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第7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新华路280号。
法定代表人：线登洲，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路智广，河北恒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左威。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春平，农民，系原个体工商户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以下简称：盛庆租赁站）业主。
委托代理人：魏海华，河北林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娄献堂，男，1950年8月10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春平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沧民初字第000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四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路智广、左威，被上诉人王春平以及代理人魏海华、娄献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0年3月1日，盛庆租赁站与四建公司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四建公司租赁盛庆租赁站建筑物资，期限自2010年3月1日起，无终止期限，同时合同第（六）项对租金日计算标准及租赁物赔偿单价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盛庆租赁站按合同约定，将租赁物资交付四建公司使用，履行了自方的合同义务。后本案双方就2012年1月1日之前租金等事项发生纠纷并诉至法院，法院支持了王春平相应诉求并已作出生效判决。本案王春平所主张的租金期间系2012年1月1日至2013年3月10日，共计1907399.3元。另，根据租赁及退库清单计算得出截至本案起诉时，四建公司尚有以下租赁物未退还：钢管113205米、扣件212361套、桥模板3.6平方米、钢模板1403.61平方米、U型卡102940个、角模684.15米、山型卡27397个、丝杠469根。以上租赁物折价3615920.7元。
另查明：庭审中，四建公司提交了2011年11月29日加盖有四建公司第五分公司甘肃京兰水泥厂项目部公章的《请示报告》（复印件，四建公司称无法提供原件），其主要内容为：京兰项目部因工地地质原因被水淹、掩埋，被盗、被抢，调到白银项目部一万个U型卡及剩余物资被欠薪民工扣留抵账导致物资损失，与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协商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请示分公司领导决定。还称在献县法院的两次诉讼没有提到解除合同的观点，其方尽量满足对方的诉讼请求，缓和与王春平之间的关系。
还查明：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原系个体工商户（个人），经营者为王春平，经营期限自2005年6月6日至2012年4月1日。
原审认为：本案双方所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并已实际履行，应为合法有效。合同签订时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系个体工商户，作为经营者的王春平在本案可以依照租赁合同以原告的身份向四建公司主张权利。关于四建公司应否支付原告2012年1月1日至2013年3月10日期间的租金。首先四建公司提交的录音资料和请示报告不能证明其与盛庆租赁站在此期间之前既已解除双方的租赁合同或双方已就解除租赁合同事宜达成一致意见；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承租人应当妥善保管租赁物，因保管不善造成租赁物毁损、灭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及第二百三十一条“因不可归责于承租人的事由，致使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的，承租人可以要求减少租金或者不支付租金；因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承租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四建公司对租赁物资应妥善保管、合理使用，对于因其原因导致租赁物资毁损或灭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现四建公司在无证据证明双方租赁合同既已解除以及对租赁物资毁损或灭失没有责任的情况下，要求不支付该期间的租金与案件事实不符，也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故对王春平在本案要求四建公司支付相应期间租金的诉求予以支持。关于本案未退还租赁物资的赔偿标准问题。因双方租赁合同对各种类租赁物资赔偿标准有明确具体规定，且该约定不违背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故王春平主张按双方租赁合同的约定予以计算于法有据，四建公司主张按市场价格予以赔偿其理据不足，不予支持。另，本案四建公司拒绝向盛庆租赁站支付租金，其已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双方租赁合同主要债务，致使盛庆租赁站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本案双方租赁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必要，为此本院依法予以解除，王春平再请求法院判令四建公司支付未退还租赁物日租金4384.84元至租赁物退还之日止不应得到支持。依据《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二十七条、第二百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本案双方之间2010年3月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二、四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王春平租金1907399.3元及违约金，违约金以所欠租金为基数，自起诉之日2013年3月10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的30％计算；三、四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退还王春平以下未退还租赁物资：钢管113205米、扣件212361套、桥模板3.6平方米、钢模板1403.61平方米、V型卡102940个、角模684.15米、山型卡27397个、丝杠469根，或按双方租赁合同约定折价赔偿3615920.7元；四、驳回王春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213元，由四建公司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四建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为：1、被上诉人王春平诉讼主体不适格。《合同法》第九十条、《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后发生变更的，由变更后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行使合同权利，履行合同义务。