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25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某。
法定代理人张代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
法定代表人叶小锋，校长。
委托代理人廖圣俊，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苏，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钟某某。
法定代理人钟德胜。
法定代理人肖丹。
上诉人张某某为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景贝小学、钟某某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17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被告均系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一年级学生。2014年11月11日下午4时许，原告与被告走到一楼课室的走廊，透过窗户观看一楼课室内的情况。两人并排站立，被告的书包拉在后面，看完后，两人同时转身，原告被被告的书包绊倒致摔倒，致其牙受伤。经深圳市人民医院临床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原告牙损伤一次义齿安装的后续治疗费需1500元。同时，该鉴定结论认为义齿安装按每十年更换一次，计至70岁，尾数按十年计。因该鉴定，原告支出鉴定费800元。
原告起诉时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及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原告的后续医疗费用10500元、精神抚慰金3万元；2、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及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共同向原告之母公开书面道歉（道歉书贴在学校公告栏内且保留十五天以上）；3、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在奥一网上就涉及的诽谤和恐吓威胁言论道歉并消除影响；4、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及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司法鉴定费800元；5、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及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陪护费275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在校的未成年学生在校期间因健康受损发生的健康权纠纷案件。在本案中，原、被告作为未成年人，不慎发生碰撞，事故的发生具有突发性、偶发性的特点，不宜认定一方存在过错而承担侵权责任；同时，鉴于没有证据证明学校在上述事故过程中存在安全保障义务的缺失，故原告要求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承担侵权责任，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但是，鉴于本案系未成年人受害，事发时脱离了监护人的监护，并造成牙齿损害的损害后果；且本案当事人对造成损害的结果都无过错、不能适用无过错原则要求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如果不赔偿受害人遭受的损失又显失公平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财产状况、在事件中参与度及其他实际情况，确定按公平责任原则由三方分担损失。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确认原告分担20%的损失，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分担30%的损失，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分担50%的损失。关于原告的损失，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及并结合原告的诉求情况，原审法院认定如下：1、后续医疗费用10500元（根据原告提供的鉴定结论认定）；2、鉴定费800元（根据票据认定）；3、陪护费用338.33元（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收入情况，原审法院按深圳经济特区最低工资标准2030元计算五天）。以上合计损失11638.33元。关于原告的法定代理人主张名誉受损并提出请求，因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当事人可另循主张，本案不予审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告张某某损失3491.5元。二、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钟德胜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告张某某损失5819.17元。三、驳回原告张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50元，由原告承担50元，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承担75元，被告钟某某的法定代理人钟德胜承担125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张某某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认定景贝小学与钟某某不构成侵犯张某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的判定，判定侵权成立并由景贝小学与钟某某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全部侵权责任；2、撤销一审确认上诉人分担20%损失的判定，并判令景贝小学与钟某某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这20%损失；3、判令景贝小学与钟某某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精神抚慰金30000元；4、判令景贝小学与钟某某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陪护费用2412元；5、判令景贝小学与钟某某法定代理人共同承担上诉费用。上诉理由：1、一审认定“本案当事人对造成损害的结果都无过错，不能适用无过错原则……”，该认定缺乏基本的事实依据。即便一审认定的结果“两人同时转身，原告被被告的书包绊倒致摔伤”也就是钟某某对张某某的受伤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钟某某造成张某某受伤，并存在明显过错。另一当事人景贝小学并没有证明自己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应依法推定学校有过错。另外，上诉人认为基本事实是张某某被钟某某奔跑时拖行的书包拽倒致摔伤，张某某并非转身之后摔倒。该认定同时缺乏逻辑与法律依据：无过错并非不能适用无过错原则的前提条件，该认定毫无法律依据。2、《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该规定是《侵权责任法》第七条“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的情形，明确本案对钟某某适用无过错原则。钟某某作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张某某受伤，钟某某的监护人应承担侵权责任，且无论钟某某有无过错。一审法院认定“原被告作为未成年人，不慎发生碰撞，事故的发生具有突发性，偶发性的特点，不宜认定一方存在过错而承担侵权责任”缺乏任何法律依据。3、《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案件本身发生于景贝小学内，学校对学生负有教育、管理责任，这就是景贝小学侵权的事实依据。对学校应适用过错推定责任原则，即只要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受到伤害，就推定学校有过错，并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当学校不能证明自己已尽到教育、管理责任时，即推定学校有过错并应承担责任。