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6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区，12-A、E轴。
委托代理人：文斌，系该××办事员。
委托代理人：冯继强，系该××办事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德铭，男，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富顺县，现住珠海市，公民身份号码：×××7179。
原审第三人（原审原告）：邓勋秀，女，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富顺县，现住珠海市，公民身份号码：×××7027。
委托代理人：鲜义伦，男，××年××月××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公民身份号码：×××1472。
上诉人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邓勋秀、原审被告王德铭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珠海金湾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珠金法三民初字第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本院（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其确认的事实及法律关系有：1.2013年11月19日，建安公司与王德铭签订《工程劳务承接协议》，约定建安公司将珠海秦发港务有限公司办公大楼装修工程中的一至四楼地面及墙砖交给王德铭承接施工。2.王德铭承接上述工程后，聘请了黄汝高、蔡俊等人共同施工，王德铭妻子即邓勋秀也在工地上帮忙。邓勋秀为王德铭提供劳务。3.2014年3月5日8时，邓勋秀在王德铭所承包的建安公司工程提供劳务工作过程中上厕所时不小心摔伤。4.虽然邓勋秀受伤是因其自己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所致，但王德铭或建安公司在工地上没有就近提供厕所致使邓勋秀另外到未投入使用的地方如厕并最终受伤也有一定的过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建安公司将涉案工程发包给不具备资质的自然人王德铭，应当与王德铭一起对邓勋秀的伤害后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5.2014年3月5日，王德铭和邓勋秀签署了一份《申明书》，内容为：“2014年3月5日8时左右，我本人不慎在其他工地摔伤，因考虑到本人支付能力有限，现向赵树山先生申请工地保险，请赵树山先生办理。在此申明，此次事故，因本人引起，与赵树山签订的秦发办公楼承接地砖铺设协议无关，保险赔偿以外的费用与赵树山先生无关，均由我本人负责”。邓勋秀签订《申明书》、同意不向建安公司主张权利的前提是获得保险赔偿。现邓勋秀未获得任何保险赔偿费用，因此建安公司不能以《申明书》为由拒绝其应当承担的责任。5.王德铭应赔偿邓勋秀医疗费损失人民币14，285.16元，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就该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因王德铭、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未在生效判决指定的期限内支付邓勋秀医疗费损失人民币14，285.16元，邓勋秀向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向王德铭、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发出（2015）珠香法执字第259号执行通知书，责令支付人民币14，285.16元、支付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0元、执行费人民币114.27元，共计人民币14，489.43元。
2015年3月16日，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向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转入人民币14，489.43元。
庭审中，建安公司陈述称对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民事判决书中关于王德铭与邓勋秀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关于申明书所证明的事实不予认可。但建安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反驳。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王德铭与邓勋秀之间是否成立雇佣关系和邓勋秀是否在建安公司发包给王德铭的工程中提供劳务。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其认定王德铭与邓勋秀之间成立雇佣关系、邓勋秀在王德铭所承包的建安公司工程提供劳务工作过程中上厕所时不小心摔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的规定，上述事实因建安公司无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采信。
二、关于建安公司对王德铭的追偿权。
关于责任比例。发包人或分包人基于选任或指示过错与雇主对外承担连带责任，对内仍应根据各自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按份责任，且不享有向其他主体的追偿权。案涉建设资质不仅指建筑装饰能力，还包括施工过程中对施工人员、施工场所安全及各种事故的管理能力。建安公司作为有资质的建筑装饰工程企业，明知王德铭没有相应的建设资质，仍然将工程发包给王德铭施工，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一定的过错。王德铭违反国家的相关法律规定，没有相应资质却仍然从事相关建设工程活动、施工场所人员及安全管理活动，无异于“无证驾驶”，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根据王德铭雇主责任的性质和建安公司作为发包人的选任、指示过失程度，原审法院酌定双方按照70%和30%的比例分担赔偿责任。
关于追偿金额。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规定：……负有连带义务的每个债务人，都负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履行了义务的人，有权要求其他负有连带义务的人偿付他应当承担的份额。根据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珠海市建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和王德铭应连带赔偿邓勋秀医疗损失费人民币14，285.16元。王德铭、建安公司均有按判决指定的期间支付邓勋秀医疗损失费人民币14，285.16元的义务，但均未履行，故应共同负担案件的受理费90元及生效判决的执行费用114.27元。因此，建安公司应承担（14，285.16＋90＋114.27）×30%=4346.83元，王德铭应承担（14，285.16＋90＋114.27）×70%=10，142.60元。建安公司已支付14，489.43元，有权向王德铭追偿10，142.60元。
三、关于上述债务10，142.60元是否为王德铭、邓勋秀的夫妻共同债务。
建安公司明知上述债务10，142.60元系王德铭基于雇主责任产生的个人债务，邓勋秀既非雇主又无就该债务与王德铭形成夫妻共同债务的意思表示，且该10，142.60元系王德铭应支付给邓勋秀的人身损害赔偿金。如果认定该债务为王德铭与邓勋秀的夫妻共同债务，不仅与事实不符，且明显不利于邓勋秀获得人身损害赔偿。因此，建安公司要求邓勋秀对王德铭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王德铭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建安公司支付人民币10，142.60元；二、驳回建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81元，由建安公司负担24元，由王德铭负担57元；保全费165元，由建安公司负担49.5元，由王德铭负担115.5元。
