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07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恒慧通肉类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高丽营镇金马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杨建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吉祥，男，1958年8月2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西合，男，1970年11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桑丽，北京市博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国忠，男，1977年7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长岗，北京首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新欣。
上诉人北京恒慧通肉类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慧通公司）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4）顺民初字第127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8月，陈西合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系姜国忠的雇工，我经姜国忠介绍，与姜国忠于2013年10月22日在恒慧通公司的车间进行通风管道施工，施工中我与姜国忠意外跌落摔伤，现场工作人员紧急拨打120将我送至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抢救，经诊断为：腰2右侧横突骨折，左面部开放伤口，额部皮擦伤，全身多发软组织损伤，脑外伤后神经反应。我于2013年10月22日住院治疗，于2014年1月19日出院，前后住院89天。我认为雇员在从事具体劳务活动中遭受人身事故伤害，雇主及相应的受益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我在恒慧通公司的厂房内改造通风管道时受伤，恒慧通公司亦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姜国忠、恒慧通公司承担医疗费22764.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450元、护理费1050元，交通费2348元、残疾器具费550元、生活物品费50元；2.误工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抚慰金依据伤残鉴定结果计算；3.诉讼费由姜国忠、恒慧通公司承担。
姜国忠在原审法院辩称：1.应由李克伍承担责任，因为李克伍是接受劳务一方；2.施工现场包括项目是恒慧通公司的，恒慧通公司对于施工现场有监督和管理职责，恒慧通公司应该提醒施工人员注意安全，对于施工有危险的内容恒慧通公司应该予以制止，恒慧通公司没有尽到职责，公司施工人员张水平也在现场，没有阻止和制止以至于事故发生，所以我认为恒慧通公司负有责任；3.陈西合本人是成年人对自己应该尽到义务，自身应该存在过错，自己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恒慧通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公司与姜国忠所有的北京市鲁庆黑白铁加工部签订了《加工合同》。合同签订时姜国忠称自己有营业执照和施工许可证，并在合同上盖了圆形公章。合同中约定出现安全事故，由姜国忠承担。陈西合的伤情与姜国忠从高地坠落砸住有一定因果关系。陈西合的诉求没有相关的医疗费结算票据。陈西合与我公司签订了《赔偿协议书》并已实际履行。
原审法院认为：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在本案中，陈西合受雇于姜国忠，故姜国忠应当对陈西合的合理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陈西合作为成年人应尽到注意义务，自身亦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恒慧通公司作为施工工程的发包人，应当知道姜国忠作为自然人，不具备进行工程施工的相应资质，将施工工程发包给姜国忠，应当与姜国忠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陈西合主张的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抚养人生活费、鉴定费、残疾辅助器具费有法律依据和证据证明，法院予以支持；陈西合请求的误工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护理费过高，法院予以调整，数额由法院酌定；陈西合主张生活物品费，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司法解释》）第二条、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和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5月判决：一、姜国忠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西合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六十七万七千三百七十一元三角四分（以上款项已扣除北京市恒慧通肉类食品有限公司已给付的赔偿款五万元），北京市恒慧通肉类食品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二、驳回陈西合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恒慧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恒慧通公司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恒慧通公司上诉理由主要为：1.