学校并没有证明自己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就应承担侵权责任。一审认定“鉴于没有证据证明学校在上述事故过程中存在安全保障义务的缺失，故原告要求被告深圳市景贝小学承担侵权责任，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随意颠倒举证责任，涉嫌枉法。4、《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本条是对无过错责任原则的规定。无过错责任原则是指不以行为人的过错为要件，只要其活动或者所管理的人或者物损害了他人的民事权益，除非有法定的免责事由，行为人就要承担侵权责任。依据该规定和《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及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法定的免责事由，二个被上诉人应依法承担全部侵权责任。5、关于精神抚慰金，相关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侵害他人隐私或者其他人格利益，受害人以侵权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张某某破损的门牙不能再生，必须等牙床发育完全后16岁时才能做补牙治疗，张某某是女孩，破损的门牙必然长期乃至终生影响美观，心理和生活，张某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到被上诉人非法侵害。虽然没达到伤残等级，但牙伤本身无法用金钱来挽回，是对张某某终生的影响（16岁开始，每10年要修补门牙一次），张某某的精神赔偿请求对被上诉人的影响不超过2个月。张某某的精神赔偿请求合理合法。6、关于护理费用，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明确合法的收入证明依据。一审法院随意以深圳最低工资标准代替，不仅缺乏法律依据，也违背其所谓的财产状况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第二十一条规定，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综上所述，上诉人质疑一审法院判决的公正性。
被上诉人深圳市景贝小学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依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上诉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的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形判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答辩人在事故发生后立即将上诉人送往医院治疗，且在后续也积极协助上诉人治疗工作。因此，答辩人已经尽到了该尽的义务，且上诉人没有构成伤残，未造成严重后果，答辩人不应承担精神损害赔偿金。三、一审认定上诉人亲属的护理费依法有据，请求法庭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在一审主张其陪护费没有提供工资银行流水清单或社保缴纳清单，不足以证明其收入真实情况和误工实际情况，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被上诉人钟某某答辩称，请求维持一审判决。1、关于精神损害赔偿我方认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2、事故发生后学校立即与家长联系，我方当时愿意与上诉人调解，但是上诉人不愿意调解。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被上诉人深圳市景贝小学一审提供的事发地点的监控录像显示：2014年11月11日下午4时许，背着书包的上诉人张某某与拉着拉杆书包的被上诉人钟某某两人走到一楼课室的走廊，透过右手边的课室窗户观看课室内的情况，两人身旁无其他学生，事发前，张某某先站在课室外往里看，钟某某走上前站在张某某左边，两人并排站立往课室内观望，钟某某的书包拉在二人身后，两人突然同时转身，张某某被钟某某的书包绊倒致摔倒，随即深圳市景贝小学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走向两人，张某某自行站起来后用手捂着嘴行走，步态未见明显异常，前述工作人员上前查看、询问张某某的受伤情况，随后牵着张某某的手走出监控范围。
上诉人张某某一审提交了一份深圳市××电子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用于证明张某某的父亲为该公司开发部经理，2015年基本月薪22000元，基本时薪125元。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原审法院对本案的责任认定是否恰当；二是原审法院认定的损失金额是否正确。
关于责任认定问题。本院认为，从事发地点监控录像显示的事发情形可见，上诉人张某某摔倒受伤系偶然突发的意外事件，事件中上诉人张某某和被上诉人钟某某均不存在过错，事发时学校内并不存在嬉戏打闹、秩序混乱的情况，事发后深圳市景贝小学工作人员及时查看张某某摔倒受伤情况并通知家长，深圳市景贝小学已经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对张某某的人身损害后果并不具有过错。本案张某某在校园内摔伤应属意外事件，各方对损害后果均无过错。学校承担着教书育人的重大社会职责，学校动辄得咎，只会导致自我保护性的保守教学，长远来看，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儿童处在成长发育阶段，对事物的判断能力、自我保护能力及身体对外界侵扰的抵抗能力比较差，特别容易受到伤害，需要全社会给予更多的重视和关爱。在本案这种意外事故造成人身损害的情况下，如让张某某自担风险、或者由深圳市景贝小学或钟某某承担全部损害后果，既不符合公平与正义的法律精神，也不利于学校教育活动的开展。《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着既有利于受害儿童的权利救济，又有利于正常教学活动进行的原则，原审法院适用公平原则由各方当事人分担损失，于法有据。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认定由钟某某分担50%的损失、由深圳市景贝小学分担30%的损失、由张某某自行分担20%的损失，前述损失分担比例合理，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张某某主张本案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判令两被上诉人承担全部侵权责任，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损失金额问题。各方当事人对于原审法院认定的后续医疗费用及鉴定费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对于张某某诉请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张某某尚年幼，因本次事故摔倒致牙齿损伤，其心理因此会遭受一定影响，需要家长及学校给予更多的关怀和爱护，以尽可能避免或减少本次事故给其带来负面影响，但考虑到本次事故系意外事故，事件相关当事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并无过错，本案不属于可支持精神损害赔偿的法定情形，故原审法院未予支持张某某的该项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对于张某某诉请的陪护费，张某某仅提供了一份其父亲的收入证明，并未提供相应的工资发放银行流水或社保缴纳清单等予以佐证，不足以证明其父亲的收入情况，且张某某缺乏证据证明其法定代理人因陪护误工而实际减少收入，其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酌情按照深圳最低工资标准2030元计算5天的陪护费用为338.33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某某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张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虹
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邓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