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5民终7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牟才文。
委托代理人：路军伟，重庆劲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世建，重庆劲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
负责人：韩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琪，北京盈科（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牟晓雨。
上诉人牟才文与被上诉人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以下称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以及第三人牟晓雨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上诉人牟才文不服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1日作出的（2015）中区法民初字第020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5月15日，牟才文与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签订合同号为882477356539的《红双喜金钱柜年金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约定：投保人牟才文，被保险人牟晓雨，受益人法定；投保主险红双喜金钱柜年金保险（分红型）；保险费20万元；交费日期每年5月16日，交费期间为2009年5月16日至2014年5月15日；基本保险金额1053400元；保险期间2009年5月16日至2029年5月15日；保险责任为，“关爱年金”被保险人犹豫期结束的次日、每年保单生效对应日生存，保险公司按首次交纳保险费的1%给付关爱年金；“生存保险金”被保险人每满五周年的保单生效对应日生存，保险公司按该保单生效对应日基本保险金额与累积红利保险金额二者之和的25%给付生存保险金；××身故，××身故保险金，其金额为本保险实际交纳的保险费，届时本合同终止。××身故，××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1.本保险实际交纳的保险费的110%；2.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身故，保险公司按以下二者之和给付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1.本保险实际交纳的保险费的220%；2.累积红利保险金额对应的现金价值；××身体全残，投保人可免交自被保险人被确定身体全残之日起的续期保险费，本合同继续有效；“投保人意外伤害身故豁免保险费”投保人因意外伤害身故，且投保人身故时年龄介于18周岁至60周岁之间，可免交自投保人身故之日起的续期保险费，本合同继续有效。投保人在保险期间内变更的，保险公司不予豁免保险费；“保单分红”中约定，本合同红利分配形式包括年度分红和终了分红。年度分红以增加保险金额的方式进行分配。保险公司在每一会计年度末对该会计年度的分红保险业务进行核算，如确定有红利分配，则按有关监管规定，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确定分红水平并进行红利分配。保险公司将在前一保单生效对应日保险金额的基础上，增加本合同的保险金额，并作为下一次年度分红的基础。保险公司每年将向投保人提供红利通知书，载明当次分红的相关信息，投保人也可以向保险公司查询；终了分红所分配的红利包括三种；1.期满生存红利。被保险人生存至保险期间届满，本合同终止，保险公司将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如确定有红利分配，则将该红利以期满生存红利的形式与期满时的关爱年金和生存保险金一并给付。2.体恤金。被保险人在本合同生效一年后身故导致本合同终止时，保险公司将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如确定有红利分配，则将该红利以体恤金的形式与身故保险金一并给付。3.特别红利。在合同生效一年后，因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发生责任免除事项、转换条款、合同效力中止期满未达成复效协议等情形导致的本合同终止时，保险公司将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如确定有红利分配，则将该红利以特别红利的形式与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一并退还。上述终了红利的数额可能因保险单特性（包括交费期间、基本保险金额、保单经过年度、性别、投保年龄等）的差异而有所不同。保险合同签订后，牟才文按约分五次交纳了保险费共计100万元。
2009年5月26日，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作出《批单》，对前述保险合同进行批准，载明：变更项目为受益人变更；变更内容为将受益人变更为牟晓雨，受益顺序1，受益份额100%；批单生效日期2009年5月26日。
2014年7月31日，牟才文向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申请退保，《保全作业申请书-
解除/部分解除合同类》载明：整单退保；减保、终止或解除合同原因为急需用钱；本次付费委托银行转账，户名牟才文，开户银行农村商业银行，账号62×××ｘｘ；本次应退金额691430.43元；确认人牟才文，确认时间2014年7月31日；同日，牟才文签订《保单贷款/退减保业务风险告知确认书》，载明：牟才文在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投保的882477xxxxx号保险单，基于用钱原因，牟才文申请退保；牟才文清楚了解并自愿接受可能产生的退/减保损失或保障责任的减少。
2014年8月11日，牟才文签订《保全作业申请书-
领取类》，载明：保单号码882××××ｘｘｘｘ，投保人牟才文，被保险人牟晓雨；本次付费委托银行转账，户名牟晓雨，开户银行农行，账号62×××ｘｘ。嗣后，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向牟才文退还了退保款项691430.43元、保单累计生息账户的余额292136.77元，共计983567.2元。
另查明，2009年5月15日牟才文投保时，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要求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在《银代保险告知书》和《银代保险专用投保书及授权声明》上签字，上述两份文件“被保险人签名”处均有“牟晓雨”的签名。本案在诉讼过程中，牟才文申请对前述两份文件上“牟晓雨”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经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银代保险告知书》和《银代保险专用投保书及授权声明》中，“被保险人签名”处的“牟晓雨”与供检牟晓雨签名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
另查明，牟才文在以牟晓雨为被保险人投保时，并没有征得牟晓雨同意，投保后也未告知牟晓雨。
