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商提字第1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温州市展华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ＸＸ。
委托代理人：张奕，浙江联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煌盛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邵泰清。
委托代理人：戴北平，浙江诚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园媛，浙江诚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温州市展华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展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煌盛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煌盛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温商终字第1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6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5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24日开庭审理了本案。展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奕，煌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园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以下称一审法院）经一审审理查明：2013年1月份，展华公司因经营需要向洞头广厦建设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洞头广厦公司）投资缺乏资金，向煌盛公司融资借款，展华公司法定代表人ＸＸ及黄强也分别向煌盛公司提出借款。2013年1月16日，ＸＸ、黄强分别向煌盛公司出具借款凭证。ＸＸ出具的凭证注明“借到煌盛集团人民币贰佰壹拾万元整﹤￥：2100000元﹥，同意年率18％计息，该款请汇入展华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洞头广厦投资款。借款人：ＸＸ（签名），2013.1.16”。黄强出具的凭证注明“借到煌盛集团有限公司人民币贰佰伍拾万元整（￥：2500000元），借息年18％（百分之十八年率），该款请汇入展华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洞头广厦投资款。借款人：黄强（签名），二〇一三年元月十六日”。而后，煌盛公司陆续分别向展华公司银行账户（账号721000120190004751）内汇款。2013年1月18日上午通过温州银行网银向展华公司在温州银行账户内汇款1000万元。2013年1月22日展华公司出具两份《收款收据》交由煌盛公司收执，均注明“交款项目为借款或暂借款，金额（大写）叁拾万元和伍佰万元，领款人处均盖展华公司财务专用章”。2013年1月23日下午煌盛公司通过温州银行网银两次向展华公司在温州银行账户内汇款500万元、30万元，合计530万元。2013年1月29日展华公司出具一份《领款凭证》交由煌盛公司收执，注明“交款项目为暂借款，金额（大写）贰拾万元，领款人为展华实业有限公司”。同日上午，煌盛公司通过温州银行网银两次向展华公司在温州银行账户内汇款20万元、20万元，合计40万元。2013年2月5日展华公司出具一份《领款凭证》交由煌盛公司收执，注明“交款项目为借款，金额（大写）叁佰叁拾万元，领款人为温州市展华实业有限公司，并盖展华公司财务专用章”。同日上午，煌盛公司通过温州银行网银向展华公司在温州银行账户内汇款330万元。2013年3月13日展华公司出具一份《收款收据》交由煌盛公司收执，注明“交款项目为借款，金额（大写）伍拾万元，领款人处均盖展华公司财务专用章”。同日下午，煌盛公司通过温州银行网银向展华公司在温州银行账户内汇款50万元。在2013年的1月18日至3月13日期间，向展华公司银行账户内汇款总计1950万元。
2013年4月1日黄强出具的凭证注明“借到煌盛集团人民币叁佰叁拾肆万元整（￥：3340000元），同意年率18％计息，该款请汇入展华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洞头广厦投资款。借款人：黄强（签名），430681197203146732，2013年4月1日”。同日，ＸＸ也出具《领款凭证》注明“今收到煌盛集团单位借款计人民币贰佰柒拾伍万元正，用途说明为按年率18％计息，该款请汇入展华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洞头广厦投资款，￥2750000元，2013年4月1日领款人ＸＸ（签名）”。2013年6月13日展华公司针对2013年1月18日和2013年1月29日款项补出具两份《收款收据》交由煌盛公司收执，其中一份注明“交款项目为暂借款，金额（大写）壹千万元，2013.1.18收10000000元，领款人处均盖展华公司财务专用章”，另一份注明“交款项目为暂借款，金额（大写）贰拾万元，2013.1.29收200000元，领款人处均盖展华公司财务专用章”。展华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领款凭证》共7份均经煌盛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后存放煌盛公司财务记账。煌盛公司确认其中881万元系展华公司向煌盛公司的借款，其余1069万元系黄强、ＸＸ个人的借款。另查明，2013年1月至3月份期间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6个月内贷款基准年利率为5.6％。
煌盛公司于2014年4月3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展华公司偿还借款1950万元以及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履行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展华公司负担。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1、展华公司支付借款881万元以及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履行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展华公司负担。
