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1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慰，女，1970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
委托代理人薛克，上海市五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晶颖，女，1986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嘉定区。
委托代理人陈玺，上海中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龙珠，女，1940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
委托代理人薛克，上海市五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慰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一（民）初字第70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邵慰及其与原审被告刘龙珠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薛克，被上诉人孙晶颖的委托代理人陈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7月1日，孙晶颖与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06年7月1日至2007年6月30日止，合同期满后，双方如无异议，合同顺延；合同明确孙晶颖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可以解除合同，辞退孙晶颖。除该劳动合同外，双方未提供其他书面合同。2005年12月制订，但无孙晶颖签收依据的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员工手册明确“迟到十五分钟以上为违反劳动纪律一次，违反劳动纪律三次为旷工一次，迟到一小时以上为可算作旷工一次，累计旷工三次以上企业可以解除合同”。入职后，孙晶颖提供了劳动，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与之持续保持劳动关系。用工期间，用人单位无考勤。双方确认，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已支付孙晶颖2015年4月之前的工资，2015年6月10日发放了5月应发工资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022元并一致同意按6，500元标准计算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2015年5月19日下午16时左右，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将孙晶颖叫到办公室，告知孙晶颖我们缘分到了，并要求孙晶颖办理交接，交接好第二天就不用来了，孙晶颖说好就走出办公室。之后，孙晶颖就和同事包鑫办理了结交（交接）工作，再未去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处上班。
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于2003年设立，股东为邵慰、邵宝余。2013年5月，邵宝余去世，刘龙珠、邵慰为其继承人。在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股东2015年10月8日出具的注销清算报告中载明“股东承诺：公司债务已清偿完毕，若有未了事宜，股东愿意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继续承担责任。”2015年10月19日，该公司被注销。
2015年7月10日，孙晶颖向上海市杨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014、2015年年休假工资。2015年8月24日，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
孙晶颖不服仲裁裁决，诉至法院。
孙晶颖诉称，其于2006年7月1日起在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工作，任进出口操作，2015年5月19日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通知孙晶颖解除劳动合同并表示会为此进行赔偿。孙晶颖不同意该主张。2015年6月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向孙晶颖支付了5月份工资并提出再向孙晶颖赔偿25，000元，孙晶颖不予认可。现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已注销，要求其权利义务承接人邵慰、刘龙珠支付孙晶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17，000元，2014年年休假工资2，758.62元，2015年年休假工资560.12元。2015年11月3日，孙晶颖表示如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不构成非法解除劳动合同，其与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系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也要求邵慰、刘龙珠支付58，500元经济补偿金。2015年12月9日，孙晶颖表示不要求刘龙珠承担给付责任。
邵慰、刘龙珠共同辩称，同意支付孙晶颖2014年年休假工资2，758.62元，2015年年休假工资560.12元。不同意承担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理由是孙晶颖在职期间多次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屡次迟到早退、无故旷工。2015年3至4月，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多次接到金融单位来电，催讨孙晶颖所欠借款。经了解，孙晶颖为借款提供的加盖了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公章的收入证明，系孙晶颖私刻公章加盖而成，是不诚信的行为，依据劳动合同及员工手册的规定对其解除劳动合同。
原审法院审理中，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提供了以下书证：一是落款为2015年3月11日由薛东、邵慰、包鑫签字的会议纪要（以下称《纪要》），其议题是“针对孙晶颖迟到擅离岗位现象，重新学习公司的员工手册”，它强调了上下班时间、请假制度和用人单位以严重违反劳动纪律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二是落款为2015年4月13日由薛东、邵慰、包鑫签字的“送达公司对孙晶颖解除劳动合同通知现场记录”（以下称《记录》），内容是“2015年4月13日下午4点，在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责人邵慰办公室，由邵慰将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对孙晶颖小姐严重违反公司纪律的行为公司决定和她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具体样本附后）送达至孙晶颖本人”；《记录》所附通知（以下称《通知》）强调：孙晶颖迟到现象严重、存在擅自离岗情形、出具虚假的收入证明，并给予孙晶颖一个月观察期，希望其改进，否则公司将解除劳动合同。三是于2015年7月取得的证明孙晶颖私刻用人单位印章的证据，即《收入证明》复印件。为支持其主张，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于2015年10月10日提出对《收入证明》复印件上的印章进行鉴定，2015年10月19日提出孙晶颖将收到的《员工手册》、《通知》放置于办公桌抽屉内，要求进行证据保全。四是上海市徐体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2015年6月23日出具的证明（以下称《证明》），其称“现有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来我处”调取视频录像，该视频录像反映2015年4月20日至5月11日间8个时间段中孙晶颖出入上海依岱贷运代理有限公司所在小区情况。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纵观2015年5月19日下午16时左右的整个过程，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以“我们缘分到了，并要求孙晶颖办理交接，交接好第二天就不用来了”表明了解除劳动合同的要约，“孙晶颖说好就走出办公室，之后，孙晶颖就和同事包鑫办理了结交（交接）工作”，再未去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处上班，以言行表明了承诺。