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四终字第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雷洁。
委托代理人：谢前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珠海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李钦。
委托代理人：王健。
上诉人雷洁因与被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珠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保险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1）珠香法民四初字第1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雷洁系粤CG04**号牌汽车的车主，其于2010年8月6日通过电话营销方式向阳光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损失险等险种，其中机动车损失险的保险金额为7万元。在确定投保后，雷洁在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一栏签名。投保单上的投保人声明第1条的内容为:“本投保人兹声明上述各项内容填写属实，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说明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商业保险投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的内容，特别就各条款中有关责任免除、赔偿处理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的内容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已领取了保险条款，阅读并充分理解相关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
在阳光保险公司的《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中的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四条第（一）项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碰撞、倾覆、坠落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第六条第（三）项约定：在竞赛、测试，或在营业性维修、养护场所修理、养护期间，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第三十六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争议处理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合同列明了竞赛、测试等术语的含义，但没有将养护、养护场所、养护期间作为术语进行定义。雷洁认为洗车不属于养护，更换机油属于养护，被保险车辆是从洗车场所退出来，经过公共场所时发生的碰撞，事故不是发生在养护场所内，养护也尚未开始；而阳光保险公司认为洗车和更换机油均属养护，涉案车辆出险地点在车行店内，且是在施工工位上，车头撞到店里面的挡墙，故主张事故是在养护期间，且发生于养护场所内。
2010年8月6日，在雷洁缴纳了保险费后，阳光保险公司出具了保险单给雷洁，载明保险期间自2010年8月15日起至2011年8月14日止，其“重要提示”第2条的内容为：本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共同组成。
2011年8月4日，雷洁配偶伍郁民驾驶粤CG04**号牌汽车到位于珠海市香洲区健民路的奔龙车行洗车和换机油，将车辆钥匙交给车行工作人员后在旁等候。洗完车后，张立园在将车辆开入更换机油场所过程中，不慎与车行的挡墙碰撞，造成车辆损坏。现场拍摄的照片显示，车辆迎面撞上车行里面的挡墙，撞击部位为车头，更换机油的场所属于一个带卷闸门的密闭空间，营业时卷闸门开启，发生撞击时车辆已完全处于卷闸门内。对于张立园的身份，阳光保险公司提交一份张立园出具的《事故经过说明书》，说明中张立园自称无业，系奔龙车行许健的朋友，事发时帮忙开车，但阳光保险公司主张张立园是奔龙车行的员工。雷洁称无法确认《事故经过说明书》的真实性，但认可阳光保险公司关于张立园为奔龙车行员工的说法。
事故发生后，珠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香洲大队接警到场处理，作出一份100638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的事实为：“2011年8月4日17时20分，在健民路奔龙车行，当事人张立园驾驶粤CG04**时不慎与车行挡墙碰撞，事故造成粤CG04**车头损坏，气囊破裂，人员无受伤。”《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的“损害赔偿调解结果”一栏所填内容为“由该车保险公司负100%责任”，该处当事人栏只有张立园的签名。
事故发生后，被保险车辆经定点维修厂维修，花费维修费人民币21986元，阳光保险公司认可该损失金额。2011年10月20日，雷洁填写了一份《保险权益转让书》给阳光保险公司。2011年10月26日，阳光保险公司以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约定的免责条款为依据向雷洁发出拒赔通知书。雷洁虽签收了拒赔通知，但不接受阳光保险公司的拒赔理由，于是诉诸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雷洁系澳门居民，故本案属于涉澳合同纠纷，应当参照我国有关涉外民事案件的管辖和法律适用的法律规定确定本案的管辖和选择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因阳光保险公司的住所地在珠海市香洲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调整我省第一审知识产权、涉外、涉港澳台民商事纠纷案件区域管辖和级别管辖等事项的通知》第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条的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三十六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争议处理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本案依法应适用中国内地的相关法律。
