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20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永盛橡胶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广饶县经济开发区广凯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李ＸＸ，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道德，北京市双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莹，北京市双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江宁支行，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新亭东路81号。
主要负责人：李寒吟，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东明，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宁鲜鲜，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永盛橡胶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江宁支行（以下简称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5民初2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永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洪道德、孙莹，被上诉人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东明、宁鲜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程序严重违法。1.一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未准予永盛公司对确认函进行鉴定的申请。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提交的确认函未经查证属实，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永盛公司一审中申请对确认函上印章与打印内容、手写内容的形成时间先后顺序及签字笔迹进行鉴定。若两份确认函上永盛公司印章形成于打印内容或手写文字之前，则证明永盛公司系在空白确认函上盖章，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事后填写，事后填写的内容未经永盛公司确认，不能约束永盛公司。因为南京名人轮胎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名人公司）与永盛公司之间存在轮胎买卖关系，名人公司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之间存在银行授信关系和担保关系，三方之间又签订过厂商银协议，故永盛公司收到名人公司交付的银行承兑汇票是履行三方的厂商银协议还是双方的买卖合同，是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永盛公司于2009年就开始与名人公司进行轮胎买卖，双方货款结算方式主要是银行承兑汇票，永盛公司收到的汇票系由名人公司直接交付，而非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交付，永盛公司认为名人公司交付汇票系履行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厂商银协议的主要条款没有实际履行。2.一审判决关于永盛公司承担余额退款责任金额的计算，明显违背厂商银协议内容。名人公司、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永盛公司三方签订的厂商银协议第八条约定，永盛公司向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承担余额退款责任的计算方式是：退款金额=《商业汇票/款项支付通知书》金额-《提货通知书》金额。本案中，既无商业汇票/款项支付通知书，亦无提货通知书，一审判决永盛公司承担余额退款责任的金额，缺乏依据。3.一审判决混淆了厂商银协议与三方主体两两之间独立的合同关系。名人公司与永盛公司之间存在独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名人公司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之间存在独立的授信合同关系和担保关系。三方主体两两之间独立的法律关系始终存在，从未解除。永盛公司收到名人公司交来的汇票，系收取货款，履行与名人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不应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承担厂商银协议下的余额退款责任。4.三方的厂商银协议并未实际履行，一审判决永盛公司承担余额退款责任，缺乏事实依据。厂商银协议约定的四个主要环节及权利义务均未实际履行。第一个环节出票寄票环节，按照厂商银协议的约定，银行出票后，必须由广发银行江宁支行通过EMS特快专递寄给永盛公司。本案中，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并未按此履行，汇票是由名人公司从银行领取后交给永盛公司，对永盛公司而言，其收到的汇票系名人公司交付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第二个环节提货发货环节，按照厂商银协议，该环节包括申请、审核、通知提货、发货，即名人公司向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提交提货申请书，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审核后，向名人公司签发提货通知书，名人公司持提货通知书向永盛公司提货，提货通知书是名人公司向永盛公司提货的必要且唯一凭证。