展华公司在一审中辩称：1、展华公司与煌盛公司之间不存在口头和书面借贷关系，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之间是共同投资关系，借贷与投资是两种法律关系，煌盛公司的诉请无事实、法律依据，法院应予以驳回；2、本案应终止审理，煌盛公司的诉请与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2014）温龙永商初字125号判决书的判决有明确因果关系，有关案件法律关系在判决书中已经认定，因此，本案应中止审理，在（2014）温龙永商初字125号案件生效后，再进行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企业借贷合同，自款项实际交付借款人或者借款人指定、认可的接收人时生效。展华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领款凭证》中明确注明借款或暂借款，该《收款收据》、《领款凭证》内容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且煌盛公司的出借款项均通过银行向展华公司转账，除非展华公司有确凿的相反证据足以推翻《收款收据》、《领款凭证》所记载的内容。据此，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双方之间借贷关系的事实清楚，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之间企业借贷的债权债务关系依法可以确认。展华公司答辩称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的款项往来是共同投资关系及本案与（2014）温龙永商初字125号案件有明确因果关系，应中止审理的意见，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煌盛公司变更后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8条的规定，于2014年9月4日作出（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展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偿还煌盛公司借款本金881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4月30日起至判决生效确定偿还之日止，按年利率5.6％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500元，由展华公司负担。
展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称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双方系投资合作关系。本案所涉的1950万元是煌盛公司通过展华账户转给洞头广厦公司的股本金投资款，该事实已由（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同一事实和同一款项，法院不能在两个案件中作出两种性质不同的认定。对于（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展华公司已提起上诉，因此本案应中止审理为宜。煌盛公司当庭变更诉讼请求，将标的额由1950万元变更至881万元，缺乏法律依据。其目的是为了掩盖1950万元的投资合作关系，变相否认1950万元是向洞头广公司的投资款，故意混淆事实。本案1950万元是汇入展华公司账户，由展华公司转付给洞头广厦公司的股本投资款，与ＸＸ、黄强个人无关。煌盛公司在一审庭审中也认为无法分辨1950万元中那些汇款属于ＸＸ、黄强个人借款，那些属于展华公司借款。煌盛公司当庭出示的借据是四份复印件，未经ＸＸ、黄强质证，与展华公司无关，法院也未经查实，如何将1950万元分割成三个所谓的借款主体。综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煌盛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煌盛公司负担。
煌盛公司辩称：煌盛公司提交的《收款收据》、《领款凭证》、《电子银行交易回单》能直接证明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之间存在企业借贷关系。煌盛公司提交的《洞头广厦建设有限公司企业重组协议》能证明展华公司为洞头广厦公司的投资方。（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书中并未认定煌盛公司是洞头广厦公司的投资方。展华公司与洞头广厦公司之间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而煌盛公司与展华公司是企业借贷纠纷，两者法律关系不同，前面案件的判决结果也不能作为本案的审理依据，所以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再者，煌盛公司已收到股权转让合同纠纷的二审判决书，本案更加不可能中止审理。不论煌盛公司如何变更诉讼标的额，均无法改变借款的性质。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展华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供一份（2014）浙温商终字第1192号民事判决书，欲证明本案是投资纠纷引起，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煌盛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供证据材料。二审法院认为（2014）浙温商终字第1192号民事判决书是生效的裁判文书，该判决书明确载明展华公司为股权受让方，而煌盛公司仅是作为展华公司履行《重组协议》的担保人，故不能证明展华公司主张的待证事实。
二审法院经审理，除一审查明事实中关于ＸＸ、黄强分别向煌盛公司出具借款凭证相关事实的描述外，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展华公司上诉中提到的其不服（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而上诉的案件，现二审法院已作出（2014）浙温商终字第1192号民事判决，判决书判决第三项为“展华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支付温州广厦建设开发有限公司违约金724万元（在展华公司已支付的1800万元股权转让款中抵销）”。
二审法院认为：煌盛公司提供《收款收据》、《领款凭证》及《电子银行交易回单》证明其与展华公司存在借贷关系，证据充分，予以采信。展华公司向煌盛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及《领款凭证》上均明确记载为借款或暂借款，体现了双方之间的借贷合意。《电子银行交易回单》证明展华公司向煌盛公司所借款项，煌盛公司已向展华公司实际交付的事实。展华公司认为其与煌盛公司系投资合作关系，但其提供的《温州银行电子回单》等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不予采纳。（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的二审判决即（2014）浙温商终字第1192号民事判决也作出，且判决明确1800万元股权转让款系展华公司支付，并非煌盛公司支付，煌盛公司仅为展华公司受让股权的担保人，故本案不存在中止审理的必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煌盛公司虽然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但由于该变更并未增加展华公司的诉讼负担，属于煌盛公司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并无不妥。综上，展华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及事实与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
