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39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住所地中山市南朗镇华照村十顷。
经营者：秦仁元，该工程部的经营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仁元，男，1962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东安县，系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的经营者。
上列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鸿健，广东金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球，广东金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龚斌雄，男，1960年3月22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初帆，广东保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远群，广东保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简称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因与被上诉人龚斌雄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1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共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龚斌雄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该司法解释于2004年5月1日起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简称职业病防治法）为2001年10月27日颁布，因此本案应当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一审中，我方已提交龚斌雄申请劳动仲裁的申请书及仲裁裁决书，该裁决书查明我方为龚斌雄购买了工伤保险及社保，因此龚斌雄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主张其权益。（二）一审判决的赔偿项目及金额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关于残疾赔偿金。劳动仲裁委员会已就龚斌雄的申请作出裁决，龚斌雄已经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其再请求用人单位的民事赔偿，是基于用人单位的特殊情况，二者不是并行赔偿。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规定的残疾赔偿金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属于性质相同的项目，龚斌雄不应当请求双重赔偿，该请求于法无据。2.关于住院伙食补助、交通费、营养费的诉求，龚斌雄均在劳动仲裁案件中提出相关诉求，且其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均由我方支付。一审判决我方再向其支付住院伙食补助、交通费、营养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龚斌雄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龚斌雄辩称：（一）上诉人没有采取定期更换工作岗位、建立职业健康档案等职业病防护措施，致使我在工作中形成职业病，根据职业病防治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简称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其应当向我承担侵权责任；（二）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上诉人不应以我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为理由，免除其侵权责任；（三）二审法院（2015）民一终字69号民事判决认定残疾赔偿金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的性质不一致，不应扣除；（四）省高院有关职业病与工伤保险待遇问题的指导意见是在一审之后出台的，不适用于本案；（五）按照省高院的指导意见，扣除的仅仅是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不包括解除劳动关系的就业补助金和医疗补助金；（六）工伤待遇的结果已判决，但上诉人没有实际履行；（七）我方在工伤待遇案件中并没有主张伙食补偿、交通费和营养费。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龚斌雄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向其赔偿398824.5元[包括：1.住院伙食补助费7000元（100元/天×70天）；2.营养费5000元；3.残疾赔偿金347572元（34575.20元/年×20年×0.5）；4.被扶养人生活费9252.5元（11103元/×5年×0.5÷3）；5.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6.交通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22日，龚斌雄入职万成工程部，任清带工，万成工程部未为龚斌雄进行入职体检。2016年1月13日，中山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确诊龚斌雄为矽肺壹期。2016年3月25日，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龚斌雄经诊断为矽肺壹期的职业病为工伤。2016年5月27日至同年8月5日期间，龚斌雄到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住院治疗，共住院71天，入院诊断：“矽肺壹期”，出院诊断：“矽肺壹期”，出院医嘱：“1.带药出院，避免劳累、感染，不适随诊；2.低脂饮食，2周后复查血生化；3.定期尘肺门诊复查；4.……”2016年10月10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龚斌雄的伤残等级为六级。
2017年3月16日，龚斌雄向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万成工程部（被申请人）支付：一、2015年3月3日至2016年2月2日的加班工资53341元；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83208.5元；三、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98368元；四、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差额41604.2元；五、停工留薪期工资17404.8元；六、护理费10650元；七、2016年10月10日至2017年3月9日伤残津贴22377.6元。2017年5月3日，该会作出中劳人仲案字[2017]892号仲裁裁决（终局）：“一、被申请人须于本裁决生效后即支付申请人：㈠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445.28元；㈡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1460元；以上合计91905.28元；二、驳回申请人其余仲裁请求。”龚斌雄不服该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件正在审理中。
另查明：龚斌雄提供的关系证明显示，龚斌雄的母亲欧X娥健在，出生于1935年1月22日。龚斌雄有两个妹妹，分别为龚X梅和龚X婵。以上人员均为农村居民。万成工程部提交的银行流水显示：2017年4月10日，万成工程部通过转账向龚斌雄支付2017年2月工资1259.6元。
再查明：龚斌雄已从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领取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6138.72元（2258.67元/月×16个月）。2017年1月16日，龚斌雄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前述实体权利。
诉讼中，应龚斌雄的申请，一审法院保全了万成工程部部分财产。双方当事人共同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给予三个月时间让双方庭外和解，一审法院予以准许。期限届满之后，双方未能达成调解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的规定，龚斌雄有权依照民事法律的规定向用人单位提出民事赔偿。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龚斌雄向万成工程部提起职业病相关的民事赔偿，需举证证明万成工程部存在过错，即万成工程部的侵权与其职业病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龚斌雄于2012年5月入职万成工程部，在长达四年的时间一直从事清带工作，长期接触职业病危害因素（粉尘），万成工程部作为用人单位，未能采取建立职业健康监护档案、定期更换工作岗位等职业病防护措施，致使龚斌雄在工作期间形成矽肺壹期，且万成工程部未为龚斌雄进行入职体检，不能举证证实龚斌雄在上岗前已患职业病。因此，龚斌雄的职业病系万成工程部的侵权造成的，万成工程部依法应向龚斌雄进行民事赔偿，但应扣除龚斌雄因职业病享受的工伤保险赔偿已覆盖的项目。
