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1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分行。住所地：绍兴市人民东路*号。
负责人：许国明，行长。
委托代理人：俞友根、陈敏敏，浙江民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国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惠丽。
委托代理人：许华娣，浙江剡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
委托代理人：许华娣，浙江剡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分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绍兴分行”)与被告王国梁、张惠丽、王某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2015）绍越商初字第2718号民事判决。浦发银行绍兴分行、张惠丽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田欣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孙世光、黄哲锋参加评议的合议庭进行审理。因张惠丽未在本院指定期限内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本院依法按其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并已另行裁定。2016年6月2日，本院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浦发银行绍兴分行的委托代理人俞友根，被上诉人张惠丽、王某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许华娣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王国梁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14日，被告王国梁与原告签订《个人综合授信合同》，约定原告自2013年10月14日至2015年10月14日期间给予被告王国梁400万元授信贷款额度，被告王国梁的妻子张惠丽作为共同还款人签字，承诺对上述授信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013年11月1日，原告与1996年12月5日出生的被告王某双方签订《个人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王某以其所有的锦江文华小区11幢101室房屋，为2013年11月1日至2015年11月1日止原告向被告王国梁享有的债权提供最高不超过572万元的抵押担保，并于同日办理了绍房他证绍市字第K0000850**号他项权证。2013年11月1日，原告与被告王国梁签订《个人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被告王国梁向原告借款400万元用于产品采购，期限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4年11月1日止，每月10日结息，年利率为6%，逾期罚息利率上浮50%。被告张惠丽作为共同还款人承诺对借款人王国梁在合同项下包括但不限于按时还款在内的各项义务的履行承担连带责任。同日，原告向被告王国梁发放了400万元借款。2014年11月1日，原告与被告王国梁双方签订个人贷款借款合同变更协议，将贷款期限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4年11月1日变更为2013年11月1日至2015年4月1日。现涉案借款逾期仍未归还。原审法院另查明，原告自认借款利息足额支付至2015年2月10日。2015年5月28日，原告向该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一、被告王国梁、张惠丽归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5年2月10日起至2015年5月21日止为104228元，此后按合同约定和中国人民银行有关规定计算）；二、被告王国梁、张惠丽承担原告为实现本案债权支出的律师费136000元；三、原告就其享有的上述第一、二项债权，有权对被告王某名下的抵押物锦江文华小区11幢101室（他项权证编号：绍房他证绍市字第K0000850**号）在570万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四、三被告连带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其一，被告张惠丽是否承担还款责任。该院认为，被告张惠丽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而非连带担保责任。根据授信合同及借款合同约定，张惠丽同意作为王国梁对原告所欠债务的共同还款人，约定对借款合同项下“包括但不限于按时还款在内的各项义务的履行承担连带责任”未明确限定为连带担保责任，属于债的加入，其对被告王国梁债务归还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借款合同展期不影响其承担的共同还款责任。其二，涉案抵押合同及抵押权是否合法有效。原告称王某与原告签订抵押合同时未满18周岁已满16周岁，原告已告知其应有固定工作及稳定经济收入，王某应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以自身名义与原告签订抵押合同并履行相应义务，本案借款是监护人王国梁为王某利益签订，属于有效合同。被告张惠丽称其未作为法定代理人在抵押合同上签字确认或追认。被告王某认为抵押合同无效，原告作为债权人在与其签订合同明知其未成年亦未尽到提示告知义务，且处分未成年人的财产前提是监护人为其利益，原告所述王国梁为王某利益向原告借款无证据。该院认为，王某与原告签订的抵押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首先2013年11月1日王某已满16周岁不满18周岁，为在校学生，原告亦无证据证明王某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经济来源，被告王某与原告签订抵押合同并将所有房产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时为限制行为能力人，上述行为与其年龄、智力不相适应；其次王某的父母即被告王国梁、张惠丽在王某抵押房产时均为其监护人，被告王国梁为生产经营所需向原告借款而被设立了还款义务，上述抵押非为王某利益，被告张惠丽作为王某共同的法定代表人未代理或同意了上述行为，或事后进行了追认。