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嘉民终字第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顾明芳。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平。
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保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
代表人：孟涛。
委托代理人：唐国亮。
上诉人顾明芳、王建平因与被上诉人韩彦、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永安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盐县人民法院（2013）嘉盐民初字第11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16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顾明芳、王建平及其委托代理人朱保华，被上诉人韩彦，被上诉人永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国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12年9月22日14时30分，韩彦驾驶鄂11-231**变型拖拉机途经嘉兴市联合污水处理厂有限公司路口时，与由王顺佳驾驶的电动四轮车发生碰撞，造成二车损坏、王顺佳受伤的交通事故。同年9月28日，海盐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韩彦、王顺佳途经没有信号灯的路口均未确保安全负事故的同等责任。事发后，王顺佳先后在海盐县人民医院、嘉兴市第二医院等入院治疗，共住院14天。2013年1月28日，嘉兴新联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王顺佳车祸致左侧第4、5、7、9肋骨骨折，评定为道路交通事故十级伤残；误工期限建议四个月（包括住院时间）；护理期限建议一个月（包括住院时间）、一人／每天；营养期限建议一个月。2013年2月4日，王顺佳因窒息死亡。
原审另查明，鄂11-231**变型拖拉机在永安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顾明芳、王建平系王顺佳的父母，王顺佳生前未婚。顾明芳、王建平、王顺佳均系非农业户口。事发前王顺佳系嘉兴市管佳劳务职业技能培训中心派驻到联合污水处理公司的运行操作工，平均工资2407.90元／月。事发后，嘉兴市管佳劳务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在医疗期间按《工伤保险条例》有关规定发放了工资；韩彦在海盐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交纳押金10000元，顾明芳、王建平已全部领取。
事发后，嘉兴市管佳劳务职业技能培训中心为王顺佳向嘉兴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经嘉兴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王顺佳受到的事故伤害，属于工伤认定范围，认定为工伤。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健康权应承担赔偿责任。第一、本案争议焦点为顾明芳、王建平主张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能否列入赔偿范围的损失？即被侵权人在定残后因其他原因死亡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能否获得赔偿？首先，从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性质来看，残疾赔偿金是侵权人对被侵权人因人身遭受损害致残而丧失全部或部分劳动能力的财产赔偿，是对被侵权人日后可得利益的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是侵权人对被侵权人所遭受的肉体与精神的打击进行的精神赔偿，两者均是以被侵权人生命存在为前提。其次，从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权行使的主体来看，侵权责任法第三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从该规定可以看出，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行使的主体是被侵权人本人，该权利是其固有的权利。民事权利主体资格始于出生，止于死亡，被侵权人行使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必须以生命存在为前提，其死后便不再享有民事权利。再次，从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的属性来看，具有人身专属性和依附性，即该权利随权利人生存而存在，随权利人死亡而消灭，不得转让，不得继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了例外情形，“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综上，结合本案案情，王顺佳定残后于2013年2月4日因意外去世，定残日至去世期间（共计8天）可计算残疾赔偿金，但于2013年2月4日民事主体资格消灭，不能再以自己的名义起诉要求赔偿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又因本案不存在法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可以继承的情形，故王顺佳的近亲属，即顾明芳、王建平要求赔偿王顺佳死亡后的残疾赔偿金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不予支持，定残日至去世期间的残疾赔偿金经计算为75.73元（34550元／年÷365天×8天×10%）。第二、对顾明芳、王建平主张的不能列入赔偿范围的其余部分损失，作如下认定：1、营养费，因顾明芳、王建平未提供相关医疗机构的诊断证明，故不予支持；2、被扶养人生活费，顾明芳并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且亦未提供该被扶养人相关丧失劳动能力的证据，故顾明芳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第三、对顾明芳、王建平依法可列入赔偿范围的部分损失，原审作出如下认定：1、医疗费8118.79元、鉴定费1800元；2、误工费，根据王顺佳单位出具的事发后其按《工伤保险条例》有关规定给予工资发放的证明，结合工伤认定书，可以证明王顺佳在事故后领取的工资为停工留薪期工资，属于依照《工伤保险条例》应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在性质上与顾明芳、王建平主张的误工费属于不同种类的赔偿项目，故工伤期间所获得的工资收入与本案交通事故中的误工费无关，根据确认的平均工资2407.90元／月，鉴定结论的四个月误工期限，对顾明芳、王建平主张的误工费9631.60元予以确认；3、护理费1800元，顾明芳、王建平的计算标准与方式均没有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予以确认；4、住院伙食补助费，顾明芳、王建平参照的标准与计算的期限均有误，应予纠正，嘉兴地区住院应以每天15元为宜，故认定住院伙食补助费为210元（15元／天×14天）；5、交通费，根据王顺佳就医情况，认定交通费为400元（含救护车费270元）。综上，认定可列入赔偿范围的损失合计22036.12元。
根据处理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的相关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先予赔偿，超过部分，由交通事故各方按各自的过错责任大小分担。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上述损失合计22036.12元。永安公司作为鄂11-231**变型拖拉机交强险的保险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应在交强险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顾明芳、王建平20236.12元（其中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8328.79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11907.33元）。顾明芳、王建平损失超过交强险的数额为1800元。本案中，由于韩彦驾驶的机动车与王顺佳驾驶的非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应对顾明芳、王建平所受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但王顺佳途经没有信号灯的路口未确保安全对事故发生也有过错，可适当减轻韩彦的责任，因此，对损失超过交强险的部分，认定由韩彦承担60%责任计1080元。因韩彦已赔偿10000元。故永安公司只需从交强险赔偿款中支付顾明芳、王建平11316.12元，顾明芳、王建平的损失已获足额赔偿。至于韩彦多支付的8920元及永安公司少支付的相应理赔款，由双方自行结算。顾明芳、王建平其他诉讼请求，无法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永安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顾明芳、王建平11316.1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顾明芳、王建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永安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8元，由顾明芳、王建平共同负担482元，韩彦负担46元。
