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甬刑二终字第367号
原公诉机关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学青，曾任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副庭长、庭长，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院长，户籍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住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因涉嫌犯受贿罪于2013年1月19日被刑事拘留，同年2月1日被依法逮捕。现羁押于浙江省宁波市看守所。
辩护人吴鹏彬，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罗海滨，浙江民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审理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郑学青犯受贿罪一案，于2014年6月13日作出（2013）甬海刑初字第495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郑学青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宁波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施卫红、代理检察员张韬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学青及其辩护人吴鹏彬、罗海滨到庭参加诉讼。案经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同意，对本案延长审限二个月。宁波市人民检察院两次以本案需要补充侦查为由建议本院延期审理，本院予以同意。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
2004年4月，被告人郑学青任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副庭长，2007年6月，被告人郑学青任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庭长，2012年2月任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院长，2013年1月18日辞去浙江省东阳市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职务。
2005年下半年至2012年9月，被告人郑学青在担任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副庭长、庭长，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院长期间，利用本人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义乌市比娜日化有限公司及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骆某、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骆某、王某给予的财物，或者利用本人职务上的便利，为朱某向谋取利益，非法收受朱某向给予的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636500元。具体事实如下：
1．被告人郑学青利用本人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义乌市比娜日化有限公司及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骆某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骆某给予的财物折合205000元的事实。
2005年8月，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以（2005）义民初字第376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骆某给付吴盛达借款100万元及利息，骆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为了在二审期间得到照顾，骆某经人介绍找到时任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副庭长的被告人郑学青，向其寻求帮助，郑学青答应帮忙。随后，被告人郑学青向民事审判第一庭承办该案的合议庭成员打招呼，请求能调解结案。2005年10月8日，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后，骆某通过检察机关申诉。后浙江省人民检察院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再审期间，为使审判结果有利于骆某，被告人郑学青又将骆某介绍给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相关人员，请求对骆某的案件予以关照。2006年11月31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案维持原判。
2011年下半年，为暂缓义乌市比娜日化有限公司坐落于义乌市城西街道五一村一块土地使用权的拍卖，义乌市比娜日化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骆某请时任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庭长的被告人郑学青帮忙。郑学青受骆某之请托，向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分管执行工作的副院长毛某打招呼，要求暂缓对该地块拍卖，后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暂缓了该土地的拍卖。
为感谢被告人郑学青的帮助，骆某先后三次给予郑学青财物，共计折合205000元。具体如下：
（1）2005年底2006年初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金华市金信花园小区门口收受骆某给予的5000元的福泰隆超市购物卡；
（2）2008年2月初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以急需用钱为借口，以借为名，在义乌市江滨西路和城店路交界处一洗脚店楼下王某驾驶的汽车上，收受骆某给予的100000元；
（3）2009年12月26日，被告人郑学青以急需用钱为借口，以借为名，要求骆某将100000元转账至其妻子任某的建设银行账户，后骆某根据被告人郑学青的要求将100000元转账至任某的建设银行账户，被告人郑学青予以收受。
2．被告人郑学青利用本人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给予的财物折合415500元的事实。
