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2民终1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平市分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四平市铁西区南新华大街25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2203006053180974。
负责人：廖卫东，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茂盛，上海佳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新梅（系死者陆某妻子），女，1957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荣（系死者陆某长子），男，1980年6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红胜（系死者陆某次子），男，1985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中非，江苏永衡昭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奚传江，江苏永衡昭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晓刚，男，1979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公主岭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铁岭市鑫博宇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铁岭市新城区钻石路东北城K1栋305房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211200004030156。
法定代表人：陈凤，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公主岭国家农业科技园区博宇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公主岭国家农业科技园区环坽乡迎新村一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220381565091579K。
法定代表人：杨淑英，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运城市分公司，住所地山西省运城市中银南大道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40800813632160L。
负责人：景继军，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四平市分公司（以下简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新梅、陆荣、陆红胜、胡晓刚、铁岭市鑫博宇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博宇公司）、吉林公主岭国家农业科技园区博宇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宇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运城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运城市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20日做出的（2016）皖0207民初20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四平市分公司、被上诉人李新梅、陆红胜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中非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胡晓刚、鑫博宇公司、博宇公司、人保运城市分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四平市分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根据公平原则改判我司在商业三者险中承担50%的赔偿责任。二、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胡晓刚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系事实认定错误和法律适用错误。（一）事实认定错误：胡晓刚于事发时正常驾驶机动车辆，无任何道路交通违法行为，本起交通事故属于意外；另我司认为本案死者陆某存在通过铺装石子便道未下车推行及右转上通江大道让直行车辆的过错。（二）法律适用错误：1、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认定胡晓刚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2、该案的法律适用违反了法的公平原则，过度增加无过错机动车驾驶员的民事赔偿责任。3、一审判决适用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系法律适用错误。
李新梅、陆荣、陆红胜辩称：一、我方当事人所在乡镇已被划入芜湖市鸠江区管辖，当然应当适用城镇标准计算损失。二、货车司机胡晓刚应当承担全责。
胡晓刚、鑫博宇公司、博宇公司、人保运城市分公司在二审中均未答辩。
李新梅、陆荣、陆红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胡晓刚等五方当事人赔偿其各项损失631354元（死亡赔偿金26936元/年×19年=511784元，丧葬费55139元/×6个月/12个月=2757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家属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餐饮费等10000元，电动车修理费2000元），人保运城市分公司及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并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本案诉讼费用由胡晓刚等五方当事人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6月1日6时55分左右，陆某驾驶“爱玛”牌两轮电动车从汤沟镇秀石小区前往贾庄村，当车沿小区西侧便道右转上通江大道时，电动车意外摔倒。此时，胡晓刚驾驶事故车辆辽Ｍ×××××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吉C3N**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自东向西正好行驶到该处，吉C3N**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右侧中部工具箱与正在倒地的陆某所戴的头盔发生碰撞，导致陆某倒地后头部被半挂车右轮后侧挤压，造成陆某当场死亡及电动车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该起事故经交警部门责任认定，陆某与胡晓刚均无过错，本起事故属于交通意外事故。
另查明：1.辽Ｍ×××××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登记车主为鑫博宇公司，吉C3N**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登记车主为博宇公司；2.辽Ｍ×××××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的发动机号为51956098，车架号为LFWRRXPJ7B1F45721，与在人保运城市分公司投保车辆晋Ｍ×××××为同一车辆，该车在人保运城市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保险期限自2015年11月8日至2016年11月7日；3.辽Ｍ×××××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吉C3N**挂重型仓栅式半挂车分别在人保四平市分公司投保50万元及5万元不计免赔的商业三者险，保险期限自2016年1月20日至2017年1月19日；3、死者陆某的户籍性质为居民家庭户，属城镇居民，其死亡时年满61周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在交通意外事故中，机动车所有人和使用人是否承担侵权责任；二、在交通意外事故中，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的是有责限额赔偿还是无责限额赔偿；三、在交通意外事故中，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能否免予赔偿责任。
针对焦点一，本院认为，1.交通事故认定书是公安机关处理交通事故作出行政决定所依据的主要证据，虽然可以在民事诉讼中作为证据使用，但由于事故认定结论的依据是相应的行政法规，运用的归责原则具有特殊性，与民事诉讼中关于侵权行为认定的法律依据及归责原则有所区别。交通事故责任不完全等同于民事侵权责任，因此，交通事故认定书不能作为民事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分配的唯一依据。行为人在侵权行为中的过错程度，应当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根据民事诉讼的归责原则进行综合认定。2.本案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的规定，在交强险限额内，机动车一方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对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部分适用的是过错推定原则，只要无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机动车一方就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对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全部责任，而机动车一方无责任的情况下，机动车一方应承担的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另依据该条第二款“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的，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免除机动车一方赔偿责任的法定事由为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交通事故，交通意外事故不是免除机动车一方赔偿责任的法定事由。本案中，被告胡晓刚既未向本院提供证据证明其有法定的免责事由，也未向本院提供证据证明死者陆某具有过错，依法应承担全部侵权责任。