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4）昌执异字第2481号
不予执行申请人（被执行人）刘丰福，男，1971年1月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郭宝平，北京市信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丛珊，女，1976年10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易泓，上海市华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本院在执行上海市静安公证处（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债权文书［（2012）昌执字第1396号］过程中，被执行人刘丰福向本院提出不予执行该公证债权文书。本院依法组成由法官谢肖担任审判长，人民陪审员赵惠云、张峰参加的合议庭，以公开听证的方式进行了审查。不予执行申请人刘丰福及其委托代理人郭宝平，申请执行人丛珊的委托代理人易泓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不予执行申请人刘丰福述称：一、刘丰福与丛珊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还款协议是编造的、虚假的，公证债权文书内容严重违背事实。刘丰福曾于2010年4月6日与王荣贵签署了一份房屋抵押借款协议（以下简称借款协议）。按借款协议约定刘丰福向王荣贵借款3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0年4月6日起至2010年12月30日止，并以坐落于昌平区房屋作抵押，如未按合同约定还款，王荣贵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拍卖抵押物，用于抵偿借款。借款合同签订后王荣贵并未向刘丰福提供借款，签订虚假借款合同的目的仅限于拍卖刘丰福位于昌平区房屋。后因房屋抵押借款协议不具备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公证条件，无法向人民法院申请拍卖抵押房屋。为了达到拍卖目的，由上海中茂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媚具体操办向人民法院申请拍卖刘丰福抵押房屋的事务。为了能够获得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文书，李媚律师指定在上海静安公证处办理公证。2010年5月31日到静安公证处时，李媚律师才告诉刘丰福，要将债权人由王荣贵更换为丛珊，让刘丰福配合丛珊签订虚假还款协议并进行公证。但李媚律师未告知刘丰福，签订还款协议有可能导致执行刘丰福抵押房屋之外的其它财产。而刘丰福一直以为不论签订任何协议，都是基于履行与王荣贵之间的房屋抵押借款协议，且仅限于拍卖抵押房屋。基于李媚律师承诺，刘丰福按照李媚律师的安排，配合丛珊办理了公证。李媚律师虚构了丛珊与刘丰福之间的还款协议全部内容，事实上刘丰福从未向王荣贵或丛珊借过款。还款协议第一条约定，借款是由蒋汉平代刘丰福收取的，不是事实。2013年5月13日，蒋汉平本人亲自来到昌平法院，由夏霞法官作了谈话笔录，证明自己从未代刘丰福收取过借款。除蒋汉平证言外，刘丰福还提供大量证据，足以证实还款协议的全部内容纯属子虚乌有，公证书严重违背事实。丛珊在通过李媚律师欺骗刘丰福签订虚假还款协议后，却假戏真做，未经刘丰福同意，私自通过人民法院裁定扣划了刘丰福的股权转让款2380万元，违背双方执行仅限于抵押房屋的公证目的。因丛珊申请执行了刘丰福抵押房屋之外的其他财产，刘丰福不再配合履行虚假的还款协议。二、还款协议约定的滞纳金、利息、违约金均超过了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关于印发《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第五条第二项，本案公证的还款协议约定的滞纳金、利息、违约金均超过了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强制性规定。按照该还款协议约定的本金2000万元，利息1000万元，逾期还款应按未还款项的万分之五支付滞纳金。此约定显然是将1000万元的利息并入2000万元本金，以3000万元为基数，按每日万分之五收取滞纳金，其中的1000万元利息再计算滞纳金，属于计算复利，以此方法计算滞纳金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每日多收取违法利息973元。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2009年执行的利率为1-3年5.40%，还款协议约定以6.4%的利率计算，超过法律许可的利率上限，两年多算利息136万元。还款协议的签订时间和约定还款时间为同一天，均为2011年5月31日，按宽限至2011年6月30日，一个月时间收取120万元违约金，同样违反法律关于违约金和利息限额的规定，一个月多算利息84万元。三、本案公证程序违法。首先，上海市静安公证处无管辖权，根据《公证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本案申请人以位于北京市昌平区的房屋作抵押，涉及不动产抵押，且不属于委托、声明、赠与、遗嘱方面的公证，应当向北京的公证机关申请，上海公证机关无管辖权。其次，静安公证处在对还款协议进行公证时未依法核实原债权真实合法的材料。根据中国公证协会《办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债权文书公证及出具执行证书的指导意见》第四条，本案中，静安公证处在对还款协议出具强制执行效力公证文书时，未核实原债权真实、合法的有效证明材料。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在做笔录时没有告诉该虚假协议公证生效后，将会执行刘丰福抵押房屋之外的其它财产，公证机关未充分释明公证后果，造成刘丰福重大误解。公证机关现场接待记录载明，丛珊丈夫查晓俭过几天到公证处签字，但直至出具执行证书，公证处也未向查晓俭核实债权的真实性，亦未征求查晓俭是否同意公证的意见，存在重大疏漏。综上，昌平法院据以执行的（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文书和（2011）沪静证执字第5号执行证书内容既严重违背事实又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公证程序违法，依法应当裁定不予执行。
为支持其主张，刘丰福向本院提交证据如下：