故上述抵押合同属无效合同，原告基于该抵押合同设立的抵押权不应受到法律保护，故原告请求对抵押物优先受偿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原告与被告王国梁之间的金融借款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原告依借款合同向被告王国梁发放借款后，该被告未能按约还本付息，其行为已违反合同义务，故原告要求被告王国梁归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原告请求的律师费，有合同依据且未超过浙江省律师收费相关规定，该院予以支持。被告张惠丽对被告王国梁的上述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属于债的加入，故原告关于被告张惠丽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辩论意见，该院予以采纳；关于抵押合同有效的辩论意见，该院不予采纳。被告张惠丽关于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的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被告王某关于抵押合同应属无效的抗辩意见，该院予以采纳。被告王国梁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该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四十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王国梁、张惠丽共同归还原告浦发银行绍兴分行借款本金人民币4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5年2月10日起至该判决确定的履行日止按合同约定及中国人民银行有关规定计算）；二、被告王国梁、张惠丽共同支付原告浦发银行绍兴分行为实现本案债权支出的律师代理费136000元；上述第一、二项债务均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原告浦发银行绍兴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072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45722元，由被告王国梁、张惠丽负担，公告费200元，由被告张惠丽负担。
上诉人浦发银行绍兴分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错误认定抵押合同无效，认定抵押合同无效的各项理由均不能成立。1、本案抵押经过王某两监护人王国梁、张惠丽的同意。抵押合同系从合同，担保了王国梁、张惠丽与上诉人签订的《个人综合授信合同》这一主合同，该主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以王某名下房产设立抵押的条款，应视为两人作为监护人在签订该主合同时已经同意以王某名下房产设立抵押。2、抵押是为王某利益设立。本案抵押是为两监护人贷款而设立，而贷款用途在合同中明确记载为经营性贷款，经营所得是为增加包括王某在内的家庭收入，因此抵押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王某的利益。3、抵押行为与王某的年龄、智力相适应。设立抵押时，王某已满十六周岁未满十八周岁。王某及其监护人均在场，上诉人向王某提示强调了抵押合同相关内容，王某及其监护人阅读了该条款，且王某自己陈述保证：作为抵押人具备必要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能以自身名义履行合同义务并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同时还确认具有固定的工作和稳定的经济收入。其学籍证明也充分说明王某能正确阅读和理解抵押合同的条款内容。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鉴于王某已满十六周岁，且拥有固定工作和稳定收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的抵押合同有效。退而言之，即使其系限制行为能力人，由于其能正确理解抵押行为，且其两监护人同意抵押，因此也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二条之规定，认定抵押合同有效。2、本案中，是王某自己在抵押合同中签字，不同于监护人擅自处理被监护人财产的情形，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退而言之，即使是监护人侵害了被监护人的利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三款之规定，也应由监护人向被监护人赔偿，而不应由上诉人承担损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上诉人就该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所涉债权对王某所有的不动产抵押物锦江文华小区11幢101室（抵押权证号：绍房他证绍市字第K0000850**号）享有优先受偿权；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惠丽答辩称：张惠丽系保证人，应当承担的是连带还款责任，而不是共同还款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王某答辩称：2013年11月1日签订抵押合同时，王某刚满16周岁，是绍兴市高级中学在校学生，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之规定，监护人处置未成年人的财产有一个原则，即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原则，除此之外都不得擅自处置。本案抵押物系王某目前唯一的住宅，因王某的抵押合同违反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规定，抵押合同无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国梁未作答辩。
