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2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黄运祥。
委托代理人：杨建龙，浙江杰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桐庐新恒基旅游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俊雄。
委托代理人：孙建平、陈金鑫，浙江春江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运祥因与被上诉人桐庐新恒基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恒基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桐庐县人民法院（2014）杭桐民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1年4月8日，新恒基公司、黄运祥签订巴比松庄园度假房屋转让意向协议一份，约定：黄运祥将自行开发建设的座落于桐庐县城南街道大奇山路1088号巴比松庄园A12幢的度假房屋转让给新恒基公司，总价为4480000元；签订本协议时新恒基公司支付意向金500000元，作为双方当事人订立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担保，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后，黄运祥支付的意向金转为房价款；黄运祥于2011年5月7日前支付购房预付款1740000元，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后，黄运祥支付的购房预付款转为房价款；黄运祥于2011年9月30日前前往新恒基公司住所签订该房屋的正式房屋转让合同；在约定的期限内新恒基公司拒绝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双倍返还意向金；黄运祥未在约定时间内支付购房预付款、未在约定时间内前来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无权要求新恒基公司返还已收取的意向金，同时新恒基公司有权利在未告知黄运祥的情况下将该房屋另作他用；双方应当在约定的期限内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约定期限内未签订的，本协议自动失效。协议签订后，黄运祥支付了500000元意向金。后双方未在2011年9月30日前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
另查明，巴比松庄园一期工程的竣工备案日期是2011年12月1日。新恒基公司于2004年办理出土地总证。2011年10月11日，该土地总证因5000万元贷款而被抵押在华夏银行杭州和平支行。2012年4月19日，黄运祥将土地总证分割办理出38本分证及1本总证。2012年11月15日，除巴比松庄园A7幢房屋外的其他37本分证及总证均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查封。
2014年1月17日，新恒基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确认新恒基公司、黄运祥于2011年4月8日签订的《巴比松庄园度假房屋转让意向协议》已于2011年10月1日解除；2、判令黄运祥支付的50万元意向金归新恒基公司所有；3、本案诉讼费用由黄运祥承担。在诉讼过程中，黄运祥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新恒基公司双倍返还意向金50万元即100万元，并赔偿自2011年10月1日起至款项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新恒基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新恒基公司与黄运祥签订的《巴比松庄园度假房屋转让意向协议》，从合同名称及其约定的销售方式、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主要条款内容来看，该意向协议仅系预约合同而非本约合同。该意向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意向协议第九条“约定期限内未签订的，本协议自动失效”，双方签订的《巴比松庄园度假房屋转让意向协议》已于2011年10月1日解除。黄运祥未在2011年5月7日前支付购房预付款1740000元，已经违约在先，且其拒绝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理由并不成立，故其应承担预约合同的违约责任。根据意向协议第六条的约定，合同中约定的意向金具有定金性质，故该50万元意向金应为担保正式订立合同的立约定金，新恒基公司要求没收该50万元意向金的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至于黄运祥的反诉请求则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十八条的规定，于2014年12月2日判决：一、确认新恒基公司与黄运祥于2011年4月8日签订的《巴比松庄园度假房屋转让意向协议》已于2011年10月1日解除；二、黄运祥支付的50万元意向金归新恒基公司所有；三、驳回黄运祥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800元，减半收取4400元，由黄运祥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7215元，由黄运祥负担（已交纳）。
宣判后，黄运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审理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被上诉人于2014年1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上诉人于2014年3月31日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本案的审理适用简易程序开庭审理。但本案案情复杂特殊，且涉及到与上诉人一模一样的购房户还有几十户，已经向桐庐县公安局报案。正因为上述情况，所以迟迟没有判决，应当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一审法院却用简易程序草率判决，影响案件正确判决，属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当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被上诉人起诉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根据《意向协议》，双方应当在约定的期限内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而双方在约定的2011年9月30日未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因此，双方合同终止，自2011年10月1日起被上诉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了，一审判决也认定意向协议于2011年10月1日解除。