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52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四环中路56号楼第11层1101。
法定代表人：安军，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苑超，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哲，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越洲，男，1979年11月2日出生，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真峰，北京市中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家同，北京市中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卓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越洲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第67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实际卓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哲，被上诉人马越洲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纪卓越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中世纪卓越公司向马越洲赔偿律师费4000元的判项内容，改判驳回马越洲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4000元律师费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马越洲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世纪卓越公司赔偿律师费，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后，马越洲才委托律师作为代理人，其代理人也当庭承认律师费并未实际支付，委托代理合同和增值税普通发票不能证明马越洲已经支付该费用及金额，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马越洲将遭受4000元律师费损失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判决在认定世纪卓越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的前提下，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律师费，属于法律适用错误。1.缔约过失责任的赔偿范围仅限于信赖利益损失，具体到本案中，应当限定在世纪卓越公司发出无法满足订购意向并向马越洲完成退款之前，马越洲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后才聘请律师，由此产生的律师费不属于世纪卓越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的范围。2.一审法院判决支持律师费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3.即便一审法院判决支持了马越洲律师费的主张，赔偿律师费也应当在合理范围，且有明确的标准，马越洲主张的律师费已经高出涉案标的金额的2倍以上，过分高于类似案件的律师代理收费标准。
马越洲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马越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世纪卓越公司向马越洲交付货物（长虹LED32538、32英寸LED电视机1台，订单价格161.99元/台），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庭审中，马越洲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判令世纪卓越公司赔偿1799元，并赔偿马越洲为本案支出的复印费用、交通费用共计75元。一审诉讼中，马越洲再次变更诉讼请求，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付差价损失1437.01元、律师费4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世纪卓越公司系亚马逊网站的所有者。2013年11月26日，马越洲在亚马逊网站下单购买长虹LED32538、32英寸LED电视，价格161.99元，货到付款。世纪卓越公司回复邮件称：已经收到订单，商品暂时缺货，可以订购，预计送达日期另行通知。同时也说明邮件仅确认收到订单，并不代表接受订单，只有发出发货确认的邮件双方之间的合同才成立。一审诉讼中，世纪卓越公司称将电视机的价格标注为161.99元系操作错误，此价格并非电视机的真实售价。
2013年11月28日，亚马逊网站给马越洲的电子邮箱发送邮件称：由于缺货，将无法满足您对商品CHANGHONG长虹LED32538、32英寸LED电视的订购意向；如果您就该商品已经完成付款，相应款项将退至您的礼品卡或原支付卡中。
2017年6月9日，马越洲作为委托人（甲方）与受托人（乙方）北京市中理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律师作为委托诉讼代理人处理其与世纪卓越公司的案件，乙方提供法律服务范围包括一审、二审、执行阶段；本合同签订后，甲方应向乙方支付律师费4000元。马越洲表示律师费目前尚未支付，待庭审结束后收到律师费发票原件即可支付。
另，本案一审审理中，马越洲最初委托公民刘昀（另一消费者）作为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世纪卓越公司认为刘昀作为公民代理人参加诉讼不符合法律规定，对刘昀身份提出质疑；后马越洲更换律师作为代理人参加诉讼。
马越洲表示认可该款电视机在本次价格变动之前的售价为1599元，世纪卓越公司则表示根据厂商提交的价格显示应为1499元。
一审另查，消费者在亚马逊网站购物时，进入登录页面，输入邮箱地址或手机号码及密码，使用条件以链接按钮形式出现在登记按钮下方，消费者将选中商品放入购物车，填写送货地址、付款方式等信息后继续进入检查订单页面，“检查订单”以加粗加大字体出现在页面最上端，下面普通字体载明“当您选择了我们的商品和服务，即表示您已经接受了亚马逊的隐私声明、使用条件和商品的退换货政策。您点击提交订单按钮后，我们将向您发送电子邮件或短信确认我们已收到您的订单，只有我们向您发出发货确认的电子邮件或短信，方构成我们对您的订单的确认，我们和您之间的订购合同才成立。”该页面对产品型号、订购数量、送货地址、付款方式等内容进行了字体加粗加黑处理。随后消费者点击提交订单按钮，购买成功。在整个购买过程，使用条件和隐私声明均以普通字体的链接按钮形式出现在页面最下端；消费者购买商品后，可以在商品未从库房发出前取消商品或订单。
