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一法张民一初字第563号
原告：郭国登，男，1952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大悟县，
原告：江平兰，女，1949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大悟县，
上列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强，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山火炬开发区医院，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火炬开发区东镇大道南祥路6号，组织机构代码45726645-8。
负责人：张弢。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红滔，该医院医务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睿，广东广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郭国登、江平兰诉被告中山火炬开发区医院（以下简称开发区医院）医疗损害责任一案，本院于2014年5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郭国登、江平兰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强，被告开发区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红滔、唐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郭国登、江平兰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604534.2元、丧葬费2784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76221.65元。事实与理由：两原告是死者郭某的父母。郭某死亡时处于结婚状态，现其妻子自郭某死亡后就无法取得联系，既没有表达是否参加本次诉讼，也没有表达是否放弃诉讼权利。2013年8月17日，郭某受朋友邀请参加小孩满月宴会。当日下午六点左右到达酒店，凌晨一点左右回到家，在家感觉不适后于凌晨到被告处就医。在郭某和其弟弟到达被告处时，被告的医护人员零零散散，在没有替郭某开出病例进行记录的前提下，医院的医护人员简单询问后就替郭某打吊针。郭某在吊针打完后症状没有好转，相反却伴随着更加严重的胸闷、气喘、头晕、恶心、全身乏力等症状。郭某全身难受，医护人员没有要求郭某留院查看而是提了一些无关的意见后就让郭某回家休息。郭某回家后不足20分钟便出现四肢抽搐、倒地、大小便失禁，后经120医生到场抢救无效死亡。原告认为被告存在以下医疗过错：未出具病历和作出基本诊断即开始治疗；非执业医生非法行医；郭某病情恶化后没有要求郭某留院观察；执业水平低下；医生、技师及实习护士伪造证据。郭某死亡后，两原告多次向被告主张权利，要求被告赔偿损失，但被告均予以拒绝。
被告开发区医院辩称，1.关于病历的真实性问题，被告已根据法律规定向法庭提交全部的证据材料，其行为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最高院关于民事诉讼的规定，如果原告对于病历的真实性不予以确认，根据规则，举证责任在于原告，据此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定；2.关于被告应否对病历做出解释的问题，被告认为相关的证据资料显示的客观事实是十分清楚，没有必要作进一步解释，如果原告不申请医疗过错鉴定，应当自行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1.死者郭某生前配偶李玲，无子女。诉讼期间，李玲出具声明，表示放弃本案可能享有的相关权利，并不参加本案的审理。郭某生前为常驻非农业户口居民。郭国登、江平兰是郭某的父母，为常驻非农业户口居民，育有两子一女。
2.2013年8月18日6时左右，郭某饮酒后身体不适至开发区医院就诊（以下简称初诊），开发区医院医生陆品端接诊，施以输液治疗，开具处方口服药，输液由护士陈雪珍、吴春易完成。当日8时30分前后，郭某输完液、领取口服药后回到住处“突发晕倒伴四肢抽搐、无呕吐”，开发区医院接到120急救要求后，指派医生吴鹏程、护士吴春易在10分钟内赶赴现场抢救，经抢救1个多小时后无效死亡。
3.2013年8月18日10时49分，郭某表弟江浩至中山市公安局东城派出所（以下简称东城派出所）接受询问，表示：当日凌晨1时20分许，他在开发区香晖园的家中睡觉，接到郭某的电话，郭某说在外面和朋友喝了酒要求去他家中睡觉；当日5时许，郭某表示身体不舒服、胸口发热，他就陪同郭某到开发区医院就诊，在医院打完点滴取药后回家；当日8时30分许，回到家中约5分钟，郭某就开始抽搐，他立刻拨打120求助,10多分钟后120救护人员到现场检查后说，郭某的心脏已停止跳动需要立刻抢救，抢救约1个小时后医护人员宣布抢救无效。
