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黑监民再字第46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西玉清，男，1959年7月5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委托代理人：卢学琴（系西玉清妻子），女，1964年9月26日出生，汉族。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佳木斯宏源支行。住所地：佳木斯市向阳区西林路***号。
负责人：刘杰，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李志远，男，1962年1月1日出生，汉族，该行法规室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德君，男，1962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该行综合管理部经理。
原审第三人：李桂君，男，196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佳木斯宏源支行职员。
申诉人西玉清因与被申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佳木斯宏源支行（以下简称农行宏源支行）、原审第三人李桂君拍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佳民一终字第17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2月11日，作出黑检民监（2014）2300000000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3月24日作出（2014）黑监民监字第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欣、徐松出庭。申诉人西玉清及其委托代理人卢学琴，被申诉人农行宏源支行委托代理人李志远、李德君，原审第三人李桂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1月10日，一审原告西玉清起诉至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称，其在佳木斯日报看到佳木斯三江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江拍卖公司）拍卖公告后，于2008年1月15日与三江拍卖公司签订投买拍卖协议书。同年1月16日，参加了三江拍卖公司组织的拍卖会，公开竞价购买了农行宏源支行委托拍卖的位于佳木斯市郊区长青乡万发村平房两处，并签订了拍卖成交确认书，向三江拍卖公司交付拍卖房款及佣金共计22500元。嗣后，其按拍卖成交确认书约定，要求农行宏源支行交付拍卖的房屋，并协助办理房屋权属登记，但农行宏源支行拒绝履行交付房屋义务。故其诉至法院，请求：农行宏源支行履行拍卖成交确认书中的交付义务，交付委托拍卖的52.5平方米、49.5平方米房屋，协助其办理房屋权属登记，并承担违约责任及案件受理费。第三人李桂君参加本案诉讼后，要求第三人协助农行宏源支行向其交付诉争房屋。农行宏源支行辩称，对西玉清诉称的事实没有异议，但本案诉争房屋已于拍卖前卖给了第三人李桂君，且李桂君一直居住该诉争房屋，其已无法向西玉清交付诉争房屋，并愿意向西玉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李桂君辩称，其与农行宏源支行于2003年5月21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购买了诉争房屋，并居住至今，诉争房屋应为其所有。
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依据生效的（1996）向经初字第100号民事调解书，于1999年9月20日作出（1999）向法执字第44号执行裁定书，将赵玉久所有的坐落于佳木斯市郊区长青乡万发村，建筑面积分别为52.5平方米及49.5平方米的两处平房（房屋权属证书：佳郊房私字第＊1、＊2号）抵偿债务给农行宏源支行。2003年5月21日，农行宏源支行将以上两处平房以2万元价格卖与第三人李桂君，并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一份。第三人李桂君即入户居住，并对该房屋进行了装修。嗣后，佳木斯市郊区公证处出具的（2006）佳郊证民字第52号公证书对该房屋买卖情况予以证明。但第三人李桂君未变更房屋权属登记，该房屋权属登记人仍为赵玉久。2008年1月3日，农行宏源支行与三江拍卖公司签订委托拍卖合同，委托三江拍卖公司对以上两处平房拍卖。2008年1月15日，西玉清与三江拍卖公司签订了投买拍卖协议书，参与竞购本案诉争房屋，并在三江拍卖公司组织的第270期拍卖会中购得本案诉争房屋。2008年1月16日，西玉清与三江拍卖公司签订二份拍卖成交确认书，约定由农行宏源支行向西玉清交付本案诉争房屋，西玉清于2008年1月17日向三江拍卖公司交纳了拍卖标的价款2万元，佣金及公告费2500元。
再查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佳木斯宏源支行曾用企业名称中国农业银行佳木斯市分行宏源支行、中国农业银行佳木斯宏源支行。