本案中，名人公司未向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提交提货申请书，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也未进行审核，未向名人公司签发提货通知书，名人公司也未持提货通知书向永盛公司提货。对永盛公司而言，名人公司给永盛公司发提货计划传真从永盛公司提货，系履行双方买卖合同。第三个环节对账环节，按照厂商银协议，三方应建立对账制度，对账方式是邮寄。本案中，三方既未建立对账制度，也从未通过邮寄方式进行过任何对账。第四个环节退款通知环节，按照厂商银协议，汇票到期时若名人公司未完成提货，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应向永盛公司发送退款通知书，要求永盛公司退票或退款。本案中，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从未向永盛公司发送过退款通知书。5.厂商银协议一式三份，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持两份，名人公司持一份，永盛公司对协议内容特别是余额退款责任不知情，不具备履行厂商银协议的基础。厂商银协议是银行的格式合同，专业性极强，签订合同时，永盛公司在格式合同及空白附件上签章，但合同文本没有给永盛公司一份，致使永盛公司在不了解合同内容的情况下签章。永盛公司成立多年，从未为其他公司提供担保或承担连带责任，本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无任何抵押质押，永盛公司不可能同意承担余额退款责任。6.一审判决认定厂商银协议合法有效的直接依据是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营中院）认定名人公司高凯无罪的刑事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已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确认名人公司法定代表人高凯无罪，足以认定名人公司与原、被告签订厂商银协议的行为并不构成欺诈”，东营中院认定高凯无罪的刑事判决依据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一条。一审法院依据高凯的刑事判决认定厂商银协议有效，本质是依据刑事法律规定认定民事合同效力，而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性质完全不同，适用法律也不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严重错误。7.东营中院刑事判决的核心事实与本案一审判决认定的核心事实相互冲突，相互矛盾。东营中院刑事判决认定“涉案银行、高凯公司、永盛公司三方均操作不规范，敞口责任是否由永盛公司承担尚不明确。故被告人高凯不构成合同诈骗罪、诈骗罪”。本案一审判决认定“厂商银协议系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名人公司、永盛公司三方共同签署，协议内容均系三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当属合法有效；永盛公司应当承担余额退款责任”。刑事判决认为永盛公司尚未承担2500万元余额退款责任，所以高凯无罪。而本案一审法院依据刑事判决认定厂商银协议有效，永盛公司应当承担余额退款责任，退还广发银行江宁支行2500万元，与刑事判决显然矛盾。8.名人公司高凯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蒋超恶意串通构成刑事犯罪。本案起因是名人公司的高凯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的蒋超等人恶意串通，先合谋实施了违规开具金融票证罪，系共同犯罪，此后高凯具有侵占未交纳承兑汇票保证金部分风险敞口2500万元款项的故意，虚构事实，导致永盛公司承担余额退款责任，系其个人实施的侵占罪、诈骗罪，应当根据高凯与蒋超各自参加及实施的行为所涉嫌的罪名立案侦查，不能因东营中院认定高凯不构成诈骗罪而认为高凯没有实施和参加其他犯罪。9.厂商银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案涉厂商银协议是以轮胎预付款为基础的三方协议，形式是合法的，但实际上并不存在轮胎预付款的交易模式，永盛公司与名人公司之间一直采取款到发货的模式，根本不存在签订厂商银协议的客观需要，该协议的目的和用途是虚构的。10.一审判决未依据各方有无过错、过错程度以及过错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认定各方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永盛公司在签订厂商银协议时确存在疏忽和管理责任，但这种过错并不当然导致永盛公司承担余额退款责任。过错与责任相适应、权利义务相对等是民法的重要原则，一审法院没有依据民事法律规定审查厂商银协议三方各自的过错。东营中院的刑事判决提到银行、名人公司、永盛公司三方均操作不规范，由此导致的损害结果如何承担，应当是本案审理的重点，但一审法院未对此进行审理。11.依据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与名人公司之间的授信合同关系，还款责任主体应是名人公司。名人公司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的授信合同第25条约定，名人公司未能足额交存票款，致使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垫付资金时，垫付款项转为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对名人公司的贷款。案涉承兑汇票出票人为名人公司，由名人公司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领取，系履行双方之间的授信合同，故未偿还的汇票金额应由名人公司承担还款责任。
