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10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欧×1，女，2003年8月25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欧×2（欧×1之父），1974年7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田承祖，北京市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乔小帅，男，1986年1月1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万龙八易体育运动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射击场路甲12号。
法定代表人王乔宁，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文岩，男，1983年5月4日出生。
上诉人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上诉人乔小帅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少民初字第8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诉至原审法院称：2014年1月12日，欧×1到北京万龙八易体育运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龙八易公司）滑雪场滑雪。下午2时许，欧×1在雪道下滑过程中，因乔小帅在滑雪过程中对欧×1进行撞击，导致欧×1摔倒，并致其右大腿股骨干断裂式骨折。事故发生后，欧×1被送至北京积水潭医院（以下简称积水潭医院）急诊，并在该院儿童骨科住院治疗，且进行接骨手术。万龙八易公司作为滑雪场的所有人和管理者，在滑雪场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欧×1受伤应在安全保障能力和过错责任范围内承担责任。现要求乔小帅、万龙八易公司赔偿欧×1医疗费32916.56元、医疗辅助材料费1345元、护理费14294.50元、交通费684元、营养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后续手术费30000元，以上共计92240元（取整）；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乔小帅辩称：不同意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的诉讼请求，理由是：一、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所述与事实不符。案发当天，欧×1与乔小帅同在滑雪场滑雪，乔小帅从上而下正常直线滑行过程中，突然发现距离自己10米左右处欧×1以”S”型方向横向滑行，乔小帅当即紧急改变方向成功避让后继续向下滑行。根据《中国滑雪运动安全规范》第六条遵守”优先”规则第（2）项的规定，滑行者在雪道内出发、停止、横穿、拐入时，从上向下滑降的人优先。欧×1并未遵守”优先”规则，存在主观过错。根据《中国滑雪运动安全规范》第九条履行救助的义务第（1）项的规定，滑雪者发现他人受伤时，应进行救护和帮助，并尽快通知雪场工作人员。乔小帅在滑到坡下后，回头发现欧×1摔倒且身边无家长照顾，出于好心，故返回欧×1身边，欧×1说不关乔小帅的事并让其离开，但乔小帅仍帮其叫来滑雪场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将欧×1转移到医疗室后，过了十分钟，欧×1父亲才赶到，其并未亲眼看到欧×1受伤及被救助的经过，乔小帅在整个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二、滑雪属于高风险体育运动，应适用”风险自担原则”，但欧×1系未成年人，明显不具备在中级道上滑行的能力和水平，且其监护人当时未在其身边履行监护职责，其本人及监护人均存在严重的主观过错。三、万龙八易公司亦无证据证明欧×1受伤系乔小帅造成。四、关于乔小帅事后给欧×1父亲欧×2发送的问候短信，是因为其认为欧×2存在威胁、讹诈，且乔小帅在向医院核实时，医院表示无欧×1此人住院，为进一步了解情况，乔小帅才发短信进行询问。五、欧×1系小学在校生，应有相应的保险，但其由于自己的主观臆断，向保险公司陈述受伤系由他人原因造成，导致其未能得到保险理赔，相应损失应由其自身承担。
万龙八易公司辩称：不同意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的诉讼请求，理由是：一、欧×1受伤系乔小帅撞击造成，这与万龙八易公司的安全设施等没有任何关系，万龙八易公司对欧×1受伤没有责任。二、万龙八易公司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过错，其滑雪设施均是根据国家标准设定的，对滑雪场的人员都有宣传牌、警示标等，已经尽到了安全教育的义务。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对万龙八易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按照法律规定，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滑雪系一项危险性较大的运动，滑雪者应根据自身的技术水平审慎选择雪道；在前面的滑行者具有优先权，后者必须与前方滑雪者保持安全距离，进行超越时，必须为被超越者的滑行保留足够的安全空间，当滑雪者进入雪道或在雪道中进行斜向滑行时，必须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以确认所进行的滑行不会给自己和他人的安全造成危害；滑雪场作为经营者，对于滑雪者的人身安全负有安全保障义务，降低或者避免滑雪者在滑雪时的风险。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欧×1受伤是否为其与乔小帅接触造成；乔小帅对此是否应该承担责任及万龙八易公司在安全保障方面是否存在过错。关于欧×1与乔小帅是否发生接触的问题。