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62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丽玉，女，1962年11月11日出生，回族，住苍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包建荣，浙江人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逸儒，浙江人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小芸，女，1975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苍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州，浙江诚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毛祥世，男，1966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泰顺县。
上诉人郭丽玉因与被上诉人章小芸、原审被告毛祥世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苍南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7民初8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丽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付借款本金38万元，借款利息按实际借款金额计算。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郭丽玉归还的20万元未予认定，认为“20万元的汇款时间与郭丽玉提供的证据2中2016年3月25日出具的收条形成时间相同，章小芸主张该20万元还款已包含在收条所涉30万元还款中，具有高度盖然性”，此理由不能成立。1、汇款凭证与收条形式不同、内容不同、性质不同。2、汇款凭证的金额为20万元，收条的内容为30万元，二者金额不一致，不存在包含与被包含关系，无法得出任何高度盖然性的结论。3、20万元汇款凭证系郭丽玉委托郭萍向章小芸归还的借款，符合证据三性，应予以采信。4、章小芸2016年3月25日出具的收条，系在收到郭丽玉现金还款30万元后，所做出认可归还借款的意思表示，系其自认的事实，应当予以采信。5、章小芸主张汇款凭证与收条之间存在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在一审中未提交任何证据。基于上述理由，一审法院认定郭丽玉归还借款的数额为187万元，系事实认定错误，实际归还的借款本金应为207万元。二、一审法院对利息部分的判决缺乏事实根据。1、未能查明双方借款期间的起止时间。2、未能查实章小芸实际给郭丽玉支付借款的准确金额。3、未能查实双方是否存在明确的利息约定以及利息计算方式。4、未能查实是否存在利滚利，超过法定利率计算利息的情形。根据汇款记录，从汇款之日开始按照月利率2%计算至2013年11月1日，总利息也仅为1741987元，与295万元相差甚远，退一步讲，也只能支持1741987元利息。一审法院在未查实上述事实的情形下，判令郭丽玉支付远远高于借款本金的高额利息，不符合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和常理，有可能纵容高利贷的违法行为。三、一审判定所有还款均先还利息，后还本金，有悖常理，亦无法律依据。郭丽玉的还款均先还本金后还利息，如2014年11月14日载明收到10万元本金的收据以及2015年2月12日载明收到10万元本金的收条可以证明，其余汇款虽没有注明是归还本金，但也没有注明是归还利息，从已出具的收条来推定也是归还本金。从常理讲，本金都能力无法偿还，谈何利息，因此，已归还的207万元应视为归还本金，尚欠38万元本金未予偿还。
章小芸辩称：一、一审法院对20万元款项包含在30万元收条中的认定是正确的。1、郭丽玉主张的20万元还款是在2016年3月25日，由郭丽玉委托其儿子郭萍通过银行转账给章小芸，章小芸在当天收到款项后，再把之前郭丽玉偿还的几笔小额的金额结算形成本金共计30万元，合计出具了一张收条，该收条也是在2016年3月25日当天章小芸收到20万元还款后在郭丽玉家里出具，一审法院以高度盖然性认定该20万元还款是包含在30万元收条中是正确的。2、正是基于郭萍汇款20万元和另外几笔小额的还款结算合计形成30万元，章小芸才自认收到30万元。如果郭丽玉认为该20万元还款和30万元收条是没有关系的，那么30万元所谓还款的举证责任就需要郭丽玉来承担，显然通过一审，郭丽玉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支付了这30万元。3、虽然收条中写了现金，但这是按照郭丽玉的意思写的，章小芸在出具其他几张收条中也有写现金，都是郭丽玉通过银行转账支付，并不是通过“现金”收到，而且章小芸从未在郭丽玉处一次性收到“现金”30万元。章小芸基于诚实信用原则，对郭丽玉的还款进行自认，而且30万元收条形成时间与20万元的汇款时间在同一天，答辩人在同一天出具收条合情合理。二、一审法院对利息部分的判决是正确的。1、双方借款从2011年开始，金额高达405万元，郭丽玉找章小芸结算还分别出具了借条和欠条，说明在借款期内有约定利息。2、借款本金与利息的结算均是郭丽玉亲自计算出具，章小芸认可该金额，根据最高院司法解释，对于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该借款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这种情况并不是所谓的利滚利，而是受法律支持和保护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章小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郭丽玉、毛祥世共同偿还借款本金245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3年11月2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判令郭丽玉、毛祥世共同支付利息结算款29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郭丽玉曾多次向章小芸借款。2013年11月1日，双方经结算，郭丽玉共欠章小芸借款245万元及截止当日的利息295万元，并由郭丽玉出具两份借条及欠条，双方约定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于2014年12月31日前还清。2013年11月5日，郭丽玉委托梁亦聪向章小芸偿还80万元。后经章小芸催讨，郭丽玉于2014年11月14日偿还借款本金10万元，于2015年2月15日委托其子郭萍偿还借款本金10万元，章小芸均出具收条予以确认。期间，郭丽玉另行还款共计82万元，由章小芸于2014年7月4日、同年7月8日、同年11月14日、2016年3月25日分别出具收条对其中的30万元、20万元、10万元、30万元予以确认。后郭丽玉又委托郭萍于2016年5月26日还款5万元，但剩余借款本息至今未还。另查明，郭丽玉与毛祥世系夫妻关系，两人于2006年10月9日登记结婚，于2014年3月31日登记离婚。
一审法院认为，郭丽玉结欠章小芸借款245万元及截至2013年11月2日的利息295万元事实清楚，双方之间由此所形成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郭丽玉虽陆续向章小芸还款共计187万元，但除其中20万元经章小芸出具收据确认系用于偿还本金，双方未对另167万元约定还款顺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该167万元还款应当先抵充利息，超出部分再偿还借款本金。经计算，截至2013年11月2日的利息295万元在扣除167万元还款后尚余128万元。现章小芸要求郭丽玉偿还借款本金245万元及利息295万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该院仅对其中的借款本金225万元及利息（截至2013年11月2日的利息为128万元；其余利息以借款245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1月2日起2014年11月14日止；以借款235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1月15日起至2015年2月15日止；以借款22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2月16日起，均按月利率2%计算）予以支持，其他不予支持。