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32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胡俊权，男，汉族，1979年4月27日出生，住广东省清新县。
委托代理人沈少莹，广东信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韩革华，女，汉族，1980年12月14日出生，住湖北省孝昌县。
委托代理人范明春，住江苏省泗阳县。
上诉人胡俊权因与被上诉人韩革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4）佛三法塘民初字第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该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审理查明：2012年11月2日，胡俊权从佛山市三水区大塘镇潦边村委会朝东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朝东村）承包了下寮东（土名）及大岗岭（土名）共11.42亩土地，承包期限从2012年11月20日起至2032年11月20日止，土地承包金每年每亩1000元，每五年递增5%。
2013年8月1日，胡俊权与韩革华签订了一份土地租赁合同，约定胡俊权将大岗岭（土名）其中五亩的土地出租给韩革华使用，租赁期从2013年8月1日起至2032年11月20日止，租金每年25000元，每年的12月15日交清下一年的租金，以此类推到合同期满。胡俊权与韩革华在合同中第四条约定，韩革华需向胡俊权支付押金50000元，押金分两期支付。2013年9月1日，韩革华需向胡俊权支付第一期押金25000元。签订合同时，胡俊权与韩革华并未对合同中约定的土地四至范围作出明确的书面约定。签订合同后，韩革华向胡俊权支付了押金25000元以及2013年8月1日起至2032年11月20日止的租金10000元，共计35000元。韩革华承租上述土地后，开始在土地上搭建厂房。因韩革华所租赁的土地邻近另一村土地交界，韩革华的车辆进出遭到该村村民阻止，韩革华认为土地租赁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故拒绝支付25000元押金，引发本案纠纷。
2014年7月15日，胡俊权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解除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2.涉案土地上的临时建筑物归胡俊权所有，韩革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自行清理；3.韩革华支付剩余的定金25000元作为违约金；4.本案诉讼费由韩革华负担。
期间，韩革华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胡俊权返还押金25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胡俊权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胡俊权与韩革华之间的租赁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八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保护土地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可持续利用。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本案中，胡俊权与韩革华之间的合同存在规避法律的故意，理由如下：首先，胡俊权2012年从朝东村承包而来的涉案土地承包款每亩为1000元，而转租给韩革华为每亩5000元，两者差价非常大，明显超出土地在正常增值情况下的溢价范围。其次，韩革华在签订合同后已经在涉案土地上着手兴建石棉瓦建筑物，胡俊权作为土地管理人明显知情，仍不予制止。显然，胡俊权在签订合同时，已经知晓韩革华要将土地用于兴建厂房。因此，胡俊权与韩革华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虽名义上是用于农业建设，但实质上目的是用于非农用途。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行为。因此，胡俊权与韩革华所签土地租赁合同违法法律强行性规定，为无效合同。合同无效，当事人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胡俊权因签订该合同而取得的25000元押金，应当予以返还韩革华。至于韩革华已经支付的2013年8月1日起至2032年11月20日止的租金10000元，因韩革华在签订合同中存在过错，因此该部分作为胡俊权损失的补偿，胡俊权无须返还。韩革华因签订合同而占有的土地，应当返还胡俊权。而涉案土地上的建筑物，属于违法建筑，韩革华应当自行拆除。综上，胡俊权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并要求韩革华支付定金25000元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胡俊权与韩革华所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二、胡俊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韩革华返还押金25000元；三、韩革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俊权返还位于佛山市三水区大塘镇潦边村委会朝东村大岗岭（土名）的土地，并自行清理地上建筑物；四、驳回胡俊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即213元，由胡俊权负担106.50元，韩革华负担106.50元。