宣判后，顾明芳、王建平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认定顾明芳、王建平丧失残疾赔偿金索赔权没有法律依据。残疾赔偿金是指对受害人因人身遭受损害致残而丧失全部或部分劳动能力的财产赔偿。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残疾赔偿金采取定型化赔偿的方式，即通过固定的计算标准和期限来确定赔偿数额。残疾赔偿金理论上采用“劳动能力丧失说”原则，根据劳动能力丧失情况，客观计算未来的收入损失。王顺佳事故中受伤构成实际伤残，客观事实存在，应当参照司法解释规定的计算标准和方式，而不能依照其实际是否生存和实际生存的年限来计算残疾赔偿金。二、原审对营养费不予认定没有依据。本案中，根据司法鉴定意见，王顺佳的营养期为31天，韩彦和永安公司虽提出异议，要求出示医疗机构的诊断证明，但并未推翻司法鉴定，亦未要求重新鉴定，原审未依据鉴定意见支持营养费错误。三、原审认为被抚养人顾明芳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系认定错误。根据规定，女职工退休年龄是五十周岁，顾明芳出生于1961年9月6日，在王顺佳事故发生时已达到退休年龄，故被抚养人生活费应予支持。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改判韩彦赔偿各项损失131279.39元；永安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韩彦负担。二审中，顾明芳、王建平明确表示对原判的残疾赔偿金、营养费、被抚养人生活费部分有异议，对其他赔偿项目的判决没有异议。
韩彦答辩称：因王顺佳已死亡，故残疾赔偿金不应予以支持。顾明芳、王建平主张的营养费，缺乏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永安公司答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财产损失与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及实际收入减少与否直接相关。由于王顺佳因其他原因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驾驶员不应承担其死亡的法律责任，因此，因王顺佳的死亡造成的收入减少后果不应由永安公司承担。依照劳动能力及收入丧失的两个标准，得不出永安公司应当支付残疾赔偿金的结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王顺佳生前未主张残疾赔偿金，死亡后顾明芳、王建平不能以继承人的身份主张王顺佳的损失。营养费应依据受害人的伤残情况及参考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王顺佳当时的伤情不符合需要增加营养的情况，顾明芳、王建平也无法提供支出相应费用的凭证。顾明芳无法证明其没有其他生活来源，其仅因达到退休年龄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顾明芳自认其于2011年9月退休，自2011年10月起每月领取2150.1元的养老金，本院对该项自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的残疾赔偿金、营养费、被抚养人生活费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残疾赔偿金。残疾赔偿金请求权与受害人的人身密不可分，是人身权的延伸，原则上应由受害人本人行使。但是，鉴于残疾赔偿金是对受害人未来收入的赔偿，性质上属于财产损害赔偿，故特殊情况下，可以允许继承。本案中，王顺佳之伤生前已被鉴定为十级伤残，同时，鉴于残疾赔偿金的法定性，故王顺佳死亡前，残疾赔偿金已成为其相对确定的可期待利益，该利益性质上属于一种财产债权，在无证据显示王顺佳已明确放弃残疾赔偿金的情况下，可以将残疾赔偿金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继承范围中的“公民的其他合法财产”，允许继承。关于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标准问题，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采取了定型化赔偿模式，即根据受害人的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伤残等级，自定残之日指向未来的一次性赔偿，而并非以受害人实际生存的时间为依据。因此，顾明芳、王建平主张的残疾赔偿金61942元（30971元×20年×10%）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关于营养费。顾明芳、王建平虽未提供医疗机构的意见，但王顺佳之伤已构成十级伤残，司法鉴定意见亦明确营养期为1个月，该请求合理，应予支持，本院酌定为500元。
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被抚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承担抚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顾明芳虽于2011年9月退休，但其每月从相关部门领取2150.1元的养老金，不属于无其他生活来源的人员，故其请求支付被抚养人生活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对顾明芳、王建平上诉主张的残疾赔偿金、营养费予以支持，其余上诉请求予以驳回，对原审认定的其他损失，顾明芳、王建平无异议，其他当事人亦未上诉，本院予以确认。故本案损失具体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项下的残疾赔偿金61942元、误工费9631.6元、护理费1800元、交通费4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项下医疗费8118.7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10元、营养费500元，鉴定费1800元。上述损失合计84402.39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永安公司应在交强险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顾明芳、王建平82602.39元。超出交强险的损失1800元，根据王顺佳与韩彦的过错程度，由韩彦承担60%的责任，计1080元。因韩彦已支付10000元，多支付的8920元应从交强险赔偿款中予以扣减，故永安公司实际应支付73682.39元。至于韩彦多支付的8920元，由韩彦与永安公司自行结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海盐县人民法院（2013）嘉盐民初字第116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中心支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顾明芳、王建平73682.39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二、驳回顾明芳、王建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28元，由顾明芳、王建平负担232元，由韩彦负担2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顾明芳、王建平负担480元，由韩彦负担5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灿
审 判 员 杨海荣
代理审判员 倪 勤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邵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