2007年底，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欲向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义乌市美之源化妆品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通过骆某介绍，认识了时任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庭长的被告人郑学青，并请求郑学青予以照顾。随后，被告人郑学青根据王某的请托，向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的相关人员打招呼，希望尽快立案。2008年1月7日，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一审期间，被告人郑学青应王某的请托，向民事审判第二庭承办该案的审判长童某打招呼，要求童某予以照顾。2008年11月6日，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支持了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的绝大部分诉讼请求，判令义乌市美之源化妆品有限公司支付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货款495万余元及美元7万余元，并赔偿相关的利息损失。义乌市美之源化妆品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王某又请求郑学青帮忙，希望二审能维持原判。被告人郑学青遂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相关人员打招呼，请求对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予以照顾。2009年2月20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为顺利执行判决，被告人郑学青又根据王某的请托，向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相关人员打招呼，请求对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予以关照。期间，义乌市美之源化妆品有限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09年11月5日，最高人民法院指令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2010年11月3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撤销一审、二审判决，判令义乌市美之源化妆品有限公司支付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货款138万余元，并赔偿相关的利息损失。
为感谢被告人郑学青的帮助，王某先后五次给予郑学青财物，共计折合415500元。具体如下：
（1）2008年9月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金华市区一酒店内收受王某给予的200000元；
（2）2009年5月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附近马路边收受王某给予的200000元；
（3）2009年端午节前后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金华市婺城区香格里花园小区门口收受王某给予的2000元的福泰隆超市购物卡；
（4）2010年下半年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浙江省东阳市开会期间，收受王某给予的价值8500元和田玉器一块；
（5）2011年春节期间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浙江省东阳市以借为名，收受王某5000元。
3．被告人郑学青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朱某向谋取利益，收受朱某向给予的财物折合16000元的事实。
2012年2月，被告人郑学青当选为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院长后，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原副院长朱某向为了与被告人郑学青搞好关系，谋求对涉嫌犯非法拘禁罪的潘小彪、涉嫌犯开设赌场罪的王锦红从轻处罚，请求被告人郑学青予以帮助，被告人郑学青答应予以帮忙，并向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陈某打招呼。2012年12月21日，潘小彪被宣告缓刑。至本案案发，王锦红案尚未判决。
朱某向为了与被告人郑学青搞好关系，也为了有事可以请被告人郑学青帮助，两次送给郑学青财物折合16000元，郑学青予以收受。具体如下：
（1）2012年4、5月份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其办公室内收受朱某向给予的8000元杭州大厦购物卡；
（2）2012年中秋节前后的一天，被告人郑学青在东阳市一饭店内，收受朱某向给予的8000元世纪联华超市购物卡。
原审根据上述犯罪事实，依照相关法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人郑学青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十万元；二、违法所得人民币636500元，予以追缴。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学青及其辩护人提出，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侦查和审判程序违法：（1）金华市人民检察立案侦查同时，金华市纪委对郑学青采取双规措施并对其刑讯逼供，郑学青在此期间所作的有罪供述应予排除；（2）金华市人民检察院对郑学青讯问期间，存在刑讯逼供、威胁、引诱、欺骗、指供、逼供等非法取证行为，且讯问笔录记载的内容与讯问录像内容不符，郑学青在侦查阶段的有罪供述应作为非法证据而予以排除；（3）行贿人王某证言同样系侦查机关采用非法方法取得，也应作为非法证据而予以排除，且王某未出庭作证，其证言不能作为定案证据。2.事实认定错误：（1）原判认定郑学青收受骆某的20万元，实为骆某归还的借款；（2）原判认定郑学青收受王某的40万元，系侦查机关采用非法手段造假，不存在该事实；（3）原判认定郑学青收受王某的5000元，系郑学青向王某的借款；（4）郑学青并未利用职务便利收受朱某向购物卡，不是受贿；（5）对原判认定的郑学青收受玉石、购物卡等也有异议。同时，郑学青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且已查证属实，具有立功表现。据此，恳请二审法院作出公正判决。
宁波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认为：1.金华市纪委对郑学青采取双规措施符合规定，且纪委调查活动不属于刑事审查范围；2.侦查机关讯问郑学青时不存在刑讯逼供、严重威胁、引诱、欺骗、指供等非法取证行为；3.侦查机关对证人王某取证程序合法，且王某证言稳定、统一，内容客观真实，可以作为定案证据；4.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郑学青与骆某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而郑学青供述、骆某证言、相关书证等证据能证实郑学青以借为名非法收受骆某贿赂款20万元的事实；5.证人王某关于送40万元给郑学青的理由、金额等主要情节的证言一直是稳定的，且有书证取款凭证、郑学青供述等证据相印证，足以认定。同时，郑学青向王某借款5000元，在借款事由消除后的两年内，有能力归还而未归还，应该认定为郑学青以借为名收受的贿赂款；6.郑学青利用其担任法院院长职务上的便利收受朱某向送予的财物，并为朱某向谋取利益，符合受贿罪权钱交易的本质特征；7.郑学青二审期间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具有立功表现，依法可从轻或减轻处罚。据此，建议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学青受贿的犯罪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证人骆某、王某、朱某向、童某、毛某、任某、陈某证言，书证金华市人大常委会、中共金华市委组织部、东阳市人大常委会、中共东阳市委组织部、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郑学青职务任免的文件，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义乌市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执行裁定书、拍卖委托书、拍卖公告、东阳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东阳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等，银行存款、取款、转账凭条、企业活期明细信息等，提取笔录、扣押物品文件清单，金华市质量技术监督检测院鉴定结果、金华市价格认证中心价格鉴定意见书，金华市纪委情况说明、金华市人民检察院归案经过、金华市公安局江南分局户籍证明，以及上诉人郑学青供述等证据。上述证据之间能相互印证，足以认定，本院予以确认。另经查明，二审期间，上诉人郑学青揭发他人贩卖毒品，并经查证属实。证实上述事实并经法庭质证、认证的证据有：上诉人郑学青检举笔录、被检举人唐某供述、证人钟某证言、线索查证材料转递审批表、宁波市公安局海曙分局情况说明、起诉意见书等。