赔偿协议书系陈西合在治疗结束之时自愿与恒慧通公司签订的，该协议没有阻断陈西合向姜国忠主张赔偿权利，故原审法院认定该协议显失公平不当；2.原审法院虽认为赔偿协议书属可撤销的范畴，但在未撤销该协议的情况下即判决恒慧通公司与陈西合承担连带责任，自相矛盾，属程序违法；3.恒慧通公司不知道姜国忠没有工程施工资质，原审法院依据《人损司法解释》第十一条判决恒慧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不当；4.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陈西合和姜国忠违反规定在非工作时间擅自进入厂区施工，陈西合自身应该承担更大责任。
陈西合同意原审判决，认可收到恒慧通公司5万元赔偿款，主张恒慧通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存在过错。
姜国忠虽不认可原审判决，但未提起上诉，主张其系以个人名义与恒慧通公司签订的合同，姜国忠没有擅自进入厂区，陈西合受伤是因为房顶塌落，应由恒慧通公司承担责任。
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10日，恒慧通公司作为工程发包方与姜国忠签订了《加工合同》，恒慧通公司委托姜国忠制作通风管道。2013年10月22日，陈西合在恒慧通公司的车间进行通风管道施工过程中意外跌落摔伤。后被送入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住院，于2014年1月19日出院，被诊断为腰1椎体爆裂骨折、脊髓马尾神经损伤伴双下肢完全截瘫、棘上韧带断裂、腰2右侧横突骨折、左面部开放伤口、额部皮擦伤、全身多发软组织损伤、脑外伤后神经反应。
原审庭审中，姜国忠主张其与陈西合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称陈西合是跟着姜国忠干活，但当时是李克伍让姜国忠找两个人，姜国忠找的陈西合过去干活，并主张李克伍才是陈西合的雇主，并提供工程承包协议书、收据、录音作为证据，恒慧通公司和陈西合均不认可姜国忠所提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原审法院也未能与李克伍取得联系。二审庭审中，经本院询问，姜国忠表示陈西合跟着其一起干活，此次发生事故工程也是姜国忠带着陈西合一起去的涉诉工地。对于涉诉工程款的具体金额恒慧通公司与姜国忠虽有争议，但恒慧通公司与姜国忠均认可涉诉工程款结算给姜国忠。姜国忠认可工程款项在其处，并向法院表示其主张的陈西合的实际雇主李克伍失踪了。
姜国忠未向法院提供其具有相应施工资质的证明材料。恒慧通公司虽主张姜国忠在签订合同之初姜国忠谎称其具有相应资质，但经本院询问，恒慧通公司认可在姜国忠未出具相应资质证明的情况下，其直接准许姜国忠、陈西合进行具体施工。
2014年1月16日，恒慧通公司与陈西合签订《赔偿协议书》，内容为：“甲方（恒慧通公司）于2013年10月10日和北京市顺义区鲁庆黑白铁加工部业主姜国忠签订了加工合同，约定由姜国忠改造甲方车间的通风管道，合同总价款246000元。乙方（陈西合）是姜国忠的雇工，施工过程中，由于姜国忠和乙方没有严格按照建筑安装施工规范施工，发生事故，导致姜国忠和乙方两人受伤，现乙方伤情已基本稳定，经双方协商，就甲方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问题达成协议如下，以资共同遵守。一、本次事故完全是由姜国忠和乙方的责任导致，且姜国忠谎称自己有营业执照，使用圆形公章欺诈甲方签订合同。因乙方是姜国忠的雇工，按照法律规定，甲方对乙方受到的伤害应当与姜国忠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为此，根据民事意思自治的原则，经双方协商，甲方赔偿乙方医疗费、伤残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等因事故导致乙方受伤发生的一切费用共计伍万元，乙方放弃追究甲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求。并撤回向顺义区安全生产管理部门对甲方的控告。不足部分乙方只向姜国忠索要。本次事故的一切责任由姜国忠承担，与甲方无关。双方再无任何纠纷。二、如果由于事故导致甲方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乙方除退还甲方支付的伍万元赔偿金外，还应当赔偿由此给甲方造成的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行政机关的罚款、律师费、诉讼费等一切费用。本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双方签字生效。一式四份，甲方执二份，乙方一份，交北京市顺义区区安全生产管理部门存档一份。恒慧通公司主张《赔偿协议书》有效并实际履行。陈西合认可《赔偿协议书》的真实性，并认可已经收到5万元赔偿款项，但主张该协议显失公平，应属无效。二审庭审中，经本院询问陈西合签订《赔偿协议书》的原因，陈西合表示当时其对自身的伤害虽有一定认识，但因为医院有催款单，没有能力支付，所以就签订了《赔偿协议书》。经法院询问为何在签订此协议后仍然提起诉讼，陈西合向法院表示回到老家后无法自理，赔偿协议的数额与其损失差距太大。
经查，陈西合父亲陈玉同（1936年11月29日出生）与母亲江秀华（1940年3月16日出生）共育有子女四人，分别为长子陈西建、次子陈西合、三子陈建刚、长女陈金英。
