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字第19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水英。
上诉人（原审被告）：邬传勇。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彩省，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陈陈。
法定代理人：吴方义（系吴陈陈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建深，浙江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春妮，浙江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年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鹏翔，瑞安市中天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水英、邬传勇因与被上诉人吴陈陈、张年华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2015）温瑞民初字第38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询问当事人，本案事实已核查清楚，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水英、邬传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张水英、邬传勇不承担赔偿责任；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张水英、邬传勇与张年华实施的是共同危险行为，不能确定具体侵权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已有潘阿引、蔡碎莲证言证实张年华事发前一个星期处理过车内降温冷却剂罐体，彭春兰、张调和指证张年华事发前一天下午在事发地点处理过罐体，瑞安市公安消防局瑞公消【2015】9号文件也已把侵权行为延伸至爆炸之前，显然拆解罐体行为具有危及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性质，张水英、邬传勇、张年华没有共同的意思联络，也没有共同认识，其共同实施了侵害他人权利的危险行为并造成了实际损失，但不能判明具体是由何人实施侵权行为，完全符合共同危险行为的构成要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七）项，张年华不能证明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次日，被告张年华和张水英处理过部分车内降温冷却剂，出卖罐体得到了55元”是错误的，张水英只在案发当日拆解过罐体，之前都是张年华所为，潘阿引、蔡碎莲的证言都只提到了张年华于事发前一星期砍卖罐体，现仅凭张年华陈述不能认定张水英事发前一周参与拆解。三、一审认定承诺书不能免除上诉人责任错误。（一）张水英和三个子女严重烧伤，伤势比吴陈陈更严重，治疗费用都是社会捐助而来，双方是在上诉人根本无力赔偿吴陈陈费用的前提下，经过慎重、充分的考虑，就赔偿金额、责任承担等做出的一次性了结，虽然和实际的赔偿金额存在一定差距，但是系双方充分了解实际情况后做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视为被上诉人父母自愿放弃该部分主张。（二）承诺书形式上略有瑕疵，但确系双方在莘塍街道司法所调解员主持下达成的，基于本案具有一定社会影响力，调解员并未起草协议书，而是双方自行起草，实际上双方已经就赔偿达成一致。（三）本承诺书应理解为放弃追究邬传勇、张水英夫妇的民事赔偿责任和法律责任，而非邬传勇一人。邬传勇是一家之主，写承诺书时张水英伤势严重，正在接受住院治疗，自然由邬传勇代表张水英。资金来源于社会捐助给张水英及三子女的救命钱，如不能免除张水英的责任显然不符合逻辑，只能在本案中予以扣除更有悖于双方协商之初衷。被上诉人曲折的起诉过程及其母亲与邬传勇的通话内容也可以看出，其无意起诉邬传勇、张水英夫妇，唯一的解释就是吴陈陈一方已同邬传勇夫妇达成民事赔偿协议。
吴陈陈辩称，一、虽然2015年3月20日吴方义夫妇向邬传勇出具了一份承诺书，但是该承诺书是在吴陈陈严重烧伤、急需医疗费的情况下，由邬传勇从社会捐助中拿出部分款项给吴陈陈治疗的，不能就此认定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不能免除两上诉人的民事赔偿责任。莘塍街道司法所工作人员认为事故严重，如草率达成赔偿协议存在不妥之处，故让双方自行协商。如果视为放弃民事权利的话，会损害吴陈陈的合法权益，应当视为无效的法律行为。二、一审判决因为证据不足未认定张年华承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我方因资金不足无法预交鉴定费，导致无法鉴定，但根据证人潘阿引等人的证言，可以证明在事故当天和前一天张年华实施拆解罐体的行为，故张年华也应当承担共同实施危险行为的责任。
张年华辩称，其确实在事发前一周有过拆解罐体的行为，但是在事发当天及前一天并没有拆解罐体。罐体内是挥发性非常强的物质，一拆解就挥发出气体，而不会流出液体。一审已经告知原告方可以就一个星期前拆解罐体的行为与事故发生是否有关联性进行鉴定，但其放弃鉴定，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水英、邬传勇、张年华属于共同危险行为，张年华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认定事发前一周张年华和张水英出卖拆解罐体获得55元是错误的，该钱款由张水英收取，其没有获得55元。
