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3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贺树平。
上诉人（原审原告）贺新连。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徐玉泉、王越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伟国。
委托代理人邬春校、杨彬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汪羽梅。
委托代理人徐建荣。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龙志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闽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合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彬。
上诉人贺树平、贺新连因与被上诉人方伟国、汪羽梅、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3）杭建民初字第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方伟国系“建德市新安江街道我的咖啡馆”（以下简称“我的咖啡”）业主，“我的咖啡”从汪羽梅处承租位于建德市新安江街道新安花园1A幢303�房屋作为员工的集体宿舍，该房屋结构为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厨房间装有直排式燃气热水器，并配有燃气钢瓶。贺树平与贺新连系夫妻，贺树平、贺新连生育儿子贺某某（1995年4月13日出生）。2012年1月，贺某某经人介绍到“我的咖啡”从事厨师工作，约定包吃包住，被安排在从汪羽梅处租赁的房屋内居住。2012年9月，贺某某曾辞去该份工作，次月重新上班。2012年11月5日，原住在厨房的同事搬离后，贺某某从原居住的房间搬入厨房居住。与贺某某同住在出租房内的还有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2012年12月，出租房内开始使用燃气热水器。2013年1月8日凌晨，贺某某下班后回宿舍休息，将厨房门内侧反锁。8日上午，龙志平、王彬曾使用燃气热水器。8日傍晚6时许，单位同事在出租房内发现贺某某已经死亡。经公安机关侦查，推定贺某某的死亡时间为8日下午2时许。�杭州迪安司法鉴定所尸体解剖，确定贺某某系生前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致中毒窒息死亡。经审核，贺树平、贺新连的合理损失为：死亡赔偿金691000元、丧葬费20043.50元、误工费1500元、交通费4000元、住宿费1500元、鉴定费6800元，合计724843.50元。2013年4月贺树平、贺新连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方伟国、汪羽梅赔偿贺树平、贺新连各项损失合计779949元。原审法院依法追加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为共同被告后，贺树平、贺新连要求方伟国、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承担赔偿责任，并与方伟国互负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燃气热水器在使用过程中排放的废气含有一氧化碳，灌装煤气在阀门开启状态可能会发生缓慢泄漏，身处可能具有一氧化碳排放的环境，造成人体过量吸入一氧化碳会引起中毒，上述内容已经成为当今社会人们的一种常识。贺某某已年满�六周岁，并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其主要生活来源，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担负相应的民事责任。贺某某居住的房间原为厨房，安装有燃气热水器，并在2012年12月份开始使用。贺某某居住在具有巨大潜在危险的房间内，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对该行为造成的后果，贺某某应自负主要责任。“我的咖啡”租用房屋用于员工集体居住，应对居住环境负审查义务。经办人（张赞）明知厨房安装有燃气热水器，并放有煤气罐，仍放任员工居住在厨房，具有一定过错。煤气费用由“我的咖啡”报销，故“我的咖啡”应该知道员工集体宿舍开始启用燃气热水器，但未及时劝告厨房居住人员搬离，对此“我的咖啡”也具有一定过错。“我的咖啡”系方伟国开办的个体工商户，故应由方伟国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汪羽梅系房东�明知厨房安装了直排式燃气热水器，应当知道在热水器启用时，对居住在厨房内的人员具有较大的危险，但汪羽梅未提出警示，具有一定过错，故汪羽梅应对贺某某死亡后果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与受害人贺某某共同居住在集体宿舍，当启用燃气热水器后，应当意识到贺某某仍居住在厨房具有危险，但未提出警示，也未向“我的咖啡”反映，并按日常所需使用燃气热水器，具有一定过错，对贺某某死亡后果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龙志平、王彬在事故发生当日使用过燃气热水器，该行为客观上增加了贺某某死亡的可能，故龙志平、王彬相对阳合成、王闽华应承担较多责任。纵观全案，贺某某应对自己的生命安全负最多谨慎，对其死亡后果应负主要责任，原审法院确定由其自负65%责任。根据过错大小，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由方伟国负15%赔偿责任，汪羽梅负5%赔偿责任，龙志平、王彬各负4%赔偿责任，王闽华、阳合成各负3.5%赔偿。方伟国、汪羽梅、龙志平、王彬、王闽华、阳合成对贺某某的死亡后果不具有主观上的意思联络，且基本属不作为带来的后果，故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贺树平、贺新连合理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贺树平、贺新连提出方伟国、汪羽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负全部赔偿责任，因贺某某自身具有重大过错，该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贺树平、贺新连要求方伟国、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负连带赔偿责任，因方伟国、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不具有共同侵权的情形，贺树平、贺新连也未提出承担连带责任的合理理由，故该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也不予支持。