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文中民三终字第3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田安，云南省文山市人，现住文山市。
委托代理人于廷彪，云南鼎祥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文山市新平街道办事处红旗社区居民委员会庄子田居民小组。
住所地：文山市新平街道办事处红旗社区居民委员会庄子田居民小组。
负责人张友能，村小组长。
委托代理人陈加文，云南圆合圆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上诉人唐田安因与被上诉人文山市新平街道办事处红旗社区居民委员会庄子田居民小组（以下简称庄子田居民小组）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文山市人民法院（2015）文民一初字第5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日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唐田安及其委托代理人于廷彪、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加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过审理确认本案法律事实是：原告唐田安是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的村民，全户人口7人。由于部分村民擅自在集体所有的林地、荒山、荒坡开垦土地的现象突出，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于2013年5月20日召开全组村民户会议。经包括原告在内的全组三分之二以上的到会户代表一致同意，形成如下决议：一、任何人不得擅自在属集体所有的林地、荒山、荒坡内开垦土地或做任何建筑设施。二、对现在已经开荒造成事实以及今后擅自开荒的农户，其开荒地每亩处违约金壹万元整，土地并由村集体统一无条件收回管理。三、本决定经三分之二以上村民户代表签名认可后，从即日起由庄子田村小组组织实施。约2013年5月，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在原告在场的情况下（原告称被告没有经过其的同意就进行丈量），对原告在土库房栽种的土地进行丈量，确定原告栽种集体土地的面积为1.33亩，并于丈量当日告知原告集体收回此1.33亩土地，2014年起不能再栽种。2013年7月10日，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将集体被征用的荒山款155520元（此款由集体土地征用款、部分被处罚农户交纳的罚款或集体土地征用款中被处罚农户被扣留的应得款构成）进行了分配，原告户7人领取了2520元。2014年2月28日，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针对擅自在集体所有的林地、荒山、荒坡开垦土地现象严重的情况，再次召开全组村民户会议。经包括原告在内的全组三分之二以上的到会户代表一致同意，制订了《庄子田村村规民约补充规定》。规定：“一、严禁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本村林地、荒山、荒坡内开垦土地作建筑用地及从事任何农业生产活动。二、从2010年1月止，对已在集体林地、荒山、荒坡内开垦的土地，由集体无条件收归集体。三、对违反上诉规定的单位和个人，村小组按照每亩10万元收取违约金，地归被处罚人。如果按每亩5万元处罚，地归集体。四、擅自在本村牛路坡到大田段附近占用的道路路面，现已由村集体收回，今后任何人不得在已由集体收回的路面上从事任何农业生产活动。五、本规定经三分之二以上村民签字认可后生效后执行”。约2014年10月1日至10月6日之间，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召开全组村民户会议，经包括原告在内的全组三分之二以上的到会户代表一致同意，对该村地名为马彪冲土地征用款的分配形成如下决议：“一、个人的土地按丈量的实际面积分配给农户。二、集体的土地款群众决定转出按现有人口分红”。2014年10月6日，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召开全组村民户会议，经到会的83户代表（全村共90户）一致同意，对仍然在土库房栽种集体土地的包括原告在内的7户人家进行处罚。处罚标准为每亩5万元，原告被处罚金66500元（50000元×1.33亩）。此款从被告集体所有的马彪冲土地征用补偿款中原告全户应得份额中扣除。另查明，一、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进行分配的款项由集体荒山征用补偿款、部分被处罚农户交纳的处罚款或集体土地征用补偿款中被处罚农户被扣留的应得款构成。被处罚农户的罚款交纳有以下方式：1、自愿交处罚金；2、被处罚农户自己表示从集体土地征用补偿款中应得款中扣留；3、由被告从集体土地征用补偿款中被处罚农户应得款份额内扣留。二、上述被告所召开会议均有全组三分之二以上参会户的代表签字。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明确规定，村民委员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享有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权利，对村集体经济收益的适用、决定权，是村民自我管理的一项重要内容。国家实行村民自治制度，目的就是要让村民通过民主，即“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实现对其事务的自我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这是法律对村民小组民主议定村小组事项所作的程序性和合法性限定。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于2013年5月20日、2014年2月28日、2014年10月6日召开的三次村民小组会议，均有全组三分之二以上参会户的代表签字认可，三次村民小组会议做出的决议和规定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性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本案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对原告唐田安的处罚名为罚款，但实质上却是运用法律赋予的自我管理、自我教育权利，按照本居民小组的民主决议，通过分配集体土地补偿费的方式，对违反本村小组民主议定管理规范的本案原告，进行自我管理和教育。因此，不能简单的将本案被告对原告的处罚理解为单纯的罚款和《行政处罚法》所规定的罚款。综上所述，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于2014年10月6日作出的对原告处罚的决定，符合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本院确认有效。原告唐田安要求撤销被告于2014年10月6日作出的处罚决定，归还原告财产66500元，并由被告承担诉讼费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二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唐田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唐田安负担。
