资金额范围内承担责任。二、对前项所述情况，企业、出资人的财产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清偿债务的，由金融机构在验资不实部分或者虚假资金证明金额范围内，根据过错大小承担责任，此种民事责任不属于担保责任。”
本案中用于审验永和公司出资额的《银行询证函》的内容已经表明：回函请直接寄至会计师事务所。农行主张其是将《银行询证函》直接邮寄至会计师事务所，对此农行负有举证责任。农行不能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是将《银行询证函》直接邮寄至会计师事务所的事实，应当认定在《银行询证函》被变造用于虚报出资额、虚假注册的过程中，农行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上述法律规定，会计师事务所是股东出资的法定审核单位，负有相应审核义务和责任，会计师事务所没有认真审查公司股东真实的出资数额，未尽到法定的审查义务，出具了虚假的验资报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农行在该《银行询证函》被变造用于虚报出资额、虚假注册的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当对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责任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关于对杨春花的具体赔偿数额问题。本案诉讼是因杨春花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的200万元债权及利息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得到全部清偿，而提起了本案诉讼，要求出具虚假验资证明和出具虚假验资报告的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那么，杨春花的损失范围应当是：在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生效民事判决确认的合法债权经人民法院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清偿的部分。一审判决主文对此表述不准确。另，杨春花在执行案件中已经得到执行款12.3万元，该部分不应再判决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考虑到（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确定的200万元债权的利息已远远超过了杨春花已经得到12.3万元执行款，故对于会计师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的具体数额可以在本案执行时，具体计算后予以确定。即会计师事务所赔偿的具体数额应根据杨春花在执行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案件得到执行款的情况，在执行案件中具体确定，本案中不再具体计算赔偿数额。
综上，杨春花的上诉主张成立，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会计师事务所为企业出具虚假验资证明应如何承担责任问题的批复》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并经审判委员会2014年第七次会议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绿园区人民法院（2013）绿民二初字第343号民事判决；
二、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对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长民三重字第4号生效民事判决确认的合法债权在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清偿的部分，在其出具的虚假证明800万元的范围内向杨春花承担赔偿责任；
三、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翔运支行在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61600.00元，由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农行不服终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采用推定的方式认定农行未直接将《银行询证函》邮寄至会计师事务所，而实际上，农行已将《银行询证函》直接交给会计师事务所并得到会计师事务所的认可，这已经得到二审判决事实部分的认定。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侵权责任纠纷，杨春花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农行存在过错，农行也无侵权行为，二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一条的规定，没有事实依据。同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的前提是金融机构存在“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的行为，本案中，已经鉴定结论证明农行没有上述行为，二审判决适用该《通知》作为判决的依据，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再审此案并改判。
被申请人杨春花答辩称：终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农行的全部理由都是其自己假设的。一、终审判决1至11页都是当事人陈述，但农行把9至10页说成是认定的事实。（二）农行对事实的陈述反复无常，2013年12月3日的庭审笔录第6页中的送达陈述和其在再审申请中的有关送达陈述相矛盾。（三）有关法律适用的问题，原审适用法律是正确的。
被申请人会计师事务所答辩称：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本案中谁变造的银行存单、询证函，就应由谁承担赔偿责任，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银行存单、询证函由我方伪造的，我方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我方根据有关法定程序出具的验资报告，对出具报告的唯一证据出现的变造，是我方无法识别的，责任不在我方，不应由我方来承担责任。相关法律规定，我方如承担责任是以明知为条件，我方以法定程序及规定进行了严格审查，又没有参与伪造上述证据，请求法院改判我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本院审理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为杨春花主张因会计师事务所和农行作为出具虚假验资报告的审计单位和负有资金证明义务的金融机构，在永和公司设立时为其提供了虚假的验资材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会计师事务所、农行应对杨春花承担赔偿责任的侵权责任纠纷案件。因此，本案前提应确定会计师事务所和农行在永和公司设立时是否提供了虚假的验资材料。一、关于会计师事务所责任问题。在会计师事务所的验资报告档案中存档的二枚现金存款单均为变造后的复印件，在会计师事务所档案材料中的《银行询证函》也是经过变造形成的。本案庭审查明，会计师事务所负有对存单进行核实的法定义务，但会计师事务所并未履行认真审核义务，如果其进行认真核实，应该发现存单记载存款数额与询证函不一致，从而避免出具失实的验资报告，以上事实足以认定会计师事务所在出具验资报告时未尽法定义务、未认真审查，出具了虚假验资报告，导致永和公司设立的不法后果，故依法应在虚假验资数额范围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终审判决此项结果正确。二、关于农行责任问题。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和鉴定结论，存单原件和询证函原件均不存在虚假，会计师事务所档案材料中的上述材料是变造后形成，而农行是否参与变造或存在过错是确定责任的前提。现有证据不能认定农行有参与变造的主观动机，也不能证明农行对存单和询证函被变造存在过错，即询证函在农行向会计师事务所传递过程中被变造，杨春花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终审判决认定农行存在过错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农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终审判决农行承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缺乏证据支持，应予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长民二终字第92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二项。
二、撤销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长民二终字第92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
三、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翔运支行不承担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61600元，由被申请人吉林博大东方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志义
审 判 员 王鹏才
代理审判员 陆海权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于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