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民终字第27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时某。
法定代理人黄美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
法定代理人朱辉。
法定代理人卢慧红。
委托代理人许波华，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如城实验小学，住所地如皋市如城街道复兴路***号。
法定代表人沙建华，校长。
委托代理人周子太，该校副校长。
委托代理人张新明，江苏敏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候诗语。
法定代理人王继东。
委托代理人宗卫兵，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时某因与被上诉人朱某、如皋市如城实验小学（以下简称实验小学）、王候诗语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3）皋民初字第25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4年11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时某及其法定代理人黄美珍，被上诉人朱某的委托代理人许波华，被上诉人实验小学的委托代理人周子太、张新明，被上诉人王候诗语的委托代理人宗卫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时某、朱某、王候诗语均系实验小学四年级一班学生。2012年11月30日上午最后一节课，该班同学均一起在外班教室上课。11时左右放学后，班主任张雪峰老师在整队点组织该班学生集合整队，准备放学回家。时某匆忙返回教室，拎着书包出来，在走廊中快速行走，走到教室外走廊与连廊联结处，与放学在校就餐、一起在走廊里行走、手持铅笔及三角尺自制玩具的朱某和手持圆珠笔及量角尺自制玩具的王候诗语相遇。时某边跑边喊“让一让”，在超越朱某、王候诗语的过程中，因肢体接触，朱某手持的自制玩具铅笔头部戳伤时某的右眼。朱某、时某共同到谢红老师处，随后赶到的班主任老师张雪峰立即通知双方的家长，并向时某、朱某、王候诗语及在场的李吕乐、傅聪钰、孙晨阳等同学询问了解情况。
当天，时某至如皋市人民医院就诊，医生建议转上级医院治疗。后时某至南通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于2012年12月19日出院，诊断：右眼角膜穿通伤、右眼创伤性白内障、右眼创伤性葡萄膜炎、右眼球内异物？行右眼角膜修补手术。出院后，时某又曾多次去上海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门诊治疗。时某在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和上海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治疗期间，用去医疗费6510.90元、交通费4152元。朱某也已为时某时某垫付医疗费13956.22元、支出交通费837.50元。
审理中，根据时某的申请，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受法院委托，于2014年4月21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被鉴定人时某右眼被铅笔戳伤，入院查体VOD：眼前手动，右眼球结膜睫状充血（＋＋），角膜中央见不规则全层裂伤，前房消失，瞳孔不圆，对光反射迟钝，晶状体灰白混浊，余眼内窥不清。行右眼角膜修补手术、右眼ECCE＋IOL植入术等治疗，现伤情稳定。法医临床检验示右眼矫正视力0.2，右角膜瘢翳，人工晶体在位。据此，被鉴定人右眼角膜穿通伤，右眼角膜瘢翳，右人工晶体眼的诊断成立，与外伤有直接因果关系，构成人损十级伤残。被鉴定人伤后需要营养，受伤后一段时间部分生活需他人扶助，结合被鉴定人伤后护理期为二个半月，护理人数住院期间二人，非住院期间一人，营养期为一个半月。为此，时某支出鉴定费1580元。
另查，在实验小学当天形成的“关于时某意外受伤事情的调查笔录”（以下简称调查笔录）中，时某称：谢老师说放学排队，出去后才想起书包还没拿，回教室拿书包，收东西慢了，就有点急，一出去看到朱某在那里，就喊让一让，但朱某没有看到我，我只是在朱某屁股上拍了一下，然后他一转，我就被撞到了，跌下来，就觉得眼睛疼。
朱某在调查笔录及本人亲笔反映中对时某的描述及其手中拿的尺和铅笔的事实并未否认，并称：我手里拿着笔，到了教室门前的时候，时某突然从里面快速走了出来，不小心和我相撞，手里的笔不知怎么的，碰到时某的眼睛，我看见时某躺在地上，把他扶起来，报告老师的。
王候诗语在调查笔录及亲笔反映中称：我和朱某走得慢，在教室门口，就看到时某拖着书包冲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我赶紧退到边上，朱某没看到他，一转，就把时某撞倒了，朱某赶紧把他扶起来，时某就捂着眼睛了。
李吕乐在亲笔反映中称：我站在讲台边，见时某跑进教室，收好书包拎在手上，飞快地向门外跑去，和门口的朱某一撞，时某摔倒了，朱某将时某扶起，时某揉眼睛，在哭，一起去找谢红老师。
傅聪钰在亲笔反映中称，同学们在连廊排队，张老师清点人数，见时某未来。张老师说去教室喊，一会儿未出来。我就去看的，进去时见时某和朱某在谢老师那儿。张老师正跟他们说话，听朱某讲不知道怎么的，笔就飞出去了，把时某一撞，就把时某碰下来的。时某说上厕所的，回来慢了，大家在排队，也去的，想到妈妈要带书包，就回去收好书包往外跑，有点急，跑得快和朱某撞了。
原审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财产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受害人对损害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用具和残疾赔偿金。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第三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有财产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从本人财产中支付赔偿费用。不足部分，由监护人赔偿。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