鑫博宇公司、博宇公司作为事故车辆的所有人，因无证据证明两公司对损害的发生具有过错，故对原告要求鑫博宇公司、博宇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针对焦点二，本院认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统一的责任限额。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以及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由保监会会同国务院公安部门、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国务院农业主管部门规定。”该条表述的无责限额仅从被保险人角度进行的解释，并没有区分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无过错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所确定的民事侵权的归责原则，《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所规定的无责限额的适用条件应理解为被保险人不负事故责任，而受害人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的情形。如果在受害人无过错的情形下适用无责限额，即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所确定的民事侵权的归责原则，导致那些在交通事故中无过错、没有交通违法行为的受害人变相地受到惩罚性对待，被剥夺获得有责交强险赔偿的权利，也不符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的立法目的，不论对受害人还是被保险人而言，都是极不公平的。故在受害人、被保险人双方均无过错、均无责任的情形下，交强险应当适用有责限额进行赔付。据此，本院对被告人保运城市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无责限额赔偿的主张不予支持。针对焦点三，本院认为，被告人保四平市分公司依据商业三责险条款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主张免除赔偿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的规定，商业三者险条款第二十三条的约定比例赔付情形，属于典型的免责条款，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并对该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并且对此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并未向本院提供证据证明其对商业三者险条款第二十三条有关比例赔付的免责条款已经向被保险人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对其有关免除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对原告主张的各项赔偿费用，本院结合安徽省统计局发布的2015年度相关统计数据作如下认定：1.死亡赔偿金511784元（26936元/年×19年）及丧葬费27570元（55139元/年×6个月/12个月），三原告主张的赔偿标准及时间均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定；2.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本院根据事故双方当事人所负的事故责任，对此项费用认定50000元；3.家属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餐饮费等10000元，本院根据三原告处理丧葬事宜的实际情况，酌情认定6000元；4.电动车修理费2000元，有原告向本院提供无为县路路通车业出具的修理费增值税发票，本院予以认定。以上各项费用共计597354元。根据本院对原告主张赔偿款的认定，被告人保运城市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电动车修理费2000元、死亡赔偿金60000元，合计112000元；对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死亡赔偿金余额451784元、丧葬费27570元及处理丧葬事宜费用6000元，合计485354元，由被告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鉴于被告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已全额赔偿原告损失，故被告胡晓刚在本案中无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对被告人保运城市分公司及被告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关于不承担诉讼费用的主张，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六条“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因给第三者造成损害的保险事故而被提起仲裁或者诉讼的，被保险人支付的仲裁或者诉讼费用以及其他必要的、合理的费用，除合同另有约定外，由保险人承担”的规定，因被告人保运城市分公司及被告人保四平市分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事故车辆的投保人就诉讼费的承担作出约定，故对两保险公司的此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款、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运城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原告李新梅、原告陆荣、原告陆红胜各项损失112000元；二、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四平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原告李新梅、原告陆荣、原告陆红胜各项损失485354元；三、驳回原告李新梅、原告陆荣、原告陆红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57元，原告李新梅、原告陆荣、原告陆红胜负担252元，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运城市分公司负担913元、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四平市分公司公司负担3892元。
本院二审期间，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向本院申请调查令，赴芜湖市交警支队鸠江大队调取了事故现场图、勘查笔录、询问笔录等证据。证明目的：死者在事故中存在过错。
李新梅、陆荣、陆红胜质证认为：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本院认证认为：一、对调取的事故现场图、勘查笔录、询问笔录等证据真实性并无异议；二、但该组证据也系交警部门做出芜公交重认字（2016）第00255-0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主要依据，故仅凭该组证据并不能达到证明死者有过错的结论。综上，对该组证据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经阅卷及庭审，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死者陆某与货车司机胡晓刚均无过错的情况下，人保四平市分公司是否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一、（一）针对人保四平市分公司上诉认为死者陆某在本起事故中存在过错的问题。首先，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本起事故属于交通意外，死者陆某与货车司机胡晓刚均无过错。其次，人保四平市分公司向本院申请调查令从芜湖市交警支队鸠江大队调取的事故现场图、勘查笔录、询问笔录等证据，并不能达到证明死者陆某存在过错的目的。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并无不妥。（二）针对人保四平市分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胡晓刚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首先，应当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归责原则。一是从该法条的规定来看，无论是交强险还是交强险不足部分，保险公司以及机动车一方是否承担责任与自身有无过错并无关系，其不能以自己没有过错为由拒绝承担责任。在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及行人存在过错时，机动车一方的责任与非机动车及行人的过错成反比。可见该法条确定的归责原则是无过错责任原则。二是上述法条确定的归责原则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等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果能证明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不承担民事责任。”精神的延续，体现了对生命的尊重和以人为本的现代法治理念。其次，按照无过错责任原则，本案中胡晓刚是否有过错并不是本案归责所需考虑的问题，本案需要考虑的核心问题是被害人是否存在过错，而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并未认定死者陆某具有过错，胡晓刚亦不能证明死者陆某有过错，故胡晓刚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最后，一审法院在表述《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归责原则时，认定机动车一方对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部分适用的是过错推定原则不当。过错推定原则是过错原则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它是在使用过错责任原则的前提下，在某些特殊情形下，直接推定致害人有过错而无须受害人举证证明，致害人不能证明自己无过错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而之前本院已对上述法条的归责原则系无过错责任原则进行了详细剖析，故一审法院上述认定有误，应予纠正。二、死者陆某所在户籍地已因区划调整划入芜湖市鸠江区行政区域内，故一审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454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平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国华
审 判 员 钱 晨
代理审判员 史李寅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叶 子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