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琼01民特27号
申请人（仲裁被申请人）：林英福。
委托代理人：高洁，海南慧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建，海南慧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三亚市天涯区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陈向奋，区长。
委托代理人：杨志远。
委托代理人：谢梓斌。
被申请人（仲裁被申请人）：三亚市国家安全局。
法定代表人：王宏民，局长。
委托代理人：徐兆远，三亚市国家安全局公职律师。
被申请人（仲裁被申请人）：杨月兰。
申请人林英福因与被申请人三亚市天涯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天涯区政府）、三亚市国家安全局（以下简称国安局）、杨月兰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纠纷一案，不服海南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5）海仲（三）字第536号裁决书，向本院申请撤销该仲裁裁决。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申请人林英福申请称：
一、房屋征收补偿协议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不属于仲裁范围，仲裁条款无效。天涯区政府作为征收实施单位与杨月兰签订的《三亚市金鸡岭路四组片区棚户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民商事合同，而是行政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第三条第二款规定，依法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不能仲裁；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的，仲裁条款无效。据此，涉案征收安置协议不属于仲裁裁决范围，依法不受仲裁法调整，即使约定了仲裁条款，也是无效的。
二、海南仲裁委员会超范围仲裁。退一步来说，即使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有效，但海南仲裁委员会超范围仲裁于法无据。《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是房屋征收人与被征收人签订的合同。仲裁裁决只能依法审查合同当中涉及房屋征收货币安置的相关事宜。至于超出安置协议的由林英福与杨月兰签订的《协议书》以及所谓的由国安局与林英福签订的《三亚市职工房改房全产权过渡买卖合同》都不属于本仲裁裁决的范围。海南仲裁委员会无权对超出仲裁条款或仲裁合同的其他法律行为进行裁决。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申请人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
三、本裁决违反法定仲裁程序。本案中，海南仲裁委员会剥夺了林英福应当在仲裁案件中行使的所有权利，在林英福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径行裁决，存在多处程序错误。表现在：第一，林英福作为裁决中的被申请人之一，根本没有收到任何告知仲裁的材料，没有答辩也没有举证，更没有作出任何关于仲裁案件的意思表示，却在2016年2月14日收到了仲裁裁决书。根据仲裁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仲裁委员会受理仲裁申请后，应当在仲裁规则规定的期限内将仲裁规则和仲裁员名册送达申请人，并将仲裁申请书副本和仲裁规则、仲裁员名册送达被申请人，被申请人收到仲裁申请书副本后，应当在仲裁规则规定的期限内向仲裁委员会提交答辩书，仲裁委员会收到答辩书后，应当在仲裁规则规定的期限内将答辩书副本送达申请人。第二，林英福根本没有行使选定或约定仲裁员的权利，海南仲裁委员会也没有依法将选定或指定的仲裁员情况书面通知林英福。根据仲裁法第三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由一名仲裁员成立仲裁庭的，应当由当事人共同选定或者共同委托仲裁委员会主任指定仲裁员；仲裁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仲裁庭组成后，仲裁委员会应当将仲裁庭的组成情况书面通知当事人。第三，根据仲裁法第三十九条规定，仲裁应当开庭进行，当事人协议不开庭的，仲裁庭可以根据仲裁申请书、答辩书以及其他材料作出裁决。但海南仲裁委员会在未通知林英福的情况下私自决定不开庭审理案件，剥夺了林英福的抗辩权。
四、本裁决虚构事实。第一，裁决书认定“杨月兰、林英福答辩称，天涯区政府所述属实，请求支持天涯区政府的全部仲裁请求。”“杨月兰、林英福、国安局对天涯区政府提交的证据无异议。”以上裁决中的陈述系虚构案件审理事实。林英福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答辩，更不会作出与自身合法权益明显相悖的陈述。第二，裁决书认定“2015年11月26日，林英福与国安局签订《三亚市职工房改房全产权过渡买卖合同》，约定：涉案房屋经补足房价款29130元后，即完成全产权过渡。”实际上林英福根本没有与国安局签订过此协议。
综上所述，根据仲裁法的相关规定，为维护林英福的合法权益，请求：1、撤销海南仲裁委员会（2015）海仲（三）字第536号仲裁裁决书；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被申请人负担。
天涯区政府答辩称：
