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57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学昌，男，1967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瑞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池仁秋，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圣忠，男，汉族，住浙江省瑞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勇，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亨其，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成设，男，1968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文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凤珠，浙江汉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学昌和上诉人林圣忠因与被上诉人朱成设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瑞安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1民初36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因没有应该开庭审理的新的事实、证据或理由，故不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学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宋学昌与朱成设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有误。宋学昌与证人高某1在公安机关所作谈话笔录中虽然均说到雇员，但宋学昌与高某1本身并非法律专业人士，无法准确区分各方之间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宋学昌与朱成设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显然不妥。因朱成设与林圣忠根本就不认识，从情理角度讲朱成设会不好意思直接向林圣忠要报酬。而且当时林圣忠也没有直接交付报酬，而是之后将包含运输费、吊车费在内的全部报酬交给宋学昌，故理所当然宋学昌必须将应属于朱成设的报酬交给朱成设。若实际雇主没有直接当场将报酬交给朱成设、宋浩等人，则朱成设、宋浩等人都会事后向介绍他们去的宋学昌领取报酬，显然这是朱成设、宋浩在内的其他车主与宋学昌之间的一种习惯。故一审判决凭朱成设从宋学昌处领取报酬即认定双方存在雇佣关系，显然过于草率。事实是，宋学昌与宋浩及朱成设之间仅仅系介绍运输业务，不存在雇佣关系。朱成设是直接受雇于林圣忠，林圣忠因不认识开货司机才叫宋学昌帮忙叫人，宋学昌只是代林圣忠叫朱成设过来运输的。二、朱成设上车帮忙卸货属于典型的好心帮工。朱成设的职责应当系将打桩机运输至指定位置，卸货本身不是其职责。而宋学昌本身就有专门的工人负责卸货，根本不需要货车司机帮忙卸货，也没有指示朱成设上货车去帮忙卸货。故朱成设上去帮忙卸货属于典型的好心帮工，且宋学昌当时已经告诉朱成设不要上货车卸货，故宋学昌依法无须承担赔偿责任，而只需在受益范围内予以补偿。一审判决认定朱成设帮忙卸货系从事雇佣活动，不符合客观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三、朱成设上车卸货存在重大过错，其自身对事故发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卸货时，朱成设连安全帽都没有戴，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安全防护工作。朱成设未受过专业的吊车驾驶培训，亦非专业的卸货操作人员，其在卸货时早早将栓住打桩机部件的绳子全部解掉，明显有违常识。四、原判按城镇标准认定朱成设的伤残赔偿金，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林圣忠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主文第二项，依法改判林圣忠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朱成设从其货车上跌落，根本不属于高空跌落。原判未经实地调查，直接将朱成设跌落的高度认定为2米，完全不符合客观事实。二、即便本案事故涉及的作业认定为高空作业，林圣忠对本案事故也不具有过错。1、林圣忠将业务交由宋学昌承揽后，在整个运输、装卸过程中，均未给宋学昌发出任何指令，不存在定作、指示方面的过失。宋学昌持有汽车吊的《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具备相应从事起重吊装的资质，故林圣忠在选任上同样不存在过失。2、事实上，本案中所有运输和装吊设备均已具备高空作业的安全设施。运输打桩机的货车都装有货运栏板，具备一定的防护装置。装吊设备均具备高空作业安全设施条件。宋学昌持有汽车吊的《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便意味着其具备高处作业的专业安全知识。
朱成设辩称，关于宋学昌和朱成设之间形成雇佣关系事实，已经一审的两次庭审予以充分论证。宋学昌称当时自己已拒绝朱成设卸货，这是在说谎。宋学昌如果明确拒绝朱成设的帮忙，则不应该在看到朱成设的时候就启动了吊车，反而是因为宋学昌看到朱成设在车上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才导致了本案事故发生。朱成设一直给宋学昌开车已有3年之久，收入来源于城镇，一审判决适用城镇标准认定伤残赔偿金正确。林圣忠是受益者，其承担10%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和司法实践。我方在一审中陈述当时货车的高度超过2米，林圣忠对此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且当时卸货的行为符合高空作业情形。故林圣忠对本案事故存在过错。