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当从2011年10月1日开始计算，且中间没有任何时效中断、中止的情形。而被上诉人直到2014年提起诉讼，超过了两年的期限。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1年4月8日签订的《巴比松庄园度假房屋转让意向协议书》是无效的。被上诉人虽然在意向协议中告知了上诉人桐政办复（2002）92号简复单的内容，但未告知（2009）76号抄告单的内容。从（2009）76号抄告单的相关内容来看，只有具备在2011年底前完成项目建设，才可分割登记，并以新建二手房形式缴纳相关税费后进行分割转让。但被上诉人明知有该限制条件，未如实告知上诉人，在签订意向协议时具有欺诈行为，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3、双方未能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责任在于被上诉人，上诉人没有过错。由于被上诉人恶意隐瞒客观事实，且所出卖的房屋也未施工完毕，土地证也是总证，未予以分割产权等情形，上诉人未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且上诉人在2011年9月30日通知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也同意待房产证和土地证办妥后同时具备交房标准时再协调相关事宜。虽然，上诉人未在2011年5月7日支付购房款，但该行为也不是导致双方未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直接原因，且意向协议也未对支付174万元的违约行为如何处理作出任何约定。因此，双方未能签订正式房屋转让合同的责任在于被上诉人，上诉人没有过错。二、一审判决认定证据错误。一审判决对于上诉人提供的情况说明这一证据，认为无经办人员签字，形式上有欠缺，不予认定。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在庭审中对该证据三性均有异议，但其庭后对印章未核实回复法院。其虽提出异议，但未提出鉴定，也未回复法院，视为放弃相应权利。该证据应当作为有效证据使用。且法律也未规定必须要有经办人签字后才能符合形式要件。因此，一审判决对该证据未予以认定，导致本案无法查实过错责任，系认定证据错误。综上，一审判决审理违反法定程序，认定证据和事实错误，确认50万元意向金归被上诉人所有错误，应当判决返还上诉人双倍意向金，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查清事实后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新恒基公司答辩称，一、关于一审程序，首先，本案案情并非上诉人所称的复杂特殊，案情还是较为简单的，一审法院经过审理也已经查清了本案事实，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完全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其次，在整个一审过程中，上诉人从未就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提出过任何异议，包括一审法院庭前发问时，上诉人均表示认可；再次，本案一审初期，上诉人曾就管辖权问题提出异议，甚至上诉至中院，上述期间不能作为简易程序时间计算；最后，上诉人黄运祥系案涉房屋土建工程施工方浙江通联建设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项目经理，本案以及土建工程案件在本案一审过程中，双方进行了多次协商和调解，且也达成了初步的和解意向，上述和解时间应从审限中予以扣除，这也是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和实际情况的。综上，一审法院程序合法，上诉人之上诉意见不能成立。二、关于诉讼时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1年1月22日签订案涉意向协议，约定上诉人支付意向金50万元，于2011年2月21日前支付购房预付款174万元，并于2011年9月30日前往被上诉人住所签订房屋正式转让合同，如未按约支付购房预付款，未前往签订正式转让合同，则上诉人无权要求返还已支付的意向金。意向协议实际履行过程中，上诉人既未支付购房预付款，更未签订正式转让合同，严重违反协议约定，故根据上述约定，50万元意向金已归属被上诉人所有，并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在2011年10月1日就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了，因为50万元意向金实际也一直在被上诉人处，权利并没有被侵害，故这是一种状态，是持续的，上诉人所称的本案诉讼时效已过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三、关于签订意向协议时是否存在欺诈以及协议是否无效的问题，双方签订意向协议时，被上诉人就已经将案涉房屋所涉的特殊情况明确告知了上诉人，并不存在隐瞒；其次，上诉人黄运祥系案涉房屋土建工程施工方浙江通联建设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项目经理，对于案涉房屋的基本情况和特殊情况是非常清楚的，上诉人黄运祥、何志祥等人甚至利用案涉房屋必须在2011年年底前竣工验收这一点要求上诉人超额支付工程款，因此被上诉人并不存在隐瞒和欺诈；最后，退一步讲，假如被上诉人确实隐瞒了上诉人所称之情况，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即使存在欺诈也必须是损害国家利益时才会无效，而本案中并不存在损害国家利益这一前提要件，故案涉意向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四、关于未签订房屋转让合同的过错，根据双方签订的意向协议，上诉人应于2011年5月7日支付购房预付款174万元，并于2011年9月30日前往被上诉人住所签订房屋正式转让合同，上述两项均是上诉人之合同义务，上诉人并没有履行上述合同义务，属于严重违约行为，过错在上诉人是非常清楚明确的。同时，上诉人所称当时尚未施工完毕，产权证尚未分割办理，故未签订，这也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案涉房屋尚未施工完毕和分割办证并不影响双方正式转让合同的签订，且在2011年12月案涉房屋竣工验收合格分割办证后，上诉人所称的障碍已消除情况下，上诉人实际上也并没有履行上述支付预付款和签订正式转让合同的义务，故双方未签订正式转让合同的责任和过错在上诉人。五、关于证据认定，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向法庭提供了一份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不具备证据三性，人民法院不予认定是完全正确的。首先，该情况说明上的印章是否是真实印章无法确认，该印章现在也不在被上诉人处，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合法性；其次，该印章即使是真实的，也不具有效力，第一，该印章的使用范围仅限于内部行政管理收发文的确认，不能用作其他用途，上诉人对于这一点也是完全清楚的，第二，该印章并不是被上诉人的公章或者合同章，不具有代表被上诉人的当然效力；然后，该情况说明的内容与实际情况也并不相符，在意向协议签订后，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提出过退还保证金或表达过不签正式转让合同的意思，在2011年12月案涉房屋竣工验收合格，三证办妥后，上诉人更加没有如情况说明中所述的向被上诉人提出过退还50万元意向金或者签订正式转让合同；最后，该情况说明仅仅是一个印章，没有任何经办人员的签字，形式上是有欠缺的。