一、本案仲裁的案由为所有权确认纠纷，海南仲裁委员会有权管辖本案。本案仲裁的案由为所有权确认纠纷，属于民事纠纷，根据仲裁法第二条“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的规定，本案纠纷由海南仲裁委员会管辖并无不当。《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性质上属于合同，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民事法律法规调整，因该协议而发生的纠纷依法可以仲裁。因此，林英福主张本案纠纷不属于仲裁范围并无法律依据。
二、本案仲裁并未超出仲裁范围。海南仲裁委员会经对《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进行审查后以所有权确认纠纷进行受理，并根据本案事实依法作出裁决，确认本案房屋产权人为杨月兰。因此，林英福主张海南仲裁委员会超范围仲裁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三、关于仲裁程序，天涯区政府在收到林英福的撤销仲裁申请书后，到海南仲裁委三亚分院调取相关材料，但被告知仲裁卷已被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因无法调取仲裁材料，对此应由海口市中级法院依法裁决。
四、关于事实问题。林英福主张其没有与国安局签订过《三亚市职工房改房全产权过渡买卖合同》，但根据调查，其与国安局于2015年11月26日签订过该合同，国安局也提交过该证据，天涯区政府提交的证据中也有《三亚市职工房改房全产权过渡买卖合同》的内容。
综上，林英福提出的撤销海南仲裁委员会（2015）海仲（三）字第536号仲裁裁决书的申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其申请。
国安局答辩称：首先，本案是关于林英福和杨月兰之间的房屋买卖协议及房屋所有权确认纠纷，与天涯区政府的行政征收无关，是民事纠纷，不属于行政争议，所以约定的仲裁条款有效。其次，海南仲裁委员会是否超范围仲裁的问题。双方约定的仲裁条款有效，海南仲裁委员会仲裁有效，房屋确权是货币安置的前提，根据仲裁条款，海南仲裁委员会有权仲裁。第三，关于海南仲裁委员会的仲裁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林英福提出其不知道仲裁的问题，因涉及国安局金鸡岭行政征收所有权争议的房屋有15人，除了林英福，其他14人均同意仲裁，并收到了仲裁裁决书。林英福作为国安局干警，在仲裁前，国安局干警吴桂生口头通知了林英福，林英福没有表示反对意见，默认可以仲裁。关于选定仲裁员的问题。由于涉及到15人，为了减少纠纷，在告知权利无异议的前提下，由国安局代表选定仲裁员，形式上没有违反程序，也没有侵犯林英福选定仲裁员的权利。其他14人全部委托国安局同意不开庭审理，也电话征求了林英福的意见，因此，海南仲裁委员会并未剥夺林英福的抗辩权。
杨月兰答辩称：
一、该案属于仲裁范围，仲裁条款依法有效。林英福称天涯区政府作为征收实施单位与杨月兰签订的《三亚市金鸡岭路四组片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是行政合同，不属于仲裁范围的主张完全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在《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明确将“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划入了民事合同纠纷的范围。本案虽然称之为货币安置协议，其实质就是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之间达成了拆迁补偿安置协议
仅就协议内容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问题的复函》（[2007]民立他字第54号）中，亦明确指出案件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可见，本案并非林英福主张的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民商事合同，属于行政机关处理的争议而不能仲裁的范围。同时，在实践中，大量行政机关与公民或企业所签订的合同发生争议时，亦是通过仲裁或民事诉讼的方式解决，这与合同属于行政合同或民事合同并无必然联系。关键是看签订合同时行政机关是否与签订方处于平等地位，合同是否是双方合意，是否是一种平等地位的交易行为。本案显然属于行政机关处于与公民平等主体的地位就拆迁补偿达成合意而签订的协议，属于民商事纠纷的范畴，双方协议中有仲裁条款，依法属于仲裁法调整。
二、本案并未超出仲裁范围。首先，林英福主张“退一步来说，即使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有效……”可见，林英福自己对“不属于仲裁的范围”的主张都不确信，如果确信的话，何来退一步之说。本案仲裁的事项为确认房屋的所有权，该安置协议的一项重要基础即确认杨月兰为该房屋的合法所有权人，因为这涉及杨月兰的主体地位。林英福主张“仲裁裁决只能依法审查合同当中涉及房屋征收货币安置的相关事宜”,这一理解显然过于狭隘，是明显错误的。难道说合同一方确认另一方的主体地位就不属于纠纷的范围，如果是这样，本案与林英福又有何关系，何必又要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呢？仲裁确认房屋所有权人，自然属于安置补偿协议纠纷中的一项内容，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仲裁法第十九条规定“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仲裁庭有权确认合同的效力。”可见，仲裁协议的独立性，确立其对合同项下包括当事人主体地位在内的纠纷均可以仲裁。
