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防市民一终字第30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黄叶青（曾用名黄柑阶）。
委托代理人吴茂兰，南宁市兴宁法律事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秋阶。
委托代理人黎善基，广西心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明瑞，广西心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彪。
委托代理人黄托生，防城港市防城法律事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黄叶青因与被上诉人黄秋阶、黄彪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上思县人民法院（2015）上民初字第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叶青及其委托代理人吴茂兰，被上诉人黄秋阶及其委托代理人黎善基、许明瑞，被上诉人黄彪及其委托代理人黄托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叶青和黄秋阶均为百包村村民。1984年，百包大队那包生产队将“渠托山”发包给黄叶青和黄秋阶共同经营，并填报了《百包大队那包生产队划定自留山审批表》，但未办理山界林权证。1991年11月18日，黄秋阶与黄彪签订一份《决议书》。《决议书》内容为：为发展农村甘蔗种植，增加农户收入，黄秋阶自愿把将百渠托的荒山连片转让给黄彪户经营，包括黄柑阶承包经营权在内……自承包转让给黄彪户之后，一落千秋，一切经营权属黄彪户所有。如有他人干扰及山权纠纷，由黄秋阶承担责任。该协议的执笔人为赵鲁邦，立据人为黄秋阶与黄彪。该协议还附言：转让费300元一次交清，转让期限自《决议书》生效之日起至集体回收止。《决议书》签订后，黄彪依约付给黄秋阶300元。渠托山由黄彪种植经营甘蔗至今。另查明，黄叶青与黄秋阶还共同经营“马尼山”。2006年11月30日，黄叶青与黄彪签订一份《合同书》，双方约定：为发展生产，开发荒山造林，经双方协商，甲方黄彪承包乙方黄叶青的“马尼山”，面积约20亩，黄秋阶一份包括在内。因黄秋阶已将黄叶青务翁山一份包给黄彪。黄秋阶承认“马尼山”归黄叶青所有，承包费7000元，承包期限自2006年12月1日起至2036年12月30日止。此外，双方还对各自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百包村委会在该协议上盖章并表示同意发包。合同签订后，“马尼山”由黄彪经营至今。2006年10月25日，黄叶青的妻子李维权出具收据一份，表示其收到承包费4000元。2007年8月16日，黄叶青出具收据一份，表示其收到黄彪交来的荒山承包费3000元正。2010年10月28日，黄叶青、黄秋阶、黄彪因“马尼山”的经营权产生争议。该纠纷经上思县叫安乡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如下协议：“马尼山”的承包费为7000元，由承包方黄彪付给黄叶青；黄彪另付给黄秋阶2000元；黄叶青、黄秋阶不得干预黄彪在“马尼山”的经营。该调解协议生效后，黄彪依约支付给黄秋阶2000元。黄叶青与黄秋阶因“渠托山”的承包经营权产生争议。2015年2月6日，双方签订协议，确认“渠托山”12.26亩山地归黄叶青经营，12.03亩山地归黄秋阶经营。2015年3月6日，黄叶青以黄秋阶、黄彪侵害其土地经营权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无效，并由黄秋阶、黄彪连带赔偿其经济损失。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关于黄秋阶与黄彪于1991年11月18日签订的《决议书》是否无效的问题。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本案中，那包生产队将“渠托山”发包给黄叶青与黄秋阶，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故确认黄叶青与黄秋阶对“渠托山”均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黄秋阶与黄彪签订《决议书》，将“渠托山”的土地发包给黄彪，确实未经黄叶青签字确认。黄秋阶发包土地的行为实质上是无权处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权处分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人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黄彪作为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黄秋阶有权发包“渠托山”的土地，且双方签订合同后，黄彪已经支付合理对价并实际经营使用该片土地20余年。在此期间内，黄叶青均未提出任何异议，黄叶青实质上是默认黄秋阶的处分行为。据此，为了维护交易安全，确认黄彪善意取得“渠托山”的土地承包经营。关于《决议书》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双方签订的合同虽然整体有效，但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土地承包期限为“一落千秋”，“转让期限自决议书生效之日起至集体回收止”。上述约定相互矛盾，意思不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为30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特殊林地的承包期，经国务院林业行政主管部门批转可以延长。”双方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超出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超出部分无效，但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法律效力。