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54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恒欣恒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紫竹院路81号院3号楼1213室。
法定代表人:黄岁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雪艳，河南浩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雨民，北京格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苗树革，男，1974年5月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秀，北京市清华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恒欣恒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苗树革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9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上诉请求:1、无需支付苗树革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2、无需支付苗树革未签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3、无需支付苗树革未休年假工资。理由是：1、苗树革在职期间工作极为不负责任，多次遭到客户口头和书面的投诉，依据《员工手册》的规定，属于“留用考察期”，在原劳动合同基础上待遇不变延续一年；2、因苗树革工作性质的原因，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对其不作考勤管理。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建议其去福建工作，其也表示了同意，但后来反悔并口头提出离职；3、年假是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行使统筹安排的权利。
苗树革辩称：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在苗树革未作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即向苗树革发送离职通知，属违法辞退。
苗树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恒欣恒嘉医疗机械公司支付：1、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9.6万元；2、2015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9.2万元；3、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4.8万元；4、2015年年终奖金4万元；5、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苗树革于2013年1月1日入职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任工程师职务，从事技术服务及支持工作。双方劳动合同期限至2015年1月1日。苗树革正常工作至2015年12月31日，当日双方劳动关系解除。
另，双方确认，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于每月月底向苗树革转账支付本自然月工资，2015年苗树革月工资标准为13500元。据双方均无异议的银行明细显示，2015年1月至12月期间，苗树革月工资实发数额分别为：8721.4元、111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9921.4元。其中，2015年2月份工资中包含有补发的1月份工资差额。
本案中，双方就劳动关系解除原因、劳动合同续签情况、未休年休假工资、年终奖情况存有分歧。
第一，就劳动关系解除情况。双方确认劳动关系解除时间为2015年12月31日，但就解除原因各执一词，
经查，2015年12月16日，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人事部员工向苗树革发送电子邮件，载明“小苗：有关你离职的事宜，通过公司研究决定，工资发放到2015年12月31日（住房公积金医保等在外企的相关福利也会交纳到2015年12月31日），年底双薪还会给你发放。除此之外公司会额外给你发放一个月工资。特此告知”，同时，该邮件发送给“andyyang”并抄送王磊。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王磊为公司隐名投资人，“andyyang”为王磊的私人顾问杨正中。
2015年12月17日，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作出《离职通知》，所载内容同上述电子邮件。
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苗树革个人口头提出离职，此后双方协商一致，公司出具离职证明，解除双方劳动关系。
苗树革对此不予认可，主张其本人并未提出过解除劳动关系，双方劳动关系由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提出并违法解除，要求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
本案审理过程中，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未能就其公司所述苗树革提出解除双方劳动关系补充举证且表示不申请补充举证期。
第二，就劳动合同续签情况。双方确认2013年1月1日至2015年1月1日书面劳动合同到期后，未续签劳动合同。
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苗树革工作不负责任，存有客户投诉，依据《员工手册》的规定，属于“留用考察期”，在原有合同基础上待遇不变续延一年，因此可视为双方间存有劳动合同。就此主张，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提交以下材料为证：1、书面投诉文件5份。主文内容为打印形式，落款显示有手写签名，未见相关单位公章。庭审过程中，相关单位未派员到庭，签字人员亦未到庭。2、《劳动合同》中装订的《员工声明》，显示有“本人已详细阅读了公司的各项规章管理制度……”等内容。3、《员工手册》，其中，第18条载有“……如员工在任职过程中因工作能力或存在严重失职不负责行为，对公司名誉、业务产生不利影响，造成客户投诉后果，则在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后，如员工仍有继续在公司工作愿望，且经相关主管同意，公司可视情况给予员工最多一年的暂时留用考察期，在原有合同基础上待遇不变续延一年，双方仍依照原劳动合同执行，无需再签署合同，根据一年内员工工作表现决定是否继续留用”等内容。经询，苗树革对书面投诉文件的真实性不认可，主张工作期间尽职尽责、无客户投诉，投诉文件属于证人证言，证人未到庭；对《员工声明》真实性认可；对《员工手册》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虽签写有《员工声明》，但并未收悉《员工手册》，且《员工手册》第18条违反法律规定。
第三、就未休年休假工资情况。
苗树革主张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按照每年10天的标准享受带薪年休假，要求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支付上述期间共计20天的未休年休假工资。
