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21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晓，XX年XX月XX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XX镇XX村XX号XX室。委托代理人魏国俊，北京市中伦（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蔡杰，北京市中伦（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二十一世纪环球经济报社，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XX大道XX号XX楼。法定代表人张东明。上诉人陈晓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11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查明，《21世纪经济报道》系广东二十一世纪环球经济报社（以下简称二十一世纪报社）出版的经济类财经周报。二十一世纪报社在2011年5月10日出版的《21世纪经济报道》《访谈·人物》部分刊登《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表示，家电卖场模式已病入膏肓》一文。文章作者部分署名为“本报记者郎某上海报道”。文章主要分为引言、“没有人可以赶我出局”、张某某出山是利益结合的产物、国美走入误区以及小股东模式的投资五个部分。主要内容如下：“那些股票很快我就会卖掉，因为国美电器的股价在我看来不可能再涨了，而很多机构已经选择了撤出，从机构云集的热门股票到现在成为散户的集中营，这样的股票在投资价值上是没有前途的”。4月底，面对本报记者的追问，陈晓在上海浦东XX家园的家中做出了这样的表述……虽然陈晓一直试图回避离开国美的话题，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现在外界都在说是大股东和贝恩投资联手让我出局，但我要说的是，如果我自己坚持不走，没有任何人可以赶我出局，不过那样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他还否认了去年11月大股东与董事局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中有陈晓一年内自动离职的条款，笑着告诉记者，“这些都是外界的主观臆测，股东大会上大部分股东选择了让我留任，我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呢”。……对此陈晓表示，“大股东的很多做法是不理智的，作为公司增长最大的受益者，把公司拆了分了对其有什么好处呢，即便他们选择这样，还有其他股东不同意他们这么做呢”。……他告诉本报记者，“他们在这方面雇佣了三家公关公司总投入超过6,000万元，可以说是下了血本，而且有着自己策划好的传播节奏，最初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很多知名的管理学、经济学和媒体人士都站在他们那边说话，后来想想这背后的利益结合就不难理解了”。……他直言，“一个罪犯还在外部发挥这么大的影响力，政府难道不知道？但他们最终选择了不干预”。对张某某出任国美电器董事局主席的选择，陈晓则很直接，他表示，“总比黄某某、邹某某出任好，不过这背后有着利益的选择”。陈晓透露，“外界都在说我与张某某有很大的矛盾，我跟他在2007年没有多少矛盾，我们的矛盾就在大中电气的价格上，……”。陈晓则表示，“这些高管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打算和职业规划，这是很正常的，我也希望国美电器的管理层保持相对稳定，但可能很难”。……陈晓表示，“虽然他（贝恩投资竺某）现在到处说不会退出，但问题是贝恩投资如果退出其价格肯定要大跌，贝恩两年的投资基本上就没有收益，现在他是最难受的”。在与本报记者的交流中他还透露出对这一行业的悲观态度，在他看来电气连锁行业经过20年的发展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陈晓表示，“现在国美电器采取的是卖场经营模式，也就是卖场成为了一个不承担任何风险的收费场所，而供应商为了业绩将不断增加的成本转嫁到了消费者身上，这导致国美电器在商品价格上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各种渠道中最高的，同时对于供应商来说其费用也是最高的，这样的渠道必然会被淘汰”。……该文章刊发后，引发社会公众及媒体的广泛关注与评论。同日，郎某的个人微博发表了如下内容：“在这里声明一下，国美文章的内容并非陈晓的本意，他是跟朋友聊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并不想做个过河拆桥的人，也不想做行业潜规则的揭露者，他应该会有个澄清声明，这都是我的做法，违背了诚信原则，就这样吧，错误都是我的，我没有怨言”；“如果不是为了帮助陈晓总裁来洗脱这么多指责，我是不会发这些微博的，有人说我想红，说到底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既然自己失信于人，就应该尽力替人挽回损失，大家都来骂我，也算是我对陈总的一种弥补亏欠的方式吧”；“陈晓在上市公司还有市值近6亿港元的股票，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刚退下来就这样说公司的模式有问题，香港联交所会找他问罪的，显然我写的文章不是陈晓要表达的意，但是如果陈晓在卖掉股票后再这样说，那么其他股东肯定要跟他没完，显然国美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也到了必须要揭开的时候”。