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浙民申字第54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吴秋明。
委托代理人：扬剑、方怀宇。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复骆思保温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国华。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佳华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妙根。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康力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岩松。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晟泽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炳华。
以上四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何长明、陈逸嫣。
一审被告：何炜东，男，1968年4月15日出生，原住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施家花园*幢*单元***室，现住183CGreenLane，Auckland，NewZealand。
一审被告：潘复蓉，女，1979年5月5日出生，原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明园路*幢*单元***室，现住183CGreenLane，Auckland，NewZealand。
再审申请人吴秋明为与被申请人杭州复骆思保温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复骆思公司）、杭州佳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华公司）、杭州康力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力公司）、杭州晟泽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晟泽公司），一审被告何炜东、潘复蓉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杭商终字第12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吴秋明申请再审称：一、本案撤销权已超过了撤销权一年的行使期限，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吴秋明已提供的证据却充分证明本案撤销权诉讼并不成立。（一）“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缺乏证据证明，不论本案房产交易价格是书面约定的210万元，还是双方口头补充约定的310万元，但原审法院均未对涉案房产当时合理价格进行委托评估，而只是根据一审原告及法官的主观臆测或推理即认定2008年之时该210万元价格（或是310万元价格）构成不合理低价，原审的该事实认定显然是缺乏证据证明的。且即便按书面合同中的210万元价格，涉案房产的成交价也不构成不合理低价。（二）“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缺少证据证明，在无证据证明涉案房产在2008年当时合理价值的情况下，也就无法认定涉案房产交易价格（210万元或310万元）是否构成对债权人损害。本案房产交易并未减损何炜东的责任财产。虽然何炜东丧失了不动产，但却换得了房款这一现金资产，在吴秋明支付合理对价的情况下，并未减损何炜东的责任财产。（三）“受让人知道该低价转让且损害债权人的情形”也缺乏证据证明。吴秋明在2008年交易之时并不知晓何炜东的个人债务情况，且何炜东在交易时也无巨额个人债务，也不认为涉案房产是低价交易，更不知晓该房产转让会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因此，吴秋明在不知晓低价转让且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而购买本案房产并支付合理对价的情况下，是系善意购买。三、关于本案的举证责任，1.在本案债权人撤销权诉讼中，复骆思公司等债权人负有举证证明：“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的相关举证责任。但在本案中，却未能提供相应证据。2、相反，吴秋明在本案中已提供汇款凭证，且注明“购房款”，付款时间也与本案交易吻合，更重要的是，何炜东也已当庭确认当时指令付款及收款事实。即便因时间长久之故未能调取当时相关手机短信，也应认定吴秋明已完成相应举证责任，且复骆思公司等债权人也未能提供任何的反驳证据。3、为查询当时的何炜东付款指令的手机短信，吴秋明在原审法院书面申请依职权进行调取，但一直未有结果。五、关于何炜东涉案个人债务并非夫妻共同债务，退一步说，即便原审判决对涉案房产交易价格等事实认定是正确的，但并未考虑何炜东在本案中的个人债务之性质即“并非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其处理结果也是不公平的。很显然，涉案房产系何炜东与潘复蓉的夫妻共同财产，而对一审原告复骆思公司等债权人的债务却是何炜东的个人债务，本案原审未考虑该区别之处，对于吴秋明而言也是极不公平的。吴秋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被申请人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答辩称：一、本案撤销权之诉未过诉讼时效。复骆思公司等债权人于撤诉后再次于2013年10月29日提起撤销权之诉，符合法律规定行使撤销权的期间，撤销权并未消灭。