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公司不对苗树革记录考勤，苗树革自行安排工作。公司于2015年12月16日即发送邮件载明劳动关系解除事宜，因此2015年12月17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可推定为年休假期间。苗树革对此不予认可，主张在职期间并未安排年休假。经询，双方确认苗树革正常工作至2015年12月31日，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表示无法就年休假情况补充举证。
第四、就年终奖问题。
苗树革主张，在职期间奖金分两部分，一部分为年底十三薪（13500元标准），一部分为不定额奖金，其中2015年年底十三薪已经支付，另有奖金未支付，故要求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支付该部分年终奖，双方口头约定为金额4万元。就此，苗树革提交以下材料为证：1、短信照片打印件，显示发件号码95566[中国银行]。其中，2014年1月28日短信内容为“杨正中向您转账2.8万元，留言2013年度奖金”，2015年2月16日短信内容为“杨正中向您转账2.1万元，留言2014Bonus-1”。2、银行明细，显示2014年1月28日收入2.8万元、2015年2月16日收入2.1万元、2015年4月1日收入0.9万元。苗树革称杨正中为公司财务；据短信及银行明细主张2013年奖金2.8万元；2014年奖金3万元，分两次支付。
经询，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认可业已支付2015年十三薪，但对苗树革所述口头约定4万元年终奖不予认可。经庭审质证，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对苗树革所提交短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银行明细真实性无异议，解释称：杨正中为公司隐名投资人王磊的私人顾问，相应款项为私人红包。
另，据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所提交、苗树革认可真实性的银行记录所载内容，2015年12月29日，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向苗树革等人支付款项，“客户附言”一栏显示为“2015年度奖金”，其中向苗树革转账24405元，用途为“奖金（多加一个月工资）”。
就该笔24405元的款项性质，本案中双方存有分歧。苗树革主张该款项为年底十三薪及奖金。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该款项为年底十三薪及解除补偿金，标准均为13500元、共计27000元，税后实际支付24405元，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称笔该款项即《离职通知》中所载明的“年底双薪还会给你发放。除此之外公司会额外给你发放一个月工资”。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均未能就24405元款项性质进一步补充举证。
最后，就本案仲裁情况。苗树革于2016年1月7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9.6万元、2015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9.2万元、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4.8万元、2015年年终奖金4万元。该委经审理作出京海劳人仲字[2016]第389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向苗树革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31672.5元、2015年1月8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17827.99元、2014年1月8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25551.72元，驳回苗树革的其他仲裁申请请求。苗树革不服该仲裁裁决结果，起诉至法院；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未起诉。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劳动合同、银行明细、离职通知、仲裁裁决书等证据材料及本案庭审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
第一，就双方争议的劳动关系解除问题。本案中，双方就解除情况各执一词，故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应就其公司所述苗树革提出离职后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进行举证。本案中，双方对2015年12月16日电子邮件、2015年12月17日《离职通知》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法院对该两份证据予以采信。然而法院需要指出的是，电子邮件及《离职通知》均为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所出具，故仅依据上述两份证据所载内容并无法认定双方间劳动关系是由苗树革提出离职而解除。鉴此，在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未能就劳动关系解除原因进一步补充举证的情况下，法院对其公司所持苗树革提出离职后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的主张不予采信。反观苗树革所持主张，苗树革主张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称公司提出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其本人并未作出过解除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在现有证据情况下，苗树革所持主张与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出具电子邮件及《离职通知》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相符。鉴此，法院采信苗树革所持主张，认定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违法解除双方间劳动关系，故苗树革要求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并无不当。
第二、就双方争议的劳动合同续签问题。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苗树革工作不负责任，依据《员工手册》的规定适用“留用考察期”，视为在原合同基础上待遇不变续延一年。对此，法院认为，一方面，签订劳动合同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双方不得以协议方式免除；另一方面，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所提交的书面投诉材料均为证人证言形式，未显示出具单位公章，经办人未到庭接受质询，且依据材料所载内容，出具单位均为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合作企业，故在此情况下，书面投诉材料缺乏客观性，无法成为认定相关案件事实的证据材料。综上，在双方确认2013年1月1日至2015年1月1日期间书面劳动合同到期后确未续签书面劳动合同的情况下，苗树革主张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并无不当。另鉴于苗树革于2016年1月7日提起劳动仲裁，故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应向苗树革支付2015年1月8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
