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终字第01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葆列，男，汉族，1966年1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学兵，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康文，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宇体光电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盖小军，江苏民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刚，江苏民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徐恒忠，男，汉族，1964年3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学兵，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康文，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陈长江，男，汉族，1963年6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海明，江苏中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葆列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宇体光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宇体公司）、原审第三人徐恒忠、陈长江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扬商初字第00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31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葆列、原审第三人徐恒忠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学兵、康文，被上诉人上海宇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刚，原审第三人陈长江的委托代理人张海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葆列一审诉称：其与上海宇体公司、徐恒忠、陈长江均为扬州宇体光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扬州宇体公司）股东，其中徐恒忠认缴出资额455万元，实际出资650万元，占股9.1%；张葆列认缴出资额420万元，实际出资600万元，占股8.4%；陈长江认缴出资额455万元，实际出资650万元，占股9.1%。后在公安机关主持下，各方于2010年7月6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徐恒忠、张葆列、陈长江将持有的扬州宇体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上海宇体公司；股权转让价格分别为徐恒忠650万元、张葆列600万元、陈长江650万元；上海宇体公司于2010年3月2日前支付500万元（已付），2010年7月30日前支付600万元，2010年12月30日前支付463.4786万元，余款336.5214万元汇公安机关账户由其代上海宇体公司支付（其中200万元已付，另136.5214万元2010年9月30日前支付）；上海宇体公司向任一转让人支付全部转让价款即视为履行义务；上海宇体公司不能按期支付，转让方可要求其一次性支付；任何一方违反约定，按月以违约金额的5%承担违约金。上海宇体公司除已付700万元外，未再支付剩余价款。2012年5月18日转让方出具律师函要求上海宇体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其仍未支付剩余价款。张葆列认为，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上海宇体公司不及时支付价款，已构成违约，张葆列以其在股权转让价款中所占份额对上海宇体公司主张权利，即在全部未付的1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中，张葆列所占份额应为3789473.28元（6000000÷1900×1200）。张葆列自愿暂按每月3%的标准要求上海宇体公司承担违约金。请求法院判令：1.上海宇体公司立即支付张葆列股权转让款3789473.28万元；2.上海宇体公司支付张葆列逾期付款违约金（其中1894736.85元自2010年8月1日起计算，431120.21元自2010年10月1日起计算，1463616.64元自2011年1月1日起计算，直至法院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违约金计算标准为每月3%，暂计算至2013年5月31日为3619853.86元）；3.上海宇体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上海宇体公司一审辩称：一、张葆列以合法形式掩盖其非法获取上海宇体公司财产的非法目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1.该协议签订于上海宇体公司代表、股东陈勇刑事羁押期间。因张葆列举报陈勇涉嫌挪用公司资产，陈勇被公安机关羁押。为使其解除羁押状态，上海宇体公司被迫签订股权转让协议。2.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格严重不对等，显失公平，带有以合法形式恶意转嫁损失的企图，正常理性人不会接受。二、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标准过高。在股权变更登记完成前，双方买卖行为并未完成，买卖关系没有转为单纯的金钱给付之债。因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上海宇体公司可以中止履行。张葆列实际损失较低，其不积极采取措施是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张葆列既要求上海宇体公司履行合同，又要求高额违约金，明显违背违约金的补偿性原则和公平原则。三、继续履行合同对上海宇体公司明显不公平。股权价值已严重贬值，其原因是当事人无法预见的非商业风险，系情势变更。请求根据公平原则依法解除该协议。四、上海宇体公司已无实际履行能力。上海宇体公司近几年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如果继续履行该协议，会带来更严重的损失，有违公平正义原则。请求法院驳回张葆列诉讼请求，依法宣告协议无效或依法解除股权转让协议。
陈长江一审述称：1.张葆列起诉的股权转让协议真实有效，应得到法律保护。2.陈长江与张葆列具有同等的请求权，向法庭提出要求上海宇体公司给付与张葆列同等的诉权。3.陈长江及徐恒忠、张葆列都是转让方，协议约定了转让价款受让人向任意转让人全部支付即视为完成履行义务，三人关系密不可分，其权利应作为一个整体。