亚马逊网站中公布的“使用条件”载明：如果您在本网站访问或购物，使用我们的产品或服务，使用移动应用或软件，您便接受了以下使用条件；使用本网站服务即表明您同意使用条件，请自行阅读这些使用条件。使用条件中关于合同缔结条款中约定：“如果您通过本网站订购商品，本网站上展示的商品和价格等信息仅仅是要约邀请，您的订单将成为购买商品的申请或要约。收到您的订单后，我们将向您发送电子邮件或短信确认我们已经收到您的订单，其中载明订单的细节，但该确认不代表我们接受您的订单。只有当我们向您发出送货确认的电子邮件或短信，通知您我们将您订购的商品发出时，才构成我们对您的订单的接受，我们和您之间的订购合同才成立”。“价格”部分约定：对于由亚马逊销售的商品，直到您发出订单并经我们确认发货，我们才能确认该商品的销售价格；尽管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确保本网站上商品价格的准确性，我们的商品目录里的一小部分商品可能偶尔会有定价错误；如果某一商品的正确定价应高于我们的网站定价，我们有权根据具体情况决定在发货前联系您或咨询您的意见，或者取消您的订单并通知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第一，世纪卓越公司与马越洲之间买卖合同是否已经成立；第二，世纪卓越公司是否应向马越洲赔偿损失。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网站展示商品对商品的描述非常具体和明确，对此种展示属于要约还是要约邀请历来存在争议。如果确定展示属于要约则消费者下单为承诺，则自消费者下单时合同成立，如果确定展示属于要约邀请则消费者下单为要约，网站确认构成承诺，双方的合同自网站确认时合同成立。商事交易应遵循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当事人在对展示属于要约或者要约邀请存在合意或者网站已经事先声明的情况下，应尊重交易主体在交易时的合意。亚马逊网站在使用条件部分明确约定商品展示的性质为要约邀请，消费者下单为要约，只有网站发出送货确认才构成承诺。消费者同意该使用条件，视为双方就此达成了合议。所以，消费者下单付款后，在网站确认发货前合同并未成立。世纪卓越公司并未确认可以向马越洲发货，故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未成立。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合同法》的此项规定确定了我国《合同法》中的缔约过失责任，缔约过失责任是在合同未成立、无效、可撤销的情况下，有过错一方应承担的责任。在网络购物合同中，买卖双方的信息严重不对称，消费者无从知晓某种商品的库存，但是作为网站经营者而言，其有能力掌握商品的动态库存，在某种商品缺货的情况下应及时告知消费者并阻止消费者付款。世纪卓越公司在无法交付涉案商品的情况下仍接受消费者下单，且并未告知消费者商品标价错误一事，其行为存在过错，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因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致使马越洲丧失了以161.99元价购买到电视机的交易机会，世纪卓越公司应向马越洲赔偿1台电视机正常销售价格与161.99元之间的差价损失。关于正常销售价，因已有生效判决中认定该产品正常销售价为1599元，故马越洲以此计算差价损失，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世纪卓越公司应当赔偿马越洲差价损失1437.01元。关于律师费，因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的行为引发了本次诉讼，虽然目前马越洲尚未实际支付律师费，但马越洲提交的《委托代理合同》的委托方及律师费发票的交款方均为马越洲，马越洲为本次诉讼委托了律师且律师已经代表马越洲出庭应诉，本案律师费最终都将成为马越洲为本案诉讼所发生的支出，故马越洲要求世纪卓越公司支付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世纪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马越洲赔偿差价损失1437.01元、律师费4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马越洲提交浦发银行手机银行互联汇出回单及中国农业银行账户交易明细回单，证明马越洲通过案外人刘昀代为支付本案律师费用。世纪卓越公司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主张上述证据为复印件，且无银行对账单；亦不认可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及关联性，主张上述证据仅能体现刘昀的转款情况，无法体现出款项系代马越洲支付。对上述证据，本院在论述中予以综合认定。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主要争议问题为世纪卓越公司是否应承担马越洲的律师费损失及律师费金额认定。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中，亚马逊网站在“使用条件”中约定消费者下单为要约，网站发出送货确认才构成承诺，现马越洲购买商品，阅读使用条件并同意，视为双方就此达成合意。在马越洲下单之后，亚马逊网站并未向其发出送货确认信息，故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并未成立。囿于个人经验、专业知识等条件，马越洲与世纪卓越公司对网购商品的信息掌握并不对等，马越洲对涉案商品信息难以辨识，无从知悉亚马逊网站是否存在库存短缺、系统出错等情况。在不能判断所标价格系属错误标价还是促销标价情形下，马越洲基于对世纪卓越公司的合理信赖而下单购买商品，而世纪卓越公司未能对网购平台管理尽到自身责任，因自身原因取消订单，故一审法院判决据此认定应由世纪卓越公司承担赔偿商品差价责任，世纪卓越公司对此亦未提出上诉。与此同时，马越洲为主张基于合理信赖产生的利益损失，委托律师参加本案诉讼，北京市中理律师事务所为马越洲开具了律师费发票，该费用应为马越洲的实际损失，且马越洲二审中提交相关银行回单复印件，该损失亦系因世纪卓越公司取消订单行为引发诉讼造成的合理损失，世纪卓越公司应予以赔偿。故无论是标价错误还是库存不足所导致的信赖利益损失，还是马越洲为主张信赖利益损失支出的律师代理费用，均因世纪卓越公司原因造成，考虑到网络购物确有区别于传统购物模式的自身特点，综合本案交易无法达成的原因以及纠纷产生的原因，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由世纪卓越公司赔偿马越洲律师费损失，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此外，世纪卓越公司上诉提出应予酌减律师费，但世纪卓越公司并未对马越洲主张的律师费存在应予酌减的情形予以充分举证，世纪卓越公司该项上诉主张亦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尚晓茜
审 判 员 金妍熙
审 判 员 程 磊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汤和云
书 记 员 李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