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民再35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务瑶，女，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
委托代理人：谢春暑，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亚珍，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黄家村经济合作联社。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
负责人：雷建设。
再审申请人林务瑶因与被申请人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黄家村经济合作联社（以下简称黄家村联社）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珠中法立民终字第444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30日作出（2016）粤民申238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务瑶于2015年6月5日向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起诉称：其是土生土长的黄家村人，成年后一直参加黄家村集体生产劳动，履行了黄家村社员的义务。经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斗门区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决定，维持了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白蕉镇人民政府）作出的行政决定书，即林务瑶属于黄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受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福利待遇。但黄家村联社一直以林务瑶是出嫁女为由，拒不支付村集体福利待遇。诉请判令：1.黄家村联社立即支付集体福利待遇共计20600元（暂计至2015年6月：自2011年8月起至2012年6月止，计12200元；自2012年7月起至2015年6月共36个月，每人每月发放200元生活费，计7200元；2012年至2015年三年中秋和春节共六个节日，每个节日发200元慰问金，计1200元）；2.黄家村联社按照给村民发放各项福利及生活费的统一时间及标准，及时足额发放给林务瑶。
黄家村联社于一审时答辩称：（一）林务瑶请求支付从2011年8月至2012年6月的福利已由白蕉镇人民政府作出斗白府（2012）行决字第98号行政决定书，林务瑶完全可以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其怠于行使权利，现又提起诉讼，违背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林务瑶请求支付自2012年7月至2015年6月共36个月每人每月200元的生活费以及节假日的慰问金，没有事实依据。林务瑶于2015年6月4日向法院申请立案，故2013年6月5日前的请求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二）林务瑶要求按照200元／月的标准享受成员福利待遇和节日慰问金，实际是要求法院对黄家村联社作出的集体福利分配方案作出调整，该请求不属于法院审理的民事纠纷范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黄家村联社对集体财产所作出的分配和处置方案是其内部事宜，属于集体成员权利，应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照法律和村民公约，通过法定和约定程序作出决定，白蕉镇人民政府、斗门区人民政府均无权对黄家村联社内部决议直接作出改变，人民法院更无权代替其作出或者调整方案。本案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林务瑶认为黄家村联社侵犯其集体成员合法权益，需证明其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集体组织成员资格的争议，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不属于法院受理民事纠纷的范围。另外，林务瑶户口已转为非农业户口。综上，请求驳回林务瑶的请求。
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审理的民事纠纷范畴。黄家村联社辩称，林务瑶要求按照200元／月的标准享受成员福利待遇和节日慰问金，实际是要求法院对黄家村联社作出的集体福利分配方案作出调整，该请求不属于法院审理的民事纠纷范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人民法院无权代替黄家村联社作出或者调整方案。林务瑶与黄家村联社不属于平等主体，双方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纠纷的范围。
林务瑶于2012年向白蕉镇人民政府提出行政申请，白蕉镇人民政府于2012年7月26日作出斗白府（2012）行决字第98号行政决定：一、责令黄家村联社补发林务瑶2011年8月份到2012年6月份的生活慰问金等集体福利待遇共计12200元（黄家村社员从2011年到现在每人每月发放200元生活费，2011年中秋发放3000元慰问金，2012年春节发放7000元慰问金，合计每人12200元）；二、责令黄家村联社按照村民发放各项福利及生活费的统一时间及标准，足额发放给林务瑶，逾期发放则依法强制执行。如不服本决定，可以自接到本决定书之日起60日内向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或者90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上述行政决定书中“自接到本决定书之日起90日内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指的是行政诉讼，并非民事诉讼。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的规定，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3日作出（2015）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35号民事裁定：驳回林务瑶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58元退还林务瑶。
林务瑶不服一审裁定，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林务瑶是黄家村联社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该关系已由斗门区人民政府的行政复议决定认定。该行政复议决定作出后，黄家村联社没有起诉，已经具有法律效力。林务瑶因未享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有的收益分配，与黄家村联社产生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一审法院以林务瑶与黄家村联社不属于平等主体，双方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纠纷的范围为由，驳回林务瑶的起诉属适用法律不当。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2.裁定本案由一审法院继续审理。