虽乔小帅当庭对此予以否认，但综合全案证据分析可见，双方当事人此前素不相识，并无矛盾；欧×1受伤后，万龙八易公司救助人员已经到场进行施救，如若乔小帅所言，当时欧×1及万龙八易公司的工作人员均称已不关乔小帅的事并让其离开，但其仍然紧随其后，且在欧×1已被送至医院住院治疗后仍多次主动给欧×1的父亲欧×2发短信表示歉意和关心，并询问欧×1的治疗情况，乔小帅的上述表现不符合常理，故欧×1受伤系因与乔小帅发生接触所致存在高度盖然性，故乔小帅的相关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关于责任问题，基于上述分析，乔小帅在滑行过程中发现附近正在滑行的欧×1时未及时安全避让，以致双方发生接触致欧×1受伤，其应对此承担相应责任。但鉴于欧×1案发时年仅10周岁，其父本应根据欧×1的技术水平为其选择适当的滑道，但反而带欧×1进入风险较高的中级滑道滑雪，并放任欧×1独自在中级滑雪道上滑雪，既未在旁辅助，亦未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未尽到监护责任，且欧×1在本案中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案发时其与乔小帅的方位及滑行顺序，而乔小帅称当时其为由上而下正常滑行，欧×1系从乔小帅的侧面滑行，欧×1本应与乔小帅保持安全距离，但其由于自身的原因未能控制速度、姿态，注意观察周围情况，采取措施对乔小帅进行合理避让，导致自身受伤，故其本人及监护人在本案中存在重大过错，亦应自行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并减轻乔小帅的赔偿责任。万龙八易公司作为滑雪场管理者，对于未成年人独自进入较高风险的中级滑道滑雪，疏于监管，未能合理预见相应的风险，进行及时的提醒及保护，并未尽到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其对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综上，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对于欧×1的各项损失，酌情确定欧×1、乔小帅的责任比例分别为70%、30%，万龙八易公司应当对乔小帅的赔偿总额承担不超过30%的补充责任。现欧×1要求乔小帅及万龙八易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乔小帅及万龙八易公司关于其不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关于欧×1的损失范围及金额的确定：1、经庭审可查，欧×1案发后实际支出医疗费31948.80元、医疗辅助材料费1285元，予以确认；2、关于护理费，根据欧×1的伤情、年龄及治疗情况，其由他人进行陪护当属合理，但鉴于欧×1家属在其病情恢复期间已经聘请家政人员对其进行陪护，其另行要求此期间家属的误工费，属于重复主张，故不予支持，并结合其住院手术及出院后家政人员护理的情况，酌情确定此项损失金额为11669.08元；3、关于交通费，鉴于欧×1受伤后因治疗所产生相应的交通费系合理损失，但其主张金额过高，结合其就医的时间、地点、次数及其提交的票据，酌情确定此项损失为229元；4、关于营养费，根据欧×1的伤情及治疗情况，其适当补充营养当属合理，现其主张此项损失金额为3000元，并无不当，故予以支持；5、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欧×1的伤情及年龄，其主张此项费用当属合理，但其主张金额过高，酌情确定为3000元；6、关于后续治疗费，鉴于该事实尚未实际发生，由此产生的相关数额亦未确定，故暂不予支持，其可待实际发生之后再另行主张。欧×1诉讼请求中赔偿范围及金额超出法院确认的部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均不予支持。上述损失金额，由各方按照法院确定的责任比例承担。另，鉴于在本案庭审中，欧×1自认乔小帅已先行赔偿现金1000元，故予以确认，并从其应当赔偿的数额中予以扣除。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判决：一、乔小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欧×1医疗费、医疗辅助材料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一万五千三百三十九元五角六分（其中，乔小帅已先行支付一千元）；二、北京万龙八易体育运动有限公司在乔小帅不能按照前项判决履行赔偿义务时，承担不超过前项判决总金额百分之三十的补充赔偿责任，即四千六百零一元八角七分；三、驳回欧×1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不服，上诉至本院称：1、本案事发于中级滑雪道下方的混合滑雪区，并非发生在中级滑雪道，原判对此认定错误，且因事发于混合滑雪区，欧×1不需要证明其与乔小帅之间的方位及滑行顺序，反而乔小帅从中级雪道高速下滑至混合滑雪区时将欧×1撞伤，乔小帅自称欧×1从其侧面滑行，乔小帅对此应承担举证责任，但原审法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采信乔小帅的说法，属认定事实错误。2、欧×1系未成年人，其监护人在欧×1住院及治疗期间进行陪护是必要的，由此产生的误工费亦属赔偿范围，原判认定重复主张没有法律依据。3、欧×1需要后续治疗已经得到医疗单位的确认，该后续治疗费用必然发生，原判对此未予处理，增加当事人的诉累，故要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乔小帅亦不服，上诉至本院称：乔小帅未与欧×1发生接触，不应承担侵权责任，原判适用高度盖然性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故要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万龙八易公司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12日12时48分许，欧×1随其父欧×2到万龙八易公司开办的”万龙八易滑雪场”购买滑雪票并进场滑雪，该滑雪票背面载明滑雪安全指南：1、请佩戴好安全保护装备；2、不要进行直滑降；3、请选择适合自己的滑雪道滑行；4、请注意雪场内所有警示和提醒标识，听从工作人员指挥和安排。当日14时50分许，乔小帅通知雪场工作人员，称欧×1在滑道内摔倒，雪场工作人员即对欧×1进行救治，乔小帅亦参与救治，并协助将欧×1送至积水潭医院进行治疗。经该院诊断，欧×1为股骨干骨折（右）。其于当日至同年1月22日在该院住院手术治疗10天，出院医嘱：1、患肢禁止负重，术后2周拆线，4周门诊复查；2、休息1个月；3、不适门诊随诊。此后，欧×1又多次到该院门诊复查。
欧×1认为其因与在中级滑道内自上而下滑行的乔小帅发生碰撞受伤，故诉至原审法院要求乔小帅赔偿相应损失，亦即本案诉讼。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欧×1之父称其与欧×1同在中级滑雪道滑行，其处于欧×1前方。