对于雷洁提交的证据，阳光保险公司均认可其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采信。阳光保险公司提交的机动车辆保险事故现场查勘询问笔录、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和《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雷洁认可其真实性，一审法院亦予以采信。对于张立园的《事故经过说明书》，应属于证人证言，但张立园并未出庭作证，其关于自己无业，仅是帮忙开车的说法也仅是单方陈述，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雷洁通过电话营销方式向阳光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损失险，阳光保险公司收取保险费后出具了保险单，双方成立保险合同关系。保险条款、投保单与保险单均为合同内容，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根据《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中的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的约定，在营业性养护场所养护期间，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本案的争议焦点就在于对本条的理解。
保险条款中并未将“养护”、“养护场所”、“养护期间”作为专门术语进行解释。双方对更换机油属于汽车养护内容无争议，但对于洗车是否属于汽车养护有争议。雷洁认为洗车不属于汽车养护，事故发生在公共场所，不在养护场所内，碰撞时养护过程尚未开始；阳光保险公司认为洗车属于汽车养护，事故发生在养护场所内，车钥匙交给奔龙车行时就进入了养护期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据此，对于养护场所及养护期间的含义，首先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按照通常的理解存在两种以上解释的，才适用第二层次的规定。
按照通常理解，洗车是对汽车表面的清洁、维护，应当属于汽车养护内容。雷洁的汽车是在从奔龙车行的洗车工位移至更换机油的工位过程中发生碰撞的，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已经全部位于奔龙车行室内的施工工位上，碰撞到的是室内的内墙，应当认定系发生在养护场所内。雷洁的汽车已经交给车行的工作人员控制，车行洗完车后马上就开始要更换机油，从开始洗车到更换机油完成，这个期间应当属于通常理解的养护期间。因此，根据通常理解，已经可以完成对合同条款的解释问题，雷洁的主张不符合通常理解，一审法院不予采纳。阳光保险公司认为本案事故属于其免责范围，抗辩有理，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因本案事故属于阳光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故雷洁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雷洁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0元，由雷洁负担。
雷洁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判令阳光保险公司向雷洁支付车辆维修费人民币21986元；三判令阳光保险公司向雷洁支付车辆维修费的利息损失人民币21元，该损失自2011年10月27日开始计算，暂时计算至2011年10月31日，实际计算至阳光保险公司全部支付维修费之日为止，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一年期存款利息，本金按照人民币21986元计算。
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2011年8月4日雷洁配偶驾驶雷洁名下车辆粤CG04**于下午17时左右，将车辆开至健民路奔龙车行的公共区域洗车，并顺便更换机油。奔龙车行工作人员洗车后将车辆从洗车场地经过公共区域移位进入换机油处时，发生交通意外，造成车辆损失。该起事故交由交通警察处理，交通警察根据历来工作经验判定由保险公司承担100%的责任。雷洁将车辆交由车辆的品牌4S店维修，产生费用人民币21986元。阳光保险公司于2011年10月26日书面拒绝理赔。一、雷洁认为阳光保险公司的免责条款无效，事实与法律依据为：阳光保险公司没有依据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向雷洁释明免责条款，仅仅是要求雷洁在格式化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上签名。依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9条的规定，“投保人必须书面明示知晓免责条款内容”，免责条款才是有效条款，雷洁在阳光保险公司的格式合同上签名，仍然不能代表阳光保险公司向雷洁释明了免责条款的内容，与法律要求的投保人“书面明示知晓”免责条款的法律特征不相符。依据现生效的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对《保险法》第17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如何理解的问题的批复《法研（2000）5号》的司法解释的规定，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生效的要件有两个：其一、在保险单上提示保险人注意；其二、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的形式向投保人做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但是，阳光保险公司在保险单的重要提示栏内竟然没有要求投保人注意免责条款，与国家交强险的保险单的标准格式有重大区别，除了要雷洁在格式化的投保单上签名以外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保险公司曾经“以书面或者口头的形式向投保人做出解释”。综上所述，阳光保险公司的免责条款依法应当是无效条款。
二、雷洁不认为遍布珠海的大量露天的洗车场所和洗车行为属于保险合同中“车辆养护场所”的概念，一审法院将洗车定义为“保险合同”上的专业车辆养护的概念，作为免责的事由，是违反通常理解的，是错误的。一审法院的这种理解和判例可能会形成一个可怕的社会问题，大量遍布珠海的靠辛苦体力赚取10元钱赖以维持生计的洗车行面临一个严峻的赔偿黑洞，即在洗车过程中，面临倾家荡产的赔偿风险，这种风险与法律倡导的公平、对等原则，及保险法倡导的“权利义务对等，诚实信用原则”也是截然相悖的。雷洁及正常人的逻辑思维的理解，“养护”、“养护场所”、“养护期间”应当属于封闭的，在专业性的4s店内的保养行为，包括更换机油、机油格、过滤器等等，有车人的通常理解都是这样的。依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26条的规定，对于“养护”、“养护场所”、“养护期间”的解释，本案事实上就存在雷洁与阳光保险公司的两种不同的解释，那么一审法院为什么就一定将阳光保险公司的解释作为“通常解释”呢？明显违反法律的规定，做出了有利于保险公司的解释。