吴陈陈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邬传勇、张水英、张年华共同赔偿医疗费85124.9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30元（30元/天×61天）、残疾赔偿金348714元、护理费11880元（132元/天×90天）、营养费4500元（50元/天×90天）、交通费8040元（7040元+1000元）、鉴定费14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511568.95元，并互负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邬传勇与张水英系夫妻关系，近年来租住于张年华所有的坐落于瑞安市莘塍街道七坦村勤富路82号的四层房屋。2012年间，邬传勇从广州购买了一批“捷能达冰爽车内降温冷却剂”（以下简称冷却剂），该产品的金属外壳上未标注产品的化学成分。后邬传勇把未能售出的冷却剂堆放在租住房屋四楼。2015年1月上旬，邬传勇因张年华的要求把堆放在四楼约40余箱每箱24瓶装的冷却剂搬到一楼后门边的空地上，次日，张年华和张水英处理部分冷却剂，排空后的金属罐体出卖得到了55元钱。2015年1月19日下午，张水英、邬传勇在该房屋一楼后门边的空地上用菜刀将冷却剂罐体砍破，待罐内气体排出后将剩余液体倒入下水道，然后将排空后的罐体踩扁回收。下午4时许，邬传勇打电话给吴方义，请吴方义帮忙把处理过的罐体运到废品收购点。随后吴方义与其女儿吴陈陈一起到了事发地点，吴方义与邬传勇一起把处理过的金属罐体装放至编织袋里，因编织袋不够，邬传勇遂离开现场去购买编织袋。张水英在事发地点继续用菜刀砍破冷却剂金属罐体，排空罐体内容物。下午17时许，张水英在作业过程因菜刀砍击金属罐体产生明火花，触发罐体内排出的易燃易爆液体聚集挥发产生的气体与空气的混合物，发生激烈爆炸，小巷内地面多个下水道盖板被炸碎或翘起，小巷内空地上堆放的冷却剂罐体被炸至房间内或抛洒至四周，周边建筑外墙面被炸损，以小巷为中心的两侧多间房屋烧损。并造成吴方义及其女儿吴陈陈、张水英及其子女多人炸伤、烧伤。1月29日，瑞安市公安消防局作出瑞公消[2015]9号文件，对该起事故原因进行调查分析，认定该起事故主要是由于当事人拆解罐体，致使罐体内排出的易燃易爆液体流淌至下水道中聚集挥发产生的气体与空气混合，遇金属撞击产生的明火花发生爆炸，进而引燃周边建筑。因火灾是户外爆燃的次生灾害，该局没有出具火灾事故认定书。事发后，吴陈陈即被送往瑞安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61天，诊断为全身多处TBSA18%Ⅱ°Ⅲ°火焰烧伤（深Ⅱ°6%Ⅲ°7%），花费住院医疗费用71458.95元。3月20日，吴陈陈父母吴方义、陈玉平向邬传勇出具承诺书言明：因吴陈陈要到外地治疗急需医疗费用，邬传勇自愿从别人捐助给他们的资金中拿出121000元给吴陈陈用于医疗费用，但吴陈陈的父母必须承诺放弃追究邬传勇的任何民事赔偿责任。吴陈陈父母吴方义、陈玉平签署承诺书后，邬传勇给付了吴陈陈父母吴方义、陈玉平121000元。3月27日，吴陈陈到重庆西南医院（第三军医院第一附属医院）检查治疗，花费门诊医疗费用11416.3元。5月12日，温州东海司法鉴定所评定吴陈陈构成人体损伤残疾程度二级残疾，护理期拟为90日，营养期拟为90日，以上期限均自受伤之日起计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是张年华应否对吴方义的身体损伤承担赔偿责任。第一，从公安消防部门调查记录分析，仅有潘阿引的询问笔录陈述到张年华在事发当日下午有参与处理冷却剂罐体，包括吴方义在内其他现场目击人员均没有指证张年华在事发当天有参与处理冷却剂罐体，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事发当天下午张年华参与处理冷却剂罐体的事实。第二，有证据证明的事实是张年华在事发前约一个星期的时候，与张水英一起处理过部分冷却剂罐体出售得到55元，现场目击者彭春兰、张调和指证在1月18日即事发前一天下午，张年华有在事发地点处理过部分冷却剂罐体。张年华的上述行为与1月19日的户外爆炸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关联，也是本案需要阐明的一点。车内降温冷却剂含有的易燃易爆物质为易挥发的有机化学物质，据公安消防部门分析，爆炸发生的原因是罐体内排出的易燃易爆液体流淌至下水道中聚集挥发产生的气体与空气混合，遇金属撞击产生的明火花后发生爆炸。冷却剂罐体大量处理是事发当天由张水英、邬传勇完成，吴方义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认定张年华的上述行为与1月19日户外爆炸事故的发生存在关联。在这种情况下，原审法院决定对张年华于事发前一天及一个星期前排空车内降温冷却剂罐体内物质的行为与本次爆炸事故是否存在关联进行鉴定，并告知吴方义在指定的期限内预交鉴定费用，否则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吴方义在规定的期限内未能缴纳鉴定费用，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第三，本次事故是因户外爆炸引发火灾造成吴方义受伤，与张年华所有的出租屋不符合消防标准无关。综上，吴方义方提供的证据不足以确定张年华实施的行为与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关联，吴方义请求张年华承担赔偿责任，不予支持。
本案另一个争议是吴陈陈的法定代理人吴方义、陈玉平于2015年3月20日向邬传勇出具的承诺书能否免除邬传勇、张水英民事赔偿责任。从该承诺书的内容分析，系吴陈陈父母吴方义、陈玉平因吴陈陈严重烧伤急需医疗费用的情况下，承诺在邬传勇从他人捐助的款项中拿出121000元给吴陈陈用作医疗费用后便放弃追究邬传勇的任何民事赔偿责任，不能就此认为双方已经达成了赔偿协议，该承诺书不能免除邬传勇、张水英民事赔偿责任，但可以在邬传勇、张水英应承担的赔偿金额中予以扣除。