三、仲裁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正确。政府进行房屋征收和拆迁均有严格的告知程序，无法告知的必然会进行公告，林英福对此不可能不知情，只是当发现仲裁裁决对自己不利时寻找的托词而已。本案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二十年前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林英福之所以现在出来主张其所谓的权利，一切均是看到有利可图。如果任何一份协议均可以被反悔和不承认，社会公平交易的基础何在，正常的交易秩序亦将不复存在。诚信是民事诉讼的一项基本原则，任何人均不能从自身的不当行为，不诚信行为中获利。因此，无论林英福如何措辞，不能改变的事实是鉴于二十年前的法律、房改政策，双方于1995年8月9日签订了房屋转让协议，且杨月兰已经履行了合同的全部义务的事实已经证明征收房屋的所有权为杨月兰所有。
综上所述，为维护诚信，保障交易安全，维护城市拆迁改造顺利推进，请求依法驳回林英福的申请。
经审理查明：1993年，林英福向国安局购买了位于三亚市金鸡岭街政法一路宿舍X幢XXX房，并分别于1993年12月29日、1994年2月5日向国安局支付购房款1万元和5438元。1995年8月9日，林英福与杨月兰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林英福将涉案房屋以3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杨月兰，自签字之日起，林英福将《三亚市职工公有住房买卖合同》和原购房收据同时转给杨月兰，以后该房屋所有权和使用权归杨月兰所有，双方不得反悔，林英福主要负责办理房产证。2015年11月26日，林英福与国安局签订《三亚市职工房改房全产权过渡买卖合同》，约定：涉案房屋经补足房价款29130元后，即完成全产权过渡。2015年10月22日，天涯区政府与国安局、杨月兰签订一份《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拟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约定对国安局宿舍区X幢XXX房进行征收，同时还约定如因履行本协议发生争议的，可向海南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5年11月7日，天涯区政府与杨月兰签订一份《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约定由天涯区政府征收杨月兰位于国安局宿舍区X幢XXX房，并对该房进行补偿，同时还约定如因履行本协议发生争议的，可向海南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协议签订后，因该房屋的产权无法确定，导致天涯区政府无法发放补偿金，天涯区政府遂申请仲裁。
另查明：天涯区政府于2016年1月4日向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申请仲裁，请求确认本案所涉国安局宿舍区X幢XXX房所有权人为杨月兰。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于当日进行了立案受理，对本案进行了不公开不开庭审理，并于同年1月28日作出仲裁裁决书，确认本案所涉国安局宿舍区X幢XXX房所有权人为杨月兰。但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的仲裁案卷中并无向林英福送达受理案件通知书、仲裁庭组成通知书的送达回证，也无林英福授权国安局代理参加仲裁的委托书。
本院认为：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本案中，天涯区政府虽在其与国安局、杨月兰签订的《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拟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及其与杨月兰签订的《三亚市金鸡岭四组片区棚户区危房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中约定了仲裁条款，但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在仲裁过程中还审理和认定了林英福与杨月兰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的事实，而林英福与杨月兰签订的该房屋买卖《协议书》并未约定仲裁条款，说明林英福与杨月兰之间属于没有仲裁协议的情形。另一方面，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的案卷中并无向林英福送达受理案件通知书、仲裁庭组成通知书的送达回证，也无林英福授权国安局代理参加仲裁的委托书，说明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在仲裁过程中，并未通知林英福参加仲裁，致使林英福因未参加仲裁而未能行使自己的抗辩权，属于仲裁程序违法。国安局答辩主张其通过电话的方式向林英福征求过意见，林英福同意委托其代理参加仲裁，但国安局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林英福对此也予以否认，故对国安局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认定。因此，本案在林英福与杨月兰之间没有仲裁协议，以及海南仲裁委员会三亚仲裁院未通知林英福参加仲裁的情况下，便对本案争议进行仲裁，违反了上述仲裁法第一款第（一）、第（二）、第（三）项法律规定。林英福的撤销申请，有法律依据，本院应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海南仲裁委员会（2015）海仲（三）字第536号裁决书。
本案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三亚市天涯区人民政府负担。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王曼莉
审判员 陈杰林
审判员 符敏秀
二〇一六年五月五日
书记员张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