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80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晓平，男，1960年9月11日出生，汉族，现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秀兰（孙晓平之母），女，1938年4月3日，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燕，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巍，男，1985年8月14日出生，汉族，现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擎昊，北京市博人律师事务所洛阳分所律师。
上诉人孙晓平因与被上诉人孙巍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110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晓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燕、黄秀兰，被上诉人孙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擎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晓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孙晓平的一审诉讼请求，涉诉一、二审费用由孙巍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孙巍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致使孙晓平无法生活，符合法定撤销事由。二、孙巍对孙晓平有抚养义务而不履行，符合法定撤销事由。三、孙巍严重侵害孙晓平的近亲属，符合法定撤销事由。
孙巍称不同意孙晓平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一、孙巍已按《协议书》及相关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履行了赡养义务，孙晓平如仍无法正常生活，可向孙巍要求变更赡养方式。二、孙巍愿意对孙晓平尽赡养义务，从未表示过不赡养孙晓平。三、孙巍从未侵害过孙晓平的近亲属。
孙晓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晓平与吴某某原系夫妻，孙晓平系再婚、吴某某系初婚，二人育有独生子孙巍，双方无其他子女。1998年3月3日，孙晓平与吴某某协议离婚，约定婚生子孙巍随吴某某居住生活。虽然孙晓平与吴某某办理了协议离婚手续，但二人并未分居，仍共同居住在北京市朝阳区××号。2010年1月21日，××号院被拆迁，孙晓平、吴某某、孙巍作为被安置人予以列明，获得拆迁安置补偿款共计3201540元。
基于楼梓庄村973号院拆迁，共获得三套定向安置住房，即位于北京市朝阳区××1号（以下简称201号房）、金泽家园A区××2号（以下简称1104号房）、××3号（以下简称202号房）。定向安置住房交付后，孙晓平、吴某某、孙巍均搬至201号房居住，2014年孙巍结婚搬出，2015年吴某某搬出，2016年5月孙晓平将该房屋以215万元的价格出售并交付给案外人陈某某。202号房由孙巍对外出租。1104号房由孙巍居住至今。鉴于孙晓平已将201号房屋出售，孙巍及案外人陈某某均向公安机关报案，孙晓平亦因涉嫌诈骗罪而被采取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
在扣除上述三套定向安置住房购房款后，2010年2月9日，剩余拆迁安置补偿款2181540元付至孙晓平名下交通银行账号尾号13202账户。2010年2月25日，孙晓平从该账户向吴某某账户转入1961600元。孙晓平称吴某某收到前述款项后转付给孙巍，孙巍对此不认可，针对吴某某收到款项后的资金流转情况，各方均未举证。
2013年7月30日，孙晓平（甲方）、孙巍（乙方）签订了《协议书》，约定“甲方现二级肢体残疾，不能完全自理。双方就财产处理及赡养问题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同意其名下的所有存款及现金全部归乙方个人所有；2、甲方同意将应得的全部拆迁安置面积（至少50平方米位于北京市金泽家园）全部归乙方个人所有；3、乙方需保证甲方享有朝阳区××1号的永久居住权，此房也有甲方前妻（吴某某）的居住权；4、乙方负担甲方的生活费每月2600元（包括水费、电费、燃气费），保姆护工费用每月2400元（并直接支付给保姆），双方可根据物价涨幅情况，适当调整；甲方每月支出的医药费用、大病、住院所支出的医疗费用及养老送终的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5、甲方享有本村村民口粮钱、过节费、土地确权、村里家底儿份额等福利待遇仍归甲方所有；6、未尽事宜，双方需友好协商解决。”孙晓平曾于2015年以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案由起诉孙巍要求解除上述协议，法院驳回了孙晓平的诉讼请求。
《协议书》签订后，孙巍每月给付孙晓平6000元，至2016年5月。2016年11月，法院作出（2016）京0105民初31203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一、孙巍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孙晓平自2016年6月至2016年11月期间的赡养费四万二千元；二、孙巍自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其每月给付孙晓平赡养费七千元；三、孙巍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原告孙晓平医疗费五千九百八十元九角二分；四、驳回孙晓平的其他诉讼请求。”现该判决书已生效。
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为：孙晓平作为赠与合同中的赠与人，可否行使对2013年7月30日《协议书》的法定撤销权。
就此节，孙晓平提交住院费票据27张，佐证住院就诊花费较高，缺乏经济来源、生活困难；提交（2016）京0105民初31203号民事判决书，认为孙巍拒不履行《协议书》的内容，不按期给付赡养费；提交孙晓平之母的就诊诊断证明书及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孙巍殴打孙晓平之母，侵害孙晓平近亲属的权益。孙巍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