上诉人胡俊权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以韩革华在签订合同后在涉案土地上着手兴建石棉瓦建筑物，胡俊权没有制止为由，认定胡俊权知晓韩革华将土地用于兴建厂房错误。石棉瓦的建筑物是属于临时性的建筑物，其用途相当广泛，现今，相对于在工业上的应用，农业养殖业中的应用更为广泛。而据胡俊权所知，韩革华承包涉案土地是用于养狗或种植蘑菇的，韩革华搭建石棉瓦建筑物是很正常的。而且，石棉瓦临时建筑搭建后，韩革华也确实是一直用于养狗，没有用于工业用途。因此，就韩革华搭建石棉瓦建筑的行为而言，是无法断定韩革华是用于非农用途的，即使胡俊权知晓韩革华在涉案土地上着手兴建石棉瓦建筑物，也没有阻止的必要。故此，一审法院认定胡俊权知晓韩革华将土地用于兴建厂房明显错误。二、一审法院以胡俊权转租给韩革华的价格较胡俊权从朝东村承包的价格相差大为理由，认定胡俊权在签订合同时，已经知晓韩革华要将土地用于兴建厂房错误，也违背了现代农业的经济发展规律。2012年11月2日，胡俊权与朝东村签订了三份《土地承包合同书》，双方约定胡俊权以1000元／亩的承包价从朝东村处承包合共32.16亩的土地，韩革华后于2013年8月1日从胡俊权处承包了其中约5亩面积的土地。这约5亩的土地是32.16亩中经济利用价值最高的一块地（除涉案土地外其他土地都存在积水等不利因素），而胡俊权一直认为韩革华也是看中这点，并衡量过发展种养殖业的经济效益，才会以约5000元／亩的价格租用涉案土地的。胡俊权从朝东村民小组承包的土地承包价格虽然是1000元／亩，但胡俊权是打包承包下来的，与韩革华不同。韩革华选取租用的是胡俊权承包的32.16亩土地中最为优质的土地，转租价格相对较高也是理所当然。一审法院用第一手承包价格的平均值与其中最优质的土地转租价格作对比，同时又忽略了优质农地的增值是远远高于普通农地的经济规律，认为胡俊权转租价格过高，存在认知错误。胡俊权与韩革华签订合同时对承包款的是一口价25000元／年（约5000元／亩／年），合同租赁期内无递增，而与朝东村民小组则是约定有租金递增的。另，胡俊权除将部分土地转租给韩革华外，还有部分较为优质的土地也是以约5000元／亩的价格转租他人用于农业种养植的。可见，胡俊权以5000元／亩价格转租土地，不但没有超出该农用地经济价值的可增值范围，而且是市场经济中价值规律作用下自发形成的土地的市场价格。三、韩革华一开始就是知晓其承包的土地是农业用地，是不能用于非农用途的，其提出胡俊权与韩革华的合同无效，目的只是为了逃避承担违约责任。根据胡俊权与韩革华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第五条关于双方权利和义务的约定可知，韩革华是知晓承包的土地是农用地。胡俊权在与韩革华签订合同时，就也已经明确告知该土地是农用地，并将胡俊权与佛山市三水区大塘潦边村委会朝东村民小组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出示并复印给韩革华。对于《土地承包合同书》第二条承包土地用途“用于发展种养业及农副产品加工场使用”，韩革华也是十分清楚的。同时，胡俊权与韩革华签订合同前，胡俊权也问过韩革华承包土地的用途，韩革华说是可能用于制作仿藤、养狗或种植蘑菇等，胡俊权当时就再次提醒韩革华该土地是农业用地，不能用于工业用途，而韩革华也说“那样的话，我就用于养狗或种植蘑菇，反正，我租得了你的地，就肯定不会亏本”。此外，韩革华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名义与胡俊权商谈租地事宜，并以自己的名义与韩革华签订《土地租赁合同》，韩革华所说受广州缔和家具公司委托才租用胡俊权土地，胡俊权自始都不知道，也从没听韩革华提及。胡俊权认为这只是韩革华为逃避承担违约责任而捏造出来的，一审法院采纳韩革华该意见，有悖公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改判解除胡俊权与韩革华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2.改判涉案土地上的临时建筑物归胡俊权所有；3.改判韩革华向胡俊权支付违约金25000元；4.驳回韩革华要求胡俊权返还押金25000元的诉讼请求；5.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韩革华承担。
被上诉人韩革华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胡俊权上诉请求无理，建筑物是由韩革华所建，不同意归胡俊权所有，但如果胡俊权支付一定对价则同意归其所有。
二审期间上诉人胡俊权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1.相片4张，证明韩革华搭建的石棉瓦建筑物是临时性的建筑物，这种临时性建筑广泛应用于农业养殖中，无法判断该建筑是必定作为工业厂房适用。
2.卫星地图截图3张，证明胡俊权转租给韩革华的土地包括胡俊权为其提供的通行道路在内超过5亩。
3.证明2份，证明胡俊权将承包土地转租给韩革华的行为，是经三水区大塘潦边村委会朝东股份经济合作社同意的，胡俊权的转租行为合法有效。
4.土地租赁合同及照片2张，证明胡俊权除将部分土地转租给韩革华外，还有部分较为优质的土地也是以5000／亩的价格转租他人用于种植树苗。
经质证，被上诉人韩革华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均不予认可，对于证据1，厂房是否用于工业问题，一审已作出陈述。对于证据2，卫星截图是胡俊权自己画上去，当时签订合同的时候没有。对于证据3，出具时间为2014年9月24日，是在一审判决后出具的，是胡俊权应对诉讼而产生。对于证据4，胡俊权用其他人的租赁合同来证明租金水平不符合事实，应以整个村里的租金水平来衡量租金。