故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提供的情况说明不予认定完全是正确的，上诉人之上诉意见不能成立。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正确，证据认定正确，程序合法，判决正确，上诉人所提之全部上诉意见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被告将自行开发建设的座落于桐庐县城南街道大奇山路1088号巴比松庄园A12幢的度假房屋转让给原告，总价为4480000元；签订本协议时原告支付意向金500000元”以及“2012年4月19日，被告将土地总证分割办理处38本分证及1本总证”等事实中的“被告”实际应为新恒基公司，“原告”实际应为黄运祥。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意向协议的效力问题。新恒基公司与黄运祥于2011年4月8日签订的房屋转让意向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一致表示，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关于黄运祥上诉提出新恒基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存在欺诈故该协议无效的理由，一方面，黄运祥主张新恒基公司未告知的（2009）76号抄告单，只是明确了政府对项目建成的时间要求，也明确了准予分割办证的意见，并未明确对于2011年底前不能建成部分不予分割办证；而事实上，案涉项目已经办出了房屋所有权分证。另一方面，双方签订意向协议时间为2011年4月8日，意向协议约定的签订房屋转让合同的时间是2011年9月30日，该两个时间节点均在上述抄告单指定的项目建成期限之前。故，新恒基公司未告知该抄告单内容并不会导致黄运祥就是否签订房屋转让合同作出错误意思表示，黄运祥以此为由主张新恒基公司在签订意向协议时存在欺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况且，即使黄运祥主张的欺诈事实成立，根据合同法的规定也属于合同可撤销的法律后果，而非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而可撤销合同是否撤销，则要视享有撤销权的当事人是否依法行使撤销权而定。综上，黄运祥关于意向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关于新恒基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新恒基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要是为了确认其于签订意向协议时收取的50万元意向金归其所有而无需返还给黄运祥，实质是为了防止黄运祥向其提出返还意向金的请求而作的防御性诉讼。新恒基公司的诉讼请求在性质上属于确认之诉，而非给付之诉，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的2年诉讼时效针对的应当是给付之诉，限制的是债权请求权的行使期限。故黄运祥关于新恒基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再次，关于未能签订房屋转让合同的过错，根据意向协议的约定，黄运祥应当在2011年5月7日前支付预付款174万元，并于2011年9月30日前前往新恒基公司住所签订正式的房屋买卖合同。现黄运祥并未在上述约定的期限内支付预付款并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构成违约。黄运祥上诉主张系因新恒基公司隐瞒房屋客观事实、房屋未施工完毕、土地证未予分割等情形，故其未签订正式房屋买卖合同。因意向协议作为预约，根据该协议，双方的合同义务是在约定的期限内与对方签订正式房屋买卖合同，而不是交付房屋或者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故即便新恒基公司确实存在隐瞒上述事实的情形，也不构成对意向协议的违反。况且，工程施工进度是客观公开的，黄运祥作为案涉工程施工单位的法定代表人，在签订意向协议时应当知道工程施工进度，故其主张新恒基公司隐瞒工程未施工完毕的理由也不能成立。因此，在黄运祥并无证据证明因新恒基公司原因导致其无法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情况下，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在意向协议中所作约定，判决支持新恒基公司的本诉请求而驳回黄运祥要求双倍返还意向金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至于黄运祥上诉提出的其于2011年9月30日通知新恒基公司、新恒基公司也同意待房屋和土地证办妥后同时具备交房标准时再协调相关事宜的理由，其该主张的依据是其一审中提交的证据4，即落款2011年10月12日并加盖新恒基公司巴比松庄园专用章的情况说明。对于该证据，一审中黄运祥主张系新恒基公司于2011年10月12日出具；二审中，黄运祥主张系其收到新恒基公司就本案提起诉讼的起诉材料后与新恒基公司的隐名股东周光毅联系，周光毅客观陈述了事实并加盖了新恒基公司在整个项目中实际使用的印章；后又主张系其在新恒基公司起诉后从周光毅处拿到，但周光毅是从公司留存的原来签订合同时的档案里拿出的。上述陈述之间相互矛盾，且黄运祥并无证据证明其任一主张，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进而，对于黄运祥上诉提出的新恒基公司同意退还意向金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最后，关于一审适用简易程序是否程序违法的问题。本案一审法院于2014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并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后，虽然黄运祥提起反诉，但因本诉与反诉诉讼请求相对立，并未导致案情变得更加复杂，故原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继续审理并无不当。但是，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在本院于2014年2月28日作出管辖权异议二审裁定后，并未在法定的3个月内审结，在2014年6月4日开庭审理后直至2014年12月2日作出判决，严重超出3个月的审限，程序违法。然而，该程序违法情形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当发回重审的情形，故对黄运祥关于本案应当发回重审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审理程序存有瑕疵，但不影响本案实体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黄运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文玲
审 判 员 金瑞芳
代理审判员 毕克来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曹姝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