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4年11月19日作出（2014）浙温商终字第173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73500元，由展华公司负担。
展华公司不服二审法院（2014）浙温商终字第1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新的证据即煌盛公司于2013年6月14日出具的《承诺书》一份，内容为：合计借款为1950万元，881万元为煌盛公司投资洞头广厦公司项目的投资款（给的收据为借款）。该《承诺书》中汇款的日期和金额与（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认定的汇款日期、次数、金额均一致。煌盛公司在一审中坚称881万元系出借给展华公司的借款，而《承诺书》中不但对881万元系投资款的性质描述的十分清楚，而且也写了展华公司出具给煌盛公司的收据上注明是借款。该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881万元属于煌盛公司投资洞头广厦公司项目的投资款，而非煌盛公司出借给展华公司的借款。（二）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借款凭证》未在期限内提交，且为复印件，展华公司明确表示不予质证，故系非法证据，应不予认定。2.煌盛公司一审立案之初诉请要求展华公司归还借款1950万元，后变更归还881万元，称其余金额为向他人交付，但其提供的证据无法反映该内容。展华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确认881万元是投资款，驳回煌盛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煌盛公司负担。
煌盛公司答辩称：（一）展华公司所陈述的内容从未在一、二审中提起，与事实不符，有恶意编造事实之嫌。展华公司称煌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骗取了真实投资款凭证，2013年6月13日展华公司将一批凭证交给邵泰清，6月14日煌盛公司出具《承诺书》。展华公司给出煌盛公司骗取“真实投资款凭证”的两个理由根本不能成立，陈述前后矛盾，展华公司法定代表人ＸＸ也不会轻易拿出所谓的“真实投资款凭证”。（二）展华公司提交的证据《承诺书》不能证明881万元为煌盛公司投资洞头广厦公司项目的投资款。一是洞头广厦公司项目的真正投资人是展华公司。二是承诺书内容不能反映客观事实，展华公司没有其他证据印证881万元为投资款。如果系投资款，则在展华公司因自身原因投资失败的情况下，其也应将881万元全额返还给煌盛公司并赔偿损失。综上，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驳回展华公司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
庭审中，展华公司以新证据为由提交了《承诺书》（原件）一份，欲证明案涉881万元款项系煌盛公司以其名义向洞头广厦公司项目的投资款而非借款。煌盛公司质证认为该份《承诺书》是否为其公司出具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同时认为即使该《承诺书》真实性可以确认，也不能证明案涉881万元款项系投资款。本院认为，展华公司提交的《承诺书》落款处盖有煌盛公司的印文和其法定代表人的签名，煌盛公司不能提供相反证据否定该承诺书落款处的印文和签名系其公司印章所盖和法定代表人签署，其真实性可予以确认。因《承诺书》载明的内容与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相关联，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
本院再审查明：除对一审判决认定展华公司因经营需要向洞头广厦公司投资缺乏资金向煌盛公司融资借款的事实不予认定外，对一审和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煌盛公司于2013年6月14日向展华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该承诺书载明：煌盛集团自2013年1月18日至同年3月13日分五次出借给展华公司合计1950万元，“其中485万元借款给ＸＸ，584万元借款给黄强，该两笔款由煌盛集团有限公司直接代汇入温州市展华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洞头广厦投资款，其余881万元为煌盛集团有限公司投资洞头广厦项目的投资款（给的收据为借款）。《洞头广厦建设开发有限公司企业重组协议》，煌盛集团有限公司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在于案涉881万元款项的性质。虽然展华公司向煌盛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领款凭证》上载明案涉881万元系其向煌盛公司的借款，但在此后煌盛公司向展华公司出具的《承诺书》则明确载明该881万元款项给的收据为借款但实系煌盛公司通过展华公司并以展华公司名义向洞头广厦公司项目的投资款。因此，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并非借款关系，而系委托投资关系，煌盛公司在本案中以借款关系为依据提出之诉请，本院在本案中不予支持，煌盛公司可以另行向展华公司主张权利。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但本案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所规定的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而予以改判的案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2014）温龙永商初字第345号和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温商终字第173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煌盛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3500元，由温州市展华实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3500元，由煌盛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培良
代理审判员 梅 冰
代理审判员 王雄飞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