二、吴秋明与何炜东之间的房产转让行为符合合同法第74条规定的情形。（一）吴秋明明显以不合理价格受让了该房产。根据有效证据，吴秋明至多只支付了110万元的银行按揭款、税费给何炜东的代理人曹建海。所谓在何炜东指示下支付的其余200万元对价既不合常理，也无有效证据证明。吴秋明汇给梁希贤、秦玉莲、王俊仙的款项不能认定是吴秋明支付涉案房产的对价。至少不能排除是以吴秋明妻子家人、他人代持名义在其他省市购买房产或者吴秋明从事资金生意过程中代其债权人、债务人付购房款等用途。1、2008年7月到12月间，吴秋明为何炜东以及其企业代偿银行贷款1178余万元，从常理说，吴秋明应当要求何炜东以北京房产抵债，而不应当也不会支付现款形式的市场对价给何炜东。2、根据吴秋明在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杭民再终字第6号案件中的自述，吴秋明未经过任何诉讼程序，2011年前就收回上述追偿之债1250万元现金，另还受让179万元债权。在何炜东负有巨额外债的情况下，吴秋明轻易获得清偿，不仅有违常理，也足以说明双方之间具有较大的利害关系。反观复骆思公司等债权人对东洲公司、何炜东的四千多万债权从2008年起诉后虽通过法院强制程序仍然分文未得。吴秋明为自身债权获得清偿在帮助何炜东、东洲公司转移资产逃避对吴秋明债务的过程中起了重大作用。这也证明涉案房产并非以抵债方式转让给吴秋明，同时，不能根据吴秋明、何炜东一致的说法就认定其之间存在普通的市场对价交易。3、吴秋明与曹建海在2008年12月1日签订的《房屋所有权转让合同》，并不用于向产权部门办理登记。如果真实交易价格为310万，则可在该合同上注明，也不会增加税务成本。该合同上约定的第二期付款100万也不是汇给曹建海的，注明交易价格为310万跟曹建海也不会产生矛盾。吴秋明、何炜东在庭上说不想让曹建海知道310万交易价格，没有任何理由。因此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价格为210万。4、吴秋明提供的所谓付款给何炜东指示第三人的有关付款凭证显然不能作为证据，吴秋明至多只支付了110万元的银行按揭款、税费给何炜东的代理人曹建海。5、2003年12月1日起施行的《北京市城市房地产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九条明确规定：“房地产转让价格由转让人和受让人协商议定，但实行政府指导价的除外。”北京市房管局落实的规定明确尊重市场自由原则，而非如吴秋明所说的“若该210万元价格是不合理低价，房管部门不可能以此价格作为过户依据”。6、即使以310万元作为2008年12月1日的交易价格，也显著低于市场价。（1）根据契税收缴款书记载，何炜东购买涉案房产，其合同签订时间在2004年4月9日，房屋总价款为2015245元，另缴纳房屋维修基金40304元，缴纳契税30228.67元，合计总成本为2085777.67元。（2）在2008年12月和2009年1月，无论吴秋明是否真正支付200万房款。310万的价格也不能作为合理购买涉案北京房产的市场对价，其原因是该房屋在2004年4月购买的成本价就接近210万，而在这段时间跨度内，处于北京市中心朝阳门内大街188号涉案房产，房屋涨幅应当超过平均涨幅。在2008年12月时候的市场价应当超过600万，至少也是超过500万的。（二）吴秋明与何炜东夫妻之间的房产转让行为对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造成损害。何炜东在负有对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巨额债务不能清偿的情况下，将名下的北京市中心朝阳门内大街188号涉案房产以显著不合理的低价转让给吴秋明，造成其个人财产不合理的减少，当然损害了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作为债权人的利益。（三）吴秋明知道低价转让且该转让行为损害了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债权的情形。1、如前所述，2008年7月到12月间，吴秋明个人为何炜东以及其企业代偿银行贷款1178余万元。吴秋明不要求何炜东以北京房产抵债，而是支付现款形式的市场对价给何炜东，不符合常理。2、房屋交易发生之时，何炜东及其控制的东洲集团等公司已经陷入重大债务纠纷，何炜东也已经为逃避债务而出逃出境。吴秋明和何炜东同为建德老乡，经济往来频繁，在何炜东离境之后还与其发生房屋买卖关系，又在何炜东负有巨额外债的情况下不经诉讼轻易获得清偿，可以认定双方关系十分密切。因此，应当认定吴秋明对吴秋明的个人债务情况是有所了解的。三、从证据规则和举证能力来说，应当要求吴秋明、何炜东夫妇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1、如前所述，如果吴秋明汇给梁希贤、秦玉莲、王俊仙的款项是支付涉案房产的对价，何炜东完全有能力帮助吴秋明找到他们中的至少一个。2、吴秋明明知何炜东因躲债逃亡，即使吴秋明汇给梁希贤、秦玉莲、王俊仙的款项是为购买何炜东房产支付对价，其也应当明知何炜东的该种收款方式的不正当性，其不取得并保持相关交易证据，也应当承担不利后果。3、吴秋明与何炜东具有密切的利益一致性，吴秋明号称为购买麦韶宁名下西湖房产支付给何炜东1280万元现金，何炜东极力配合诉讼，想从麦韶宁名下夺回西湖房产。本案中他们也是密切配合，仍然无法证明交易的真实性、公平性、正当性，自然也应当一败再败。四、何炜东涉案个人债务虽非夫妻共同债务，但是本案房产转让行为系何炜东夫妻对共有房产作出的共同处分行为，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行使撤销权的客体是该处分行为，而非是房产本身。因此，吴秋明关于“并非夫妻共同债务”、“本案原审未考虑该区别之处对于吴秋明而言也是极不公平的”之说毫无逻辑可言。五、基于吴秋明与何炜东利益密切一致、在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诉讼过程中密切配合，本案撤销何炜东、潘复蓉与吴秋明的涉案房屋转让行为，即使吴秋明因本案受损，其也有能力与何炜东协商获得补偿，不会对吴秋明产生损失。而且，2009年至今吴秋明代持出租涉案房产过程中已经收取房租近150万，超过其实际支付的房款和税费。因此现今撤销何炜东、潘复蓉与吴秋明的涉案房屋转让行为已经不会损害吴秋明的合理利益。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无误，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正当，对何炜东与吴秋明共同转移财产等行为造成对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晟泽公司极端不公正的状况稍作纠正。请依法驳回吴秋明的再审申请。