一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是指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从法解释学的角度看，赠与人与受赠人达成赠与合意，则赠与合同即成立，所以，赠与合同为诺成合同，系双方民事法律行为，须赠与合意而得成立。
赠与人享有的任意撤销权和法定撤销权。其中除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外，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此系赠与人的任意撤销权。而基于法定的事由，赠与人还享有法定撤销权以撤销赠与，所谓法定的事由，即：1、受赠人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2、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3、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
本案中，孙晓平主张行使赠与人的法定撤销权，要求撤销2013年7月30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该主张应否得到支持，需结合行使法定撤销权的特定事由是否成立予以确定。
结合现有证据，法院已就孙巍每月应付赡养费的情况作出（2016）京0105民初31203号民事判决书，且判决书已生效，判决书已对孙晓平每月享有的生活费进行了认定，并参考了孙巍已付生活费的事实，所以，不足以认定孙巍对赠与人未尽扶养义务。孙晓平提交的母亲黄秀荣就诊证明、鉴定报告，仅能认定其伤情，难以认定与孙巍的关联性，故难以认定孙巍严重侵害了孙晓平近亲属的权利。所以，法院对孙晓平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孙晓平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中，孙巍提交银行的转账记录，证明其支付了赡养费，提交离婚证复印件及村委会证明，证明拆迁安置的房屋均为吴某某所有。孙晓平对此真实性表示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在本案二审审理中，二审法院到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北苑派出所调取了2017年6月10日，双方发生冲突时的讯问笔录，并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当庭质证，双方对于上述讯问笔录的真实性均予认可。本案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本院在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两点：一是本案双方所签订协议的性质及效力；二是上述协议应否撤销。对此，本院论述如下：
一、关于涉案协议的性质和效力问题。就该协议的具体内容来看，该协议条款主要包含财产赠与和赡养两方面。就财产赠与条款来看，孙晓平是将其目前所有财产和将来可能获得的财产均赠与其儿子孙巍，该赠与条款明显具有赠与合同的性质，应受合同法中关于赠与合同有关法律规定的调整；关于赡养条款，由于本案双方为父子，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该协议中的抚养条款就具有法定赡养义务和合同扶养义务的双重属性；涉案协议应受合同法中有关赠与合同规定和婚姻法中赡养规定的双重约束。
二、关于涉案协议应否撤销的问题。对此，应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有关法律规定予以判断。我国法律中涉及赠予问题的法律规定主要是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下面结合本案具体情况予以分析：关于是否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的问题。根据本院从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北苑派出所调取的询问笔录可以看出，孙巍与其父孙晓平、与其祖母黄秀兰曾出现过严重冲突。孙晓平称，孙巍曾推打孙晓平和其祖母黄秀兰，致黄秀兰受伤，并提交了相应的诊断证明和鉴定报告，诊断证明载称：头部外伤、脑外伤后神经功能症性反应、多发软组织损失。鉴定报告载明：黄秀荣所受损伤属轻微伤。孙巍虽否认用脚踢踹其祖母事实，但是对于当日发生冲突一事并未否认，也认可其将祖母推出门外。对此，本院认为，在一般情况下，家庭成员之间出现矛盾冲突直接报警的可能性不大，况且孙巍系黄秀荣自小疼爱的爱孙，只有在出现较大冲突时方会报警处理。在本案中，结合本院在公安机关调取的报警记录、询问笔录和有关伤情诊断证明、鉴定报告的记载，孙晓平和其母亲黄秀兰的陈述应具有极大可信度，双方虽对具体冲突细节存有分歧，但是按照目前的证据至少可以认定黄秀荣之伤是在与孙巍的冲突过程中所致。对于孙巍是否履行了自身扶养义务的问题。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孙巍确实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未向孙晓平支付任何费用，此时，作为残疾人的孙晓平因无任何生活来源，被迫向法院起诉索求生活费，最终是通过法院强制执行的方式方才获得相应费用；上述事实可以认定孙巍不仅未履行协议约定的生活费给付义务，也未履行其法定赡养义务。就涉案协议的内容来看，该协议是将孙晓平目前所有的财产及其将来可能获得的财产均一并赠与孙巍，其目的无非就是因为自己身体残疾、没有劳动能力，为确保自己的晚年生活，方才签署的上述协议。目前孙晓平的生活已不能自理，需要长期专人护理，随其年龄增长，其生活将愈加困难；可以说，该赠与协议的履行和一个丧失劳动能力的残疾人的基本生活保障密切相关。但是，该协议目前的履行状况与孙晓平当初签订协议的初衷明显相悖，此种情况下，其有权依照法律的相关规定撤销涉案赠与协议。对此，本院综合考量本案诸多因素，支持孙晓平要求撤销涉案协议书的请求。
综上，孙晓平的上诉请求，符合有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11029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孙晓平与孙巍于2013年7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孙巍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40元，由孙巍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存义
审 判 员 张印龙
审 判 员 赵 霞
二〇一八年七月九日
法官助理 陈亢睿
法官助理 眭 立
书 记 员 李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