关于承包期限的问题，双方可以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以另案请求法院确定。二、关于黄秋阶与黄彪是否侵害了黄叶青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黄叶青要求黄秋阶、黄彪连带赔偿经济损失35000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黄秋阶未经黄叶青同意，擅自发包二人共同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应赔偿黄叶青的经济损失。但黄叶青对黄秋阶的处分行为持默认态度，未及时行使权利，其本身亦存在一定的过错，且黄叶青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存在经济损失。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获利大小，决定由黄秋阶赔偿黄叶青经济损失150元，其余损失由黄叶青自行负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六条，判决：一、1991年11月18日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无效；二、黄秋阶赔偿黄叶青经济损失150元；三、驳回黄叶青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8元，由黄叶青负担300元，黄秋阶负担38元。
上诉人黄叶青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黄彪善意取得“渠托山”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错误。黄秋阶与黄彪1991年11月18日签订的《决议书》的内容说明了该两人恶意串通，未经权利人黄叶青同意，私自处分黄叶青土地承包经营权，构成侵权。黄叶青的土地至今仍被黄彪占有经营。一审法院将黄秋阶、黄彪二人的侵权行为认定为“善意取得”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黄叶青实质上默认了黄秋阶的处分行为错误。自黄秋阶、黄彪侵犯黄叶青的土地经营权后，黄叶青多次与其交涉主张自己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并多次申请叫安乡司法所调解。2012年2月叫安乡司法所主持调解并作出《告知书》。2015年1月22日叫安乡司法所李加仁主持调解，黄叶青与黄秋阶达成和解，并制作《黄柑阶与黄秋阶对自留山协议分配图》，明确按附图范围内（1）12.26亩归黄叶青经营，（2）12.03亩归黄秋阶经营。一审法院认定黄叶青默认黄秋阶的处分行为与事实不符。三、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并无“转让期限自决议书生效之日起至集体回收止”的叙述，一审法院作出上述事实认定错误。四、关于黄秋阶与黄彪共同侵犯黄叶青土地承包经营权25年的赔偿问题，在一审举证期限内，黄叶青已书面向法院提出申请，要求法院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黄叶青土地承包经营权损失及地上松林损失进行鉴定，但一审法院未作出鉴定就直接作出判决无事实依据，且仅判决黄秋阶赔偿黄叶青经济损失150元不合情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三、确认黄秋阶与黄彪于1991年11月18日签订的《决议书》无效；四、判令黄秋阶与黄彪连带赔偿黄叶青12.26亩土地经营权损失30000元，毁林开荒造成松林损失5000元，该两项损失以鉴定结论为准；五、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黄秋阶和黄彪承担。
被上诉人黄秋阶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黄叶青对黄秋阶的处分行为持默认态度，未及时行使权利，其本身亦存在一定过错，与事实相符。《决议书》签订时间是1991年11月18日，从签订协议之日起黄彪对“渠托山”（又名雷蒙山）进行开发经营至今已20多年。黄叶青是那包屯人，其在此期间从未对黄彪的开发经营活动提出异议，足以证实其是明知的、默认的。二、黄叶青要求黄秋阶与黄彪连带赔偿经济损失35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黄秋阶赔偿黄叶青经济损失150元正确。首先签订《决议书》时，“渠托山”只是杂草丛生的荒山，无一颗松树，所以承包费才300元；其次，时隔20多年，无法再对被毁松林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不予委托鉴定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黄彪答辩称，其与黄秋阶签订的《决议书》合法有效，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已履行20多年，应受法律保护。一审判决《决议书》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无效违反法律规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确定承包期限。黄叶青要求赔偿损失没有法律依据。
上诉人黄叶青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上思县司法局叫安司法所于2013年2月19日出具的《告知书》，证明上诉人曾找司法所处理其与黄秋阶、黄彪的山林侵权案，其并未默认黄秋阶与黄彪的侵权行为；2、上思县恒菜养生产业公司出具的《关于上思金松橄榄产业在上思那包屯项目土地使用范围》，证明马尼山是黄秋阶与黄叶青共有，各占4.2亩，黄秋阶已将其相应土地包给产业公司经营种植橄榄。
