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粤06民终72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新辉，男，汉族，1971年8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怀宇，广东宏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阎振岭，男，汉族，1974年9月13日出生，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益权，贵州鼎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云，贵州鼎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龙梅，女，汉族，1970年3月14日出生，住山东省德州市临邑县。上诉人陈新辉因与被上诉人阎振岭、王龙梅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民二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审理，现已审理终结。陈新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2.改判一审判决第一项为阎振岭、王龙梅立即向陈新辉支付欠款人民币384万元及向陈新辉支付拖欠欠款期间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5年1月1日计至全部款项实际清偿日止）；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阎振岭、王龙梅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陈新辉与阎振岭签订的《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所约定的保底条款属于无效条款是错误的。一、基于市场主体投资和证券市场发展的需要，人们发明了委托理财合同这种投资方式。实践中典型的委托理财合同，虽然有委托的形式，但其具有与一般的委托合同或信托合同明显不同的本质特征，即受托人承担民事责任不以过错为条件，并原则上承担受托行为的所有风险。金融性的委托理财与通常意义上的投资行为也有差异，即金融性的委托理财是对证券、期货等虚拟市场的投资，具有高风险、高收益的特点。由于绝大多数委托理财合同都约定了保底条款，故而对于委托理财合同所包含的法律关系应本质地剖析。对于这样一种具有资金融通和资金管理双重功能的新类型的商事合同，简单地用委托合同或信托合同去套，或者非得将它定性为合同法中的有名合同，并不是科学客观的态度。因此，在审判实践中也就没有理由运用委托合同或信托合同的投资行为的属性，去阐释委托理财合同，并认定当事人在委托理财合同中约定的保底条款无效。二、迄今为止，我国法律、法规中禁止金融性委托理财的规定，仅见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三条关于“证券公司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客户证券买卖的收益或者赔偿证券买卖的损失作出承诺”的规定。但依体系解释方法，从该法第一百九十四条对违反第一百四十二条、一百四十三条的法律责任的规定来看，禁止接受全权委托和承诺保底收益仅仅是针对券商的经纪业务，其他的禁止保底条款的规定主要是人民银行的规章，如《信托投资公司管理办法》第三十一条、《信托投资公司资金信托管理暂行办法》第四条等，而这些规章又显然是从强化对信托投资公司的风险管理方面作的规定,且信托投资公司的现实运作和人民银行对其的监管均未严格遵守上述规定。人民法院认定合同的效力，只能以法律和行政法规为依据。另一方面，即使国家现在通过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来规范保底条款，也存在法的溯及力问题。当事人此前在委托理财合同中约定保底条款，其无法预见会发生无效的后果。认定保底条款约定无效，对当事人也明显不公。三、在委托理财关系中，由于委托人专业知识的匮乏和合同约定由受托人全权负责等原因，受托人的独立意志和受托权限都得到了极大地扩张。其在享有较大权力的同时，根据权责一致的原则，当然应当负有较大的责任。从委托人权益的救济渠道方面来看，受托人在投资领域的专业知识强于委托人，处于实际上的优势地位，如果发生纠纷，由委托人举证或者识别受托人是否存在过错非常不容易。此外，我国证券市场还存在信息透明度不够、恶意亏损现象等较多的问题。保底条款的约定则为解决一直存在的委托成本问题提供了一种刚性的约束，有利于督促受托人勤勉敬业，防止道德风险。综上，为维护陈新辉的合法权益，敬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陈新辉的全部上诉请求。阎振岭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理由如下：一、保底条款违反了委托的一般法理。依据委托的一般法理,委托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委托人承担,在以委托法律关系为基础的委托理财合同中，受托人阎振岭理财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委托人陈新辉承担，保底条款违反法理将风险转嫁给受托人阎振岭因而是无效的。二、保底条款是被我国法律、法规所禁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证券公司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客户证券买卖的收益或者赔偿证券买卖的损失作出承诺。《证券、期货投资咨询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四条也规定从事投资咨询业务的机构和人员不得向投资人承诺证券、期货投资收益，以及与投资人约定分享投资收益或者分担投资损失。