涉案债务虽以郭丽玉个人名义所欠，但该债务发生于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毛祥世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涉案债务为个人债务，同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郭丽玉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且章小芸知道该约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本案债务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毛祥世应与郭丽玉承担共同还款的责任。章小芸主张梁亦聪所转交的80万元系已在结算时提前扣除，但未能举证证明其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此不予采信。郭丽玉辩称187万元还款均用于支付借款本金，借款时未约定利息，结算的利息系自结算日起一年的利息，所依据的利率约定过高，依据不足，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郭丽玉、毛祥世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偿还章小芸借款225万元并支付利息（以借款245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1月2日起2014年11月14日止；以借款235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1月15日起至2015年2月15日止；以借款22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2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均按月利率2%计算）；二、郭丽玉、毛祥世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偿还章小芸利息结算款128万元；三、驳回章小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6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4600元，由郭丽玉、毛祥世共同负担41696元，由章小芸负担12904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问题是结算后还款总金额的争议、结算的295万元利息有无存在违法高利的争议以及结算后的还款先还本金还是先还利息的争议。
关于结算后还款总金额的问题，郭丽玉上诉主张已还款207万元，章小芸辩称还款总金额为187万元，分歧在于2016年3月25日的30万元收条是否包含当日的20万元汇款。本院认为，首先，当事人对自己的民事法律行为应尽到审慎注意义务，如果在同一天既存在30万元无汇款记录的收款又另外发生20万元汇款，作为付款人应当在有关凭证中特别备注以避免今后发生争议，但无论是案涉收条还是汇款单都未见有相关备注。其次，从证据分析，汇款凭证证明的是支付事实，收条证明的是对支付事实的确认，二者存在证明内容区别，因郭丽玉未能举证证明收条所涉基础支付事实与20万元汇款系不同的支付行为，一审法院认为20万元汇款已包含在收条所涉30万元还款中具有高度盖然性，不违反证据认证规则。故，郭丽玉上诉主张实际归还借款金额为207万元，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结算的295万元利息是否存在违法高利问题，郭丽玉上诉主张295万元利息超过了法定保护的利息，超过部分应当不予支持，章小芸则辩称295万元利息系从2011年7月2日陆续借出借款本金，因无法按期支付利息故按月将利息计入本金计算所得。本院认为，当事人对有关结算形成的利息金额负有合理说明义务。一审庭审中，主审法官多次向双方当事人询问295万元利息如何形成，郭丽玉方先是回答“没有明确的约定利息方式，无法做出解释”，后称“245万元本金，计一年的利息”，莫衷一是。二审中郭丽玉又主张根据实际汇款358万元按月利率2%计算总利息为1741987元，但对245万元借款本金如何形成未能作出合理说明。因此，仅凭郭丽玉的主张无法对涉案利息进行准确的违法高利审查。经审查章小芸方关于295万元利息形成的陈述，章小芸方一审中称：从2011年7月2日开始，借款本金400多万，利息一直没有付。二审中，章小芸方提供清单：2011年7月2日50万、7月4日20万元、7月20日120万、8月3日40万、8月4日10万、9月8日15万、11月1日40万、2012年3月27日30万、5月14日30万、5月21日30万、9月18日20万，合计出借本金共计405万元，陆续归还后结欠245万元，并称295万元利息系未支付的利息按月计入本金计算所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将前期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借款期间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不能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因此，即便按照章小芸主张的出借本金金额，忽略期间的还款（根据郭丽玉方提出的计算方式），全部借款本金分别从实际出借日按年利率24%计算至2013年11月1日的利息合计仅将近200万元，故章小芸关于295万元利息系未支付的利息按月计入本金计算所得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其中部分利息明显超出法律保护范围，本院酌定章小芸起诉主张的295万元利息中有95万元利息超出法律保护范围，该部分利息主张应不予支持。
关于结算后归还的187万元先还本金还是先还利息的问题，本院认为，此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相关司法解释已经有明确规定，即当事人有约定的从约定，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先还利息后还本金，故一审法院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郭丽玉主张全部还款先抵扣本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郭丽玉关于还款总金额及还款抵扣顺序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主张利息仅能支持1741987元亦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章小芸起诉主张的295万元利息中明显有部分利息超出法律保护范围，一审法院未依法审查予以剔除，其判决适用法律有所不当，本院予以部分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苍南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7民初8414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苍南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7民初8414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第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三、郭丽玉、毛祥世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支付章小芸利息33万元；
四、驳回章小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6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4600元，由郭丽玉、毛祥世共同负担32768元，由章小芸负担218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696元，由郭丽玉负担27156元，章小芸负担95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俊
审 判 员 何士峰
审 判 员 李 洁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代书记员 项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