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诉争房屋在交付拍卖前农行宏源支行已将其卖给李桂君，该买卖行为经佳木斯市郊区公证处证实，且李桂君亦实际占有使用居住。现农行宏源支行又将该房屋委托三江拍卖公司拍卖侵害了李桂君的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的规定，“拍卖是指以公开竞价的形式，将特定物品或者财产权利转让给最高应价者的买卖方式”故拍卖仅是一种特殊的买卖方式，并不具有先于其他买卖合同履行的效力，现李桂君已合法占有使用本案诉争房屋，农行宏源支行已无法履行拍卖成交确认书向西玉清交付拍卖标的。基于以上事实，法院向西玉清行使释明权，认为西玉清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及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并告知西玉清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但西玉清拒绝变更要求农行宏源支行履行交付房屋、协助办理房屋权属登记的诉讼请求，故对西玉清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9）向民初字第290号民事判决：驳回西玉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元，由西玉清承担。
西玉清不服一审判决，向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第三人李桂君已合法占有使用本案诉争房屋”是错误的。本案诉争房屋是抵债资产，农行宏源支行无权擅自出卖。农行宏源支行举示的买卖协议及公证书均为复印件，且公证书上农行宏源支行的公章是虚假的，公证书没有法律效力。如农行宏源支行先将房屋卖给第三人李桂君又将房屋委托拍卖，那么农行宏源支行主观恶意，应受法律制裁。二、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错误。其一审有两项诉讼请求：一是依法判令农行宏源支行实际履行拍卖合同，二是判令农行宏源支行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既没有说明其主张不成立的理由和依据，也没有依法确认一审法院认为的法律关系性质和民事行为的效力，即驳回其诉讼请求不当。三、一审审理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在农行宏源支行开户，双方存在代收诉讼费的直接业务往来关系，本案在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审理不当。一审追加第三人，未依法通知其。一审农行宏源支行举证超过举证时限，且举示的二份证据均为复印件，一审不经核实即以认定不当。农行宏源支行辩称，一、本案争议房屋并未进入抵债资产科目，不属于抵债资产；二、诉争房屋已于拍卖前卖给了李桂君，且李桂君一直居住该房屋，其无法向西玉清交付房屋。李桂君辩称，其与农行宏源支行于2003年5月21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购买了诉争房屋，并居住至今，诉争房屋应为其所有。
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诉争房屋在交付拍卖前农行宏源支行已将其卖给李桂君，李桂君亦实际占有使用该争议房屋至今。现农行宏源支行将争议房屋委托三江拍卖公司进行拍卖，侵害了李桂君的合法权益。另三江拍卖公司和西玉清应该在拍卖前对争议房屋进行了解，掌握争议房屋的状况，因本案争议房屋并不具备拍卖的条件，不应参加房屋拍卖，故西玉清与三江拍卖公司所签订的投买拍卖协议无法实际履行，西玉清可另行向合同相对人主张违约责任。原审判决并无不妥，西玉清要求农行宏源支行履行交付房屋、协助办理房屋权属登记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佳民一终字第17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西玉清承担。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判决遗漏诉讼请求。理由如下：
一、判决未确认农行宏源支行与李桂君的房屋买卖协议书无效，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中国农业银行抵债资产管理办法》（2000年9月7日发布并施行）第二十一条规定：“抵债资产的处置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要集体研究决策，依法合规处置。”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抵债资产的处置应通过中介机构公开拍卖。拍卖底价要经有权的资产负债管理委员会（或贷款审查委员会）研究决定。”第二十四条规定：“抵债资产的处置由经营行信贷部门提出申请，逐级上报从事资产风险监管工作的有权部门审批。”《城市商业银行、城市信用合作社财务管理实施办法》（2002年5月23日颁布，2002年7月1日施行）第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银行、信用社取得的抵债资产原则上不准自用，必须组织拍卖或按规定通过其他方式变现。”第二款规定：“抵债资产不得随意处理给本单位职工及家属。”本案中，虽然判决认定“诉争房屋在交付拍卖前农行宏源支行已将其卖给李桂君，该买卖行为经佳木斯市郊区公证处证实”。但2012年9月5日，公证机关以李桂君办理公证时故意隐瞒事实、提供与事实不符的虚假证明材料为由撤销了原来作出的公证书。此外，经检察机关调查，农行宏源支行与李桂君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写明“现市行批准，经三江拍卖行卖给李桂君”与事实不符。佳木斯农业银行并没有批准农行宏源支行将抵债资产处置给李桂君，农行宏源支行委托拍卖该资产的目的是让李桂君通过参加竞买后取得办理房屋过户的合法手续。