三、委托理财的实质是委托人投资，投资的本质特征是必然存在一定的风险，否则就不是投资而是借款。鲁证期货有限公司期货经纪合同（合同编号：0004910）第2页的期货交易风险说明书，第2自然段明确说明：进行期货交易风险相当大，可能发生巨额损失……陈新辉明确知晓期货投资的风险巨大，作为实际的投资者，如果因保底条款而不承担风险，则与投资的本质相悖。资本市场的风险也不是受托人勤勉敬业就能防控的。另外，阎振岭自己也亏损了75万元，不可能存在恶意亏损。四、保底条款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委托理财合同的保底条款于社会整体效益的弊端在于，大量存在的保底条款会破坏证券市场稳定性，扭曲证券市场正常的资源配置功能乃至损害宏观经济健康运行。因此，对于委托理财中的保底条款，应确认为无效，司法不能以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为由而放任保底条款的负作用存在。综上，陈新辉与阎振岭签订的《期货垫资委托管理协议书》因约定保底条款而无效。陈新辉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依法驳回其上诉。二审阶段，王龙梅未发表答辩意见。陈新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阎振岭向陈新辉支付欠款384万元；2.阎振岭向陈新辉支付拖欠欠款期间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5年1月1日计至全部清除日止，暂计至2015年5月1日利息为76379元）；3.王龙梅对阎振岭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8日，陈新辉与鲁证期货有限公司签订一份编号为0004910号《鲁证期货有限公司期货经纪合同》，陈新辉阅读了鲁证期货有限公司初始的《期货交易风险说明书》、《客户须知》、《网上交易风险提示》并充分了解期货交易的风险后，在鲁证期货有限公司开设了帐号为20×××10的投资交易账户，陈新辉期货结算账户的帐号为52×××03、62×××40。2010年3月18日，陈新辉与阎振岭签订一份《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约定就陈新辉提供投资资金在中国境内合法的期货交易场所进行期货投资（投资交易），阎振岭进行期货操作和账户管理，并约定：1.陈新辉在鲁证期货有限公司开立期货（投机）交易账户，帐号20×××10，投资额500万元；2.陈新辉保证投入资金均为自有的合法资金，陈新辉委托阎振岭全权代理其期货交易；3.网上委托交易系统的期货交易账户的结算账户交易密码由阎振岭管理，协议期间陈新辉不得更改期货交易账户的交易密码，如因陈新辉更改交易密码而造成期货交易账户亏损和盈利，亏损由陈新辉承担，盈利归阎振岭所有；4.陈新辉不得干涉和督促阎振岭进行期货交易，更不得自行操作期货交易账户内的投资资金进行期货买卖，如陈新辉在交易时间内进入期货账户并自行交易，阎振岭有权将陈新辉期货交易账户内的各交易品种全部平仓，因此产生的损失由陈新辉全部承担；5.阎振岭保证将陈新辉的期货投资风险控制在其投资金额20%以内，本协议在账户操作期内损失超过本金20%时，阎振岭须补足超过20%以外的损失（补至本金的80%）；6.投资盈利（指账户资金超过初始入本金）先提取阎振岭所补资金后再提取利益，当提取的投资利益达到陈新辉初始投入500万元本金后，账户内资金和以后收益陈新辉与阎振岭双方按4：6比例分成，如合作期满收益低于本金500万元的11%-50%时，陈新辉与阎振岭双方按7：3的比例分成，合作期满收益为本金500万元的50%-100%时陈新辉与阎振岭双方按5：5比例分成；7.合作期依本协议约定正常终止时，阎振岭保证陈新辉收益不低于10%，如低于则由阎振岭补齐（即连本带利共550万元）；8.陈新辉与阎振岭双方合作期为一年，自2010年3月18日至2011年3月17日，合作期结束时双方进行分配清算；9.合作期内若一方要求提前终止协议，账户亏损由提出方全部承担，盈利依上述分配规则进行分配，若经双方协商同意提前终止协议，盈利依上述分配规则进行分配，本金20%以外的亏损由阎振岭承担，阎振岭不再承担其他损失及10%的保障性收益；10.若陈新辉拒绝支付阎振岭应得投资收益，阎振岭有权将陈新辉期货交易账户内交易品种全部平仓，投资收益部分全部归阎振岭所有，并从陈新辉期货交易账户内的资金给付。2010年3月18日，案外人黄泳娴向尾号9040期货结算账户转账500万元，陈新辉以此作为本案投资项目的投入款项。合作期满后陈新辉与阎振岭进行结算，截至2011年3月22日，双方确认陈新辉上述期货交易账户剩余款项576144.71元。在双方合作期间，阎振岭共向尾号9040期货结算账户转账投入75万元。2011年8月21日，阎振岭出具一份《欠条》，载明确认欠陈新辉510万元，上述欠款从2011年8月起每月30日前还款10万元给陈新辉，至2012年12月31日止最少还款260万元给陈新辉，2013年8月30日前把全部欠款还清。2011年9月14日，阎振岭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确认前陈新辉现金未能如期在2011年8月30日前开始归还每月10万元，现承诺于2012年1月18日前最少向陈新辉还款30万元，以后按欠款协议如期归还所欠余款。2013年11月29日，阎振岭出具一份《欠条》，载明截至2013年11月29日，阎振岭尚欠陈新辉419万元，并承诺在2014年12月31日前将欠款还清给陈新辉。其后，阎振岭于2014年1月21日、1月28日、3月14日分别向陈新辉支付5万元，于2014年4月30日向陈新辉支付10万元，于2015年4月14日通过案外人黄楚琴向陈新辉支付10万元，上述款项合计35万元。阎振岭与王龙梅曾为夫妻关系。2011年4月20日，阎振岭与王龙梅登记离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委托理财合同纠纷，陈新辉与阎振岭签订的《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对于风险控制及收益分配的约定属于保证本金不受损失的条款，为保底条款。