引起本案后果的主要原因在于受害人贺某某对自己生命处于危险状态的放任，而不在于其他当事人的不作为行为，故对贺树平、贺新连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方伟国、汪羽梅、龙志平、王彬、王闽华、阳合成均提出自己对受害人贺某某的死亡没有过错，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对各提出不予赔偿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贺树平、贺新连因贺某某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由方伟国赔偿108726元，汪羽梅赔偿36242元，龙志平、王彬各赔偿28994元，王闽华、阳合成各赔偿25369元。上述款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二、驳回贺树平、贺新连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600元，由贺树平、贺新连负担6500元，由方伟国负担2185元、由汪羽梅负担730元，由龙志平、王彬各负担582.50元，由王闽华、阳合成各负担510元。
宣判后，贺树平、贺新连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定死者自负65%的主要责任，显失公平。本案损害结果的发生是房东、雇主、室友均没有意识到安全问题而导致，并不能因为贺某某自己死亡就需要对自己的生命尽更多责任。死者虽在民法上可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不可否认其行为能力存在一定的缺陷。公安的笔录中有多人认为该房屋为三室一厅结构，由此可见，改装后的厨房被公认为居住场所。死者是在前面的员工搬走后才搬入的，厨房中装有窗帘，没有炊具，且员工从事的就是餐饮行业，不需要在宿舍中烧饭，因此死者搬入居住合情合理，其相比其他人更难�料会发生煤气中毒，死者自身不应负主要责任。而根据公安的调查和之前热水器的使用情形，所谓的煤气缓慢泄露的可能性极小，故本案导致死者死亡的根本原因应是厨房改装为卧室使用，而热水器产生的废气通风不畅，最终导致死者一氧化碳中毒，因此房屋的出租方和承租方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当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房屋承租方雇主同意员工报销煤气费，说明其同意员工使用煤气，存在过错。而房东在收水电费时也知道居住人员使用燃气热水器，而未进行必要的提醒，存在过错。二、房屋出租方承担5%的责任过低，显失公平。房东将厨房改为卧室出租给雇主，燃气热水器也是由雇主安装的，其应当比死者更清楚地知道厨房改为卧室的危险性，因此房东作为租房行为的直接受益者，在法律上具有确保房屋安全使用的义务，显然应比未满18周岁的死者承担更大责任�原审认定其承担5%的责任显失公正。三、方伟国与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应承担连带责任。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与死者同样受雇于方伟国，由雇主统一安排入住该集体宿舍，厨房作为卧室、厨房内使用燃气热水器均是雇主允许的，燃气费用也是雇主承担的，他们在宿舍内的活动虽然在工作时间之外，但仍然与雇主有密切牵连，这与雇员致人损害，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道理相同。四、本案诉讼费收费不当。本案系生命权纠纷，属于典型的人格权纠纷，应当收费4399元，而一审案件受理费高达11600元。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方伟国答辩称：一、贺某某死亡是因一氧化碳中毒，故方伟国并未对贺某某侵权，方伟国不应承担雇主责任。原判�为方伟国没有尽到审查义务而判决方伟国承担赔偿责任，这是不正确的。根据公安机关的笔录可以看出，厨房存在的用品中均不涉及到一氧化碳超标的情况：热水器里没有电磁，无法使用；煤气瓶也没有气体，不能使用；煤气瓶和热水器也不连通。王闽华、阳合成、王彬等几个一起居住的人在笔录中的陈述均反映了上述情况，故方伟国的审查义务已经尽到了，之后居住的人重新接通煤气管道使用煤气则与方伟国无关。二、原判认定应该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贺某某的死亡赔偿金是错误的。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在2012年9月份，贺某某已辞职，离开方伟国的咖啡店，故贺某某在事发前没有在城镇连续居住满1年，不应该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三、贺某某死亡后，方伟国以及厨师长等人向贺某某家属支付过3.5万元，而且为贺某某的家属花费了住宿费和餐饮费1万余元�综上，方伟国对贺某某的死亡不存在过错，不应该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故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汪羽梅答辩称：一、原审判决死者自负65%责任，其他原审被告承担35%责任，主要是基于“以人为本”的司法原则，如果完全依照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各被上诉人无需承担责任。受害人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在雇主的厨房工作，对如何使用燃气热水器及注意事项应当是清楚的，其居住处也有窗户、露台门，具备良好的通风条件，故其一氧化碳中毒系自己的原因造成的，全部责任理应由其自己承担。二、上诉人主张出租方和承租方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依据不足。