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3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负责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车敏义，上海正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浩。
委托代理人杨如意，上海市恒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钟浩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二（商）初字第4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委托代理人车敏义，被上诉人钟浩委托代理人杨如意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钟浩曾就其车牌号为沪B988E9的车辆向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车辆损失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车辆损失险不计免赔率、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率等险别。交强险约定的有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人民币2，000元（以下所涉货币均为人民币）；车辆损失险约定的保险金额为894，90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约定的赔偿限额为500，000元。保险期间均为自2013年12月19日零时起至2014年12月18日二十四时止。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向钟浩签发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正本）》（保险单号：＊＊＊09）和《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保险单号：＊＊＊90）。原审庭审中，钟浩当庭出示了《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原件，保险单背面空白，没有记载任何保险条款。《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正面“特别约定”部分载明：“1）尊敬的客户：投保次日起，投保及理赔等信息您可通过本公司网页www.pingan.com、客服热线95511、门店核实信息。若对查询结果有异议，请登陆网站留言或拨打服务热线。2）本保单保险标的出险后，在上海宝信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维修可免费享受我司提供的代步车服务，具体规则按《代步车服务守则》（2010年第一版）执行。3）本保单第一受益人为宝马汽车金融（中国）有限公司，当一次事故的保险赔偿款大于人民币肆万元时，保险人必须征得第一受益人的书面同意后方可对被保险人支付。（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赔款除外）。（4）无其他特别约定。”《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正面“明示告知”部分载明：“1、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2、收到本保险单后，请立即核对，如本保险单内容与投保事实不符或疏漏，请及时通知本公司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2014年4月12日23时50分许，钟浩的朋友李＊驾驶上述被保险车辆在上海市仙霞西路出迎乐路东向西约110米（隧道口）发生单车事故，碰撞路旁水泥墩，造成道路设施损坏和车辆自身损失。当日，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交通警察支队就此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驾驶员李＊负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案外人李＊让其朋友宋＊＊来事故现场帮助处理。宋＊＊遂打电话给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报险。钟浩称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接报后立即派工作人员到场并报警。随后，交警到场后将上述被保险车辆拉到停车场。次日下午，李＊到上海市普陀区中心医院检查并就诊，病历卡记载查体为神清、下颌部有长约2cm伤口，右腿部红肿、压痛（＋），初步诊断为下颌部皮肤裂伤；多处伤、右腿部软组织挫伤。2014年4月14日，李＊在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交通警察支队接受调查，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交通警察支队并未就李＊是否构成交通事故后逃逸作出认定。2014年4月15日，钟浩赔偿案外人A公司中环车辆牵引部辅助轮2台损失400元、车辆拖移费800元、油污损失500元、花坛损坏2，000元、防风杆损失1，000元、清理现场费用300元、牵引费300元，合计5，300元。此外，钟浩还支付案外人B公司停车费160元。2014年6月10日，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就钟浩提出的保险赔偿请求，向钟浩发出《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称“经本公司审核，其中全部／部分损失共411，962元，不属于我司保险责任范围”，遂作拒赔处理，拒赔理由是根据《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章第四条第（八）款和第二章第五条第（八）款，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2014年8月15日，上海道路交通事故物损评估中心根据李＊的委托，就上述被保险车辆的物损维修费用出具了编号为19#3-14-01104-LS的《物损评估意见书》，评估意见为：评估标的沪B988E9宝马牌WBAKB210小型客车于基准日（2014年8月11日）可推定和确认的车损维修费用为人民币398，250元。在评估过程中，钟浩发生评估鉴定费4，800元、图像资料费200元。2014年12月15日，案外人C公司就被保险车辆出具维修结算清单，显示被保险车辆发生的修理费为398，250元，并于2014年12月18日出具了修理费发票。2014年12月19日，宝马汽车金融（中国）有限公司向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的总公司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保险理赔确认书》，称其作为保险第一受益人，委托钟浩自行修理车辆，要求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将产生的保险费用直接划入钟浩账户。2015年1月26日，宝马汽车金融（中国）有限公司又出具《关于2014年12月19日﹤保险理赔确认书﹥的补充说明》，称其作为第一受益人，同意将保险合同项下的由本次事故产生的保险利益让与钟浩，由钟浩以自己名义修理车辆和理赔，并将产生的保险费用直接划入其账户。
原审法院认为，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但是该规定并不必然导致保险人有权拒赔。保险人是否有权拒赔，取决于两个主要条件：一是保险合同中明确将驾驶人员驾车逃离事故现场或弃车离开事故现场等列入保险人不予赔偿的范围；二是保险人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和第十一条的规定，就其不予承担赔偿义务的条款向投保人、被保险人作出提示。虽然，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的《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中存在相应条款，但是钟浩认为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未向其交付了保险条款。针对该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钟浩当庭出示的商业险保险单原件显示，原件背面空白，没有记载任何保险条款，且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当庭提供的是《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而2014年6月10日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拒赔时援引的却是《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两者是否同一版本，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亦未予以澄清。此外，虽然《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特别约定”部分载明钟浩可于投保次日起，可通过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网页、客服热线、门店核实投保及理赔等信息，且在“明示告知”部分告知钟浩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并告知钟浩在收到保险单后立即核对，如保险单内容与投保事实不符或疏漏，及时通知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但是，该“特别约定”部分和“明示告知”部分的内容，并不能证明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向钟浩交付了保险条款。