该条款虽是当事人双方以意思自治的形式对受托行为所设定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但该条款违背了民法公平原则及委托关系中责任承担的规则，也违背了基本的经济规律和资本市场规则，应属无效约定。由于该约定为案涉委托管理协议书的核心条款，不能成为相对独立的合同无效部分，故保底条款无效应导致案涉委托管理协议的整体无效。因此，案涉《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对于风险控制及收益分配的约定因属于保证本金不受损失的保底条款而导致该协议无效。至于因案涉《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而产生的损失，应以陈新辉及阎振岭实际投入与合作期满计算金额之间的差额为准，即5173855.29元（500万元+75万元-576144.71元），其中陈新辉投入损失为4423855.29元，阎振岭投入损失为75万元。陈新辉作为委托方，在委托理财项目中只投资款项，不承担任何亏损，把相关风险移至受托人，存在过错。阎振岭作为受托人，违反资本市场交易规律，并向委托人承诺收益，实质是在隐瞒投资风险，也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案涉《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约定合作期满收益为本金500万元的50%-100%时双方按5：5比例分成，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法院参照上述比例认为对于本案投资亏损5173855.29元，陈新辉与阎振岭应按5：5的比例承担相应的责任。即阎振岭应向陈新辉返还投资款2211927.65元，陈新辉应向阎振岭返还投资款37.5万元，两者相抵后，阎振岭应向陈新辉返还投资款1836927.65元。因阎振岭在受托期间届满后共向陈新辉返还126万元（91万元+35万元），因此阎振岭仍需向陈新辉返还576927.65元。至于阎振岭出具的《欠条》、《承诺书》，虽确认欠款510万元或419万元并承诺还款，但《欠条》、《承诺书》系基于《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的投资行为而出具，因此双方承担的责任应根据委托理财实际亏损及各方过错而确定。此外，对陈新辉主张的利息损失问题，陈新辉主张从2015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由于本案债务发生在阎振岭与王龙梅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的规定，阎振岭、王龙梅未举证证明上述法律规定中但书的内容，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王龙梅应对阎振岭的上述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缺席判决：一、阎振岭、王龙梅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陈新辉返还投资款576927.65元及利息（计算方法：从2015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二、驳回陈新辉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8131.0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43131.03元，由阎振岭、王龙梅负担6480.07元，由陈新辉负担36650.96元。二审期间，各方皆未向法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并结合陈新辉提出的上诉请求与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及审理范围为：陈新辉与阎振岭之间签订的《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是否有效。对此本院分析如下：首先，案涉《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属委托理财合同，如果允许当中约定保证委托人本金不亏损并获得固定收益的保底条款的大量存在，将产生整个证券市场风险放大的负外部性效应。淡化市场各类投资主体对证券市场的风险意识，影响正常生产、经营活动，容易滋生证券市场泡沫。其次，从民法上的公平原则角度思考，保底条款系双方以意思表示的形式对受托行为所设定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但条款约定投资风险由一方承担，投资人不承担任何投资风险，致双方民事权利义务严重失衡，既不符合民法上委托代理的法律制度构建，也违背民法公平原则。最后，本案协议中的保底条款与协议中其他内容条款存在紧密的牵连关系，并非可以独立分离出来的合同部分，就本案委托投资协议的缔约目的而言，委托人陈新辉委托阎振岭理财，除期待委托资产本金的安全外，尚期待高额固定的利息回报。在保底条款被确认无效后，委托人的缔约目的几乎无法实现，保底条款属于本案委托理财合同中的核心条款，不能成为相对独立的合同无效部分，保底条款的无效应导致委托理财合同的整体无效。因此，本院确认案涉《期货投资委托管理协议书》无效，一审法院据此根据双方过错分摊理财亏损，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陈新辉上诉所提，理据不足，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2904.57元，由上诉人陈新辉负担，陈新辉已预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8131.03元，多交的5226.46元经其申请后由本院向其退回。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卢伟斌审 判 员  贾小平代理审判员  蒋 雯二〇一七年三月六日书 记 员  易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