现王春平已经将“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个体工商户变更为个人独资企业，并领取了《个人独资企业执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的规定，本案应当以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的名义起诉。因此，被上诉人王春平诉讼主体不适格。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是王春平就2010年3月1日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第三次起诉，根据上诉人提供的录音证据可以证实，2011年9月被上诉人已经知道租赁物灭失，本次起诉是其明知相应租赁物已经客观灭失的情况下提起的。《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规定“承租人有妥善保管租赁物的义务，如果因保管不善造成租赁物毁损、灭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租金请求权、租赁物返还请求权是以租赁物的存在为基础的，如果租赁物客观上已经丢失或灭失，产生的是赔偿请求权。被上诉人知道租赁物已经灭失后，只享有赔偿请求权而不享有租金请求权。租赁物客观上灭失后，不应当继续计算租赁费。因此，租赁物客观上灭失后，原审判决同时支持被上诉人的租金请求权、赔偿请求权，违反了《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的规定，是错误的。3、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纵观《合同法》涉及租赁物毁损、灭失的条款只有《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一条，根据司法实践及学理解释，该两条是关于租赁物交付使用后，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的风险分配、责任承担的规定，从上述两条规定看，租赁物交付使用后，因承租人保管不善造成租赁物毁损、灭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因不可抗力、意外事件等原因致使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的，承租人不承损害赔偿责任，可以要求减少租金或者不支付租金；因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承租人可以解除合同。通过以上的分析可知，《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一条是关于不同情况风险分配的规则，每条的使用前提是不一样的。因此，在租赁物客观毁损、灭失的情况下，不能同时适用《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一条分配风险，判决案件。4、被上诉人恶意诉讼，侵吞国有资产。根据合同法关于租赁的规定，因承租人原因导致租赁物灭失的情况下，合同法没有赋予承租人合同解除权，被上诉人也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第一次起诉只主张2011年6月15日之前的租赁费；第二次起诉只主张2011年6月16日至2011年12月31日之间的租赁费；第三次起诉就是本案。其实，被上诉人在第二次起诉时就已经知道相应的租赁物早就灭失的事实了，故意不主张赔偿，故意不解除合同，只起诉租赁费，一天不还，就要计算一天的租赁费。按照被上诉人的做法，如果原审法院不判决解除合同，被上诉人会无休止的起诉下去，最终达到超额获取租赁费、得到赔偿，实现恶意诉讼，侵吞国有资产的目的。综上所述，被上诉人王春平诉讼主体不适格。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及对法律的理解错误，被上诉人恶意诉讼，侵吞国有资产，请求查明事实，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王春平辩称，原审事实清楚，证据切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主体适格。王春平申办的个体工商户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于2012年4月注销，重新申办了个人独资企业性质的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不是上诉人所认为的变更为个人独资企业。而且本案租赁合同于2010年3月1日签订，在签订时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还是个体工商户性质，所以，本案以王春平名义起诉是正确的、适格的。2、本案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承认租赁物因自身原因已经部分丢失、部分变卖还债、部分被欠薪工人哄抢，部分毁损。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并且被上诉人知道租赁物丢失后，没有与上诉人达成一致意见，即被上诉人不同意解除租赁合同。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也无法证明当时被上诉人同意解除合同。而《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规定“因不可归责于承租人的事由，致使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的，承租人可以要求减少租金或者不支付租金；因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承租人可以解除合同。”该法条的前提是，因不可归责于承租人的事由，而本案上诉人承认是因自身管理不善，租赁物已经部分丢失、部分变卖、部分被欠薪工人哄抢，部分毁损，以上原因导致租赁物灭失，均是上诉人自身造成的，不属于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规定的情况。上诉人主张，租赁物丢失，就不能计算租金，没有法律依据，如果租赁物丢失之后，上诉人积极想办法赔偿被上诉人丢失租赁物损失，那么肯定不会产生后来发生的租金，但是上诉人没有积极赔偿，扩大了被上诉人的损失，而被上诉人继续计算租金是符合《合同法》及双方签订租赁合同的约定。3、被上诉人是在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不存在恶意诉讼，侵吞国有资产的情况。上诉人是国企，但是在民事诉讼中，国企与个人是平等的诉讼地位。
四建公司为支持自己的主张向本庭提交了如下证据：一、《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个人独资企业执照》一份。以证明：王春平诉讼主体不适格；二、四建公司第五分公司甘肃京兰水泥厂项目部《请示报告》一份。以证明：没有退还的租赁物，因被水淹、掩埋、哄抢抵债等原因无法归还，并通知了王春平解除租赁合同，洽谈赔偿事宜；三、榆中县公安局《证明》一份。以证明：租赁物被周松柏等人哄抢、抵债的事实存在；四、《施工现场签证单》26份。以证明：租赁物在施工现场被水淹、土埋及施工使用，租赁物客观上已经灭失；五、何欣与王春平的通话录音。以证明：租赁物客观上灭失后，上诉人及时通知了王春平，王春平2011年11月份在献县法院第一次起诉时就已经知道租赁物客观上已经灭失，故意不解除合同、不主张丢失赔偿，恶意通过诉讼获取巨额租赁费，意图侵吞国有资产；六、田双庆、陈建磊的证人证言。以证明：租赁物客观灭失后，田双庆、陈建磊及时通知王春平租赁物已经灭失，双方合同解除，就赔偿事宜多次协商；七、献县人民法院（2012）献民初字第00044号民事判决书，献县人民法院（2012）献民初字第01837号民事判决书，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沧民终字第1193号民事判决书。以证明：王春平恶意诉讼，获取的利益已经远超全部租赁物的实际价值。
