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二终字第4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申桂春，男，汉族，住北京市东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住所地：珠海市金湾区。
法定代表人：郑罗天，镇长。
委托代理人：刘琪凤，广东正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赖敬忠，系该镇工作人员。
上诉人申桂春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红旗镇政府）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5）珠金法民二初字第1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95年9月1日，原珠海市小林镇人民政府（简称小林镇政府）出具《证明》，内容为：“凡金银商都买家，在所购物业入伙后五年，如买定不满意要求退房，我镇政府保证按购房原价加一倍收回，取信于民，特此证明”。同年10月26日，申桂春与案外人珠海市小林房地产开发公司（简称小林房地产公司）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约定：申桂春购买小林房地产公司位于珠海市金湾区三灶镇金银商都金珠城C座79号房，建筑面积38平方米，总房款为83，000元。申桂春与案外人小林房地产公司于1995年10月31日签订《补充协议》，其中第5条约定：如买方对所购房屋不满意，小林房地产公司保证交房五年后按原房屋售价加壹倍收回。申桂春于1996年6月30日前付清了全部房款，于1996年6月30日领取了房屋钥匙，案外人小林房地产公司于1997年3月12日为申桂春办理了房产证。
2002年8月，小林镇政府撤并为红旗镇政府，原小林镇政府的权利义务由红旗镇政府承担。
另查明，1998年，申桂春以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将小林房地产公司诉至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该院于1998年11月30日作出（1998）珠香法民初字第1390号民事判决书，驳回申桂春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2001年，申桂春再次将小林房地产公司诉至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该院认为（1998）珠香法民初字第1390号民事判决书已对此纠纷进行了判决，故作出（2001）珠香民初字第289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不予受理申桂春的起诉。申桂春不服，提起上诉，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2）珠法民终字第32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后，申桂春就上述判决书及裁定书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18日作出（2007）粤高法审监民再字第12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01）珠香民初字第2891号民事裁定书及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02）珠法民终字第324号民事裁定书，指定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审理申桂春与小林房产地公司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5月15日作出（2009）香民一初字第228号民事判决书，判令小林房地产公司向申桂春返还两倍购房款即166，000元及向申桂春赔偿损失7280元。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案件已进行执行程序，案号为（2011）香执字第1209号。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依法拍卖涉案房屋，并将拍卖款51，620元支付给申桂春。目前，因小林房地产公司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
2014年5月6日，申桂春向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申请追加红旗镇政府为（2011）香执字第1209号案的被执行人，该院于2014年9月25日作出（2014）珠香法民三执加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驳回申桂春的追加申请。申桂春不服，提出异议，该院于2014年10月30日作出（2014）珠香法民三执异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申桂春的追加申请异议。申桂春遂以保证合同纠纷为由将红旗镇政府诉至原审法院。
再查明，《商事登记薄》载明小林房地产公司的投资者为珠海小林城建办，成立于1992年9月，是集体所有制企业，目前处于吊销状态。原审庭审过程中，申桂春确认其于2014年之前从未向红旗镇政府主张过权利。
原审法院认为，原小林镇政府于1995年9月1日出具的《证明》实质为保证担保。《证明》的出具时间早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自1995年10月1日起施行）的施行时间，因此，小林镇政府的保证行为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来规范，应适用作出担保行为时的法律来规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06条第二款“国家机关不能担任保证人”的规定，小林镇政府作为国家机关，其所作出的保证无效，小林镇政府对于该无效担保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一款“民事行为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申桂春可向小林镇政府或承接小林镇政府权利义务的红旗镇政府主张赔偿因无效担保造成的损失，但该权利的主张受诉讼时效的约束，诉讼时效应自申桂春知道或应当知道自身的权利受损之日起计算。