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林务瑶系黄家村联社成员，该问题已经行政途径予以确认，林务瑶以其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受到侵害为由提出本案诉讼，其所引用的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根据该条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做出的决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林务瑶如主张黄家村联社关于村民利益分配的决定侵犯其合法权益，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撤销该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应经村民会议民主讨论决定。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成员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村民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责任人依法承担法律责任”。从这些法律规定来看，在实行村民自治的法律框架下，集体经济组织所作出的决定如果侵害个别集体成员的利益，该集体成员可以通过提出民事诉讼的撤销之诉予以救济，但法院无权直接确认集体成员应享有的分配权益。因此，林务瑶所提出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的范围。综上，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5日作出（2015）珠中法立民终字第444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林务瑶不服二审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林务瑶是黄家村联社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由斗门区人民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予以认定。该行政复议决定作出后，黄家村联社没有起诉。因此，该行政复议决定已经具有法律效力，即林务瑶已经被确认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林务瑶因未享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受的收益分配，与黄家村联社产生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但一审法院以双方不属于平等主体，双方之间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纠纷的范围为由，驳回起诉。二审法院以林务瑶并没有引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为由，认定林务瑶可以向人民法院对黄家村联社的不作为行为提起撤销之诉，是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2.裁定本案由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
黄家村联社提交书面意见称：一、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林务瑶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应依法驳回其起诉。首先，林务瑶的诉求不属于法院审理的民事纠纷范畴。林务瑶要求按照200元／月的标准享受成员福利待遇和节日慰问金，实际是要求法院对黄家村联社作出的集体福利分配方案作出调整，该请求不属于法院审理的民事纠纷范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黄家村联社对集体财产所作出的分配和处置方案是其内部事宜，属于集体成员权利，应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照法律和村民公约，通过法定和约定程序作出决定，白蕉镇人民政府、斗门区人民政府均无权对黄家村联社内部决议直接作出改变，人民法院更无权代替其作出或者调整方案。如林务瑶对黄家村关于集体成员的福利待遇分配方案存在异议，应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决定，而不是直接改变决定的内容。其次，本案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本案是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林务瑶认为黄家村联社侵犯其集体成员合法权益，需证明其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集体组织成员资格的争议，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不属于法院受理民事纠纷的范围。
本院再审查明：林务瑶起诉时提交的白蕉镇人民政府的行政决定书和申请一审法院调取的斗门区人民政府的行政复议决定书载明：林务瑶向白蕉镇人民政府申请确认其为黄家村联社社员并享有联社成员的福利待遇。白蕉镇人民政府于2012年1月9日作出（2011）斗白府36号行政决定，认定林务瑶属于黄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受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福利待遇。黄家村联社不服，申请复议。斗门区人民政府于2012年4月18日作出斗府行复（2012）34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白蕉镇人民政府（2011）斗白府36号行政决定。后林务瑶向白蕉镇人民政府请求责令黄家村联社补发2011年8月至2012年6月的生活费共计12200元，如今后黄家村联社不自动按时、按标准发放生活费，请求按照黄家村联社成员的同等福利待遇标准强制执行。白蕉镇人民政府于2012年7月26日作出斗白府（2012）行决字第98号行政决定，责令黄家村联社补发林务瑶2011年8月至2012年6月的生活慰问金等集体福利待遇共计12200元（黄家村社员从2011年到现在每人每月发放200元生活费，2011年中秋发放3000元慰问金，2012年春节发放7000元慰问金，合计每人12200元）；责令黄家村联社按照村民发放各项福利及生活费的统一时间及标准，足额发放给林务瑶，逾期发放则依法强制执行。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林务瑶申请再审的事实理由和黄家村联社的答辩意见，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是林务瑶的起诉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人民法院是否应予受理。林务瑶诉请判令黄家村联社向其支付村集体福利待遇共计20600元并按照给村民发放各项福利及生活费的统一时间及标准，及时向其足额发放。林务瑶起诉时提交白蕉镇人民政府（2011）斗白府36号行政决定书以及申请一审法院调取的斗门区人民政府斗府行复（2012）3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初步证明白蕉镇人民政府和斗门区人民政府已经确认林务瑶是黄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因此，林务瑶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已经过行政途径予以确认，林务瑶就集体福利待遇提起民事诉讼，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林务瑶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二审裁定认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仅可以通过提出撤销之诉予以救济，并维持一审驳回林务瑶起诉的民事裁定，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林务瑶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5）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35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珠中法立民终字第444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邹 莹
审判员 苏大清
审判员 邵静红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田 青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审理。
第四百零七条……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