本案中，该起事故发生后，实验小学老师当天组织相关人员进行调查，并形成书面调查笔录及相关人员的亲笔反映，虽然与公安机关在事发后一段时间之后进行的调查笔录在细节上存在一定的差异，但实验小学调查笔录及相关人员的亲笔反映，系第一时间作出的反映，受外界影响较小，更接近客观真实，能证明本案的主要事实，予以采信。时某方亦认为该调查材料更具有客观性。综合庭审中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王候诗语对时某受到的伤害有过错或侵害行为。王候诗语在本案中不应对时某受到的伤害承担赔偿责任。
时某、朱某、王候诗语均为未满十周岁的未成年人，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活泼好动、充满好奇、喜欢冒险等年龄特点，但同时身心发展远未成熟，自身缺乏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生活自理、自控能力差，以上情况决定了他们需要受到特殊的保护，实验小学应当恪尽严格的教育管理职责，更多地履行保护学生身心健康的义务，对学生在校期间的生活、学习、安全等事项进行高度关注并加以特别保护，对安全隐患加强预防并及时发现和排除。该起校园伤害事件的发生的原因之一，是时某、朱某、王候诗语未及时与其他同学一起遵守学校纪律，按老师要求，及时去排队，加之学校内秩序管理不到位，为本次事故发生留下了隐患；原因之二，是时某拎着书包在学校教室外走廊快步行走，未做到井然有序、文明礼让，且在超越他人时，拍前边行走的朱某的屁股，导致在前边行走的朱某突然转身，是本次事故发生的直接诱因；朱某在校园内行走时，手持具有一定危险性的自制玩具，本身就属不当行为，实验小学未能及时发现、制止，并进行有效处理，是导致时某眼睛被戳受伤的重要原因之一。实验小学辩称时某受到伤害前未发现朱某、王候诗语的自制玩具，以上这些均表明实验小学未能很好地尽到严格的教育、管理义务，实验小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时某因右眼受伤住院治疗22天，已支出医疗费损失合计20467.1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96元、营养费450元、护理费9860元、交通费5000元、鉴定费158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合计102829.12元，其中朱某已垫付14793.72元，有时某提供的病历、出院记录、用药明细、医疗费发票、鉴定费发票在卷证实，当事人亦无实质性争议，予以确认。衡情各方当事人在该起事故中的责任，确认上述损失由朱某承担30%的赔偿责任，计30848.73元；由实验小学承担50%的赔偿责任，计51414.56元。因朱某系未成年人，应由其承担的损失赔偿责任由其法定监护人先行垫付承担，已垫付部分款项14793.72元，应予以扣除。
时某主张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因视力下降造成的各项损失费用50万元，律师代理费6000元，对此，朱某等均提出异议。法院认为，时某伤情构成十级伤残，其视力下降目前鉴定机构并未有鉴定结论确认构成伤残。因此，根据其伤情构成十级伤残的等级，考虑时某系未成年人，该起纠纷的责任，朱某等赔偿能力、本地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支持时某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由实验小学赔偿5000元，朱某赔偿3000元。时某主张的其因视力下降造成的各项损失费用50万元，本案中现因无证据证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时某主张赔偿律师代理费6000元，于法无据，亦不予支持。时某在放学后，去教室取书包返回时，打破正常行走秩序，并先与在前面行走的学生发生肢体接触，造成自己受到伤害，本身存在一定的过错，时某本案中主张的其他损失自负。
综上，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朱某赔偿时某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鉴定费等计30848.73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合计33848.73元，扣除朱某法定监护人已垫付的14793.72元，余款19055.01元由朱某的法定监护人朱辉、卢慧红垫付赔偿，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履行；二、实验小学赔偿时某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鉴定费等计51414.56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56414.56元，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履行；三、驳回时某在本案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65元，由时某负担3356元，朱某103元，实验小学负担306元。