徐恒忠一审述称：1.股权转让协议真实合法有效。2.根据协议应由三转让方作为共同原告提起诉讼，因三人之间有不同意见，也尊重法院要求拆案起诉，三转让人分别作为原告提起诉讼不违反法律规定，但最好能并按审理。3.因协议约定受让人向任意转让人支付全部价款即视为履行义务，为便于查明事实，徐恒忠出庭应诉表明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从未收取受让人支付的转让价款。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8年8月12日的扬州宇体公司章程载明，该公司由上海宇体公司、陈长江、徐恒忠、谢正宾、张葆列共同认缴设立，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其中上海宇体公司认缴、实缴出资3250万元，出资比例65%；陈长江认缴、实缴出资455万元，出资比例9.1%；徐恒忠认缴、实缴出资455万元，出资比例9.1%；张葆列认缴、实缴出资420万元，出资比例8.4%。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
2010年7月6日，陈长江、徐恒忠、张葆列作为转让方，与受让方上海宇体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一、陈长江、徐恒忠、张葆列三人将其拥有的扬州宇体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上海宇体公司，上海宇体公司同意接收；股权转让前，扬州宇体公司债权债务与转让方无关。二、股权转让价格为，陈长江650万元，徐恒忠650万元，张葆列600万元。三、股权转让款支付方式为，上海宇体公司2010年3月2日前支付500万元（已支付），2010年7月30日前支付600万元，2010年12月30日前支付463.4786万元，余款336.5214万元由上海宇体公司汇至公安机关账户（其中200万元已汇至公安机关账户，136.5214万元2010年9月30日前支付），由公安机关代上海宇体公司支付；上海宇体公司向任一转让人支付全部转让款，即视为完成履行义务（按约汇至公安机关之款项视作已向转让方支付），如上海宇体公司不能按期支付股权转让款，转让方可要求其一次性付清。四、该协议签署的同时，转让方将保管的扬州宇体公司全部文件及资产移交给上海宇体公司指定代表，并由上海宇体公司负责组建新的管理团队及处置各项善后事宜。五、转让方收到上海宇体公司全部转让款后3日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各当事人均应提供必要帮助。六、任何一方违反约定，由违约方按月以违约金额的5%承担违约金。协议签订当日，上海宇体公司接收人出具接收证明一份，载明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约定的转让方义务已全部履行完毕。
2012年5月18日，徐恒忠、陈长江、张葆列委托律师向上海宇体公司发出律师函，并进行了公证。律师函载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上海宇体公司至今未按期付款，尚欠1200万元，请求其收到此函后10个工作日内全额支付欠款或与该律师联系，转让方有权要求其履行还款义务，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1.张葆列是否有权单独提起本案诉讼。2.若张葆列有权提起诉讼，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应如何确定。3.若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是否符合变更、撤销或者解除的条件。4.若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当事人所约定的违约金是否应予调整，如应调整如何进行调整。
原审法院认为：一、张葆列有权单独提起本案诉讼。张葆列起诉上海宇体公司，要求其支付股权转让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主要事实依据是2010年7月6日徐恒忠、张葆列、陈长江与上海宇体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虽然该协议约定徐恒忠、张葆列、陈长江共同作为转让方，但转让的股权并非三转让人共同共有，而系各转让人分别所有，且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了各转让人的具体股权转让价格。对此上海宇体公司亦认为，每个转让人与上海宇体公司单独构成一个买卖协议，每个转让人与上海宇体公司在有效完成该协议后，单独完成股权转让手续。虽然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受让方向任一转让人支付全部转让款即视为履行义务，但该约定主要系为上海宇体公司支付股权转让价款提供方便，且因上海宇体公司未按期履行付款义务，转让方有权依据协议要求其一次性支付剩余价款。对此上海宇体公司虽认为该约定约束的是转让人，但各转让人分别提起诉讼并未在实质上加重其负担。三转让人确认上海宇体公司共已支付股权转让款700万元，在按各自股权转让价格所占股权转让总价款比例分配该700万元后，现就上海宇体公司未按期支付的1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三转让人分别就各自股权转让价格所占股权转让总价款比例主张权利，说明三转让人对该1200万元未付款权利的主张和分配已达成共识。故张葆列有权单独提起本案诉讼。
二、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依法成立并已生效。2010年7月6日徐恒忠、张葆列、陈长江与上海宇体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我国公司法、合同法等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已生效。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是徐恒忠、张葆列、陈长江将其各自持有的扬州宇体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上海宇体公司，并由上海宇体公司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该约定并非徐恒忠非法获取上海宇体公司财产，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这一合同无效情形，故上海宇体公司提出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三、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不符合变更、撤销或者解除的条件。上海宇体公司提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愿应予变更或者撤销，其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该主张能够成立。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虽然陈勇被刑事拘留，但陈勇当时并非上海宇体公司法定代表人，其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原因系涉嫌挪用单位资金，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亦无直接联系。况且证据显示股权转让方案及具体转让价格系由上海宇体公司主动提出，不符合显失公平、一方以胁迫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等法定合同可变更、可撤销情形，上海宇体公司亦未在法定期限内主张行使撤销权。另外，股权转让协议并无约定解除的内容，上海宇体公司亦未举证证明股权转让协议符合法定解除的条件，故股权转让协议不符合解除的条件。因股权转让协议依法成立并已生效，上海宇体公司应按该协议约定支付主张股权转让款。