申桂春曾于1998年、2001年以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将小林房地产公司诉至珠海市香洲区法院，申桂春积极向小林房地产公司主张权利的行为表明其于1998年已清楚自己的权利受损，但在整个诉讼过程中，申桂春从未向小林镇政府或红旗镇政府主张过任何权利，直至2014年，申桂春才就其与小林房地产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执行案件［案号为（2011）香执字第1209号］要求追加红旗镇政府作为被执行人，显然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因此，申桂春基于无效担保而主张红旗镇政府对（2009）香民一初字第228号《民事判决书》判定的小林房地产公司的债务中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清偿责任，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申桂春另主张小林房地产公司是小林镇政府开办的企业，小林政府撤并入红旗镇政府，红旗镇政府应对其企业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小林房地产公司是独立的法人机构，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依法独立享有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无证据证明红旗镇政府已无偿接收小林房地产公司的财产，因此，申桂春以小林镇政府为小林房地产公司的开办单位为由，要求承接小林镇政府权利义务的红旗镇政府对小林房地产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付款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06条第二款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驳回申桂春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620元，由申桂春负担。
原审判决后，申桂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支持申桂春的原审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如下：申桂春一直努力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除了原审所查明的申桂春提起的诉讼之外，申桂春还采取了下列措施。2010年6月，申桂春起诉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政府，原审法院作出（2010）金立民一初字第2号民事裁定，裁定书查明2001年4月经国务院批准成立了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在2014年之前，申桂春根据不知道小林镇政府已经并入红旗镇政府，根本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申桂春没有在珠海居住，只能寻找小林房地产公司。小林房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岩、镇长梁友都对申桂春表示兑现承诺。2014年5月，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召开听证会时，申桂春才知道小林房地产公司的法人刘岩、镇长梁友在2001年左右已经被判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珠中法立民终字第130号证实，申桂春曾就小林镇政府出具的《证明》提起过诉讼。因此，申桂春一个极普通的购房行为，就遭到了小林镇政府的欺诈，如果一个政府和小林房地产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出具担保证明目的何在？红旗镇政府的代理人在听证会上陈述：“小林房地产原来是镇政府开办的，该公司所开发的房子与镇政府之间再进行六、四分成”。这充分说明了小林房地产公司与小林镇政府是有经济合作关系的。小林房地产公司的商事登记簿显示，登记日期为1992年9月19日，状态为：吊销企业，但没有具体的吊销日期。而申桂春于1995年10月26日购房。因此，申桂春怀疑该商事登记簿的真实性。在听证会中红旗镇政府的代理人也明确表示“2002年8月小林镇政府撤并至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其所有的权利和义务由红旗镇人民政府承担。”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行政机关已经撤销的，继续行使其职权的行政机关是被告。”因此，红旗镇政府应当承担小林镇政府的债权债务，兑现小林镇政府的承诺。
2015年4月22日原审开庭后申桂春变更了诉讼请求，但原审法院仍是按照原来的诉讼请求收取诉讼费。原审判决多次提及《房地产买卖契约》与《证明》是主从合同的关系，但是两个合同并未作此约定。如果依照红旗镇政府和原审法院的说法，从1997年到2009年至香洲区法院（2009）香民一初字第228号民事判决书之前，申桂春均没有胜诉过。“主合同”没有胜诉，“从合同”人都已判刑、不知去向、下落不明，能胜诉吗？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根本不给立案。因此，申桂春不接受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81条规定：“被执行人被吊销、注销或歇业，上级主管部门或开办单位无偿接受被执行人的财产，致使被执行人无遗留财产清偿债务或遗留财产不足清偿的，可以裁定由上级主管部门或开办单位在所接受的财产范围内承担责任”。申桂春认为原审法院的判决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公正审理。
红旗镇政府答辩称：一、申桂春的请求已经过了诉讼时效，应当予以驳回。申桂春自1998年开始向小林房地产公司主张赔偿事宜，但一直未向小林镇政府或红旗镇政府主张过。申桂春于2014年提起本案诉讼，距1998年已将近20年，显然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二、小林房地产公司是独立核算的企业法人，其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对于申桂春与小林房地产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应当向小林房地产公司主张，与红旗镇政府无关。三、红旗镇政府从未接收过小林房地产公司的任何资产，双方的资产并未混同，申桂春向红旗镇政府主张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四、小林房地产公司的注册资金已经全部到位，申桂春无权请求企业的开办单位或发起人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申桂春提交了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金立民一初字第2号民事裁定，拟证明申桂春不知道原来的小林镇政府撤并为金湾区红旗镇政府，所以申桂春才于2010年起诉金湾区人民政府，但是被驳回。申桂春称，在一审时不知道对方提出诉讼时效的问题，所以二审期间才提交上述证据。红旗镇政府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经审理，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申桂春于2010年6月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珠海市金湾区政府承担小林镇政府的担保责任。原审法院作出（2010）金立民一初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了申桂春的起诉。申桂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查，作出（2010）珠中法立民终字第13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原审法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以书面《通知》的形式向申桂春进行释明，原审法院认为案涉保证性质的《证明》无效，告知申桂春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申桂春在收到上述《通知》后，变更了诉讼请求。