一审宣判后原告唐田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撤销云南省文山市人民法院（2015）文民一初字第53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上诉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村规民约不能对生效以前开荒行为发生效力。2014年2月28日的村规民约对上诉人80年代的开荒行为没有效力，更不能给予处罚。村规民约只能对2014年2月28日以后的开荒行为有效。（二）一审判决没有查清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处罚事实。在法庭调查中，主审法官问被上诉人你不知道开荒时间，怎么说上诉人是在2011年开的？被上诉人回答：“是群众说的，没有严格按照开荒时间办，群众说收回就收回。”法官问：处罚的依据是什么？群众说要收回就收回。这充分说明了被上诉人在对上诉人处罚时根本没有事实依据，随心所欲，想罚就罚。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处罚66500元的决定违法。（一）被上诉人作出对上诉人的处罚决定没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毁林开荒1.33亩没有事实依据。在法庭调查中被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耕种的土地是在村规民约之后栽种（2014年2月28日以后）。被上诉人在回答法官的提问时说“不知道上诉人什么时间栽种土地，是群众说要罚款”。足以说明了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罚款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在时间上被上诉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栽种的土地是村规民约制定以后开的荒。法庭查明杨玉发家已经迁出近20年时间，如果要说开荒都应当是杨玉发家刚迁出的那段时间才合乎情理。因为村民为了占得更多的土地才能去开荒。不可能在20年以后才去占用杨玉发家的荒山，从逻辑和常理上说不过去。上诉人栽种的土地是1983年第一轮土地承包时就栽种的，到现在已经30多年了，而村规民约是2014年2月28日才制定的，村规民约不能对以前发生的事情进行处罚。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在村规民约实行以后有毁林开荒的事实。（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罚款66500元的事实不清楚。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有毁林开荒的事实，对其处罚没有任何依据，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毁林开荒面积是1.33亩。处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没有法律依据，其罚款行为违法。（三）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罚款66500元没有法律依据。村民小组是村民的自治组织，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第八条村民委员会应当支持和组织村民依法开展各种形式的合作经济和其他经济，承担本村生产的服务和协调工作，促进农村生产建设和经济发展。村民委员会依照法律规定，管理本村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引导村民合理利用自然资源，保护和改善生态环境。村民小组是一个自治组织，对村民的管理只能说服教育，引导，没有对村民罚款的权力，集体成员违反了国家法律应当由行政机关、司法机关处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赋予了村民小组制定村规定民约的权力，但没有授权对成员进行罚款的权力。罚款种类以及罚款数额依法应当由法律作出规定。没有法律授权被上诉人是不能对其成员进行罚款的。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对事实认识错误，导致判决错误。法律没有授权给村民小组对公民罚款的权利，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罚款行为违法，应当予以撤销。（一）一审判决违反公正原则，袒护被上诉人，对事实牵强附和。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6日作出的决定黑字写在白纸上，明确了是罚款上诉人66500元。而一审判决却认定名为罚款实质上是行使自我管理、自我教育权利。法律没有授权被上诉人行使罚款的权利，自我管理、自我教育没有罚款的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十二条、十三条规定，行政处罚由法律、行政法规和规章规定，数额由国务院，省级人大常委会规定。村集体是一个自治组织，没有权利设定罚款的处罚种类，更不能对公民进行罚款。公民的合法财产受到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本案所涉66500元是上诉人家庭的合法财产，应当得到法律保护，对于被上诉人的违法决定应当依法撤销。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罚款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侵犯了上诉人的财产所有权，应当予以撤销，返还上诉人财产，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答辩称，被上诉人依照村规民约的规定对上诉人进行处罚是有依据的，上诉人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经询问，上诉人唐田安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法律事实有异议，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约2013年5月，被告庄子田居民小组在原告在场的情况下（原告称被告没有经过其的同意就进行丈量），对原告在土库房栽种的土地进行丈量，确定原告栽种集体土地的面积为1.33亩”错误，事实是上诉人并不知道被上诉人是否去丈量过土地，面积是多少上诉人是不知道的；认定“上述被告所召开会议均有全组三分之二以上参会户的代表签字。”错误，事实是三分之二的表述不正确。对其余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
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法律事实无异议。
为证明其诉讼主张，上诉人唐田安在二审阶段申请证人龙某某、鲁某某出庭作证。
证人龙某某出庭陈述，我与上诉人是叔侄关系，一审开庭的时候我并没有参加庭审。上诉人位于土库房的土地是1983年开的荒，当时我还想向上诉人租来种植三七。后来发现那里没有水我就找其他地方种植。