4.郭某家属于2013年8月18日在中山市公安局火炬开发区分局东城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到开发区医院调取郭某的第一次就诊时的门（急）诊通用病历（以下简称初诊病历）与第二次抢救时的门（急）诊通用病历（以下简称抢救病历）各1份，其中初诊病历记载：“时间：13年8月18日6时30分”；“主诉：饮酒后呕吐、头晕半天”；“现病史：诉昨晚曾与朋友饮大量高度白酒，总量超过700ml，饮酒后出现呕吐胃内容物，总量1000ml，伴恶心、头晕、全身乏力，无胸痛、胸闷、心悸、气促、腹痛、腹泻、昏迷等”；“查体：T36.5°，P85次/分，R16次/分，BP130/80mmHg，神志清，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性罗音，HR85次/分，律齐，未闻病理性杂音。腹软，无压痛，反调痛心，肝脾未触及。”；“诊断：急性酒精中毒”；“R:1.建议查血Rt、Amy、心肌酶谱、肌钙蛋白、电解质、ECG等，患者自认体健而拒绝。2.补液治疗0.9%Ns250ml/iv.d注射用泮托拉唑钠40ml/iv.d转化糖夜250ml/iv.d，vitB602/iv.d”；“陆品端”。抢救病历记载：“时间：13年8月18日8时52分”；“晕倒伴抽搐10分钟，10分钟前患者醉酒输液回家后突发晕倒伴四肢抽搐无呕吐……”；“抢救时间8:52-10:05”；“抢救人员：吴鹏程主治医师吴春易护士王紫旋实习护士”；“死亡诊断：1.猝死2.急性酒精中毒”；“吴鹏程”。郭国登、江平兰确认抢救病历，但主张初诊病历系事后伪造，主要理由是该病历记载的检查建议与患者主诉没有逻辑关系。郭国登、江平兰进一步表示初诊时开发区医院有提供病历，郭某初诊结束后将病历带回家，开发区医院后来抢救时又将病历带走，但是家属当天去医院调取的病历不是当初书写的病历。开发区医院表示郭某离开医院时没有将病历带走，医院发现就代为临时保管。
5.2013年9月25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鉴定郭某的死亡原因“符合急性酒精中毒引起冠心病急性发作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
6.开发区医院提供的郭某第一次就诊时的电子病历打印件记载：“就诊时间：2013-8-1806:24:42”；“病史与体征饮酒后呕吐、头昏半天。为高度酒、总量超700ml，伴恶心、全身乏力。无腹痛、胸痛、心悸、气促、昏迷等。患者拒绝任何抽血化验、心电图检查，拒绝住院治疗，并决绝签字。P85次/分、R16次/分、Bp130/80mmHg,神清，心肺检查无异常，腹部检查无异常”；“诊断乙醇意外中毒”；“处理意见1、不适随诊”。
7.开发区医院提供的医护人员资质证书记载：陆品端、吴鹏程取得执业医师资格，执业地点均是开发区医院，其中陆品端的执业类别是中医，吴鹏程的执业类别是临床；陈雪珍、吴春易均具有护士执业证书，执业地点均是开发区医院。
8.庭审期间，郭国登、江平兰明确开发医院诊疗行为的过错表现有：初诊病历是事后补写；初诊医生诊断错误；初次门诊输液操作不规范；初诊治疗方案有误，未让死者留院观察；两次药品发放凭证上没有司药的签名；两次诊疗用药不当。
9.诉讼期间，郭国登、江平兰申请医疗过错鉴定，本院启动鉴定程序后，郭国登、江平兰表示不同意垫付鉴定费，要求法院根据现有证据判决，经本院风险释明，郭国登、江平兰表示清楚法律风险，并自愿承担法律后果。后郭国登、江平兰又予以反悔，再次提出鉴定申请，并同意垫付鉴定费，本院先后委托汕头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广东通济司法鉴定中心开展鉴定工作。汕头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认为医患双方对于“患者是否向医生反映心前区不适”，“患者是否拒绝任何抽血化验、心电图检查并拒绝签名”，“患者是否拒绝住院治疗或者留院观察”等几个关键性问题各执一词，现有证据不足以判断医患双方的责任，广东通济司法鉴定中心表示医患双方就门诊病历真实性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均对鉴定事项不予受理。本院询问双方是否需要以鉴定部门就门诊病历真实、虚假为基础分别作出鉴定报告的方式继续开展鉴定，郭国登、江平兰与开发区医院均表示同意不申请鉴定，由法院根据现有证据判决。
10.本案辩论终结前，本市上一统计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4757.2元/年，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为25673.1元/年，岗职工年均工资为72659元。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利受法律保护。患者至医院接受治疗，双方即构成医疗法律关系，医院作为专业的医疗机构，对患者病情应当作出正确的诊断，施以正确的治疗方案及措施，并将病情及治疗方案及时相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依据该规定，医疗损害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为：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的诊疗行为、患者的损害、诊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的过错。具体到本案中，郭某酒后不适至开发区医院就诊后回到家中突发冠心病，经开发区医院现场抢救无效死亡。诊疗行为、郭某死亡的事实双方并无争议，有争议的是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开发区医院的诊疗行为与郭某的死亡是否因果关系。
基于医疗技术的复杂性、医疗活动的专业性等特征，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参考专业的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是解决该类争议的通行做法。但是，两家鉴定机构对委托的鉴定事项均不予受理，造成本院对是否存在过错难以做出准确的认定。经本院充分释明，双方共同选择由法院根据现有证据判决，本院予以采纳。根据本案事实，就郭国登、江平兰主张的过错表现分析如下：1.对于初诊病历是否为事后补写的问题。郭国登、江平兰主张开发区医院抢救时将初诊病历从郭某的住处带走，家属当天去医院调取的病历不是当初书写的初诊病历。开发区医院主张郭某初诊离开医院时没有将病历带走，医院发现就代为临时保管，当天又将病历还给郭某的亲属。根据上述主张，可以确定的事实有：开发区医院有开具初诊病历给郭某；开发区医院曾短暂持有初诊病历；郭某亲属当天又将该初诊病历取回。虽然双方就开发区持有病历的原因各执一词，但不管是抢救需要还是代为保管，持有的原因均为正当、合法。