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再终字第000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季建平。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卢小峰。
再审申请人季建平因与被申请人卢小峰合作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苏中民终字第1783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14日作出（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173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季建平、被申请人卢小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月26日，一审原告卢小峰起诉至张家港市人民法院称：2012年3月5日，季建平及其儿子季某甲以与卢小峰合作投资运输为由，收取卢小峰60万元。当时季建平承诺该款由其归还卢小峰，故季建平向卢小峰出具欠条一份。嗣后，季建平归还了15.5万元（由季某甲经办），余款44.5万元经多次催要，季建平没有归还。为此，卢小峰请求法院判令季建平立即归还44.5万元。
一审被告季建平辩称：其收到卢小峰的60万元并非借款，而是双方合作投资运输生意的款项。因双方合作事宜尚未进行结算，因此季建平不应支付该笔欠款。
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3月，卢小峰与季建平经协商达成了合作跑运输的协议（口头），双方约定由卢小峰出资60万元，由季建平负责购置运输车辆及运营。后卢小峰于当月5日将60万元交付给了季建平，并由季建平出具了1份欠条。季建平购车运营一年后，双方为合作事项意见不一，卢小峰遂向季建平催要投资款，季建平归还了15.5万元，余款至今未结算，为此引起纠纷。
审理过程中，季建平称双方曾签订过一份书面合作协议，但由卢小峰持有，协议中对盈亏负担作出了约定。卢小峰则称双方没有签订过协议。当时季建平对卢小峰保证肯定不会亏损，所以就打了欠条，具体分红按照实际盈利分。实际操作中季建平没有给过卢小峰分红。
以上事实，由卢小峰提交的欠条一份以及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卢小峰、季建平约定由卢小峰出资、由季建平负责经营运输业务，双方系合伙关系，虽无书面合伙协议，但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伙人投入的财产由合伙人统一管理和使用，合伙经营积累的财产归合伙人共有。共有财产在散伙前一般不予分割。现卢小峰、季建平尚未就散伙事宜达成协议且未就合伙资产、债权债务进行清算，卢小峰即要求季建平全额返还投资款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判决如下：驳回卢小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90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2770元，合计6760元由卢小峰负担。
卢小峰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卢小峰与季建平之间不存在合伙投资关系，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季建平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卢小峰借款，卢小峰陆续向季建平出借60万元。一审认定事实有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二审被上诉人季建平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卢小峰给季建平的60万元系分多次给付，并非在2012年3月5日出具欠条当天一次性给付。
另查明，季建平主张其与卢小峰之间存在合伙关系，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人张�陈述：其与季建平之子季某甲是同学，其在咖啡店曾听到卢小峰与季某甲谈合作的事情，季某甲负责业务和路线，卢小峰负责出资，洽谈的具体时间记不清，洽谈时应该已差不多定下来。卢小峰大约出资五六十万元，季某甲的投入如何确定不清楚；双方盈亏按二八或者三七的比例分配，记不清了。证人李某陈述：其与季某甲是多年的朋友，其听季某甲说过季某甲和卢小峰之间有合伙，卢小峰出资60万元用于购买车辆，并承担车辆运营费用，季某甲负责车辆管理。卢小峰收回全部成本后，有盈利卢小峰拿80%，如有亏损如何处理不清楚。
二审中，季某甲陈述：其和卢小峰签订了一份合伙协议，卢小峰作为出资方，负责购车款及车辆上路的相关资金保障，其和父亲季建平负责车辆运营和修理。卢小峰出资60万元，在收回投资款前利润分成是卢小峰80%，季�甲20%；收回投资款后，利润分成是卢小峰30%，季某甲70%。对于亏损问题未作约定。该协议由卢小峰起草，只签了一份，原件在卢小峰处。卢小峰要求出具收到60万元的凭证，季建平当时刚买完菜回家，且车辆写了季某甲的名字，所以没有多考虑就出具了欠条。
上述事实，由证人证言、调查笔录予以证实。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卢小峰与季建平之间是合伙关系还是民间借贷关系。个人合伙如无书面协议，在发生纠纷时往往各执一词，难以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及进行盈亏分配，因此法律对于个人合伙成立要件作出特别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一条规定，合伙人应当对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订立书面协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0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又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伙关系。本案中，季建平主张其和卢小峰之间为合伙关系且签订过书面协议，但未能提交协议。虽然其申请两名证人作证，但证人李某所述的合伙情况均为其从季某甲处听说，其证言为传来证据，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而且李某陈述的卢小峰收回全部投资后的盈利分配比例与季某甲所述存在明显矛盾。证人张某虽称其直接听到卢小峰、季某甲协商合伙事宜，但也未能证明双方已对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达成一致，具备了除书面协议以外的其他合伙条件。季建平认为卢小峰支�60万元系履行合伙协议行为，但其出具的收条载明欠卢小峰60万元，并未表示该款为投资款；卢小峰在一审庭审中也陈述双方虽有共同合伙投资的意向，但并未达成协议。因此本院二审认为季建平不能证明其与卢小峰已就合伙问题达成了口头协议且卢小峰履行了主要义务，其主张合伙关系成立依据不足。鉴于卢小峰与季建平之间合伙关系未成立，卢小峰基于季建平出具的欠条主张双方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据。季建平向卢小峰借款60万元，已归还15.5万元，余款44.5万元应予返还。