被上诉人韩革华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上诉人胡俊权提供的证据1相片与涉案建筑物真实情况相符，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证据2为胡俊权自行出具，未经土地管理部门认定，本院不予确认；证据3反映了三水区大塘潦边村委会朝东股份经济合作社同意胡俊权将涉案土地转租他人使用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证据4形成于胡俊权起诉之前，从该组证据内容来看，虽反映了胡俊权与案外人董仕滔就涉案土地外其他6亩土地形成的租赁合同关系及租金缴纳标准情况，但鉴于上述事实与本案认定具有利害关系，而胡俊权未就逾期提交该组证据作出合理解释及提交相应付款凭证证实承租方董仕滔确依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向其缴纳租金，故对其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第五条关于权利和义务方面约定：承包期间，乙方（韩革华）享有在承包的土地经营和收益的权利。可按比例建设工棚及宿舍，不得开采和出售地下资源……乙方必须做好安全生产和安全防火工作，不得从事违法经营活动，否则，一切责任由乙方自行负责，与甲方（胡俊权）无关……乙方报建临时建筑物时，甲方应尽量予以协助。第六条关于违约责任及其他方面约定：如乙方违反合同约定义务或不按时交租金的，均作违约，甲方没收押金，解除合同……
二审期间，经法庭询问，双方确认韩革华搭建涉案建筑物时，胡俊权去过现场多次，韩革华搭建该建筑物所需钩机是胡俊权帮忙找来，相关费用由韩革华支付胡俊权后再转支付他人。
本院认为：本案为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根据胡俊权的上诉请求，二审争议焦点为《土地租赁合同》效力认定，涉案建筑物归属及相关责任承担问题。
关于涉案《土地租赁合同》效力问题。胡俊权提出就韩革华搭建涉案石棉瓦建筑物的行为，无法认定是用于非农用途，而双方约定的租金并没有超出该农用地经济价值的可增值范围，且也就该土地用途向韩革华询问，韩革华答复用于仿棚制作、养狗或种植蘑菇等，故合同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韩革华不予认可，认为已向胡俊权说明承租土地的用途，若为农业农地从常理而言，租金不可能那么多。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关于韩革华所享有的权利来看，约定韩革华可按比例建设工棚及宿舍，也明确韩革华应做好安全生产及安全防火工作，不得从事违法经营活动，还约定胡俊权对韩革华报建临时建筑时附有协助义务。从以上合同条款可推定，双方之间关于涉案土地之用途明显与胡俊权解释的单纯用于农用生产情况不符。其次，胡俊权2012年从朝东村承包而来的涉案土地承包款每亩为1000元，而转租给韩革华为每亩5000元，两者价值相差非常大，远超出土地在正常增值情况下的溢价范围。最后，胡俊权也参与涉案建筑物之建设，而从该建筑物相片来看，占地面积较大，即使韩革华建好后用于仿棚制作或种植蘑菇等，也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规定“非农业建设必须节约使用土地，可以利用荒地的，不得占用耕地；可以利用劣地的，不得占用好地。禁止占用耕地建窑、建坟或者擅自在耕地上建房、挖砂、采石、采矿、取土等……”的土地利用原则相悖。综合上述论析，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名义上是用于农业建设，实质上目的是用于非农用途，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八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保护土地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可持续利用。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依法无效正确合法，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涉案建筑物归属及相关责任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土地租赁合同》经本院认定无效，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故此，胡俊权因签订该合同而取得的25000元押金，应当予以返还韩革华。胡俊权认为涉案《土地租赁合同》合法有效，韩革华对其构成违约，其有权解除合同并没收该25000元保证金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又因涉案土地上的建筑物，属于违法建筑，原审法院判令韩革华自行拆除合法合理，胡俊权上诉要求改判归其所有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胡俊权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得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1050元，由上诉人胡俊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立伟
代理审判员 陈 文
代理审判员 翁丰好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