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依法受法律保护。张水英、邬传勇用菜刀砍破车内降温冷却剂的金属罐体，排出的易燃易爆液体至下水道中聚集挥发的气体与空气的混合，与张水英用菜刀砍击金属罐体时产生明火花接触发生激烈爆炸造成吴陈陈身体被轻度烧伤，张水英、邬传勇应对吴陈陈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吴陈陈的合理经济损失确定如下：1、医疗费。根据吴陈陈在瑞安市人民医院病历及医疗费票据、劳务材料费票据，医疗费用为71458.95元（未扣除伙食费21元）。吴陈陈在重庆西南医院门诊医疗费用为11416.3元。合计为82875.25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吴陈陈受伤后住院治疗61天，吴陈陈请求以每天30元标准计算，符合法律规定，扣除医疗费中重复计算的伙食费2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809元。3、护理费。司法鉴定文书鉴定意见评定吴陈陈护理期为90天，吴陈陈请求以2014年度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以每天132元计算，符合法律规定，护理费11880元予以支持。4、营养费。司法鉴定文书鉴定意见评定吴陈陈营养期为90天，本院酌情支持2700元。5、交通费。事故发生后，吴陈陈在瑞安市人民医院二次住院治疗，后又在其父母陪同后到重庆接受治疗，参考其提供的交通费票据，酌情支持8000元。6、残疾赔偿金。司法鉴定文书鉴定意见评定吴陈陈身体受伤构成二级伤残，参照2014年度浙江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9373元标准计算20年，残疾赔偿金为348714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鉴于该起事故严重损害了吴陈陈的容貌，构成了二级伤残，并且发生在吴陈陈年幼之时，张水英、邬传勇也具有明显过错，吴陈陈请求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予以支持。8、鉴定费。吴陈陈支出鉴定费1480元，已提供发票，属合理支出，予以支持。综上，吴陈陈合理经济损失除精神损害抚慰金外合计为457458.3元。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扣除邬传勇先行给付121000元，张水英、邬传勇尚需赔偿吴陈陈386458.3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九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张水英、邬传勇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吴陈陈合理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386458.3元。如被告未在本院指定的期间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吴方义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收取2958元，原告吴陈陈负担730元，被告张水英、邬传勇承担2228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查当事人在一审提供的证据，依法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共同危险行为，是指二人以上没有意思联络，实施危及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行为，仅其中一人或数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但不能确定具体侵权人。根据瑞安市公安消防局瑞公消【2015】9号调查分析报告，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系当事人拆解冷却剂罐体，致使罐体内排出的易燃易爆液体流淌至下水道聚集挥发产生的气体与空气混合，遇金属撞击产生的明火花发生爆炸。事发当天下午，上诉人张水英、邬传勇在事发地点用菜刀将冷却剂罐体砍破，待罐内气体排出后将剩余液体倒入下水道，后张水英在作业过程因菜刀砍击金属罐体产生明火花，引发本次爆燃事故，故邬传勇、张水英可确定为具体侵权人。事故发生当天，被上诉人张年华并未参与拆解冷却剂罐体，其事发前一日及事发一周前拆解罐体的行为并未与邬传勇、张水英当日的拆解罐体行为在同一时空并列发生，亦未造成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的局面，不符合共同危险行为的法律特征，二上诉人关于其与张年华构成共同危险行为主张不能成立，其主张张年华负有证明自身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本院不予支持。
被上诉人吴陈陈父母吴方义、陈玉平向上诉人出具的承诺书记载：“……该房屋突发火灾导致吴方义的女儿吴陈陈被烧伤，现因吴陈陈要到外地医院治疗，急需医疗费用资金，因考虑到都是救人，邬传勇承诺吴陈陈的医疗费由他从别人捐助的资金中帮助121000元给吴陈陈父母，但吴陈陈父母必须承诺放弃追究邬传勇的任何民事赔偿责任及法律责任。”该承诺书系吴陈陈的父母在吴陈陈急需医疗费用，且错误地认为张年华才是赔偿义务人的情况下出具，一审对于上诉人关于免除赔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但在其应承担的赔偿金额中扣除已支付的121000元，处理基本妥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张水英、邬传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97元，由上诉人张水英、邬传勇负担，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佩
审 判 员 柯丽梦
代理审判员 包 锋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