广发银行江宁支行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提交的确认函没有鉴定的必要，永盛公司一审中提出了鉴定申请，一审法院亦经审查认定没有必要鉴定。
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永盛公司退还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款项2500万元及违约金8967500元（上述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暂计算至2016年1月15日，最终计算至永盛公司全部清偿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等为实现债权产生的费用由永盛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16日，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甲方，授信银行）与名人公司（乙方，买方）、永盛公司（丙方、卖方）签订厂商银协议1份，约定：由甲方向乙方提供授信额度敞口最高限额（不含保证金）为2500万元的授信额度，用于向乙方购买轮胎，该授信额度的有效期限自2013年7月16日至2014年1月15日止，在此期限内该额度可循环。协议第二条约定：本协议各方一致同意甲方采用甲方承兑乙方签发的以丙方为收款人的银行承兑汇票，并送达丙方。若为纸质银行承兑汇票，每笔承兑的汇票期限不得超过六个月。送达方式为通过特快专递寄给丙方，约定特快专递公司为EMS。根据本条约定支付款项的，甲方应在款项支付当天或支付之后三个工作日内向丙方发送《商业汇票/款项支付通知书》（附件1）。第四条约定：乙方向甲方申请承兑银行承兑汇票或办理商业承兑汇票（可）贴现的，以及乙方按照本协议第五条约定向甲方申请提货的，须按甲方要求交存保证金，保证金悉数存放在甲方指定的保证金账户中，乙方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支取保证金。第五条约定：提货是指在符合本协议及相关贸易合同的情况下，按照本协议规定的条件和流程由丙方将贸易合同项下货物移交给乙方的行为。乙方每次提货时，应提前三个工作日向甲方提交提货申请书（附件3），并向乙方在甲方开立的保证金账户交存相应的保证金或提供甲方认可的存单等有价证券作为质押担保，当次可提货的金额≤初始保证金总金额+追加/补充保证金总额+甲方认可的有价证券票面总金额×甲方核定的有价证券质押率-
累计已提货金额。甲方审核乙方提交的《提货申请书》及核实乙方提供的相关担保无误后，向乙方签发《提货通知书》（附件4）。乙方凭甲方签发的《提货通知书》向丙方提货。甲、乙、丙三方特此确认，甲方签发的《提货通知书》是乙方向丙方提货的必要且唯一凭证，无论何方以何种形式出具的任何其他文件均不得替代《提货通知书》，也不得构成对《提货通知书》的否定、限制、变更或补充，乙丙双方之间任何其他合同、丙方规定或行业惯例均不得对抗《提货通知书》。第六条约定：丙方审核《提货通知书》无误后，按约定向乙方发货。丙方保证，凭且仅凭甲方签发的《提货通知书》给予乙方办理提货，否则，构成丙方在本协议项下的违约。甲方对提货有异议的，须立即传真并电话通知乙、丙双方暂停提货/发货。乙丙双方须遵照甲方指令暂停提货/发货，并承诺待三方协商一致后由甲方作出相应安排。甲方不参与后续的收发货过程，对货物数量、质量、运输及交付等不承担责任，由乙丙双方按照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法规承担相应的义务和责任。第七条约定：每份《商业汇票/款项支付通知书》所载明的任何一笔授信到期日前叁个工作日内，乙方须足额偿还相应的授信本息，或将授信本息的等额资金足额存入甲方指定的保证金账户。第八条约定：符合下列情形之一时，丙方须承担余额退款责任（每次退款金额=《商业汇票/款项支付通知书》所载明的当次支付金额-
相对应的《提货通知书》所载货物金额）：1.本协议项下任何一笔授信到期前一个工作日内，乙方未能按照本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完成对应金额的提货。2.丙方未经甲方许可而中止/终止履行本协议项下的贸易合同。3.丙方违反本协议或本协议项下的贸易合同。当出现丙方应履行余额退款责任的情形时，甲方有权向丙方发送《退款通知书》（附件5-1），丙方须在收到《退款通知书》后一个工作日内向甲方《退款通知书回执》（附件5-2），并按《退款通知书》要求将应退金额直接退至甲方或甲方指定的乙方账户。若为纸质银行承兑汇票且未背书、未质押/已解除质押，丙方可将原银行承兑汇票原件交还甲方，由乙方申请办理退票手续；若银行承兑汇票被质押、背书转让，丙方须将应退款项直接退至甲方或甲方指定账户。第十一条约定：本协议有关的任何通知（包括业务往来文件、函件、报表、单证等）原件送达。若为递交，则以被通知方的任何工作人员或收件代理人收到之日为送达之日。若为挂号邮件、快递，则以邮件发出之日起的第三个工作日为送达日期。但是，前述规定的送达日期与被通知方实际收到或正式签收的日期不一致的，则以各日期中最早的日期为送达日期。第十二条约定：乙方违反本协议的，甲方有权宣布融资提前到期，立即要求乙方清偿全部已发放的融资本息，并有权终止/中止已核定的授信。丙方违反本协议第八条规定的退款责任的，须按对应金额的日万分之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且须继续履行未履行完的义务。第十四条约定：本协议自各方签章之日起生效，至协议各方履行完各自的权利义务和责任止。本协议一式三份，甲方执二份，乙方执一份。第十六条约定：协议附件是本协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本协议附件包括但不限于：1.商业汇票/款项支付通知书；2.收到商业汇票/款项确认函；3.提货申请书；4.提货通知书；5-1.退款通知书；5-2.退款通知书回执；……。协议中，对甲乙丙三方的其他权利、义务亦作出约定。上述协议加盖甲乙丙三方公章，甲方负责人处由蒋超签字。