一审判决后，建安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王德铭支付建安公司代为支付的费用14489.43元，因邓勋秀与王德铭是夫妻关系，故邓勋秀应对王德铭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上诉理由：一、原审判决改变了（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生效判决，原审判决已判决建安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建安公司已经代王德铭清偿，现又判决建安公司与王德铭按照30%和70%的比例分担赔偿责任，这样加重了建安公司的责任承担。二、原审判决关于“发包人或分包人基于选任或指示过错与雇主对外承担连带责任，对内仍应根据各自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按份责任，且不享有向其他主体的追偿权”的认定无法律依据，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不适用本案，因为该条例的前提是：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当事人的约定，因为建安公司发包方与王德铭的约定中没有责任份额比例。三、如果发包人与王德铭有约定，依据《工程承接协议》也应由王德铭承担全部责任。四、王德铭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放弃了答辩与举证质证的权利，视为对建安公司诉讼请求的认可。五、共同债务是指生效判决已确认，故王德铭的债务与邓勋秀是共同债务。综上，因王德铭拒不履行赔偿责任，建安公司代王德铭支付了14489.43元，因建安公司承担的是连带清偿责任，故有权向王德铭追偿，邓勋秀与王德铭是夫妻关系，故邓勋秀应对王德铭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被上诉人王德铭答辩称，建安公司在明知王德铭没有资质的情况下，仍把工程交给王德铭承包，建安公司应承担主要过错，王德铭承担的是次要责任，不是主要责任。
王德铭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王德铭对邓勋秀的损害后果不承担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责任划分错误。建安公司将其涉案工程发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的王德铭，因此建安公司对王德铭的选任审查及落实安全防护措施方面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定王德铭不具备相应资质却仍然从事相关建设工程活动，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建安公司明知王德铭不具备相应资质却仍然将其涉案工程发包给王德铭，如果建安公司对王德铭尽到了选任审查的义务，涉案事故不至发生，因此建安公司对事故的发生应负全部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责任划分错误，请求二审依法改判王德铭对邓勋秀的损害后果无需承担责任。
建安公司答辩称，王德铭作为承包者应承担责任，且邓勋秀也不是建安公司员工，本案中建安公司只是承担连带责任，建安公司有权向王德铭追偿。
双方在二审阶段均未向法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查明，根据（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民事判决书，王德铭应赔偿邓勋秀医疗费损失人民币14，285.16元，建安公司就该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建安公司已先行向邓勋秀支付14，285.16元。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本案二审阶段存在以下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评判如下：
一、本案安全事故责任是否按双方签订的《工程承接协议》，由承包方王德铭承担的问题。建安公司主张其与王德铭签订《工程承接协议》，约定工程施工过程，违规操作出现的意外责任由王德铭自负，因此应由王德铭承担全部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是指房屋工程、土木工程及其附属设施。根据该规定，本案所涉及的工程属于建设工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超越资质等级的，其所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根据该条文，作为自然人的王德铭与建安公司所签订的建设工程承包合同即《工程承接协议》应为无效。鉴于该合同无效，合同中关于由王德铭承担施工过程中发生的意外责任的约定亦是无效，因此建安公司的这一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建安公司履行先行支付义务后，是否有权向王德铭追偿的问题。在雇佣关系中，雇主对雇员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承担严格责任，只有雇员本身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才相应减轻雇主的责任。王德铭作为邓勋秀的雇主，本应对邓勋秀的人身损害承担责任。如果王德铭具有合法的建筑资格，那他则单独对邓勋秀的人身损害承担责任。但由于王德铭不具有合法的建筑资格，因此，在（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20号案件中，本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接受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判决发包方建安公司对王德铭应赔偿邓勋秀的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连带责任为不真正连带债务，是基于不同的发生原因对同一债权人负有以同一给付为标的数个债务。之所以有上述规定，是因为通常情况下，作为个人的包工头相对发包人来说，对因安全事故导致受损害的雇员的偿付能力较低，为了维护弱者，保障人权，加强建筑行为的管理，因此，将发包方纳入责任主体范围。但发包方基于选任过错而承担的连带责任是一种先行支付责任，不能因此而免除雇主的终极责任。因此，建安公司在承担完毕全部责任后，其有权向王德铭追偿王德铭应承担之份额。
三、关于建安公司与王德铭之间各自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问题。邓勋秀受王德铭雇佣，邓勋秀在从事其劳务活动过程中，直接受承包人王德铭的管理和指挥，王德铭从邓勋秀的劳动成果中获利。王德铭作为雇主，如果其有合法的建筑资格，对邓勋秀受到的人身损害伤，是应承担全部的责任。现王德铭没有合法的建筑资格，有违法之行为，那么王德铭是否能因自身的违法行为而减轻其责任呢，答案明显是否定的，王德铭不能因自身的违法行为而减轻其本应承担的责任。但是，建安公司明知王德铭为无施工资质的个人仍将合同承包给他，存在选任过错，其行为有为减少成本之嫌，也增加了雇员出现劳动伤害的风险。其行为过错的代价，建安公司除对外与王德铭一起承担连带责任，履行先行支付义务外，本院认为，综合考虑造成事故的原因，双方的利益平衡以及建筑市场的规范导向等，建安公司对内与王德铭之间的责任分配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但王德铭应承担主要责任，建安公司应承担次要责任。原审酌定由王德铭承担70%的责任，建安公司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4元，由建安公司负担52元，王德铭承担5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敏
代理审判员 张榕华
代理审判员 诸葛亭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黄瑞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