郭国登、江平兰主张事后取回的病历与当初的门诊病历不同，但未能指出不同的表现，亦未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不予采信。郭国登、江平兰还主张初诊病历记载的检查建议与患者主诉没有逻辑关系，即根据患者的主诉，医生通常不会建议“查血Rt、Amy……”等。该逻辑应指医学逻辑，因缺少专业意见，本院作为非专业机构无法作出准确的评判。同时，即便郭国登、江平兰的主张成立，但是根据日常经验，也不能否定部分诊疗人员比较谨慎，根据临床检查情况和自己的执业经验，提出更加慎重的上述检查建议。综上，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开发区医院持有病历期间重新书写初诊病历，但郭国登、江平兰不能提供事后补写的可信证据，故而本院根据民事诉讼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认定初诊病历真实、合法。2.对于药品发放凭证没有司药的签名的问题。司药即发放药品者，药品发放凭证上没有司药的签名与药品发放错误有本质的区别。法律并没有规定司药需要有资质，也没有强制要求司药需在药品发放凭据上签名，故司药是否签名不构成医院存在过错的表现。3.对于开发区医院有无要求郭某留院观察的问题。首先，《病历书写基本规范》（卫医政发〔2010〕11号）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初诊病历记录书写内容应当包括就诊时间、科别、主诉、现病史、既往史，阳性体征、必要的阴性体征和辅助检查结果，诊断及治疗意见和医师签名等。”根据该规定，留院观察作为一种治疗方案，理应记载于病历。开发区医院主张有告知郭某，但门诊病历没有相应的记载，开发区医院又未能其他相关证据，故而本院不予采信，认定开发区医院没有建议郭某留院观察。其次，医生建议“查血Rt、Amy、心肌酶谱、肌钙蛋白、电解质、ECG”，可以推断出开发区医院已预见到郭某的症状可能较为严重。因此，开发区医院作为专业的医疗机构，就郭某的主诉症状，提出查血等检查建议，已经预见到郭某的病症比较严重，在建议被拒绝后，应当提出留院观察等替代方案，其没有提出相应的替代方案或者建议，具有一定的过错。4.至于诊断错误、用药不当、输液操作不规范等问题，属于专业技术范围，没有专业意见，本院根据现有证据无法作出评判，郭国登、江平兰作为举证义务人，没有举证证实，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郭某死亡原因是“符合急性酒精中毒引起冠心病急性发作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郭某冠心病发作约10分钟后开发区医院赶赴现场抢救，最终经抢救无效死亡。虽然时间间隔不长，立即抢救也不一定能够抢救成功。然而留院观察能及时发现、及时抢救，将大大增加抢救成功的几率，故而开发区医院的过错与郭某的死亡具有法律上因果关系。从本案的事实看，郭某死亡的主因是冠心病发作，次因是郭某拒绝检查及开发区医院没有谨慎的要求留院观察。本院综合判断开发区医院对郭某死亡的承担15%的赔偿责任。
关于开发区医院应向郭国登、江平兰承担的赔偿金额，本院作出如下分析：
1.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151018.03元[34757.2元/年×20年×15%+（25673.1元/年×19年+25673.1元/年÷12个月/年×7个月）÷3×15%+（25673.1元/年×16年+25673.1元/年÷12个月/年×10个月）÷3×15%]。郭某为非农业户口居民，死亡赔偿金、被抚养费人生活费按本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本市上一年度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郭某死亡时，郭国登、江平兰的年龄分别为60岁7个月、63岁10个月，被抚养人生活费对超过60岁的部分应予扣减。
2.丧葬费5449.43元（72659元/12个月×6个月×15%）。
3.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郭某的猝死必然会给郭国登、江平兰的精神造成巨大痛苦，开发区医院应向郭国登、江平兰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本院酌情为10000元。
以上合计：166467.46元。
此外，需要说明的是，李玲作为郭某的生前配偶本应追加为本案共同原告，但其明确表示放弃本案的实体权利，且不愿意参加本案诉讼，本院予以尊重。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中山火炬开发区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郭国登、江平兰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66467.46元；
二、驳回原告郭国登、江平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878元（原告已预付）,由原告郭国登、江平兰负担11587元，被告中山火炬开发区医院负担2291元（该款被告中山火炬开发区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径行支付给原告郭国登、江平兰）。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供副本，上诉于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陆招胜
审 判 员 石 慧
人民陪审员 周观燕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炜宁
阮妙珍
姚志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