同日，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与名人公司签订编号为13616113综授017的授信额度合同，约定该行向名人公司提供授信额度敞口最高限额（不含保证金）为人民币2500万元的授信额度，该授信额度的有效期限自2013年7月16日至2014年1月15日止。并于2013年7月19日、8月5日，分两次签订两份保证金质押合同，金额分别为1500万元、1000万元，由名人公司将上述金额的保证金作为履行编号为13616113综授017的授信额度合同的担保。
上述系列协议签订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按约履行厂商银协议，将8张合计总金额为5000万元的承兑汇票（出票人为名人公司，收款人为永盛公司，付款人为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交付永盛公司，其中3000万元的承兑汇票到期日为2014年1月19日，2000万元的承兑汇票到期日为2014年2月7日。永盛公司在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出具的收到商业汇票/款项确认函上盖章确认。后名人公司未在授信期限内向永盛公司提货，涉案承兑汇票到期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全部兑付。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扣划名人公司2500万元保证金，剩余2500万元名人公司未向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偿还。
一审法院另查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于2014年2月20日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永盛公司根据厂商银协议的约定承担余额还款责任，案号为（2014）宁商初字第37号。2014年3月11日，名人公司法定代表人高凯因涉嫌犯合同诈骗罪被山东省广饶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4月17日被逮捕。后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将（2014）宁商初字第37号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后山东省东营市人民检察院指控高凯犯合同诈骗罪、诈骗罪向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该院于2016年9月22日作出（2015）东刑二初字第5号刑事判决，判决：高凯犯骗取票据承兑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二百万元。宣判后，高凯不服，提出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判，该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后，于2017年8月2日作出判决：被告人高凯无罪。该判决已生效。
一审法院再查明：2016年12月17日，山东省广饶县公安局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在涉案厂商银协议签订期间的负责人蒋超以涉嫌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立案侦查。2017年11月9日，广饶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向永盛公司委托代理人洪道德出具复函：一、蒋超涉嫌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案件现仍处于侦查阶段，由我大队负责侦查。二、犯罪嫌疑人蒋超尚未归案，我局已依法对其网上追逃。三、依刑法规定，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有独立犯罪构成要件，我局对该案单独立案侦查。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应当予以保护。关于厂商银协议的效力问题，已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确认名人公司法定代表人高凯无罪，足以认定名人公司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永盛公司签订厂商银协议的行为并不构成欺诈，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的工作人员蒋超虽涉嫌违规开具金融票证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但该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的金融管理秩序以及金融机构的财产所有权，系针对蒋超个人行为进行犯罪侦查，该案的刑事处理结果并不影响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依据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厂商银协议向永盛公司主张民事权利，故永盛公司关于涉案厂商银协议属无效协议的理由依据不足，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为，厂商银协议系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名人公司、永盛公司三方共同签署，协议内容均系三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属合法有效。