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吴刑二初字第0095号
公诉机关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单位某，法定代表人为被告人韩网军。
诉讼代表人王某。
被告人韩网军。因涉嫌犯合同诈骗罪于2013年7月1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8月16日被逮捕。现羁押于苏州市第二看守所。
辩护人贾文峰，江苏杜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何兴驰，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以吴检诉刑诉（2014）156号起诉书指控被告单位某、被告人韩网军犯合同诈骗罪，于2014年3月10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适用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沈彦娟出庭支持公诉。上列被告单位的诉讼代表人王某、被告人韩网军及其辩护人贾文峰、何兴驰均到庭参加诉讼。审理中，本院根据公诉机关建议，延期审理二次。现已审理终结。
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韩网军于2012年12月30日、2013年1月5日，在负债累累，没有实际履行能力的情况下，以被告单位某名义与被害单位某乙签订了4份挖掘机买卖合同，合同约定由被告单位某付20%的首付款，被害单位某乙按照被告单位某所付首付款数额交付相应的挖掘机。2013年1月初至2月初，被告人韩网军陆续向被害单位某乙支付首付款人民币约1194.82万余元，被害单位某乙向其交付合计价值人民币约7434万元的挖掘机130台。后被告人韩网军除将其中合计价值人民币796万元的10台挖掘机予以销售外，其余120台均用于抵债。综上，被告单位某、被告人韩网军共骗得人民币5602.38万元。破案后，追缴挖掘机33台并已发还被害单位。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单位的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应当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韩网军作为其直接负责人，应当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韩网军提出：其所代表的被告单位并无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事实因债务纠纷引起，且其挖掘机并非其授意而是被其债主强行拉走，综上，其行为不构成合同诈骗罪。
被告人韩网军的辩护人贾文峰提出，起诉书指控的前三份挖掘机买卖合同中，被告人韩网军代表的被告单位无非法占有的故意，故犯罪金额应以第四份合同所涉的18台挖掘机的价值来认定；被告人韩网军在签订挖掘机买卖合同前未与被告单位的债权人约定用挖掘机抵债，仅是在蒋某乙等人强行将挖掘机拉走后，其他债权人也强行拉走挖掘机；被告人韩网军积极归还欠款，在取得机器后也开展了部分销售工作，故被告人韩网军并非自始就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建议对被告人韩网军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韩网军的辩护人何兴驰提出，被告人韩网军并不具备非法占有的主观目的，本案的挖掘机买卖合同系所有权保留的买卖合同，被告单位并未付款完毕，所有权并未发生转移，故被告单位仅是处分了对其保管的物，应当构成侵占罪；被害单位在本案中同意被告单位“贴牌”销售挖掘机，具有重大过错，应当减轻对被告人韩网军的处罚。
经审理查明：2010年7月，被告单位某注册成立，公司股东原为王某、江苏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王慧，2012年4月，公司股东变更为王某及被告人韩网军，2013年3月，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被告人韩网军。被告人韩网军系被告单位的实际经营人。