王春平对四建公司提交的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对证据一真实性无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称双方签订合同的时候是2010年3月1日，当时个人独资企业还没有成立，所以在本案不可能以个人独资企业的名义作为原告起诉。因为个体工商户性质的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已经注销，所以只能以王春平个人名义起诉；2、对证据二真实性有异议，因为只是对方单方制作的没有王春平签字的复印件，没有原件相印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3、对证据三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明上没有相关人员的签字，从形式上不符合证据的要件，不能证明租赁物被哄抢事实存在，且该证明在一审没有提交过，也不是新证据；4、对证据四真实性有异议，现场签证单是上诉人内部的单据，没有王春平签字认可，且在一审时没有提交过，也不是新证据；5、对证据五真实性无异议，但租赁物大部分根本没有丢失而是上诉人转移了，只有特别小一部分租赁物是抵债了；6、对证据六田双庆、陈建磊的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田双庆是上诉人的项目部经理，陈建磊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均与上诉人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所以其证人证言有倾向性，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成立；7、对证据七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只能证明前两次诉讼判决认定了上诉人违约的事实，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成立。
本院经审理对四建公司提交的证据的认定：1、证据一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原个体工商户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已经注销，其权利和义务依法应由原业主王春平承继，王春平为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2、证据二只是复印件，没有原件相印证，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四）项“无法与原件、原物核对的复印件、复制品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规定，该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3、证据三是榆中县公安局小康营派出所于2014年3月5日出具的，不是原始的报案和出警记录，且上面没有相关人员签字，也没有榆中县公安局的公章，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4、证据四均形成于本诉之前，而四建公司在一审时并未提交，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其证明力较弱；5、证据五的内容显示，双方对部分租赁物灭失原因意见不一致，不能证明上诉人对部分租赁物的灭失没有责任，也不能证明双方就赔偿和解除租赁合同等相关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三）项“存有疑点的视听资料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规定，该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6、证据六田双庆、陈建磊的证人证言。田双庆是上诉人的原项目部经理，陈建磊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均与上诉人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规定，上述两人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7、证据七并不能证明被上诉人行使诉讼权利存在恶意。综上所述，四建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上诉理由成立。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四建公司与盛庆租赁站于2010年3月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禁止性规定，且已实际履行，合法有效。
关于王春平是否为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的问题。本案租赁合同签订时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系个体工商户，之后王春平作为业主将其注销，又重新注册成立了个人独资企业献县盛庆建材租赁站，而该个人独资企业与之前的个体工商户并不具有法律上的承继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1条“起字号的工商户，在民事诉讼中，应以营业执照登记的户主（业主）为诉讼当事人，在诉讼文书注明系某字号的户主。”的规定，原业主王春平与之前的个体工商户具有法律上的承继关系，王春平作为上述个体工商户的原业主，在本案可以依照租赁合同向四建公司主张权利。
关于四建公司应否支付2012年1月1日至2013年3月10日期间的租金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知，承租人只有举证证明对租赁物部分或者全部毁损、灭失没有责任的，才可以要求减少租金或者不支付租金。否则，承租人就不能要求减少租金或者不支付租金，且这种情形下承租人支付租金，并不以租赁物的客观存在为前提。而本案中，在四建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租赁物的毁损、灭失没有责任以及已与王春平解除租赁合同的情况下，原审判决对王春平要求四建公司支付租金的诉求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另一方面，即便是四建公司主张已通知王春平解除合同的观点成立，但至今未就租赁物进行相应赔偿，由四建公司承担未赔偿期间的租金亦无不可。综上，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解除双方租赁合同返还租赁物同时并判令四建公司承担解除之前的租金，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四建公司的上诉主张与案件事实不符，也不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并无不当，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另经本院庭下调解，双方未达成和解协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诉讼费用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52213元，由河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哲
审判员 张书华
审判员 张耀庆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马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