阳光保险公司答辩称：对一审判决无异议，希望维持一审判决。
雷洁与阳光保险公司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管辖权和法律适用问题。
雷洁为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于涉澳合同纠纷，应当参照我国有关涉外民事案件的管辖和法律适用的法律规定来确定本案管辖和选择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由于阳光保险公司住所地在珠海市香洲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调整我省第一审知识产权、涉外、涉港澳台民商事纠纷案件区域管辖和级别管辖等事项的通知》第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由于双方当事人在《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条款》的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三十六条明确约定本保险合同争议处理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显示双方协商一致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实体法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审理本案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雷洁的上诉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
雷洁通过电话营销方式向阳光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损失险，阳光保险公司收取保险费后出具了保险单，双方自此成立保险合同关系。由于双方约定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共同组成，因此阳光保险公司的《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
《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规定了若干责任免除条款，雷洁上诉称阳光保险公司规定的免责条款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投保单上的“投保人声明”第1条明确写明:“本投保人兹声明上述各项内容填写属实，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说明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商业保险投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的内容，特别就各条款中有关责任免除、赔偿处理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的内容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已领取了保险条款，阅读并充分理解相关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虽然该内容系阳光保险公司事先打印填写的内容，但雷洁作为投保人，在“投保人声明”栏的投保人处签名，证明雷洁知悉并认可上述文字内容。雷洁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在签名时对相关内容进行了解并确认，且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在该栏签名将产生的法律效力。雷洁上诉称其未书面明示知晓免责条款、阳光保险公司也未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其作出解释，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纳。由雷洁签名的声明内容可见，阳光保险公司已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履行了明确说明的义务，《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条款有效。
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约定：“在营业性维修、养护场所修理、养护期间”，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其原因是由于车辆在营业性修理、养护场所修理、养护期间，车辆的适驾性没有保障且脱离投保人的掌控，因此，从被保险车辆进入营业性维修养护场所交由其工作人员控制开始，到修理、保养结束并验收合格提车时止，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免除。
本案中，雷洁的配偶伍郁民将被保险车辆交由奔龙车行清洗并更换机油，被保险车辆已交由奔龙车行控制，奔龙车行的工作人员在将车辆清洗完毕后将车辆开入更换机油的工位过程中发生碰撞，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已经全部位于奔龙车行室内的施工工位上，马上就要开始更换机油，车辆碰撞到的是室内的内墙。由此可见，奔龙车行作为营业性维修养护机构，在其实际控制被保险车辆进行养护期间，车辆发生碰撞事故。一审法院根据通常理解，认为本案事故属于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规定的免责情形，阳光保险公司可以免除保险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雷洁上诉认为应由阳光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雷洁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0元，由上诉人雷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新强
审 判 员 涂远国
代理审判员 张 丹
二〇一三年六月七日
书 记 员 吴馥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