被告人韩网军于2012年12月至2013年1月期间，在被告单位某负债累累，没有实际履行能力的情况下，以被告单位的名义与被害单位某乙签订了4份挖掘机买卖合同，合同约定由被害单位某乙向被告单位某销售“徐工”牌挖掘机，约定了挖掘机型号、单价、数量、付款方式、运输方式等内容，还约定，在被告单位付清所有应付款项及合同所约定的违约责任所应承担的费用之前，设备的所有权仍属于某乙，未经某乙公司同意，被告单位不得将设备以任何方式转让给第三方，被告单位占有设备时不得将设备抵偿对外债务。
2013年1月初至2月初，被告人韩网军在公司自有资金不足的情况下，又以从马某、张某乙等人处借款的方式筹集了首付款，陆续向某乙公司支付第一、二、三份合同的首付款人民币约1194.82万余元，被害单位某乙依照该首付款向被告单位某交付了第一、二、三份合同分别约定的XE60型挖掘机20台、XE60型挖掘机42台及XE215C型挖掘机50台。后被告人韩网军以确定将支付首付款的名义要求某乙公司就第四份合同先发货，某乙公司又向被告单位交付了XE215C型挖掘机18台，但被告单位未支付该首付款。综上，被害单位共向被告单位交付挖掘机130台，价值共计人民币7408.8万元。
2013年1、2月期间，被告人韩网军在无能力依约履行其分期付款义务的情况下，将被害单位已交付的上述挖掘机中的价值人民币6612.8万元的120台挖掘机或用于抵偿其债务，或用于质押借款，但款项未用于履行上述合同。被害单位某乙公司后经多次催讨款项未果，于2013年7月3日报案，被告人韩网军逃匿，经公安机关上网追逃于2013年7月13日被抓获。
综上，被告单位某、被告人韩网军共骗得被害单位某乙公司财物价值合计人民币5417.78万元。
破案后，公安机关从马某处扣押了XE215C型挖掘机4台、XE60型挖掘机4台；从张某乙处扣押了XE215C型挖掘机3台、XE60CA型挖掘机8台；从王某甲处扣押了XE215C型挖掘机2台、XE60型挖掘机12台。上述33台挖掘机均已被发还被害单位某乙公司。
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提供的下列证据证实：
1、发破案经过、抓获经过、证人张某甲的证言笔录、被告人韩网军的供述笔录证实，本案因被害单位报案而案发，被告人韩网军于2013年7月更换联系方式并逃匿至山东，经公安机关上网追逃被抓获。
2、下列证据证实了被告单位于案发前经营不善，负债累累，无合同履行能力的情况：
（1）证人任某的证言笔录证实，其是被告单位某的办公室主任及驾驶员，2012年4月至10月，公司经营状况不佳，2013年1月开始有大量要债的人到公司找韩网军要债。同年5月，韩网军离开公司，手机也一直关机。签订挖掘机购买合同时，韩网军向某乙公司介绍丁某、马某是公司的副总，韩网军曾向丁某、马某借钱付首付。某乙公司的孔总等人至韩网军的公司来考察时韩网军未将其欠债情况讲给对方。
（2）证人蒋某甲的证言笔录证实，其是被告单位某的记账会计，2012年下半年，被告单位某有银行贷款5000余万元，均未归还，银行考察其公司经营状况不好，不肯贷款给其公司。
（3）证人黄某某的证言笔录证实，其负责被告单位某的结算账务、员工工资结算、社保缴纳等工作。该公司的应收款很少，但是应付款有二、三百万。2012年底至2013年7月，公司账上没有销售挖掘机的情况，但是账上有1、2笔挖掘机抵货款记录。
（4）证人马某、王某甲、丁某、张某乙、周某、艾某、陈某、陆某、王某乙、许某、田某的证言笔录及相关的借条、合同等证实，截至2012年下半年，被告人韩网军以公司经营需要为由向其等借款共计3000余万元，均经多次催讨未还。
（5）证人秦某的证言笔录证实，2012年4月至2013年4月，秦某经营的某丙公司为被告单位某的银行贷款1000万元提供了担保，由于被告单位某到期无力还款，其公司履行担保义务归还该款。
（6）被告单位某截至2013年7月的贷款明细账、于2012年10月至2013年6月的资产负债表、于2012年11月至2013年4月的纳税申报表证实了被告单位的资产负债情况。
（7）被告单位某的土地、房产登记情况材料、被告单位某的银行卡明细证实了被告单位的房地产设定抵押的情况及签订合同时缺乏流动资金的情况。
（8）被告人韩网军的供述笔录证实，2010年其注册成立了某，其负责该公司的全面工作，股东只有其和妻子王某。其还负责经营江苏某公司和江苏某丁公司，2012年下半年，三家公司效益下滑，被告单位某亏损比较厉害，共亏了1000多万，亏损的钱其主要用银行贷款在填补。2013年5月开始，其就开始欠银行贷款的利息了。当被告单位某与被害单位某乙合同时，其公司银行贷款为4750万元，每年利息300多万元，民间借款为3000多万元，每年利息300万元左右，基本都没有归还。其跟被害单位某乙签订合同时仅有流动资金三、四百万元，
3、下列证据证实了被告单位某与被害单位某乙签订合同及履行合同的情况：