被上诉人黄秋阶、黄彪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开庭质证，黄秋阶对黄叶青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仅能证明黄叶青在2012年提出过主张，并未在1991年至2012年期间提出，亦不能证明其主张过赔偿损失；对黄叶青提交的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证明黄秋阶与黄叶青对马尼山享有共同经营权，而不是一审判决另查明的黄秋阶承认马尼山归黄叶青所有。黄彪对黄叶青提供的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同时认为司法所的调解并未成功，马尼山有4.2亩属于黄叶青的是事实，且司法所调解时，黄秋阶与黄叶青共有的马尼山和渠托山一起给其经营。本院认为，上诉人黄叶青提供的证据证据1、证据2与本案实体处理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黄叶青、黄秋阶共同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山地有两块，一块位于马尼山，一块位于渠托山。黄叶青提供的《黄柑阶与黄秋阶对自留山协议分配图》记载，黄叶青位于渠托山土地的四至范围点分别为姆翁山（务翁山）、翁劳山塘、黄振凡山塘、雷蒙山顶。黄叶青提供的《损害赔偿鉴定申请书》记载，雷蒙山又名渠托山。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的效力问题；二是黄叶青请求黄秋阶、黄彪连带赔偿其损失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讼争的渠托山土地，各方当事人都认可是黄叶青、黄秋阶共同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并有《百包大队那包生产队划定自留山审批表》佐证，一审法院确认黄叶青、黄秋阶对“渠托山”均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黄秋阶与黄彪签订《决议书》，将渠托山发包给黄彪，未经黄叶青签字确认，黄秋阶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决议书》的效力处于待定状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看，各方当事人所称的雷蒙山、渠托山、务翁山实质是指同一座山。从黄叶青与黄彪签订的《合同书》内容看，黄叶青当时已知晓黄秋阶把其务翁山（渠托山）土地发包给黄彪的事实。黄叶青实际已于签订《合同书》之时对黄秋阶发包渠托山给黄彪的行为进行追认。因此，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合法有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特殊林木的林地承包期，经国务院林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可以延长。”的规定，《决议书》约定承包期限为“一落千秋”超出了法定承包期限范围，超过部分无效。《决议书》部分无效，不影响整个合同的效力。因此，黄叶青请求确认《决议书》无效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承包期限问题，因本案证据无法确定讼争的土地性质，一审法院对承包期限的问题作出“双方可以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以另案请求法院确定”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黄秋阶与黄彪签订《决议书》后收取了300元，其表示未将该款项分给黄叶青。从本案三方当事人就马尼山达成的调解协议看，黄秋阶分得了马尼山的部分款项，一审判决黄秋阶分配150元给黄叶青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因《决议书》有效，黄叶青请求黄秋阶、黄彪连带赔偿其经济损失35000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主文中对1991年11月18日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认定全部无效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思县人民法院（2015）上民初字第2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上思县人民法院（2015）上民初字第2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1991年11月18日黄秋阶与黄彪签订的《决议书》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超过法定承包期限的部分无效。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间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676元，由上诉人黄叶青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禤汉奇
审判员 何丽敏
审判员 潘云燕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廖 兰
附法律条文如下：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
2、《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特殊林木的林地承包期，经国务院林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可以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