事发后，欧×1自行支出医疗费共计31948.80元（含救护车费用501元）、医疗辅助材料费1285元及部分交通费、营养费，其父欧×2于2014年1月20日至同年4月20日为欧×1聘请1名家政服务人员对其进行陪护，并实际支出服务费10000元；其母刘×因欧×1受伤于2014年1月13日至同年1月17日及同年1月20日对其进行陪护而误工并影响部分收入。
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提交：1、北京积水潭医院的病历，现病史处记载：欧×1受伤原因为滑雪摔伤（被撞）。乔小帅认为此系欧×1在就诊时的自行陈述，对本案没有证明力。万龙八易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2、事发后乔小帅曾多次给其父欧×2发送的短信，用以证明乔小帅对本案发生负有过错。具体时间和内容分别为：2014年1月13日：”哥哥，真是抱歉，孩子受苦了。孩子手术都顺利吗？现在给孩子最好的治疗和关爱是最重要的”；同年1月16日：”哥哥，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孩子那边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叫我。现在我只能祈祷孩子赶快康复起来了～”；同年1月17日：”哥哥，不知道为啥你一直不接电话，我想周末去看下孩子，不知道她在哪个病房？我向医院询问，他们怎么说没这个人呢”欧×2回复：”看有何用？孩子的救治告一段落，我会找你的！”乔小帅再次发送：”这几天连孩子的一点状况都不知道，我也坐立不安。孩子手术进展的怎么样，还疼吗？”；同年1月25日：”哥哥，我明天就回家了，不知你那边我能帮上忙不？”；同年3月3日：”大哥，孩子恢复好了吗？”乔小帅对发送短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表示发送短信是因为欧×2想对其进行讹诈，且乔小帅在向医院核实时，医院表示无此人（欧×1）住院，其为进一步了解情况，才发短信进行询问。万龙八易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3、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费用预估通知单，欲证明欧×1后续治疗费用的数额。乔小帅及万龙八易公司均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经原审法院释明，各方当事人对导致欧×1受伤的成因均不申请司法鉴定。同时，欧×2自认乔小帅已给付欧×1现金1000元，但乔小帅予以否认。
在本院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坚持己见，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上述事实，有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提交的万龙八易滑雪场滑雪票、积水潭医院病历、诊断证明书、住院病案、医疗费票据、预估通知单及北京市医疗保险费用全额结账证明、医疗辅助材料费收据、北京市家政服务合同及护理费发票、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出具的证明、救护车票据、交通费票据、短信记录，万龙八易公司提交的照片，证人李×的证言以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欧×1与乔小帅是否发生碰撞、双方各自是否应承担责任是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虽无直接证据证明事发时欧×1与乔小帅发生身体接触，但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提交乔小帅于事发后多次给其父发送的短信，用以证明乔小帅存在过错。乔小帅认可上述短信内容的真实性，但表示其发送短信是因为欧×1之父想对其进行讹诈及了解欧×1是否住院治疗，对此，乔小帅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综合分析全案证据、现场救治情况及乔小帅事后与欧×1之父联系的情节，认定欧×1所主张与乔小帅发生身体接触的事实存在，并无不当。乔小帅上诉称其未与欧×1接触，但未提交相关证据，本院对其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因欧×1及乔小帅均对各自在发生接触前的滑雪方位及滑行状态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且欧×1系未成年人，其父在欧×1滑雪过程中未对其采取有效的防护措施，未尽到监护责任，由此，原判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确定欧×1、乔小帅的责任比例适当。
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主张其监护人在其住院及治疗期间的误工费，应属护理费范围，鉴于欧×1的年龄、伤情及治疗情况，原判在确定护理费数额时亦予以考虑，且酌定的护理费数额适当，故对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该上诉意见不予支持。关于欧×1的后续治疗费用问题，因该费用尚未发生，原判暂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欧×1及其法定代理人上诉要求一并处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确定各方当事人的责任比例及赔偿数额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106元，由欧×1负担1651元（已交纳），乔小帅负担350元、北京万龙八易体育运动有限公司负担105元（均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2290元，由欧×1负担2106元，乔小帅负担184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述华
代理审判员 施 忆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钱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