朱成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宋学昌赔偿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伤残赔偿金、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定残后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311469.30元；2.被告林圣忠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8日，被告宋学昌与被告林圣忠口头约定，被告林圣忠将打桩机从温州市滨海园区运输到瑞安南滨街道阁巷工业区的业务发包给具有汽车吊作业资质的被告宋学昌，打桩机台数一台，费用4800元。被告宋学昌雇佣原告及案外人冷行军、宋浩负责运输，工资各为700元，高某2负责装卸，工资为300元。2015年10月9日中午，原告驾车将打桩机运到目的地，在装卸工人高某2不在场情况下，主动上车帮忙解绳卸货，被告宋学昌开启吊车卸打桩机部件时，原告为躲避滑落的打桩机部件而从两米高的货车上坠落，造成原告颈5／6骨折脱位伴颈髓损伤（ASISA级）、右膝及小腿软组织挫裂伤。原告受伤后被告送往瑞安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之后被送往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温州市中医院等多次住院治疗。2015年10月16日，被告林圣忠向被告宋学昌支付报酬4800元。2016年7月5日，经温州医科学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原告现遗有四肢瘫等，构成一级伤残，护理依赖为一级，其误工期、护理期均为250日、营养期为90日。被告宋学昌已支付原告费用共计160000元。事发前，原告为被告宋学昌开货车时有时候帮助被告宋学昌装卸。原告为农村户籍，于2014年6月开始从事货运工作。另查明，原告的父亲林步巨出生于1932年3月8日，由包括原告在内的四个子女实际扶养生活。
一审法院认为，证人高某2在公安询问笔录中陈述“我和朱成设都是宋学昌雇佣过来在工地上干活的”，被告宋学昌在公安询问中陈述“我来反映工人朱成设受伤的事情”，被告林圣忠在公安询问中陈述“我把运输打桩机的事情承揽给宋学昌”，上述询问笔录可证明原告与被告宋学昌系雇佣关系，现无证据证实证人高某2在公安询问笔录中陈述的关于原告与被告宋学昌关系内容系公安记录错误，且缺乏合理的解释，结合庭审中被告林圣忠与被告宋学昌陈述报酬由被告宋学昌从被告林圣忠处领取，被告宋学昌交予原告及被告宋学昌与原告结算运输费用，可认定被告宋学昌承包被告林圣忠运输、装卸打桩机事宜，原告受雇于被告宋学昌从事运输工作的事实。虽原告帮忙卸货超出其职责范围，但在与雇主利益相联系的合理范围内，故可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装卸事宜并非原告职责范围，原告朱成设主动上去帮忙，其行为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同时雇主即被告宋学昌并未拒绝，放任原告帮忙卸货，被告宋学昌在原告仍在车上时就已启动吊车，且被告宋学昌在平时亦多次默许原告的卸货行为，作为多年从事吊车业务的司机，理应能预见其中存在的风险而未能防范，故被告宋学昌对事故发生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作为多年从事运输业务的驾驶员，原告未受过专业的吊装培训，亦并非专业的卸货操作人员，超出职责范围卸货，理应预见到卸桩时的潜在风险，现仍主动卸桩置自身于重大危险之中，其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告林圣忠虽将其运输、装吊打桩机的业务发包给有汽车吊资质的被告宋学昌，但现无证据显示被告宋学昌具备高空作业的安全设施条件，且被告林圣忠系运输打桩机受益者，故被告林圣忠对本起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原、被告双方的过错程度，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由被告宋学昌承担70%赔偿责任，被告林圣忠承担10%赔偿责任，原告朱成设自行承担20%责任为宜，被告林圣忠虽将运输、装卸打桩机业务发包给被告宋学昌，但现无证据证明案涉事故已被相关部门认定为安全生产事故，故原告要求被告林圣忠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意见，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原告朱成设合理的经济损失，法院核定如下：1.医疗费用，根据收费票据，住院费用为340372.45元（3036.02元+136413.76元+143653.4元+27837.3元+29431.97元），扣除重复计算的住院期间伙食费5780元（3元+629元+2772元+1026元+1350元），为334592.45元，住院劳务材料费2189元（5元+1495元+464元+225元），门诊费用为7404.05元，故原告医疗费用共计为344185.50元（334592.45元+2189元+7404.05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按30元/天计算，住院天数共计325天，故为9750元；3.营养费，按30元/天计算90天，为2700元；4.误工费，因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最近三年平均收入状况，参照上年度浙江省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41272元/年，计算250天，为28268.49元（41272元/年÷365天×250天）；5.护理费，结合原告的诉请按上年度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51463元/年，护理期限250天，故为35248.63元（51463元/年÷365天×250天），原告要求2人次护理费用，没有依据，不予支持；6.残疾赔偿金，根据法律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包括在残疾赔偿金之内。原告虽为农村户籍，但于2014年6月开始至事故发生时从事驾驶货车工作，其收入来源于非农，故原告主张按2015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714元/年计算，予以支持，结合原告的伤残等级及被扶养人情况，残疾赔偿金为894415元［（43714元/年×20年）+（16108元/年×5年÷4）］；7.交通费，结合就医地点、次数，酌情支持1500元；8.鉴定费1760元，根据发票金额，予以支持；9.定残后的护理费用，根据审判实务暂定5年，按原告诉请的标准51463元/年计算，为257315元，此后的护理费用待实际发生后另案主张；10.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原告的伤势及原、被告过错程度，酌情支持40000元。