关于龚斌雄主张的残疾赔偿金诉求。龚斌雄的伤残等级系依据国家GB/T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的标准评定，根据职业病的特点，按《道路交通事故伤残等级评定标准》无法对应相应的伤残等级，参照龚斌雄矽肺壹期所对应的伤残等级（六级）来确定残疾赔偿金。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上一年度’，是指一审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的规定，龚斌雄要求按国家统计局广东调查总队、广东省统计局公布的2015年度的统计数据，即以《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的相应标准计算本案的残疾赔偿金金额，并无不妥。虽然龚斌雄为农村居民，但其已在本市居住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龚斌雄要求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来计算残疾赔偿金，理据充分，予以支持，残疾赔偿金金额为347572元（34575.20元/年×20年×0.5）。关于龚斌雄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诉求。龚斌雄在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住院治疗71天，住院伙食补助费为7100元（100元/天×71天），扣除其工伤待遇应享受的住院伙食补助费4970元（70元/天×71天），为2130元。关于龚斌雄主张的营养费诉求。龚斌雄被确诊为矽肺壹期并评定为六级伤残，从常理上看其确实需要加强营养，由此，酌情确定营养费为3000元。关于龚斌雄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诉求。龚斌雄的母亲欧X娥为农村居民，宜以《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的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本案的被扶养人生活费。被扶养人欧春娥的被扶养人生活费金额为9252.50元（11103元/×5年×0.5÷3）。关于龚斌雄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诉求。因万成工程部的侵权，龚斌雄在工作过程中形成矽肺壹期，其精神上受到了一定的损害，参考龚斌雄的伤残等级和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5000元。关于龚斌雄主张的交通费诉求。龚斌雄在患上职业病后，到医院住院及门诊治疗，必然要产生一定的交通费。由于龚斌雄未提供支出交通费的相关凭证，参考龚斌雄的治疗过程，酌情确定交通费为2000元。
根据上述分析和龚斌雄的主张，确定万成工程部应支付龚斌雄的民事赔偿金额为388954.50元（347572元+2130元+3000元+9252.50元+25000元+2000元）。秦仁元作为万成工程部的经营者，依法应对上述债务承担支付责任。万成工程部向龚斌雄支付2017年2月工资的行为与本案没有关联，其要求在本案中抵扣该费用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对龚斌雄的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龚斌雄支付民事赔偿款388954.50元；二、驳回龚斌雄超过388954.50元部分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债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461元，诉讼保全费2514元，合计6155元（龚斌雄已预交），由龚斌雄负担152元，由万成工程部、秦仁元负担6003元（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该6003元径行支付给龚斌雄）。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认定。
另查明：一审法院就龚斌雄起诉万成工程部、秦仁元的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于2017年8月11日作出（2017）粤2071民初8520号民事判决如下：一、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龚斌雄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445.28元；二、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龚斌雄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1460元；四、驳回龚斌雄的其他诉讼请求。双方当事人均未就该判决提出上诉，该判决现已生效。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上诉的其余部分，本院不作审查。
关于龚斌雄是否可向两上诉人主张民事赔偿的问题。本院认为，职业病防治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施行的法律，而且是专门调整与职业病有关法律纠纷的特别法，应当优先适用于本案。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明确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认定龚斌雄为职业病工伤。两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为龚斌雄做好职业病防护措施，如定期更换工作岗位、消除工作场所粉尘、提供防护用品、定期健康检查并建立职业健康档案等，对龚斌雄患上职业病负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是人身损害侵权纠纷中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按照上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龚斌雄对两上诉人损害其人身健康的侵权责任除了依法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以外，还有权向两上诉人主张民事赔偿责任。但是，两上诉人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扣除龚斌雄已享有的工伤保险赔偿项目中性质相同的部分即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
经评定，龚斌雄的伤残等级为六级，在本市工作、生活一年以上，故一审判决依照人身损害司法解释计算出龚斌雄可享有的残疾赔偿金金额347572元，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但是，龚斌雄除了从社保部门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6138.72元，一审法院已生效的（2017）粤2071民初8520号民事判决又判令两上诉人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445.28元，因此龚斌雄的残疾赔偿金应当为347572-36138.72-445.28＝310988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予以纠正。另，一审法院判决两上诉人向龚斌雄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213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营养费3000元、交通费2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9252.5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两上诉人应向龚斌雄支付的人身损害赔偿款为310988+2130+3000+9252.5+25000+2000＝352370.5元。
综上所述，万成工程部、秦仁元的上诉意见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因出现新的事实，处理欠妥，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1166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被上诉人龚斌雄支付人身损害赔偿款352370.5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龚斌雄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282元，减半收取3641元，诉讼保全费2514元，合计6155元（被上诉人龚斌雄已预交），由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负担5416元（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被上诉人龚斌雄），由被上诉人龚斌雄负担73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134元（已由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预交），由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负担6278元，由被上诉人龚斌雄负担856元（被上诉人龚斌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勇源
审 判 员 梁以劲
代理审判员 蔡惠群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