上诉人浦发银行绍兴分行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供了证据1房屋登记询问笔录、摄像照片打印件一组，主张系办理抵押登记时所形成的询问笔录以及影像，以证明登记机关已经对未成年人房产抵押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了核查；以成年人财产办理抵押登记时只核查身份，不需要作询问笔录；询问笔录上不但有王某的签名，还有监护人王国梁和上诉人工作人员的签名，后两人的签名在以成年人财产抵押时是不需要的。被上诉人王某认为，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是真实的，也无法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从询问笔录内容看，都只是格式性条款，不是专门针对未成年人财产抵押所履行的法定程序。被上诉人张惠丽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此也不清楚。
被上诉人王国梁、张惠丽、王某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在二审中向绍兴市国土资源局调取了证据2抵押登记材料一组（包括房屋所有权证、房地产最高额抵押合同、抵押物清单、认可书、房屋抵押他项权利登记申请表、王国梁身份材料、王某身份材料、王宇翔身份材料、土地权证、授权书、王某工作收入证明、房屋登记询问笔录、浦发银行绍兴分行工商登记材料、契证、最高额抵押贷款协议）。上诉人浦发银行绍兴分行质证认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可以证明被上诉人王某抵押房产是其本人以及法定监护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可以证明被上诉人王某在抵押登记时虽已满16周岁不满18周岁，但其有自己的劳动收入，应当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可以证明抵押合同有效。被上诉人张惠丽、王某质证认为，对王某收入证明的证据三性有异议，并非是由王某提供，也无法看出是由王某提供，原审中已经提交证据证明王某当时是在校学生；对于房屋登记询问笔录，也可以看出房管处并没有特意对王某是否以自己经济收入为主要收入来源进行审查，上诉人也没有进行合理审查；其余证据，对其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对上诉人浦发银行绍兴分行提供及本院调取的上述两组证据认证如下：证据2，系本院向房地产登记部门依法调取的证据，证据1亦能够与证据2信息相核实，故对两组证据形式上的真实性一并予以认定，能够证明讼涉房屋抵押登记的办理过程，至于所涉抵押合同效力等事项，在裁判理由部分进一步阐述。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事实认定部分所认定的基础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是讼涉抵押效力如何认定。结合双方的具体争议，分述如下：首先，关于被上诉人王某是否具备提供房屋抵押的民事行为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十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他的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本案中，王某在签署抵押合同时，是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可能对签订房屋抵押合同作出真实的意思表示。上诉人主张与王某年龄、智力相适应，不仅与客观事实不符，也与其自身主张的讼涉抵押系经由王某父母同意相互矛盾。至于王某对抵押合同的识读、署名行为，显然不能作为其具备相应民事行为能力的依据；“浙江鸥宇控股有限公司”出具的王某工作收入证明、抵押合同中记载的抵押人保证“拥有固定的工作和稳定的经济收入”等内容，已被王某高中学籍证明所否定，上诉人亦未提供其他充分证据。因此，根据现有证据，王某不具签署抵押合同的民事行为能力，其所签署的抵押合同不产生相应法律效力。其次，关于王某监护人对王某财产的处分行为。如前所述，王某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可能就签订房屋抵押合同作出真实意思表示，本案房屋抵押实系其监护人对其财产的处分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因此，监护人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其权利仅限于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否则相应行为属无权处分。而本案中，借款合同记载，贷款系“个人经营性贷款”，用途为“产品采购”，可见讼涉抵押并非是为王某利益，其监护人并无处分权利。由此，本案中也不存在善意取得情形，上诉人亦不能依此取得相应抵押权利。上诉人主张讼涉抵押是为王某利益，但合同载明的借款用途与王某并无直接关联，且明显可能导致其财产损失，故本院不予采纳。基于上述，王某在签署本案抵押合同时不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且其监护人亦无相应处分权利，故无论讼涉抵押是否经由王某父母一致认可或同意，抵押合同均不具法律效力。上诉人基于该抵押合同设立的抵押权不应受到法律保护，其对抵押物优先受偿的诉请，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的基础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实体处理结果得当，应当予以维持。被上诉人王国梁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视为放弃答辩和质证的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722元，由上诉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 欣
代理审判员 孙世光
代理审判员 黄哲锋
二〇一六年七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