二审法庭调查中，申桂春称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审理申桂春与小林房地产公司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后，其曾起诉原小林镇政府，但由于其记错开庭地点，导致该案按撤诉处理。第二次起诉时，申桂春没有起诉原小林镇政府。
本院认为，如原审法院所述，原小林镇政府于1995年9月1日出具的《证明》实质为保证担保，原审法院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与《证明》是主从合同关系符合法律规定。由于该保证合同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06条第二款的规定，属于无效保证合同。申桂春在原审法院行使释明权后，变更其诉讼请求，要求红旗镇政府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但是，权利人请求人民法院保护其民事权利，须于诉讼时效期间内提起诉讼。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在合同纠纷中，一方当事人到期不履行合同义务，即构成对另一方合同权利的侵害。在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已经履行合同义务而对方违反合同约定未按期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尽管已履行合同的一方当事人的合同权利因合同在事后被确认无效而不为法律所认可，但因合同双方是在自认为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基于其真实、自愿的意思表示而签订和履行合同的，任何一方对其合同权利已经受到侵害，即应关注并及时行使权利；即使其行使权利的结果会因合同无效而使该项归于无效的权利不能实现，但在处理无效合同之后果的过程中亦即依法返还财产、使双方的民事关系恢复到合同履行之前的状况的同时，其因对方当事人不履行合同或合同被确认无效所遭受的损失亦得以弥补，其合同的民事权利即得以实现。所以，合同当事人在知悉其预期的合同权利受到侵害即对方当事人在约定履行期限届满而不履行约定义务之时，无论合同在事后是否被确认无效，其对合同对方的请求权亦即基于双方真实意思签订并履行合同以及对方到期不履行合同等事实而形成的要求对方履行合同或赔偿损失的权利即已产生。权利人怠于行使权利或以合同无效为由得以在无限的期间内随时要求合同对方实施给付行为，必将使其间的民事关系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有碍于社会流转的客观需求和民事秩序的稳定，有悖于民事诉讼时效制度的本旨，对此依法应不予认可和支持。据此应当认为，即使在合同应当或事后已经被确认无效的情况下，已经履行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因对方不履行合同而要求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的，其行使该项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亦应从合同约定的对方履行合同义务的期限届满后次日起计算。
本案中，申桂春的损失并非由于保证合同被确认无效而直接形成，造成其损失的真实和根本的原因是小林房地产公司未按期履行双倍返还房款的承诺，因此申桂春请求保护其相应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应当自其知道该损害发生之时而非保证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算。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如买方对所购房屋不满意，小林房地产公司于交房5年后按原房屋售价加壹倍收回。申桂春于1996年6月30日领取了房屋钥匙。小林房地产公司未履行双倍返还房款的承诺。申桂春于1998年起诉小林房地产公司未获支持，于2001年又起诉小林房地产公司。此时，申桂春已经明确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本案的诉讼时效应当开始起算。申桂春称小林房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原小林镇政府的镇长均表示会履行承诺，但无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现有证据表明，申桂春最早于2010年才起诉请求珠海市金湾区政府承担原小林镇政府的担保责任。即使不考虑申桂春此次起诉主体是否恰当的问题，申桂春的此次起诉也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而且，即使申桂春二审法庭调查中的陈述属实，其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审理申桂春与小林房地产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后，曾经起诉过原小林镇政府，此时已经是2008年，也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起算期间。综上，申桂春的请求红旗镇政府承担原小林镇政府的担保责任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法院对其请求予以驳回并无不妥。
至于申桂春上诉所主张的请求红旗镇政府承担责任的其他理由。如原审法院所述，无证据证明红旗镇政府已经无偿接收了小林房地产公司的财产，申桂春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81条的规定请求红旗镇政府承担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88元，由上诉人申桂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烽娟
代理审判员 马翠平
代理审判员 李 苗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景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