综上，原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为1575142.62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根据各自过错程度，被告宋学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102599.83元（1575142.62元×70%）及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共计1137599.83元，因被告宋学昌已赔偿原告160000元，故尚需赔偿原告977599.83元。被告林圣忠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57514.26元（1575142.62元×10%）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共计162514.26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遂判决：一、被告宋学昌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977599.83元，款交瑞安市人民法院转付（或汇至中国农业银行瑞安市支行万松营业部瑞安市人民法院账户，账号：19×××28）；二、被告林圣忠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162514.26元，款交瑞安市人民法院转付（或汇至中国农业银行瑞安市支行万松营业部瑞安市人民法院账户，账号：19×××28）；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957元，减半收取5978元，由被告宋学昌负担2644元，由被告林圣忠负担606元，由原告负担2728元（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瑞安市人民法院缴纳，原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来瑞安市人民法院退回多缴纳的诉讼费）。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当事人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审核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出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情况，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以下三个方面，本院分述如下。第一，关于宋学昌与朱成设之间是否成立雇佣关系的问题。根据本案事实及当事人有关陈述，打桩机运输业务系宋学昌从林圣忠处承接过来，全部费用均系由宋学昌出面与林圣忠谈定和结算，而朱成设的工资均系直接从宋学昌处预支或领取并与宋学昌结算，可以认定朱成设在与宋学昌关系中始终处于被支配和从属地位，其提供的劳动系仅是宋学昌运输打桩机业务的组成部分。此外，朱成设一审提供的高某2、宋学昌和林圣忠分别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等证据中，高某2陈述称“我和朱成设都是宋学昌雇佣过来在工地上干活的”，宋学昌陈述称“我来反映工人朱成设受伤的事情”，林圣忠陈述称“我把运输打桩机的事情承揽给宋学昌”，上述内容也印证了朱成设系受雇于宋学昌的事实。至于宋学昌是否从朱成设提供的劳动中赚取差价，该事实不足以影响宋学昌与朱成设之间是否成立雇佣关系的认定。朱成设帮忙卸货虽然超出其职责范围，但该帮忙行为与其自己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的规定，仍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宋学昌称朱成设上吊车卸货没有戴安全帽及早早解掉拴住打桩机部件的绳子等问题，是属于朱成设在本案事故中自身存在的过失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应由朱成设自行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适当减轻宋学昌的赔偿责任，但不能因此否定宋学昌与朱成设之间成立雇佣关系的事实。综上，原判认定宋学昌与朱成设之间成立雇佣关系，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第二，关于林圣忠应否承担部分赔偿责任的问题。宋学昌从林圣忠处承接运输打桩机业务虽然属于承揽合同关系，但宋学昌承揽的运输打桩机业务同时涉及打桩机拆（装）卸、运输和汽车吊等多方面技术和安全措施，宋学昌个人并不同时具备上述诸多方面的技术设施条件，而需另外雇佣朱成设、高某2等人相互配合完成，结合双方关于事故原因的陈述，可以认定本案事故发生与宋学昌开展这项业务的管理措施不严、安全意识不强等均有直接关系，而这些问题又与宋学昌的这种临时有业务而临时雇人的经营行为有直接关系，故林圣忠以宋学昌具备汽车吊设施、技术条件等为由辩称自己选任宋学昌没过错，依据不足，不足采信。本院认定林圣忠在选任宋学昌方面存在一定过失，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林圣忠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经审查，原判确定林圣忠承担的10%赔偿责任比例，并无不当，二审不予变动。第三，关于朱成设的伤残赔偿金是否适用城镇标准的问题。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残疾赔偿金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消费性支出）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的标准。本案中，受害人朱成设虽然为农村户籍，但根据其2014年6月至本案事故发生时从事驾驶货车工作及相应经济收入等事实，朱成设的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可以按城市认定，故原判按当地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伤残赔偿金，符合实际情况，本院亦予以维持。综上，俩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均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11957元，由上诉人宋学昌负担10252元，上诉人林圣忠负担17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明岳
代理审判员 黄百隆
代理审判员 包 锋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