一审被告何炜东、潘复蓉未提供意见。
复骆思公司等四公司提供一组新证据：1、报道《北京房价总体涨势未改，八年已上涨近5倍》，资料来源于《人民网》转载。证明：2008年底的北京房价是2004年的2.5—2.7倍以上。2、综合指数研究院公布的北京市近10年来各区平均房价表，证明：2008年房价是2004年的2.7倍以上。3、北京城八区房价分析。证明：涉案房产所在区域2008年房价是2004年的将近3倍。
吴秋明质证认为：这些材料不属于民诉法上新证据的概念，不是新证据。从关联性上，这些都是宏观的观点和本案的房产可比性、关联性。可以作为参考资料，但认为这些参考资料也不能作为法官对房屋价值的经验依据。
本院认为：复骆思公司等四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非本案新证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复骆思公司等四名债权人的撤销权能否依法成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
（一）何炜东是否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并对债权人造成了损害。首先，何炜东是否存在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何炜东夫妇与吴秋明签订的、在房管部门备案的房屋转让合同明确约定转让价格为210万元。吴秋明与何炜东夫妇的代理人曹建海在2008年12月1日签订的《房屋所有权转让合同》，也约定转让价格为210万元。且该合同并不用于向产权部门办理登记，如果真实交易价格为310万，则可在该合同上注明。该合同上约定的第二期付款100万也不是汇给曹建海的，若注明交易价格为310万跟曹建海也不会产生矛盾。因此，吴秋明主张房屋实际交易价格为310万元，不符合常理，证据不充分。吴秋明主张除按合同约定向何炜东、潘复蓉的代理人曹建海汇款110万元外，其余的198.5万元系向合同并未明确约定的案外人梁希贤、秦玉莲、王俊仙等人支付。但吴秋明不能提供证据证明何炜东在当时指示付款给这些人，且公证过的何炜东的房屋交易代理人是曹建海，不把款项交割给曹建海或曹建海指示的账号，有违常理。虽然何炜东、潘复蓉在诉讼中承认吴秋明向案外人梁希贤、秦玉莲、王俊仙等人支付198.5万元为房屋价款，但是，本案诉讼标的即为何炜东、潘复蓉和吴秋明之间的房屋买卖行为，吴秋明和何炜东、潘复蓉之间存在重大利害关系，且何炜东身负巨额债务不能清偿，至今离境不归，在案外人梁希贤、秦玉莲、王俊仙不能到庭支持吴秋明的主张的情况下，仅凭利害关系人何炜东、潘复蓉的认可，不能认定该198.5万元系支付本案房屋价款。一、二审认定本案房屋转让价格为210万元有相应依据。该房屋建筑面积达222.95平方米，位于北京市二环以内的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何炜东于2004年以2015245元价格购买，于2008年12月以210万元转让给吴秋明，虽然未经评估，但是根据该房屋所处地段及2008年北京的房屋市场一般价格水平，依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和众所周知的事实，可认定210万元系不合理的低价。其次，何炜东的转让行为是否对债权人造成了损害。案涉债权在房屋交易前即已经客观存在，何炜东在负有巨额债务不能清偿的情况下，将名下房产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造成个人财产不合理的减少，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二）吴秋明受让本案房屋是否存在恶意。首先，吴秋明在杭州中院（2013）浙杭民再终字第6号案件中自述，吴秋明和其名下的企业曾为何炜东及何炜东名下的企业进行过总金额为1740万元的担保，分三次为何炜东及何炜东名下的企业代偿1695万元，其中其个人代偿1178万元，时间分别发生在2008年7月14日、7月16日以及12月11日。在何炜东对吴秋明及其名下企业负有巨额担保之债未清偿的情况下，吴秋明未要求以债权抵销购房价款，却以现金形式于2008年12月份向身在境外的何炜东支付购房款，明显有悖常理。其次，本案房屋交易发生时，何炜东及其控制的东洲集团等企业已陷入重大债务纠纷，其时何炜东已离境，无力清偿债务。吴秋明和何炜东为建德同乡，经济往来频繁，吴秋明和其名下的企业曾为何炜东及何炜东名下的企业进行过巨额担保，且何炜东离境后双方还买卖房屋，关系十分密切。吴秋明购买房屋时对何炜东的个人债务情况应当知晓，鉴于上述理由，可认定吴秋明知道何炜东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会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本案撤销权之诉有无过诉讼时效。复骆思公司、佳华公司、康力公司和晟泽公司认为其在2012年9月另案诉讼过程中才得知讼争房产转让事实，随即提起撤销权之诉，未过法定除斥期间，其撤回起诉再次提起诉讼属于自主行使诉讼权利的行为，亦无不当之处。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吴秋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吴秋明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二〇一五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