关于上诉人郑学青及其辩护人、出庭检察员的意见，本院概述、评判如下：
1．关于侦查和原审审判程序，本院审查后认为：
（1）根据中央纪委关于使用双规措施的规定，对于被司法机关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的人员不得使用双规措施，故金华市纪委对虽已被立案侦查但尚未被采取强制措施的郑学青采取双规措施符合规定。关于涉案受贿事实，郑学青在侦查阶段作了多次有罪供述，且供述笔录反映郑学青称侦查人员在讯问过程中不存在刑讯逼供、暴力、威胁等非法取证情况。同时，羁押郑学青的三个看守所入所体检报告证实，郑学青入所时身体较好，无体表伤情，看守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则证实侦查机关提审过程符合法律规定，未发现有刑讯逼供等不文明情况。故郑学青及其辩护人提出侦查机关利用纪委对郑学青刑讯逼供以及侦查机关在侦查过程中存在非法取证行为的意见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郑学青在侦查阶段的有罪供述可以作为定案证据；
（2）义乌市看守所在押人员××档案及证明证实，侦查机关对王某制作笔录时不存在刑讯逼供等行为，提押证上的提押及还押时间显示，侦查机关每次提审王某的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且王某在笔录中也否认侦查机关对其采取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取证。故郑学青及其辩护人提出证人王某证言也应作为非法证据而予以排除的意见不能成立；
（3）另查明，证人王某在原审法院庭审前提交了其行动极为不便的证明，庭后原审法院组织控、辩双方对王某进行庭外调查核实，并对证人王某证言进行庭审质证。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二十条之规定，法庭对证据有疑问的，必要时，可以宣布休庭，对证据进行调查核实。对法庭庭外调查核实取得的证据，应当经过当庭质证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据此原审法院的做法符合法律规定。故郑学青及其辩护人提出王某未出庭作证，其证言不能作为定案证据的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2．关于事实，本院审查后认为：
（1）郑学青在侦查阶段对其收受骆某贿赂20万元的时间、地点、经过等均有详细供述，且与证人骆某证言、银行某、转账凭证相印证，证人任某、王某证言亦能佐证上述事实。故现有证据能证实郑学青收受骆某贿赂20万元的事实；
（2）证人王某对其分两次共送给郑学青40万元的表述是一致、稳定的，又有银行某记录以及郑学青的供述相印证。故现有证据可以认定郑学青收受王某贿赂40万元的事实；
（3）在案证据证实2011年2月，郑学青因急需用钱而向王某借款5000元，但在借款紧急事由消除后近两年时间里，郑学青有能力归还而未归还，属以借为名收受王某的贿赂；
（4）郑学青供述及朱某向、陈某证言证实，郑学青利用其担任东阳法院院长的职务便利，受朱某向之托就两件刑事案件先后向刑庭庭长陈某打招呼，为朱某向谋取利益。虽朱某向两次向郑学青提出请托事项均迟于其送财物给郑学青的时间，但受贿罪构成要件里的“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时间并无限定，在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之前、同时或者之后，均不影响受贿罪的成立；
（5）关于郑学青收受骆某价值5000元的超市购物卡及收受王某价值8500元和田玉的事实。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证人骆某、王某证言、侦查机关提取笔录、扣押物品清单及照片、价格鉴定意见书等，郑学青亦供述在案，足以认定。
综上，郑学青及其辩护人提出原判认定事实错误的意见与本院查明的事实、证据及法律规定不符，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学青身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其担任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副庭长、庭长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义乌市比娜日化有限公司及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骆某、义乌市威凌日用化工有限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骆某、王某给予的财物；上诉人郑学青又利用其担任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院长职务上的便利，为朱某向谋取利益，非法收受朱某向给予的财物。上诉人郑学青收受的贿赂款共计折合人民币636500元，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上诉人郑学青受贿所得应予追缴。宁波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的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及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鉴于二审期间上诉人郑学青具有立功表现，依法可减轻处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一款、第三百八十八条、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款、第六十八条、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3）甬海刑初字第495号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被告人郑学青违法所得人民币636500元，予以追缴；
二、撤销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3）甬海刑初字第495号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被告人郑学青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十万元；
三、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学青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五万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1月18日起至2021年1月17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奇辉
审 判 员 吴旭峰
审 判 员 李雨水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九日
代书记员 王焕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