1、刘丰福与王荣贵于2010年4月6日签订的房屋抵押借款协议。2、丛珊与王荣贵于2011年12月15日签订的确认函。3、（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书。4、（2011）沪静证执字第5号执行证书。5、昌平区法院2013年5月13日对蒋汉平的谈话笔录。6、（2013）昌民初字第4815号民事裁定书。证据1至6证明丛珊与刘丰福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还款协议内容虚假，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严重违背事实；7、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表。证明还款协议利息、滞纳金、违约金的约定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公证债权文书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8、2011年5月31日静安公证处现场接待记录。9、2013年10月15日丛珊不当得利纠纷的民事诉状。证明公证处接待记录中丛珊丈夫叫查晓俭，但丛珊的起诉状看丛珊丈夫叫高世成，接待记录记载与民事诉状所述事实不一致，按接待记录查晓俭过几天要来公证处签字，但没看到签字的记录，公正程序违法；10、网上银行电子回单。11、王荣贵的收条。证明签定协议是错误的，向王荣贵支付的300万利息，共计收到420万元的事实；12、给丛珊的120万元银行回单。证明丛珊收到支付的利息，这420万证明之前和王荣贵的协议刘丰福是履行的，后来是刘丰福不能支付这个利息了，要拍卖房子，其本意配合王荣贵的协议才去拍卖房子，签协议是为了配合拍卖，才去做的公证文书，还款协议是虚假的，为了配合与王荣贵房屋抵押借款协议进行强制执行而签订的；13、高世成原来律师的情况说明。证明债务的演变过程，公证债权文书是假的，还款协议就是配合执行签订的；14、小汤山房产局房产证日期。证明借款日期一年之后才取得抵押房屋；15、债务确认书。证明刘丰福和高世成都是青海公司的债权人，刘丰福和高世成没有借贷关系，王荣贵是高世成的代言人。
申请执行人丛珊辩称：一、经（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确定的丛珊对刘丰福享有的债权基础关系明晰、合法。丛珊与刘丰福在公证程序中向公证机构提交的证明材料之一还款协议第一条明确注明了2000万的构成：案外人蒋汉平代被执行人刘丰福收取1600万，刘丰福本人收取400万，共计2000万，且该事实有相关原始凭证在公证机构存档，不容否认；刘丰福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主体，签署还款协议即代表认可上述债务，双方之间形成约定之债。何况刘丰福收购了蒋汉平价值3000万的股权，尚欠后者3000万股权转让款（刘丰福在另案中自述），所以丛珊支付给蒋汉平的1600万可以理解为代刘丰福支付的部分股权转让款，其认可这笔债务情有可原；丛珊据以申请执行的债权公证书，是对双方约定之债的公证，与存不存在借贷关系并无关。二、丛珊与刘丰福在还款协议中关于利息、违约金、滞纳金的约定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丛珊与刘丰福约定债务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符合相关司法解释的要求，四倍是法律规定不超过银行同类贷款的四倍，没说是同期贷款利率，所以只要双方的约定利率不超过截止到今天为止人民银行公布的最高贷款利率的四倍即合法，司法解释的条文也印证了超出部分不予保护，并不是超出部分是违法的，过高不是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利息、违约金、滞纳金三种性质不同，债务利息是债务人占用债权人资金所应付的对价，违约金是民事主体双方约定的失约方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滞纳金是对迟延付款方的惩罚性措施，三者并行不悖，法律没有禁止这三个同时适用，在法律没有限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只要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得到司法支持；刘丰福就利息、违约金问题所引用的相关司法解释均是特别针对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解释，且不论该相关司法解释在当前我国社会诚信危机背景下存在的负面性和滞后性，但就调整对象而言，也不适用于本案，是适用在法院审理阶段的相关司法解释，不适用于法院可执行债权文书上面，刘丰福不认可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昌平法院在另案中有如下判词”在被告刘丰福不认可双方存在借贷的情况下，原告丛珊提供的收条及债权确认书，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法律关系。”三、本案执行依据（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不存在错误情形，且程序合法。如前所述，该公证赋予强制执行力的债权是真实合法的债权；该公证是针对债权的公证，而丛珊就该债权享有的抵押权是基于双方在相关行政机关设立的抵押登记而生效（法定），而非本公证确立。即本公证不涉及公证不动产抵押权的问题；本案公证文书公证的是债，执行机关执行的同样是债，而非抵押物，至于执行过程中对抵押物采取措施，完全是基于该抵押物系被执行人财产和申请人依法定登记对该抵押物享有抵押权，而非公证文书的公证内容；公证机构在作出公证之前询问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收集核实了相关证明材料，并告知了双方赋予强制执行力公证的法律意义，并有相关档案可查。四、《公证法》第三十九条对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公证程序中，当事人的救济途径做了明确规定，这是唯一的法律救济途径，至于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是法院的职权行为，不具备可诉性，故被执行人申请裁定不予执行的行为本身就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被执行人刘丰福的异议理由不成立，请求法院维护生效法律文书的既判性，驳回刘丰福的异议申请。
为支持其主张，丛珊向本院提交证据《回函》一份。证明刘丰福在2012年就《债务人履约情况核实函》对公证机关的回函中，其对函中所述目前尚未向丛珊清偿债务300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可。