原审法院另查明，在上述文章刊出后，国美电器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美控股）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一审过程中，二十一世纪报社法务部工作人员于2012年11月29日接受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调查，明确上述文章中带引号的部分为被采访者的原话。该案二审过程中，2013年11月11日，二十一世纪报社又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出具《说明》一份，内容为：“2011年5月10日刊登于《21世纪经济报道》的《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一文，是我报社记者郎某4月底与陈晓在上海浦东XX家园的家中面谈后，根据面谈内容所做的报道”。2015年3月，陈晓诉至原审法院称，上述文章发表后，二十一世纪报社又在其他案件的诉讼过程中以不同形式重复和强调该文章的内容，声称陈晓向二十一世纪报社陈述了与国美控股及其关联方有关的信息。但事实上，陈晓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的采访，文章中与国美控股及其关联方有关的内容并非陈晓向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所述，该文章是一篇不实报道。该文章刊登后，社会舆论对陈晓产生诸多负面评价，认为陈晓在从国美控股及其关联方离职后仍发表相关言论，缺乏职业经理人应有的职业操守和素养，导致陈晓在社会上的声望、信誉和形象等评价降低，陈晓的名誉因该报道及二十一世纪报社之后向法院所做的相关表述而受到严重损害。故请求判令二十一世纪报社向陈晓公开赔礼道歉，并在全国性主流媒体上进行赔礼道歉消除影响。二十一世纪报社于原审中未作答辩。原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构成侵害他人名誉权。首先，关于本案中涉案报道是否严重失实的问题，陈晓主张涉案新闻报道严重失实的理由基于两点，一是其从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郎某的专访，而涉案报道副标题强调系陈晓接受了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的“专访”。二是，其与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面谈闲聊的过程中亦从未提及过关于国美控股及其关联方的有关表述。原审法院认为，考查一篇新闻报道是否属实，关键是考查新闻报道的主要内容、主要情节、报道中所称有关被报道对象的基本情况是否属实。关于陈晓提出的第一点，原审法院认为，专访是记者请新闻人物就专门性问题进行解答的一种方式，是记者带着目的对有关人士进行专门的采访，经常是一种以特别强调的方式获取独家新闻的手段，是以记者同人物的谈话为主取得直接材料并穿插背景材料而成的一种特殊通讯。本案中，从陈晓自身的陈述和举证判断，可以确认陈晓曾经与二十一世纪报社的记者郎某进行过面谈。而这种方式究竟能不能算作专访的形式，在陈晓确实与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郎某有过面谈的事实基础上，可以见仁见智。二十一世纪报社或者二十一世纪报社的记者郎某在副标题上注明系陈晓接受了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的专访，固然不排除二十一世纪报社有以此吸引公众关注、以提升通讯报道关注度的意图，也可认为是二十一世纪报社理解这种面谈就是专访的一种形式，而陈晓称只是闲聊也仅仅是陈晓自身的理解而已。因此，在陈晓与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郎某之间恰恰具备了专访的主要特征“以记者同人物的谈话为主取得直接材料”的情况下，陈晓主张二十一世纪报社使用“专访”字眼系严重失实的意见，原审法院难以采信。关于第二点内容是否失实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从陈晓举证的记者郎某的微博内容看，这些内容似有所指，但又含糊其辞，说“国美文章的内容并非陈晓的本意”，又称“他是跟朋友聊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加之二十一世纪报社及记者郎某均未到庭，仅根据这些微博的内容，并不足以确定涉案新闻报道中带引号的部分并非系陈晓自己的陈述，亦无法证明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郎某报道的内容，尤其是有关国美控股的内容完全系记者郎某的杜撰、内容失实。