第三、就双方争议的未休年休假问题。双方确认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苗树革可按每年10天的标准享受带薪年休假，法院对此不持异议。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以公司不对苗树革记录考勤、苗树革自行安排工作公司，以及公司于2015年12月16日发送邮件载明劳动关系解除事宜，故2015年12月16日至12月31日期间视为年休假期间的主张，缺乏必要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鉴此，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应向苗树革支付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
第四、就双方争议的年终奖问题。苗树革主张双方口头约定年终奖4万元，但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故苗树革应就双方间存有4万元年终奖的约定进行举证。现苗树革所提交的银行明细所载杨正中款项支付情况尚不能充分有效证明双方间存有年终奖4万元的约定，故在此情况下，法院对苗树革所述年终奖4万元不予采信。据此，故法院对其要求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支付年终奖4万元不予支持。
最后，就2015年12月29日24405元的款项性质及以上各项赔补款的计算问题。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主张该款项为年底十三薪及一个月工资标准的解除补偿款，该主张与其公司向苗树革发送的《离职通知》以及付款时银行备注内容相符。苗树革虽主张该款项为年底双薪及奖金，但缺乏证据支持。故在此情况下，法院采信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所持主张，认定2015年12月29日24405元款项系由年底十三薪及一个月工资标准的解除补偿金构成（即13500元加13500元，税后实发24405元）。鉴此，苗树革离职前12个月的收入情况为月工资及年底十三薪。故经依法核算，在考虑到业已支付的解除补偿金部分后，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应向苗树革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45000元、2015年1月8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59051.72元。另鉴于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未就仲裁裁决结果提起所述，故其公司应向苗树革支付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25551.72元。
综上所述，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事实条例》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恒欣恒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一次性向苗树革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人民币四万五千元；二、北京恒欣恒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一次性向苗树革支付二○一五年一月八日至二○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人民币十五万九千零五十一元七角二分；三、北京恒欣恒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一次性向苗树革支付二○一四年一月二日至二○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人民币二万五千五百五十一元七角二分；四、驳回苗树革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及苗树革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上诉主张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系因苗树革口头提出离职，故不应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为证明系苗树革提出离职，提交了电子邮件以及《离职通知》，但上述证据均为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制作并发出，所载内容不能证明其上诉所称系苗树革提出离职的事实，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亦未提交其他充足证据，故对其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采信苗树革主张并认定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应向苗树革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
关于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上诉认为因苗树革工作不负责任，故依照《员工手册》的规定适用“留用考察期”，视为在原劳动合同基础上待遇不变延续一年。针对该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与苗树革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是其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且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提交的证明苗树革工作不负责任的书面投诉材料缺乏客观性，不能作为认定苗树革存在相关事实的依据。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在双方劳动合同到期后未与苗树革续签书面劳动合同，应向苗树革支付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
关于未休年假工资。因该项判决与仲裁裁决数额一致，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未就仲裁裁决提起诉讼，现其上诉要求不予支付，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恒欣恒嘉医疗器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京恒欣恒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军
审判员 姚 红
审判员 何 锐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
书记员 刘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