1、房屋出租方只负有确保房屋结构及设施完整、具备居住条件的义务，并没有保障居住人人身安全义务；2、房东只与案外人张赞之间存在租赁合同关系，�签订租赁合同时，合同上明确告知：不得改变用途、混杂居住，房东所提供的出租房具备良好的居住条件，不存在任何安全隐患；3、租赁合同上对房内的设施已列明，不包括燃气热水器，为使用热水器的煤气钢瓶、连接管是居住人自己购买并安装，窗帘也是承租人自行添置，居住人不当使用设施导致事故的发生，不可能要出租人来承担责任，作为出租方，不可能经常去检查居住人使用房屋及设施情况，何况在签订租赁合同时已履行书面告知义务；4、房东出租的房屋是整套住房，至于承租人如何使用是承租人自己的事情，出租方无权加以干涉，即使房东事后知道厨房有人居住，也不存在过错，因居住厨房不必然会发生事故；5、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要求房东与雇主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其诉讼请求本身不明确，根据法律规定，共同或连带赔偿需有共同故意或过失的行为，且互有因果关系，房东与雇主不存在共同故意或过失。另外，本案适用过错原则，承担责任的要件中必须有“行为与后果存在因果关系”，房东没有任何行为与受害人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何况房东只与承租人张赞之间存在权利义务关系，判决房东承担责任无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综上，房东对原判决承担5%的责任是不服的，是因为无力缴纳上诉费而未上诉，原审主要是考虑受害人已死亡这一因素而判决各被上诉人承担一定的责任，并不是确有过错而承担相应责任，判决已充分体现公平原则，汪羽梅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龙志平答辩称：龙志平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员工使用热水器是经过餐厅允许的。6号当天是阳合成和贺某某上晚班的，两人中肯定有一人当天晚上使用过煤气，王彬是上早班的，其也使用过煤气。7号早上龙志平也使用过煤气，当时10点多龙志平敲过门，里面没有反应，贺某某是自己一个人把自己锁在了门里，而且发现贺某某死亡时，其头发是湿的，说明其在死亡之前使用过热水器。综上，龙志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闽华、阳合成、王彬均未进行口头或书面答辩。
二审中，方伟国提交收据复印件3份，拟证明贺某某家属收到方伟国以及厨师长支付的3.5万元。经质证，贺树平、贺新连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故对真实性不予以确认；汪羽梅、龙志平对该证据的三性均无异议；王闽华、阳合成、王彬未发表口头或书面质证意见。本院认为，因方伟国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明确表示该部分款项其将另行主张，故该笔款项不在本案中予以处理，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中，贺树平、贺新连、汪羽梅、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虽然贺某某死亡时未满18周岁，但已满16周岁，并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其当时已担任厨师近一年，对燃气热水器、罐装煤气的正确使用方法和不当使用的风险性均应有所认识，但根据公安部门的询问笔录和建德市公安局新安江派出所出具的建公新调告字（2013）第01号调查意见告知书，贺某某搬入厨房居住是其自身的决定，并非接受何人指示；贺某某、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在案涉房屋开始使用燃气热水器后，贺某某亦未从厨房内搬出；事发当日贺某某使用热水器后，未将煤气阀门、热水器开关关闭，且其紧闭门窗，唯一开启的东侧窗户亦被窗帘遮盖。因此，贺某某对居住在厨房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没有合理防范，在燃气热水器、煤气罐未关闭的情况下，未保持室内空气的通畅，对自身的生命安全未尽到谨慎注意之义务，放任自身生命安全处于危险之中，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较大过错，应自负主要责任。上诉人认为其在行为能力上存在一定的缺陷，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我的咖啡”明知案涉房屋开始使用燃气热水器，且有员工居住在厨房内，却未及时劝告或指示员工搬离，放任员工居住其中并使用燃气热水器，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根据公安的询问笔录，“我的咖啡”员工搬入时，厨房内的煤气罐是空的，热水器不能使用，但因房东发现厨房里住人后未及时予以警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存有一定过错。室友龙志平、王闽华、阳合成、王彬在热水器启用后未劝说贺某某搬离厨房和向“我的咖啡”反映情况，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均有一定过错，同时鉴于事发当日龙志平、王彬使用过热水器，应知热水器未�闭，故其相对于王闽华、阳合成，过错较大。综上，原审法院综合各方过错确定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因被上诉人不具有共同侵权的情节，故上诉人主张各被上诉人应承担连带责任，于法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对贺树平、贺新连因贺某某死亡造成的损失项目和数额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汪羽梅对原判不服部分，因其未在上诉期限内提起上诉和缴纳上诉费用，故本院不予审查。本案系人格权纠纷，一审案件受理费应为4399元，原审法院计算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4399元，由贺树平、贺新连负担2859元，由方伟国负担660元，由汪羽梅负担220元，由龙志平�王彬各负担176元，由王闽华、阳合成各负担1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31元，由贺树平、贺新连负担，贺树平、贺新连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开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020244090088029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审 判 员 王 亮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四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周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