因此，在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进一步证明其向钟浩交付了保险条款的情况下，依现有证据认定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未向钟浩交付保险条款，因而也就不能认定保险合同明确将驾驶人员驾车逃离事故现场或弃车离开事故现场等列入了保险人不予赔偿的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应当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从该条文义来看，保险人的提示义务不仅要通过字体、符号等特别标识对免除其责任的条款作出标识，还应主动向保险人出示该条款，并提醒投保人注意到，保险条款中存在着行为人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责任免除的条款。观诸本案，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在《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明示告知”部分中，仅对“明示告知”这四个字采用了黑体、加粗的方式，并无证据证明其向钟浩出示了其所称的保险条款。因此，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未尽到提示义务。综上，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援引《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中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和车辆损失险有关条款，以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后，驾驶员李＊弃车逃离现场为由而拒赔，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现钟浩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因本案交通事故赔偿了案外人A公司中环车辆牵引部辅助轮2台损失400元、车辆拖移费800元、油污损失500元、花坛损坏2，000元、防风杆损失1，000元、清理现场费用300元、牵引费300元，合计5，300元；支付了案外人B公司停车费160元；发生了车辆损失评估鉴定费4，800元和图像资料费200元。其中，支付案外人A公司的5，300元属于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范围；支付案外人B公司的停车费160元，属于在保险事故发生后产生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保险单并未明确约定保险人不承担，故应由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承担；发生的车辆损失评估鉴定费4，800元和图像资料费200元，属于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依据《保险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应由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承担。上述损失未超过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承保的交强险和车辆损失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车辆损失险不计免赔率、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率等险别的赔偿限额，故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应予理赔。关于双方争议的被保险车辆修理费，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2014年6月10日向钟浩出具的《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称损失为411，962元，超过钟浩主张的398，250元，且上海道路交通事故物损评估中心2014年8月15日出具的《物损评估意见书》以估定被保险车辆的损失为398，250元，故对钟浩的该部分诉请亦予以支持。遂判决：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应支付钟浩保险金408，710元。案件受理费7，430.80元由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负担。
判决后，上诉人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交付了保险条款，并尽到了告知义务。投保车辆驾驶员李＊在事发后无正当理由离开，符合合同条款规定的弃车离开现场，上诉人依照合同约定不予理赔。对于法律禁止的行为，驾驶员在取得驾驶证的时候已经过交管部门的考核，应当减轻上诉人的告知义务。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钟浩辩称：被上诉人在一审期间已经提供证据证明驾驶员没有弃车逃跑，且上诉人就免责条款未尽到明确告知义务。同时，上诉人混淆了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与法律规定的免责条款。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上海市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告知单》、《中国平安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投保单》及上诉人客服与被上诉人电话通话录音，拟证明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交付了保险条款，并尽到了免责条款告知义务。
被上诉人钟浩对上述证据材料质证后认为：该组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对于交强险投保单及投保告知单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是真实的，投保告知单上并没有上诉人拒赔时引用的保险条款，交强险投保单对于免责条款也没有做出明确提示。商业险保单上没有保险条款，被上诉人也未收到过保险条款。电话录音涉及的是交强险，与本案中被上诉人申请理赔的商业险无关，且录音中上诉人客服人员也没有对免责条款作出提示或明确说明，本案事故中也未发生适用免责条款的情形。同时，涉案商业保险是通过4S店直接办理，并非通过电话投保，故上诉人不可能将《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交付被上诉人。
被上诉人钟浩在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鉴于被上诉人对于《上海市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告知单》及《中国平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上“钟浩”签名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提供了由其本人签名的信用卡签购单予以佐证，而上诉人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投保告知单及交强险投保单上“钟浩”签名系被上诉人本人所写，故对于上诉人提交的《上海市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告知单》及《中国平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本院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对于电话录音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该电话录音予以采纳。对于该份电话录音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将于下文详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涉案事故发生前，上诉人客服曾通过电话向被上诉人核实了涉案车辆交强险投保情况。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属实，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车辆驾驶员李＊到交警部门接受调查。虽然交警部门并未就李＊是否构成交通事故后逃逸作出认定，但事故发生后李＊在未报警的情况下，擅离事故现场；李＊在事发当天并未去医院就诊，也未回到现场处理事故，而是直至次日下午才去医院就诊；李＊在交警部门所作的笔录中，交警询问李＊：“发生交通事故驾驶员要在现场一定要报警你知道吗？”李＊称：“知道的，因为我手机撞坏了打不出去了。”但李＊在事发后却能马上用该手机通知朋友。结合上述不合理情形，本院认为李＊的行为属于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
上诉人虽主张已向被上诉人送达了保险条款，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成立。同时，涉案机动车保单上亦未对相关免责条款作出明确说明，故上诉人关于其已经送达保险条款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提交的电话录音中，上诉人客服人员虽然提到交通事故后逃逸将无法得到赔偿，但该电话录音内容仅涉及交强险，并未提到涉案商业保险，无法证明上诉人客服人员已就商业险免责条款向被上诉人作出提示说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于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因此，虽然李＊的行为构成事故后逃离现场，但因上诉人未就免责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上诉人主张引用免责条款，无需向被上诉人赔付保险金的上诉理由，本院难以采信。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430.8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聪
审 判 员 贾沁鸥
代理审判员 范德鸿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黄海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