综上，一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有效的合伙关系不当，本院二审予以纠正。卢小峰认为其与季建平之间为民间借贷关系的上诉观点，本院二审予以采信。据此，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民初字第0288号民事判决；二、季建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卢小峰44.5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3990元，保全费2770元，合计6760元，由季建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980元，由季建平负担。
季建平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予撤销。根据其新提供的2012年3月24日合作协议，其与卢小峰是合伙关系。卢小峰在一审起诉状中陈述，季建平及季某甲以与卢小峰合作投资运输为由，收取卢小峰60万元，说明卢小峰明知该款项是合伙款而非借款。卢小峰在二审上诉状中陈述，在保证卢小峰不会亏损，若有亏损由季建平一人承担的基础上，卢小峰支付投资款60万元，也说明卢小峰明知所投资的是双方合伙的款项。证人张某和李某并非合伙过程的完全亲历者，二人只是证明卢小峰与季建平存在合伙关系，而非合伙过程中的某些细节问题，二人陈述的细节存在差别、与季某甲不一致，都是正常的。二审法院未采信二�的证人证言，明显不当。
被申请人卢小峰答辩称：2012年3月24日合作协议是卢小峰与季某甲签的，但卢小峰向季某甲交付四五十万元后，觉得风险太大，不想合作了，季某甲就提出60万元算是向卢小峰借的。因为季某甲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担保，所以季某甲主动提出让他父亲季建平出具欠条，即2012年3月5日的欠条，但实际上欠条是在2012年3月24日之后写的，2012年3月5日是到款日。当时季某甲口头承诺两年内归还60万元。因合作协议是卢小峰主动要求作废的，当时双方关系也比较好，所以没有约定利息。后因卢小峰催款，季某甲分次一共还了15.5万元，于是卢小峰在2013年6月5日给季建平出具了15.5万元的收条。后来季建平没有再还款。综上，卢小峰认为二审法院没有判错。
本院再审查明：因卢小峰与季建平的儿子季某甲拟合作投资运输，2011年12月27日，卢小峰从其妻子汪某的账户向季某甲转账40万元。2012年3月5日前，卢小峰又以银行转账或现金的方式分几次向季某甲支付20万元。2012年3月5日，季建平给卢小峰出具金额为60万元的欠条一份。
2012年3月24日，卢小峰与季某甲签订合作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一、双方自愿合作经营皖L×××××危险品运输车一辆，总投资金额60万元。二、卢小峰出资60万元，负责皖L×××××危险品运输车在运营阶段的运营资金保障。季某甲在该车运营阶段全权负责皖L×××××危险品运输车的业务、运营人员安排、车辆人员安全及账务安排。三、皖L×××××危险品运输车在利润未超过卢小峰全部投资前该车运营所得的所有利润全部归卢小峰所有。卢小峰实际收到利润超过其全部投资后，所得利润卢小峰得40%，季某甲得60%。四、利润包括除去皖L×××××危险品运输车维护保养费用、�乘人员与业务人员工资以及保障该车的正常运营以外的全部收入。所有费用每月据实结算，季某甲向卢小峰提交有效凭证并经卢小峰确认后视为书面依据。每月产生的利润由季某甲在下月10-15日内支付给卢小峰，不得无故拖延。五、在卢小峰收回全部投资金额之前，季某甲全权负责皖L×××××危险品运输车的所有业务及由此车辆产生的全部安全及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车辆损失及人身损害事宜）。在卢小峰收回投资后，双方按利润分成来负责皖L×××××危险品运输车的安全及责任。六、皖L×××××危险品运输车车辆信息发生变更时（包括车辆牌照变更、车辆注册资料变更等）季某甲必须事先与卢小峰商量，不得违反协议条款。七、本协议一式贰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相同的法律效力，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八、一方违反本协议的，另一方有权解除协议，并要求违约方赔偿损害。
后因卢小峰催款，季某甲向卢小峰返还15.5万元。2013年6月5日，卢小峰给季建平出具金额为15.5万元的收条一份。
以上事实，由2011年12月27日银行卡取款凭条、2012年3月5日欠条、2012年3月24日合作协议、2013年6月5日收条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卢小峰与季建平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
卢小峰主张，其与季建平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季建平向其借款60万元。但该60万元实际是交给季建平的儿子季某甲的，且根据再审中季建平提供的2012年3月24日合作协议，该60万元是卢小峰为合作经营危险品运输车而支付的投资款。该合作协议对卢小峰与季某甲之间合作经营的方式、利润分配、风险承担等内容作了约定，符合合伙关系的法律特征，卢小峰对该合作协议的真实性也不持异议，据此应当认�双方系合伙关系。卢小峰认为，其先是与季某甲之间存在合伙关系，后该合伙关系解除了，转化为其与季建平之间的借款关系，但提供的证据仅有2012年3月5日的欠条。而该欠条中并无解除合伙关系的表述，也没有借款期限、借款利息等借款关系常规内容的约定，且落款时间在合作协议签订的时间之后。因而卢小峰认为的其与季建平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至于卢小峰所称2012年3月5日欠条实际出具时间在2012年3月24日之后的主张，亦无相应证据证实。
综上，本院再审对卢小峰提出的其与季建平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要求季建平返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卢小峰主张其与季某甲之间存在的合伙关系，可另案诉讼。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依法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46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苏中民终字第178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民初字第0288号民事判决，即驳回卢小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990元、保全费2770元，合计6760元，由卢小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980元，由卢小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孙一鸣
审 判 员 钱 余
代理审判员 张珍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姜 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