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向上海市静安公证处调取了刘丰福、丛珊在该公证处办理本案公证的相关档案，共18页。上海市静安公证处就本案向本院出具了沪静证函字（2014）第9号回复。经质证，参加听证双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经审查查明：2011年5月31日，刘丰福（甲方）与丛珊（乙方）签订《还款协议》。主要内容为：甲乙双方于2009年3月经协商一致，由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2000万元整。其中2009年3月30日由高履勤汇款人民币500万元至蒋汉平账户，2009年4月17日由查晓俭汇款1000万元人民币至蒋汉平账户，2009年5月15日由高履勤汇款人民币100万元至蒋汉平账户。2009年4月6日至2009年5月30日交付现金人民币400万元给刘丰福。甲方确认上述蒋汉平代其本人收取的人民币1600万元连同其本人收取的人民币现金400万元，共计已获乙方借款人民币2000万元。甲方确认上述借款本金与利息均未归还。甲乙双方约定借款利息以2009年度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计算。即2000万乘以6.4%乘以4等于512万，2年的利息为1024万元。双方约定借款利息为1000万元整。甲方承诺在2011年5月31日前一次性归还本金利息共计人民币3000万元整。如甲方在其承诺的期限内无力归还本金、利息，乙方视情况可同意甲方归还本金、利息的最后宽限期限为2011年6月30日。但甲方必须在2011年6月30日前支付乙方违约金人民币120万元整。甲方应按本合同约定的期限还款，甲方逾期偿还借款的，每逾期一日，应按未还款项的万分之五向乙方支付滞纳金。为保证还款，甲方自愿将自有的位于北京市昌平区的房产（建筑面积：551.73平方米）作为抵押物，向乙方提供担保，并已经于2011年3月9日设立抵押登记，乙方已取得房屋他项权利证书。本协议经上海市静安公证处公证，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债务人、抵押人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协议规定的义务时，债务人、抵押人放弃先诉抗辩权，愿意直接接受本协议签订地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本合同未尽事项，双方可另行协商订立补充协议。本协议如与以前协议不一致的，应以本协议为准。
同日，刘丰福、丛珊向上海市静安公证处申请对上述《还款协议》进行公证并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2011年6月2日，上海市静安公证处出具（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该公证处在办理上述公证时，公证员就该《还款协议》的相关内容对刘丰福、丛珊进行了核实，并告知双方相关权利义务。刘丰福、丛珊均表示愿意直接接受人民法院强制执行。
2011年11月16日，丛珊向上海市静安公证处申请出具执行证书，该公证处根据有关规定，对相关债务的履行状况向刘丰福进行了核实，刘丰福向该公证处表示自己确未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共计人民币3000万元整。遂该公证处于2012年1月30日出具（2011）沪静证执字第5号执行证书。确认执行标的为：本金及利息共计人民币3000万元整及相应滞纳金。被申请执行人刘丰福愿为上述债务设立抵押担保并承诺愿接受强制执行的财产为坐落于北京市昌平区房产。
本院认为，公证是公证机构根据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的申请，依照法定程序对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证明的活动。本案中刘丰福与丛珊自愿于2011年5月31日在上海市静安公证处签订《还款协议》并对该《还款协议》申请公证，该公证债权文书经公证机关对其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以及债务履行情况进行了审查、核实，刘丰福、丛珊对债权文书确定的数额、还款期限等事项进行了确认。且刘丰福在收到公证书之日起的一年内，其既未向公证机关、债权人提出异议，也未向相关机关寻求救济。现刘丰福以《还款协议》是虚假的，公证债权文书内容严重违背事实以及公证程序违法的异议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中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本案中，经（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书公证而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还款协议》约定了刘丰福、丛珊之间2000万元借款的年利息为6.4%乘以4，《还款协议》还约定如刘丰福在其承诺的2011年5月31日前无力归还本金、利息，刘丰福必须在2011年6月30日前支付丛珊违约金人民币120万元整，逾期偿还借款的，每逾期一日，刘丰福应按未还款项的万分之五向丛珊支付滞纳金。该《还款协议》约定的利息、违约金、滞纳金超过了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过前述最高人民法院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刘丰福的该项异议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上海市静安公证处（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书及（2011）沪静证执字第5号执行证书确有错误，应不予执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八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不予执行上海市静安公证处（2011）沪静证经字第2270号公证书及（2011）沪静证执字第5号执行证书。
如不服本裁定，可在本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提交复议申请书及副本，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
审 判 长 谢 肖
人民陪审员 赵惠云
人民陪审员 张 峰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