作为农行宏源支行职工的李桂君和专业金融机构的农行宏源支行，应对抵债资产的处置必须逐级审批、公开拍卖及不得随意处理给本单位职工及家属的规定十分清楚，却违反上述规定，签订抵债资产的买卖协议，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该协议为无效协议，判决未予确认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二、判决遗漏了西玉清的诉讼请求。西玉清一审时的诉讼请求共有三项，即：依法判令履行拍卖合同，交付拍卖物，并协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判令农行宏源支行承担违约责任；判令农行宏源支行承担诉讼费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西玉清的代理人则进一步明确：农行宏源支行不能交付拍卖物构成违约，应该赔偿经济损失含可得利益的损失，应返还西玉清已付购房款2万元，并按市场价支付可得利益最低8万元。在二审上诉状中明确要求改判农行宏源支行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一、二审判决均未对西玉清的此项诉讼主张作出裁判，属遗漏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过程中，西玉清称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并认为，农行宏源支行在拍卖前已处置诉争房屋，因此，无论谁拍得诉争房屋，农行宏源支行均无法交付。农行宏源支行原行长将诉争房屋出卖给第三人李桂君的行为属越权行为，李桂君无交款收据，不能证明李桂君购买了诉争房屋。农行宏源支行与李桂君签订了多份买卖合同，农行宏源支行处分诉争房屋的行为应为无效行为。农行宏源支行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理由：一、其与第三人李桂君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有效。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原审判决未遗漏西玉清的诉讼请求。西玉清一审诉讼请求第一项依法判令其履行拍卖合同，交付拍卖房屋，并协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是基于《拍卖合同》请求其交付房屋，是物权请求权。而第二项请求依法判令其承担违约责任，是基于《拍卖合同》请求实现债权，二者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且原审已向西玉清行使释明权，释明其变更诉讼请求，但西玉清未变更诉讼请求。所以原审判决未遗漏西玉清的诉讼请求。李桂君未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农行宏源支行与李桂君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订立的合同，一般要具有以下条件：一是当事人所要达到的真实目的或者其手段必须是法律或者行政法规所禁止的；二是合同的当事人具有规避法律的故意；三是当事人为规避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采用了合法的形式对非法目的进行了掩盖。本案中，农行宏源支行未经批准，擅自将诉争房屋出卖给其内部职工李桂君的行为与《中国农业银行抵债资产管理办法》和《城市商业银行、城市信用合作社财务管理实施办法》的有关规定相悖，但鉴于上述规定均属行业内部管理性规定，并非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农行宏源支行与李桂君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故该房屋买卖协议系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
关于原审是否遗漏西玉清诉讼请求问题。西玉清一审庭审时的诉讼请求有四项：一、农行宏源支行履行拍卖成交确认书中交付委托拍卖的52.5平方米、49.5平方米房屋，并协助其办理房屋权属登记的义务；二、农行宏源支行承担违约责任；三、案件受理费由农行宏源支行负担。四、第三人李桂君协助农行宏源支行向其交付诉争房屋。在一审庭审后，一审法院要求西玉清具体明确要求农行宏源支行承担违约责任的内容。西玉清称“要求交付房屋，并承担逾期交付拍卖标的而承担的责任”。同时，法院也向西玉清释明本案涉及一房二卖，现农行宏源支行已无法交付房屋，询问西玉清是否变更诉讼请求。西玉清未变更诉讼请求。因此，西玉清一审诉讼请求应以其庭审后向法院确定的为准，即：一、农行宏源支行履行拍卖成交确认书中交付委托拍卖的52.5平方米、49.5平方米房屋，并协助其办理房屋权属登记的义务；二、农行宏源支行承担逾期交付拍卖标的的违约责任；三、案件受理费由农行宏源支行负担。四、第三人李桂君协助农行宏源支行向其交付诉争房屋。西玉清的上述请求中，并没有要求农行宏源支行承担不能交付房屋的违约责任。故一审判决未遗漏西玉清的诉讼请求。由于农行宏源支行的违约导致其已不能向西玉清交付拍卖房屋，由此给西玉清造成的损失，西玉清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佳民一终字第17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林成
代理审判员 王革滨
代理审判员 李雪松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贾向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