原审过程中，陈西合对其身体所受损伤申请伤残等级及赔偿指数、营养期、误工期、护理依赖进行鉴定。2014年12月9日，北京民生物证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1.被鉴定人陈西合的伤残等级属二级（赔偿指数90%）。2.评定误工期为413日（2013年10月22日至2014年12月8日），营养期90日，护理期为413日。3.护理依赖程度评定为大部分护理依赖。后陈西合变更诉讼请求为：1.判令姜国忠、恒慧通公司承担医疗费22764.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450元、交通费2618元、残疾器具费550元、生活物品费50元、误工费61950元、护理费701850元、营养费4500元、残疾赔偿金33006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3543.6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鉴定费4050元，以上共计1226392.18元。
原审庭审中，姜国忠主张曾给过陈西合3万元，但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陈西合对此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庭审笔录、赔偿协议书、北京市医疗门诊收费票据、诊断证明书、住院病案、证明、司法鉴定书、加工合同、录音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两点：一、《赔偿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二、原审法院在未撤销《赔偿协议书》的情况下判决恒慧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是否属程序违法。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赔偿协议书》是否有效问题
对于因工作原因导致的工伤，发包方、分包方、雇主与雇员在平等协商且实体上不失当的基础上达成的赔偿协议，人民法院通常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确认其效力。但本案存在特殊情形，陈西合与恒慧通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书》不宜认定为合法有效。主要理由如下：
（一）《赔偿协议书》缔约双方缔约谈判能力不对等。《赔偿协议书》的缔约双方，一方为注册资本达3000万元的大型企业，聘有专门的法务人员；一方为外省来京务工人员，文化素质相对较低，法律知识可以说全无。显而易见，恒慧通公司与陈西合在经济地位、谈判能力、法律素养等方面实质力量不对等，存在民事诉讼法“武器严重不对等”的情形。
（二）《赔偿协议书》并非全部内容均经双方协商一致。恒慧通公司拟定《赔偿协议书》系基于以很低的代价来换取其重大责任的免除，除赔偿数额留待双方协商以外，其余内容均为电脑打印，并非双方协商一致，某种程度上具有格式条款的性质。比如，本案审理过程中，恒慧通公司虽主张事故发生系因为陈西合和姜国忠违规操作，但其对此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陈西合亦不予认可，显然，《赔偿协议书》中显示的事故发生原因，即“姜国忠和乙方没有严格按照建筑安装施工规范施工”，并未经双方协商一致。根据协议内容不难推知，恒慧通公司明知依照法律规定其应与姜国忠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签署《赔偿协议书》的重要目的在于阻断陈西合向其主张连带责任的维权渠道。从现有证据来看，恒慧通公司并未对《赔偿协议书》中减轻自身责任、限制陈西合权利的内容予以特别提醒。
（三）《赔偿协议书》内容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刊载的张连起、张国莉诉张学珍损害赔偿纠纷案将雇主对雇员的“工伤概不负责”的合同免责条款认定为既违法又严重违反社会主义公德的无效条款。该案例开创了雇主对雇员的工伤必须承担赔偿责任的先河，同时亦确定了雇主与雇员约定“工伤概不负责”的合同免责条款无效的司法原则。结合本案分析，陈西合伤残等级为二级，粗略估计赔偿数额应该在数十万元之巨，而《赔偿协议书》仅以5万元了结。第一层次可以说是显失公平。更进一步讲，恒慧通此种做法类似于工伤事故概不负责，致工人生命安全于不顾，显系违背社会主义基本道德规范和社会公序良俗，依据上述公报判决所确立的司法原则，应归于无效。
二、关于原审法院程序是否违法问题
民事诉讼法的基本要义是有效地一次性解决纠纷，世界法治发达国家民诉理念也是倡导防止程序空转。在我国国情、政情和部分百姓法律素养有待提高的情况下，当程序问题与实体问题发生冲突时，人民法院在坚守程序合法的前提下，应当向一次性解决纠纷和实体正义靠拢。本案中，经原审法院释明，陈西合表示其诉讼请求内含着要求否认《赔偿协议书》效力的内容，原审法院从强调实体正义出发，将该协议界定为显失公平。本院认为，基于上述无效条款的分析，更为递进的路径是将《赔偿协议书》归于无效，这就纳入了法院主动审理的范畴。原审法院虽未采取该路径，但亦在否认《赔偿协议书》效力的基础上一次性实体解决纠纷，本院认为并无不当。
综上，恒慧通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837元，由陈西合负担5263元（已交纳290元，剩余4973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由姜国忠、北京市恒慧通肉类食品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057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74元，由北京市恒慧通肉类食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忠
代理审判员 胡 泊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艳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