牟才文在一审中诉称，2009年5月16日，牟才文通过綦江农行与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签订了《红双喜金钱柜年金保险（分红型）》合同，约定：投保人牟才文；被保险人牟晓雨；保险期间自2009年5月16日起至2029年5月16日止；约定了牟晓雨因疾病身故及意外伤害支付保险金的条件；上述合同签订时，被保险人签名均不是牟晓雨亲笔书写，牟晓雨对投保也不知情。牟才文自2009年5月16日起每年按约向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支付保险费20万元，合计缴纳保费100万元。2014年7月，牟才文提出退费请求，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仅退还94万元。牟才文认为，上述保险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遂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依法确认牟才文与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签订的保单合同号为88247735xxxx的《红双喜金钱柜年金保险（分红型）》合同无效；2、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退还牟才文保险费60000元；3、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赔偿牟才文资金占用损失约192400元。其中以20万元为本金，从2009年5月16日起计算至2010年5月15日（5.40%X200000=10800元）；以40万为本金，从2010年5月16日起计算至2011年5月15日；以60万为本金，从2011年5月16日起计算至2012年5月15日；以80万为本金，从2012年5月16日起计算至2013年5月15日；以100万为本金，从2013年5月16日起计算至2014年7月15日；以6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7月16日计算至实际付清时止，暂计算至2015年3月15日。以上均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收资金占用损失。
被上诉人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在一审中辩称，保险合同是牟才文与牟晓雨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投保书由牟才文和牟晓雨亲笔签名，牟才文起诉的理由不能成立；2014年7月31日，牟才文因急需用钱向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申请退保，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通过书面方式告诉牟才文在犹豫期外退保有损失，牟才文仍坚持退保，故保险合同已基于牟才文的申请而解除，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已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牟才文退还了保单现金价值691430.43元和累计生息账户金额292136.77元，牟才文对其退保理由和退保金额均已签字确认，本案基于保险合同产生的权利义务已全部终止，牟才文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本案所涉保险合同包括了意外伤害、伤残、生存等保险金给付条件的两全保险，即使合同无效，也只能认定死亡给付部分无效，不影响合同的其他条款的效力。
第三人牟晓雨在一审中称，并不知道牟才文为其投保，牟晓雨没有在保险合同上签字，至今也不同意牟才文为其投保，请求支持牟才文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签订于2009年5月16日，应适用2002修正的保险法，该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本案中，牟才文所投保险系涉及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而被保险人牟晓雨并未书面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本案所涉保险合同应属无效。关于该保险合同是全部无效还是仅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部分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该保险合同应认定为全部无效，理由如下：该保险合同主险为两全保险，是以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限内死亡或满期生存为条件，都可以获得保险金的一种保险。既然作为两全保险，死亡和满期生存缺一不可，不能分开售出，否则改变了两全保险的性质；投保人在选择保险时，是因为对保险的全部内容综合考虑作出的选择，如果没有身故的保险责任，只有满期生存的保险责任，投保人很可能不会选择此保险产品，故保险合同不可分。综上，本案所涉的保险合同全部无效；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合同无效是自始无效，不存在解除的问题，因此，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应当向牟才文返还因本案所涉保险合同而取得的财产。牟才文共计支付了保费100万元，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已经累积向牟才文退还了款项983567.2元，故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还应向牟才文支付16432.8元。
关于资金占用损失的问题，本案中，牟才文主张支付资金占用损失。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牟才文对导致合同无效具有过错，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对影响合同效力的强制性规定条款所涉事项，即在签发涉及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时，仅凭投保单被保险人处载有“牟晓雨”字样等的形式审查，其未尽到审查之责，也存在过错。双方都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牟才文要求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支付保险费资金占用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2002年10月28日修订）》第五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牟才文退还保险金16432.8元；二、驳回牟才文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086元，由牟才文承担4500元，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承担586元；鉴定费3500元，由牟才文承担1750元，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承担1750元。