（1）被害单位负责人孔某的报案陈述笔录证实，其系某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韩网军的某公司有购买挖掘机的意向，其公司业务员就与韩网军联系，2012年12月中旬，其和丁天安对韩网军的公司进行考察，韩网军说自己有某公司和某丁公司，生产销售打桩机，一年销售200台没问题，还说自己做房地产生意，说购买挖机有能力全额付款，手上有8000多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没地方用。其等对他的经济实力没有怀疑，但未核实公司的资产。2012年12月至2013年1月，其公司与被告单位某签订了四份挖掘机买卖合同，涉及销售220台挖掘机，总价1.18亿元，韩网军让某丁公司作了担保。2013年1月初至2月初，其公司陆续将130台挖掘机运至被告单位某，价值7400余万元，但被告单位某仅支付了1100余万元首付款，未按照合同约定每月分期付款，后经多次催讨再未付款。目前130台挖机均不在被告单位某，通过GPS定位，可寻找到98台挖掘机，发现均是被韩网军低价抵给他的债主了。
（2）证人丁某某的证言笔录证实，其和老板孔某等人考察了韩网军的公司后，被害单位某乙就与韩网军签订了四份买卖合同，签订合同时，韩网军介绍马某、丁某是他们公司的经理，前面20台货都是韩网军或其员工接收的，签订后三份合同时，韩网军提出首付款在发货后再付，其等相信就同意了。后来收货人就都是该公司的张某乙了，都是马某给的银票作为首付款，最后还有近300万的首付款没给，其催款，马某说银票丢了，其找韩网军，但是后来一直没付，其公司停止发货。之后其一直向韩网军催款未果，至2013年5月，韩离开公司，同年6月，韩网军关机了，其无法联系到韩网军。
（3）被告人韩网军的供述笔录证实，2012年七八月份，其开始想销售挖掘机，被害单位某乙主动找其商谈，2012年11月初，被害单位某乙的老板孔某、副总丁某某等人至其公司考察，看了其公司的土地、厂房、机床设备等，同意向其销售挖掘机。2012年12月，其与被害单位某乙签订了第一份挖掘机买卖合同，至2013年1月期间，当时快过春节了，其公司有银行贷款4000多万元及民间借贷2000多万，其怕银行及债主至其公司发现其没有什么资产，银行会压缩贷款、债主会收回借款，其就马上与被害单位某乙签了后面三份合同，这四份挖掘机买卖合同，总价值1.18亿元，约定其先支付总价的20%，余款在半年至一年期间付清。其催被害单位某乙将挖掘机发到其公司，想把挖机给银行及债主看，但当时公司账上已经基本没有资金了，其付不出首付款，所以只能借钱付首付，其分多次共付了首付款1100多万元，其中三、四百万是公司的，其他都是向丁某、马某、张某乙借的。被害单位某乙开始向其公司发货，一般是货到马某负责付款，张某乙负责收货，丁、马、张看到有挖机陆续运来，说明他们的资金有保障，就继续借钱给其购买挖机，被害单位某乙共将130台挖机送至其公司，这些挖机还有200余万元首付款没付，余款6000万元左右均无力支付。后其在银行还是贷不到钱，收到挖机后也没卖掉。很多债主向其要债，其无力偿还便用这些挖机抵债了。
（4）买卖合同及附件、保证担保合同、购机收条、付款清单、催款函、涉案挖机被抵债的材料、发货清单、工业品买卖合同、提机明细、提机首付明细、130台挖机GPS定位清单等书证证实了本案合同的签订及履行情况。
4、下列证据证实了被告人韩网军将挖掘机用于抵债或质押借款的情况：
（1）证人马某、张某乙、丁某、王某甲、周某、秦某、陆某、王某乙、许某、陈某、蒋某乙的证言笔录证实，上述证人均系被告人韩网军的债权人，被告人韩网军于2013年一二月期间，将被害单位某乙交付给其的部分挖掘机给上述证人用于抵债或质押借款。其中证人马某、张某乙的证言笔录还证实，2013年之前，韩网军因公司经营需要曾分别向马某、张某乙借款260万元、300万元，后未还。2013年1月，韩网军以购买挖掘机为由向马某、张某乙再借款，马某、张某乙为了能收回之前的欠款，同意再分别借款240万元、180万元给韩网军。2013年1月，马某还跟韩网军至苏州看他们签合同，同月中旬，被害单位某乙开始给被告公司某发货，马某、张某乙平时在被告单位某，看到货到了，就按照挖掘机20%付首付款给被告单位某。但其等发现之前发的挖掘机都被韩网军抵给其他的一些债主了，便与韩网军商量把后面的挖掘机直接发给马某等人指定的地点用于抵其等的债务。最后一批挖掘机收到后，马某骗丁某某承兑汇票丢了，一直拖着没付。被害单位某乙共交付了130台挖掘机，都在韩网军的债主手中，马某拿到7台，张某乙拿到11台，用于抵债。
（2）被告人韩网军的供述笔录证实，2013年一二月期间，其因欠马某、张某乙、丁某、王某甲、周某、秦某、王某乙、许某、田某某、吕某某、宗某某等多人的债务，而将被害单位某乙交付给其的挖掘机抵给这些债权人，或用于偿还债务，或用于质押借款。
（3）扣押决定书、扣押、发还清单证实，公安机关从马某、张某乙、王某甲处扣押了挖掘机33台。上述33台挖掘机均已被发还被害单位某乙。