宣判后，时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由于被上诉人的伤害和监管不力，不仅使时某受到了伤害并实施右眼角膜修补和人工晶体植入手术，更致使时某的视力严重下降，被上诉人应赔偿该视力下降造成的损失50万元。经时某再三核对，朱某为时某支付了医疗费13124.12元，但一审法院认定为13956.22元错误。实验小学向法院提交了所谓亲笔反映，但一审法院未经核实及作为证据使用，不符合法律的规定。一审判决时某自行承担总损失的20%不当，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不当、判决不公，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时某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朱某答辩称，对时某受伤表示同情和理解。从事故发生后校方及公安机关对事故发生所做调查看，时某的过错明显。一审法院对相关事实认定正确，尽管朱某对一审法院责任认定有不同想法，但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程序方面均不存在瑕疵，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实验小学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的各项损失中，除精神损害抚慰金超出一般标准外，其他项目的认定合理。对于各自的责任比例问题，朱某的伤害行为以及时某本人对伤害发生的过错，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和直接诱因，应当分摊损失的70%为宜。实验小学已尽安全教育和管理责任，不宜加大学校对事故发生的因果关系，实验小学认可承担时某损失30%的赔偿责任是公平合理的。
被上诉人王候诗语答辩称，一审法院对时某所提视力下降问题以及作为未成年受伤的其他伤情问题，均予以说明和考虑，并非时某所称事实没有查清。一审判决程序合法，实验小学作为校园伤害事故第一现场的管理者，所了解情况并非证人证言的一种证据形式，且与公安机关后来调查了解的情况相互印证，一审法院据此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并无不当。一审判决是公正的，对于时某视力下降以及作为未成年人造成的其他间接损失，一审法院在精神抚慰金等方面已予以充分照顾，在责任分担上也作了有别于成年人之间伤害事故的比例分担，充分显示了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判决其承担总损失20%的责任是恰当的。通道是每个学生均有权通过的地方，在时某受到伤害的时刻，王侯诗语客观上阻碍时某通行本身并无任何故意或过错行为，时某以此要求王候诗语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
二审中，时某提供了赠言一份，以证明朱某的品行。朱某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且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实验小学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王候诗语对该证据不发表意见。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能予以确认，且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本案一审过程中，时某将实验小学制作的调查记录作为其主张赔偿的证据，并在一审调解过程中确认朱某垫付的医疗费为13956.22元。
二审庭审后，时某向本院申请对调查笔录、笔录中所涉证人证言及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并申请对当事人和证人进行测谎，并提交其与其中一名学生傅聪钰的通话录音，以证明傅聪钰等人的证词可能被学校控制。本院认为，时某在二审中提出的申请及提供的证据均在庭审结束后，本院不予采纳。况且，时某在一审时已将实验小学制作的调查笔录作为其主张权利的证据，视为其对该证据的认可，故其在二审中对该证据提出的相关鉴定申请亦不应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时某主张因视力下降而造成的损失50万元有无事实依据；2、朱某已经支付的费用该如何确认；3、各方当事人对案涉伤害事故所应承担的责任该如何认定。
关于时某主张因视力下降而造成损失50万元的问题。我国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时某因眼睛受伤构成伤残，其已经就此伤残主张了残疾赔偿金等损失赔偿，现其主张因视力下降而造成损失50万元，则需举证证明因受伤而致视力下降及由此造成的具体损失。但时某对主张的50万元损失仅有其自己陈述，未能提供视力下降的具体程度、与所受伤害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由此造成50万元损失事实的证据，故对其该50万元损失的主张，本院难以支持。
关于朱某已支付费用该如何认定的问题。根据规定，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时某在一审调解时已经确认朱某垫付的医疗费为13956.22元，该陈述是各方当事人对事实的确认，而非时某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而对案件事实的认可，故该确认行为对时某具有约束力，应当认定朱某支付的医疗费为13956.22元，而非时某所认为的13124.12元。
关于各方当事人对案涉伤害事故所应承担的责任该如何认定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时某在走廊快步行走过程中，拍打朱某屁股，导致朱某突然转身发生事故，时某对事故的发生存有过错，一审法院酌定其承担20%的事故责任并无不妥。王候诗语未有伤害时某的行为，故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朱某及实验小学的过错程度，确定其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恰当。时某要求众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时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65元，由上诉人时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昌东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代理审判员 卢 丽
二〇一五年三月五日
书 记 员 李新珠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