厂商银协议签订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已依约开具了收款人为永盛公司的总计50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履行了合同义务，名人公司在授信到期前1个工作日内未完成对应金额的提货，永盛公司应当依照厂商银协议的约定承担余额退款责任，扣除名人公司2500万元保证金后，剩余2500万元余额永盛公司应当偿还，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要求永盛公司退还2500万元款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主张的违约金，永盛公司虽认为标准过高，但未提交其他证据加以证明，对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因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未能举证证明其何时向永盛公司出具退款通知书，故一审法院将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第一次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时间作为违约金的起算点，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主张的违约金，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永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退还广发银行江宁支行25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4年2月20日起以2500万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驳回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11687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16687元，由永盛公司负担。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永盛公司未提交新证据，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围绕其主张提交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白马支行与永盛公司、江苏庆泰橡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庆泰公司）于2012年5月8日签订的《厂商银授信合作协议》一份，证明广发银行、高凯的公司、永盛公司先后签订过数份厂商银协议，主要内容相同，一直按同一模式操作。永盛公司认可该协议的真实性，但认为该协议加盖了骑缝章，而案涉协议没有加盖骑缝章，同时认为《厂商银授信合作协议》敞口高达4000万元，实际是广发银行江宁支行配合高凯套取资金。
鉴于永盛公司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直接予以确认，该证据可以证明永盛公司、庆泰公司与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白马支行于2012年5月8日签订过厂商银协议。
本院另查明，案涉2013年7月16日《厂商银预付款融资三方合作协议》第一条约定：本协议项下贸易合同的标的物为轮胎。贸易合同包括但不限于乙丙双方（名人公司、永盛公司）签订的年度供货协议、长期代理协议、单笔贸易合同、订货单等一切能够表明双方买卖协议关系的法律文件。第十三条约定：丙方（永盛公司）或丙方授权收款人所收到的本协议项下的预付款不得与乙方（名人公司）所欠丙方或丙方授权收款人的其他合同项下的任何款项进行冲减或抵销。未经甲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书面同意，乙方和丙方不得修改、中止、解除贸易合同或转让本协议项下的权利和义务。若因贸易合同被提前解除或中止而使主合同项下甲方的债权灭失，乙方须无条件清偿融资本息及相关费用。但是，甲方对贸易合同被提前解除/中止之前丙方应退款项保留追索权利。
2017年8月2日，东营中院针对山东省东营市人民检察院指控高凯犯合同诈骗罪、诈骗罪一案作出（2017）鲁05刑初10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查明事实包括：2012年11月30日永盛公司、庆泰公司、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白马支行签订厂商银授信合作协议，2013年7月16日，永盛公司、名人公司、广发银行江宁支行签订厂商银预付款融资三方合作协议，2012年9月13日、2013年4月9日永盛公司、诗乐伯公司、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热河支行签订保兑仓业务合作协议。2013年3月1日之后，诗乐伯公司、庆泰公司及名人公司在履行上述四份厂商银协议（保兑仓协议）过程中，将其通过厂商银协议开具以永盛公司为收款人、作为预付款使用的银行承兑汇票9955万元中的5430万元作为货款支付给永盛公司，其余的4525万元由永盛公司背书后取回使用。
二审中，永盛公司当庭陈述：案涉八张汇票都收到了，是名人公司工作人员送来的，名人公司没有用于买货的部分，要求永盛公司背书退给其，永盛公司就按其要求背书了。名人公司将票拿到永盛公司一个原因是要买货，还有一个原因是让永盛公司帮忙出个名义从银行开出来，永盛公司不知道八张承兑汇票是三方协议下的，否则不可能给其背书。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一审提交的《厂商银预付款融资三方合作协议》、（2017）鲁05刑初10号刑事判决书、二审庭审笔录在卷为证。