经质证，上诉人唐田安对证人龙某某的证言无异议，认为该证人证言客观真实。
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对证人龙某某的证言有异议，认为该证言不客观真实，证人不是本村集体的村民。该证人证言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证人与上诉人是叔侄关系，与上诉人具有利害关系。
本院认为，证人龙某某的证言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不能证明待证事实，依法不予采信。
证人鲁某某出庭陈述，我是上诉人的老表，一审开庭的时候我并没有参加。从我记事起土库房这块地就是上诉人的，直至2014年才被村集体收回。
经质证，上诉人唐田安对证人鲁某某的证言无异议，认为该证人证言客观真实。
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对证人鲁某某的证言有异议，认为该证言不客观真实。
本院认为，证人鲁某某的证言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且无《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予以佐证，不能证明待证事实，依法不予采信。
为证明其诉讼主张，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在二审阶段提交《丈量记录》一份，用以证明村小组是在2013年5月对唐田安占用集体的土地进行丈量的，其占用集体土地1.33亩。
经质证，上诉人唐田安对该证据有异议，认为是村小组自己量的，自己不知情。
为查明案件事实，合议庭成员到争议现场进行查看，并制作《现场图》一份。双方当事人均在《现场图》上签字确认，均对《现场图》无异议。该份《现场图》客观真实，能够反映上诉人在土库房栽种的土地长71.5米、宽23米，村小组丈量的1.33亩为其中一部分的客观事实。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提交的《丈量记录》与本院实地到场进行查看的客观情况一致，依法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对一审判决认定法律事实提出的异议不成立。
经过二审审理，本院查明本案的法律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对一审认定的法律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唐田安对于其在土库房栽种的土地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该片地块长71.5米、宽23米。村小组丈量的1.33亩土地包含在该片土地内。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在二审的争议焦点为：
1、2014年10月6日形成的会议决议是否符合法律规定？2、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是否应当归还66500元给上诉人唐田安？
本院认为，关于2014年10月6日形成的会议决议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从程序上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本案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6日召开的村民小组会议，虽然上诉人唐田安并未在会议决议上签字，但有全组三分之二以上参会户的代表签字认可，该会议决议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性要求。上诉人提出虽然签字的人员确实有全组户数的三分之二，但参会人数并没有这么多的主张，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本院对这一主张不予采纳。从内容上看，在被上诉人于2013年5月20日通过的《会议纪要》和2014年2月28日通过的《庄子田村规民约补充规定》中，明确约定了任何人不得在本村林地、荒山、荒坡内开垦土地作建筑用地及从事任何农业生产活动，违者按每亩50000元处罚，地归集体。并经包括上诉人唐田安在内的全组三分之二以上的到会代表户签字同意。且在被上诉人对其他被处罚农户缴纳的罚款进行分配时，上诉人唐田安也领取了分配款。故上诉人唐田安的行为应当受到上述两份会议决议的约束。《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八条规定：“集体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包括：（一）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土地和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唐田安对于其在土库房处开荒耕种的1.33亩土地并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故其栽种该地的行为属于占用村集体的荒地。上诉人唐田安违反了自己参与制定通过的村规民约，2014年10月6日形成的会议决议中对上诉人唐田安进行的66500元罚款是带有民事违约性质的惩罚，而非行政隶属性质的罚款。该会议决议并未超越村民小组的权限，内容合法。综合以上两点，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6日形成的会议决议合法有效。上诉人唐田安要求撤销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6日作出的会议决议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是否应当归还66500元给上诉人唐田安的问题。经审理查明，被上诉人于2013年5月20日通过的《会议纪要》和2014年2月28日通过的《庄子田村规民约补充规定》中明确规定对现在已开荒造成事实以及今后擅自开荒的农户均处以罚款和收回土地。即对于作出决议之前已经开荒的土地，集体同样要进行罚款和收回。故上诉人唐田安提出其早在八十年代就对争议地进行开荒，不应受到会议决议约束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经审理查明，因占用集体荒地被处罚农户的罚款交纳有以下方式：1、自愿交处罚金；2、被处罚农户自己表示从集体土地征用补偿款中应得款中扣留；3、由被上诉人从集体土地征用补偿款中被处罚农户应得款份额内扣留。故被上诉人基于2014年10月6日形成的会议决议当中对上诉人唐田安处以罚款66500元的决议，扣留上诉人唐田安马彪冲土地征用补偿款当中的66500元合法有据。上诉人唐田安要求被上诉人庄子田居民小组返还土地征用补偿款66500元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决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法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唐田安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唐 丽
审 判 员 王珏云
代理审判员 张 祺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