5、其他证据：
（1）被告人韩网军的户籍证明证实了被告人韩网军的身份情况。
（2）被告单位的工商登记材料证实了被告单位的基本情况。
上述证据，经庭审质证，均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被告人韩网军提出的被告单位并无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事实因债务纠纷引起，且其挖掘机并非其授意而是被其债主强行拉走，其不构成合同诈骗罪的意见，及被告人韩网军的辩护人贾文峰提出的起诉书指控的前三份挖掘机买卖合同中，被告人韩网军代表的被告单位无非法占有故意的意见，经查，第一，被告人韩网军明知其经营的被告单位某身负巨额债务，无合同履行能力的情况下，仍与被害单位签订总价逾亿元的合同；第二，在合同履行中，被告人韩网军先以履行部分首付款的方法，诱骗被害单位继续交付挖掘机，且被告单位所付的首付款大部分为其借款；第三，被告人韩网军从未履行合同约定的除首付款之外的分期付款义务，反而违约将多台挖掘机抵债或用于质押借款，并逃匿，进一步加剧其合同履行能力的丧失；第四，被告人韩网军从未通过任何法律途径解决其挖掘机被债权人拉走的问题，反之则证明被告人韩网军称挖掘机系被债权人强行拉走的辩解不能成立；第五，即便被告人韩网军销售部分挖掘机，但仍未将销售款项用于继续履行合同。综上，被告人韩网军在签订及履行合同时无实际履行能力，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被告人韩网军及其辩护人提出的被告单位及被告人无非法占有的目的的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
关于被告人韩网军的辩护人何兴驰提出的被告人韩网军的行为应当构成侵占罪的意见，经查，被告单位与被害单位所签订的合同为买卖合同，而非保管合同，被告人韩网军在明知被告单位负债累累的情况下，擅自违约将未付款完毕的挖掘机予以抵债或质押借款，不仅导致合同履行不能，而且反映了被告人韩网军主观上对被害单位的挖掘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故该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韩网军仅是对其保管的财物擅自处分而构成侵占罪的意见与事实、法律不符，不予采纳。该辩护人还提出本案中被害单位同意被告单位“贴牌”销售，具有重大过错的意见，经查，本案中被害单位是否同意被告单位“贴牌”销售，与被告人韩网军以先履行部分合同的方式诱骗被害单位继续履行合同的诈骗行为无因果关系，故对辩护人提出的该意见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被告单位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没有实际履行能力，以先履行部分合同的方法，诱骗对方当事人继续履行合同，骗取对方当事人的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被告人韩网军作为被告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应当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公诉机关指控被告单位某、被告人韩网军犯合同诈骗罪的罪名成立，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项、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单位某犯合同诈骗罪，判处罚金人民币三百万元。罚金于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缴纳并上缴国库。
二、被告人韩网军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7月13日起至2027年7月12日止。）
三、责令被告单位某退赔尚未退赔的赃物或赃物折价款人民币五千四百一十七万七千八百元给被害单位某乙。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张 寅
人民陪审员 杭小毛
人民陪审员 侯 旻
二〇一五年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朱含瑜
阚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