综上，原审法院根据陈晓的陈述和举证，不能认定二十一世纪报社存在新闻报道严重失实的违法行为。其次，新闻媒体为履行其社会舆论监督职责，可以对公众人物进行适度的报道。此种报道如果内容基本属实且确实属于社会公众利益所应关切的内容，即使报道本身可能会给被报道对象带来种种不便，甚至对其名誉造成一定范围内轻微的负面影响，公众人物也须加以容忍和理解。本案中，陈晓一度是全国电器行业的领军人物，在全国具有很高的知名度，系公众人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晓因自身事业的发展及与国美控股的合作、纠葛，一直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且家电行业的发展与社会公众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故有关消息一直受到社会公众和传媒的普遍关注。涉案报道确实引起了一定的关注和道德评价，但尚在陈晓作为公众人物应该承受的程度内。而陈晓所主张的引发其与国美控股的诉讼问题，一方面该案尚在审理过程中，尚是未知之数。另一方面，新闻媒体有舆论监督权。正常的新闻报道引发的社会关注及其他影响不是二十一世纪报社所能完全预料和掌控，亦不是二十一世纪报社应当完全负责的范围。本案既不能认定新闻报道本身严重失实，目前证据所显示的产生的负面影响又在陈晓作为公众人物应该承受的程度内，故原审法院对陈晓主张二十一世纪报社侵犯其名誉权的相关意见不予采信。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二○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作出判决：驳回陈晓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0元，由陈晓负担。一审判决后，陈晓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陈晓与郎某之间的交谈形式只是朋友之间的聊天，而非接受记者的专访。原审认定二十一世纪报社在涉案文章副标题上使用“专访”字眼未严重失实，显然错误。（2）郎某在其微博中明确表示，“并非陈晓的本意”，涉案文章的发表“违背了诚信原则”。涉案文章发表第二天就被二十一世纪报社从官网上删除。该等事实足以说明涉案文章的内容严重失实。（3）涉案文章的发表，对陈晓造成极其负面的影响，导致陈晓被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更是站上了道德的评判台。所谓陈晓的承受度，不应作为判断名誉权是否受损的依据。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陈晓原审诉讼请求。被上诉人二十一世纪报社未作答辩。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新闻报道的时效性和舆论监督功能决定了只有相关报道内容达到严重失实的程度，致他人名誉权受到损害的，才构成对他人名誉权的侵害。本案中，陈晓确认曾与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郎某存在面对面的交谈，但认为不构成专访，只是朋友间的聊天，二十一世纪报社在涉案文章的副标题上使用“专访”的表述，属于新闻报道的严重失实。对此，本院认为，所谓专访和朋友之间聊天的区别，就谈话主体而言，在于郎某与陈晓交谈时是基于记者的身份还是陈晓朋友的身份。相对而言，专访意味着公开，而朋友之间的交谈更具私密性，二者本身与名誉权并无直接关联。即便是将朋友之间的聊天内容以专访形式发表，受到侵害的亦不过是双方明示或者默示达成的对交谈内容的保密要求。换言之，侵害名誉权意义上的新闻报道严重失实，主要是针对报道的实质内容，而非信息来源形式。因此，陈晓以其与郎某之间的交谈不属于专访为由，要求二十一世纪报社承担侵害名誉权的责任，于法无据。至于涉案文章的具体内容，陈晓主张严重失实的依据来源于记者郎某在微博中的陈述。但是，相关微博的内容意思并不明确，既有“国美文章的内容并非陈晓的本意”的表述，又有“他是跟朋友聊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的表述，结合郎某发布相关微博的背景，显然亦不能简单地由此认定涉案文章的内容存在严重失实。因此，陈晓主张名誉权受到侵害的前提事实并不成立。在二十一世纪报社的报道不存在严重失实的情况下，探讨陈晓名誉权是否受损本已无实际意义。何况，确如原审所述陈晓作为公众人物，与其有关的社会热点问题的报道，必然会引起相当程度的关注，其中赞扬也好，批评也好，并非二十一世纪报社所能控制。陈晓在享有公众人物的影响力的同时，亦应当容忍相当程度的批评和质疑。基于此，原审认定陈晓在本案中并不存在侵害名誉权意义上的名誉受损的事实，并无不当。综上，陈晓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0元，由上诉人陈晓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绍奇
审 判 员 洪可喜
代理审判员 胡起达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 翀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