四、张葆列主张的违约金过高，应依法予以调整。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任何一方违反约定，由违约方按月以违约金额的5%承担违约金。因上海宇体公司逾期未付股权转让款，构成违约，张葆列起诉要求上海宇体公司按月以违约金额的3%承担违约金。对此上海宇体公司提出张葆列主张的违约金过分高于给其造成的损失，请求法院依法予以适当减少。张葆列主张的违约金系逾期付款违约金。因张葆列并未就上海宇体公司逾期付款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失进行举证证明，该逾期付款损失应主要为利息损失，即当上海宇体公司按期支付股权转让款时，张葆列本可以获得由该款项所产生的法定孳息，但由于上海宇体公司未按期支付，由此给张葆列造成了法定孳息的损失。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结合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履行的实际情况，依法将张葆列主张的违约金计算标准调整为，就逾期股权转让款自逾期之日起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付。上海宇体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及相应违约金后，张葆列应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配合上海宇体公司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综上所述，张葆列以其股权转让价格所占股权转让总价款比例向上海宇体公司主张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张葆列主张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过高，依法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上海宇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张葆列股权转让款3789473.6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付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其中1894736.84元（600÷1900×6000000）自2010年8月1日起算，431120.21元（600÷1900×1365214）自2010年10月1日起算，1463616.63元（600÷1900×4634786）自2011年1月1日起算］。二、驳回张葆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726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82265元，由上海宇体公司负担。
张葆列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张葆列主张违约金过高，应依法调整，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上海宇体公司是故意违约，不应减少违约金；2.上海宇体公司提出张葆列主张的违约金过分高于损失，未提供相应证据，不应认可；3.原审判决的违约金计算标准远远低于市场上投融资利率标准，造成实质不公平。请求依法改判上海宇体公司按照每月3%标准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承担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上海宇体公司辩称：1.股权转让合同非上海宇体公司真实意思表达，应予撤销，上海宇体公司不应承担违约金。2.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条款方式显失公平。第六条规定违约金以按月的方式支付，明显有违买卖合同的违约金的相关规定，股权转让合同与借款合同、租金合同有明显的区别，借款合同、租金合同中借款人、承租人占用的是他人的财产，其违约时所支付的违约金含占用他人财产所应支付的对价，而买卖合同，特别是本案的股权转让合同，在买卖行为完成交付前，处于未知状态，出卖方享有的是对预期利益的请求，买受人并未占用出卖人任何的实际资产，因此有关股权转让协议的违约金应当按照总合同标的计算违约金。3.即使上诉人诉求按借款合同的违约金支付方式承担违约金，其原约定的标准也远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有关违约金的裁判标准。因此，一审法院有关违约金的安排明显超过法律相关的裁判标准，上诉人应对违约金的诉求中不应包含怠于履行诉讼权利期间扩大的损失向上海宇体公司主张，基于一次的股权交易，上海宇体公司不应当承担无限扩大的违约金损失。
原审第三人徐恒忠认可上诉人的观点。原审第三人陈长江认为原审判决违约金认定过低，可以适当调高。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无误，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原审判决认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
一、2010年7月6日，徐恒忠、张葆列、陈长江、上海宇体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上海宇体公司辩称签订该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应当撤销，但既未提供证据证明，也未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该辩称依法不能成立。
二、根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上海宇体公司负有向转让方按期、足额支付股权转让金的义务，否则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的主要功能在于弥补守约方的损失，可以兼具一定的惩罚性。张葆列等转让人至今仍是登记股东，享有公司法规定的股东权利，扬州宇体公司设立后一直没有正常开展生产经营活动，故上海宇体公司未及时支付股权转让金给转让方造成的损失应为资金利息损失。张葆列亦未能举证证明市场上投融资利率与本案违约金计算标准之间的关联性，原审法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违约金并无不当。
综上，张葆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72875元，由张葆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宇
代理审判员 魏 玮
代理审判员 孔 萍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雪梅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