一审判决后，牟才文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牟才文上诉请求为：1、改判保险合同无效，并由被上诉人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支付其资金占用损失134680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鉴定费由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承担。上诉人牟才文其上诉的主要理由：一审在事实认定中认可合同无效，且上诉人一审诉请中也包含确认合同无效，法院理应判决。合同无效是被上诉人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的责任，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做为专业的保险机构，违法承保，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和合同无效的全部法律责任。
被上诉人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二审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牟晓雨在二审中称，牟晓雨没有在保险合同上签字，不同意牟才文为其投保，请求支持牟才文的上诉请求。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保险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该条属于强制性条款，依据该规定，欠缺被保险人同意的身故保险条款依法自始无效。本案保险合同为两全保险合同，包含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合同条款。2009年5月15日牟才文与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签订的《红双喜金钱柜年金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为牟晓雨，应当经牟晓雨书面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之后保险合同才可生效。本案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费金额与保险期限、各类保险责任以及保单红利均与被保险人的生存状况之间存在密切联系，相互之间不具有实质上的独立行。此外身故保险金是投保人获得保障的主要途径，如果仅确认身故保险条款无效而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在合同生效后短期内被保险人死亡的，受益人无法获得身故保险金，而可以领取的生存类保险金与投保人支付的保费总额相去甚远，更谈不上获益，与投保人的投保初衷相违背。而且人寿保险的保险费是根据保险精算标准综合计算得出的，在各项保险责任缺乏实质性独立要件的前提下，身故保险金的比例难以确定。综上，不能单独确定身故保险条款无效而合同其他部分继续有效，而应当认定保险合同整体无效。
根据合同法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被认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各方当事人因此取得的利益应当向对方返还。因此，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应当向牟才文返还100万元保费。由于2014年8月11日，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因牟才文申请整单退保已经支付保单现金价值以及保单累计生息账户的余额共计983567.2元，所以一审法院判决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还应向牟才文返还16432.8元。本院予以认可。
关于牟才文上诉称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基于无效的合同占用大额保费达五年之久，产生巨额利益，要求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支付资金占用损失的问题。对于本案合同，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在签订时没有认真审核被保险人的身份信息，确认被保险人签字处的签名是否由本人所签存在过错，应当承担针对保险合同无效相应过错责任。然而，牟才文亦不能举证证明“牟晓雨”的签字是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工作人员所签，牟才文在明知合同该部分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按照合同约定连续5年支付保费，并享受了5年的保险利益，过错更甚。双方都有过错导致合同无效给其中一方或双方造成损失的，过错方应当根据各自的过错承当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已经判决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向牟才文另行退还16432.8元，对牟才文请求支付资金占用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关于鉴定费用的承担。上诉人申请对“牟晓雨”的签名进行鉴定，鉴定结果显示，被保证人牟晓雨的签名确非本人所签，牟晓雨也承认本案保险合同签订时其身在上海，并不知晓该合同签订事宜。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未能及早发现该事实并向投保人作出说明，存在过错。但牟才文诉称该签名是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员工代签的主张没有证据证明，本院不予确认。对证据的鉴定是为了查清事实，因而鉴定费用应当由具有过错从而导致需要进行鉴定的一方支付。本案中，对于“牟晓雨”的签名非本人所签这一事实，双方都有过错，应当承担与其各自过错相应的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基于公平责任原则判决鉴定费用由双方各承担一半是合法合理的。本院予以认可。
原审法院未在判决主文中依法确认本案保险合同效力的问题，确有不当之处。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2012年10月28日修订）》第五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的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中区法民初字第0203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中区法民初字第0203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确认牟才文与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签订的《红双喜金钱柜年金保险（分红型）》保险合同无效；
四、驳回牟才文的其它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86元，由牟才文承担4000元，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承担1086元；鉴定费3500元，由牟才文承担1750元，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承担1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94元，由上诉人牟才文承担2000元，新华人寿重庆分公司承担99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玉妹
审 判 员 章若微
代理审判员 吴贵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赵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