二审争议焦点为：1.永盛公司应否承担厂商银协议项下的余额退款责任：（1）厂商银协议是否是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交付案涉承兑汇票是否系履行厂商银协议；（3）一审法院对余额退款金额的计算是否正确。2.一审是否存在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本院认为，厂商银协议是指厂家（生产商）、贸易商与银行等金融机构之间达成的一种贸易融资协议，基本模式为：贸易商向银行交存一定比例保证金，银行承兑贸易商开出的收款人为厂家的汇票，定向用于贸易商向厂家购买商品，并由厂家承诺承担一定的责任。本案中，广发银行江宁支行与名人公司、永盛公司签订的《厂商银预付款融资三方合作协议》正是包含上述主要内容的厂商银协议。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永盛公司依约应当承担案涉厂商银协议项下的余额退款责任，理由如下：首先，永盛公司认可其在厂商银协议上签字、盖章，却以其不持有合同文本、不了解合同内容为由否认签署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永盛公司作为一个从事经济活动的商主体，对于签订合同的法律后果理应知晓，且此前永盛公司曾与贸易商及广发银行签订过厂商银协议，对该融资交易模式下厂家所负的义务亦应知晓。故永盛公司以其对案涉协议中约定的余额退款责任毫不清楚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永盛公司主张名人公司高凯与广发银行江宁支行蒋超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签订案涉合同，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亦不予采纳。案涉厂商银协议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恪守合同义务。其次，永盛公司认为案涉八张银行承兑汇票并非按照厂商银协议约定由广发银行江宁支行通过EMS方式邮寄给其，而是由名人公司业务员直接交付给其，故其认为收到的汇票是名人公司支付与其之间的买卖合同项下货款，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承兑汇票是基于其与名人公司之间的授信合同，并非履行厂商银协议。对此，广发银行江宁支行陈述，名人公司与永盛公司在厂商银协议约定期间的买卖交易已全部纳入协议项下，其承兑汇票是基于三方之间的厂商银协议的约定，用于名人公司向永盛公司支付货款，协议履行中，其出于简便及安全考虑，确实没有通过EMS邮寄汇票，而是请名人公司的业务员送至永盛公司，不影响永盛公司的权利，而永盛公司收到承兑汇款后未向名人供货，而是将汇票背书后交给名人公司，违反合同约定，应当承担余额退款责任。本院认为，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承兑了名人公司开出的收款人为永盛公司的商业汇票，已经履行了厂商银协议项下的主要义务，该汇票款项系定向提供给名人公司向永盛公司购买轮胎使用，虽然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没有采用约定的方式交付汇票，但事实上永盛公司收到了案涉八张汇票，引发纠纷的原因在于永盛公司拿到银行承兑汇票之后未将其作为向名人公司发货的预付款，而是将部分汇票背书后交给名人公司，名人公司由此得以将款项挪作他用并导致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未能收回款项，故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要求永盛公司承担余额退款责任。永盛公司主张八张汇票是名人公司向其支付厂商银协议之外的交易项下的货款，与厂商银协议的约定有违，也与其将汇票背书后交给名人公司的行为相矛盾，本院不予采信。永盛公司主张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对名人公司套取款项存在过错，应当分担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再次，厂商银协议明确约定永盛公司须承担的余额退款责任为当次支付金额减去名人公司提货金额，案涉八张汇票金额共计5000万元，该笔款项未实际用于购买轮胎，提货金额为0，由于案涉合同履行期已经届满，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扣除名人公司交纳的2500万元保证金后，要求永盛公司承担剩余部分的余额退款责任并承担利息，有相应合同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永盛公司申请对广发银行江宁支行提交的《收到商业汇票/款项确认函》中永盛公司公章与文字内容形成的先后顺序及“高文宁”签字进行鉴定，主张其是在空白确认函上盖章，但广发银行江宁支行基于厂商银协议承兑案涉八张汇票、永盛公司实际收到案涉八张汇票的事实已经查明，其申请鉴定的事项已无必要性，一审法院对其鉴定申请未予准许，于法有据，并无不当。永盛公司主张一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不能成立。
综上，永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1687元，由上诉人永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晗庆
审判员 李 剑
审判员 张殿美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四日
书记员 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