据此，可以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审理中，各方对以上行为的性质各有观点，法院认定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不成立。首先，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表达的解除合同理由是“我们缘分到了”而非“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所以才有了“孙晶颖说好就走出办公室”；若当初用人单位表达的解除合同理由是“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事态发展可能另有轨迹。其次，用人单位在2015年5月19日并无足够证据证明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其认为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理由一是私刻印章，二是一个月观察期内仍迟到早退。但支持该两项理由的证据取得于2015年5月19日之后，即私刻用人单位印章的证据取得于2015年7月，观察期内仍迟到早退的证据形成于2015年6月23日。换言之，即使《通知》有效送达，用人单位在2015年5月19日也无证据证明劳动者有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事实。最后，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不仅需要在解除之时证明存在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事实，也需要在解除之时履行了保障劳动者权益的正当程序。作为用人单位，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本可清晰完整地记录员工入职时学习规章制度的情况、工作期间出勤情况和送达相关处理意见的情况。但因其员工入职时签收、学习规章制度的记录缺位，只能试图通过《纪要》证明员工了解了规章制度，无法清楚证明相关规章制度已为孙晶颖了解；因其考勤记录空缺，只能依据视频等电子证据证明孙晶颖出入情况，无法直接证明孙晶颖出入时间与上下班时间不一的原因；因其送达手续不健全，只能通过申请证据保全的形式证明《记录》、《通知》等已交付，无法有效证明以上文书已交付孙晶颖。尤其需要指出，《记录》与《通知》虽同时形成，但内容相悖。《记录》表达了2015年4月13日孙晶颖即严重违纪，公司决定和其解除劳动合同并送达通知；而《通知》表达了给予孙晶颖一个月观察期，希望其改进，否则公司将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以上种种导致相关证据证明力降低，难以令人确信用人单位在2015年5月19日已履行了保障劳动者权益的正当程序。
鉴于劳动者无论主张经济补偿金还是主张赔偿金，其请求均基于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这一相同的民事行为产生的不同法律后果。经法院释明后，孙晶颖表示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主张不成立，则主张经济补偿金，应予准许。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应当给付经济补偿。孙晶颖2006年7月1日入职，2015年5月19日离职，其经济补偿年限按9年计算。至于孙晶颖主张的2014年年休假工资2，758.62元、2015年年休假工资560.12元，因用人单位无异议，可以支持。根据《公司法》规定，公司解散应当进行清算。上海依岱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股东在未足额清偿孙晶颖劳动债权的情况下承诺公司债务已清偿完毕并办理注销登记，作为股东邵慰等当对此承担责任，现孙晶颖表示不要求刘龙珠承担给付责任可以准许。
原审法院据此作出如下判决，一、邵慰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孙晶颖经济补偿金58，500元；二、邵慰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孙晶颖2014年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2，758.62元；三、邵慰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孙晶颖2015年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560.12元。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邵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邵慰在解除劳动关系之前已经知道孙晶颖私刻公章还有经常迟到早退，此前也和孙晶颖沟通过，因为孙晶颖一直没有改正，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所以于2015年5月19日与其解除劳动关系。解除当天因为双方都知道前因后果才说“我们缘分到了”，孙晶颖也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交接工作。其次，《记录》和《通知》虽然内容上有些不一致，但《记录》系内部文件，可能存在文字校对上的误差，应以送达对方的《通知》为准。最后，公司孙晶颖收到了公司的《通知》，并且现在还在她的办公桌抽屉内，原审时向法院申请了证据保全，但是原审法院没有采纳。综上，用人单位系因孙晶颖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解除劳动关系，系合法解除，不应支付经济补偿金。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要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
孙晶颖答辩称，其不存在邵慰所说的违纪行为，也从未收到过《通知》。2015年5月19日，邵慰突然说“我们缘分到了”并要求孙晶颖交接工作，没有提出系因孙晶颖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而解除劳动关系，孙晶颖随后交接了工作应视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维持原判，驳回邵慰的上诉请求。
刘龙珠述称，同意邵慰的意见及其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法律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用人单位应当对其决定的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邵慰认为双方劳动关系之解除系用人单位因孙晶颖违纪故而作出解除决定，故应对其决定的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其次，由于解除劳动关系将对劳动者的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系用人单位最为严重的惩处措施，因此用人单位在作出解除决定时理应极其谨慎，确定解除理由并采取有效手段使劳动者知悉。纵观本案在案证据及双方陈述，用人单位之解除行为发生于2015年5月19日，系口头解除，解除之时并未明确告知孙晶颖解除理由，事后也未书面通知劳动者解除劳动关系的理由，现邵慰虽主张系因劳动者此前存在迟到早退、无故旷工及私刻公章对外出具收入证明等违纪行为，但劳动者对此予以否认，且即使孙晶颖确存在上述违纪行为，邵慰也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用人单位的解除决定与相关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综上，邵慰主张因孙晶颖存在违纪行为故而用人单位解除行为正当合法，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孙晶颖在用人单位提出解除劳动关系时即口头表示同意，表明双方对于解除劳动关系均无异议，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双方系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并无不妥。由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及经济补偿金均基于用人单位和劳动者解除劳动关系这一基本事实，为避免讼累，原审法院基于孙晶颖的请求，判决邵慰支付孙晶颖经济补偿金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邵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樱
审 判 员 赵 静
代理审判员 杨 力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丁洁琼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