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嘉民终字第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开红。
委托代理人：许智添，浙江子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诗贵，浙江开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庄勤穿。
委托代理人：何晓东，浙江思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开红因与被上诉人庄勤穿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3）嘉南民初字第19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开红的委托代理人许智添、郑诗贵，被上诉人庄勤穿的委托代理人何晓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王开红系嘉兴市南湖区城西龙烁公馆餐厅的个体业主，庄勤穿之前开办了个人独资企业嘉兴市新潮装潢总汇。2011年10月13日王开红通过黄艳（嘉兴银行员工）介绍向案外人李瑞根（系嘉兴华源电气有限公司总经理）借款150万元用于经营，该笔借款因王开红承诺申请银行贷款发放后即予归还，由此又经黄艳介绍，王开红与庄勤穿（黄艳的叔公）各以商户及企业的名义于2012年2月1日签订《装修材料采购合同》一份，内容是庄勤穿为王开红的餐厅提供装修材料，合同价款260万元，并约定了质量标准、材料款支付方式等。该合同正本只有一份，并由王开红提交给其申请贷款的银行。2012年4月，李瑞根所在的嘉兴华源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源电气公司”）的银行贷款即将到期，因涉及企业信用，李瑞根向王开红催讨借款，如此王开红从案外人张真新处借款1377000元并加上自己的部分现金，于2012年4月11日通过杨加梅账户直接归还150万元至华源电气公司的账户。4月13日，华源电气公司从嘉兴银行梅湾支行获得贷款150万元，即将该150万元转账至王开红的农业银行账户，同日王开红又开具149万余元的农行本票还给张真新借款。之后因王开红申请的贷款迟迟没有着落，李瑞根很着急而找到介绍人黄艳要求尽快归还150万元，黄艳联系王开红商量解决方案，考虑到之前王开红曾向案外人钱周英借过款双方合作较好，王开红再次联系钱周英且其同意借款后，由黄艳经手先还李瑞根一部分以应急，2012年5月28日钱周英账户汇给黄艳70万元，黄艳提取现金后即还给了李瑞根。后嘉兴浦发银行核准了王开红的贷款申请，2012年6月4日，基于王开红和庄勤穿间的合同，贷款150万元定向支付至庄勤穿在嘉兴交通银行的个人账户，同日，庄勤穿签发本票二份分别转账给李瑞根、钱周英两人各71万元，并取现8万元付给李瑞根（对此李瑞根出具收款证明予以确认）。在此后的一年左右时间内，王开红与庄勤穿间并未就该笔150万元银行贷款的去向发生过争议，至2013年5月20日，王开红按期还清了浦发银行贷款，但黄艳与王开红之间因担保追偿发生过诉讼。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当事人间合同的性质及签订该合同的真正目的；二、庄勤穿对定向支付至其账上的王开红的150万元银行贷款的转付处理是否系为王开红偿还债务并得到王开红的指示或同意。
关于焦点一，本案当事人签订的是《装修材料采购合同》，主要内容是材料送达地点、合同价款、质量标准、材料款支付方式及违约责任等内容，虽有当事人分别作为发包人、承包人的表述，但也只是反映装修材料的包干提供关系，故该合同是一份买卖合同。王开红在诉状中称约定由庄勤穿为王开红的餐厅装潢、并要求解除双方间装修合同的观点不能成立，如果属装修施工合同，则显然欠缺施工范围、工期及工程进度要求等合同要件，故不予采纳。对于该合同的目的，根据双方的举证、质证意见及原审的调查取证内容，可以认定：1.在双方签订合同前，即存在王开红需归还案外人150万元借款债务，而有事实（包括另案的诉讼案件）表明王开红的餐厅已投入使用不存在需继续装修的事实；2.合同原件只有一份且由王开红提交给其申请贷款的银行作为申请手续资料，双方均不保留合同原件只能说明双方均明知不需要为履行合同作准备；3.合同签订后王开红的贷款发放前，王开红有一系列的民间还款、借款行为；4.王开红的150万元银行贷款到账后，事实上经庄勤穿即时处理均还给了王开红的债权人，但此后至起诉时一年多时间内王开红并未要求庄勤穿按合同履行义务，期间也未提出任何异议或交涉，明显不符合经济生活的常理，王开红也无合理的解释。因此，原审认定当事人签订该买卖合同的起因是为申请银行贷款提供必备的书面资料，合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王开红获得银行贷款。双方均明知该合同只有形式而脱离了实质内容，对庄勤穿而言，其并不实际负有提供装修材料的合同义务，仅是在帮助王开红获得贷款后从其账户过账，此为法律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合同应属无效。
关于焦点二，综合本案中资金走向的全部证据，足以认定至2012年6月4日王开红的150万元贷款到账前王开红仍欠案外人李瑞根150万元借款未还，其中2012年4月11日至13日期间，王开红从张真新处另行借款归还李瑞根欠款-
李瑞根的公司再贷款-贷款转至王开红-
王开红再还张真新的系列操作，反映的只是一个资金周转过程，并非真正清偿债务。对于在庄勤穿账上的王开红的150万元贷款的转付处理是否合法合理的问题，原审认为，其一，证据显示该150万元最终均是还给了王开红的债权人李瑞根（包括转账钱周英的71万元本票，也系之前以钱周英的借款先归还李瑞根一部分），转账操作合理；其二，现代社会经济活动中，借用他人账户进行转账是普通存在的客观现象，其操作往往是凭当事人口头的一个电话或指示等，这也符合一般交易习惯。口头的要求或指令难以保存证据，故不能因庄勤穿不能提供书面的授权证据就判定庄勤穿的转账操作无依据，何况当时王开红确实有还债的迫切压力；其三，庄勤穿在整个转账操作中并没有获利情节，王开红在此后长达一年多时间内也无任何异议。因此，原审根据市场交易习惯和日常生活经验，认定庄勤穿对其账上该150万元系得到王开红的认可和同意下进行转付处理，代王开红偿还债务，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基于本案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及查明的整个案情事实，王开红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开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9150元，由王开红负担。
宣判后，王开红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原审认定双方所签合同无效，本应判决双方互相返还根据合同所获得的款物。原审认定庄勤穿向案外人转款的行为是为王开红还款没有事实依据，庄勤穿将本应归还给王开红的150万元转给案外人没有王开红的书面指示，系庄勤穿的擅自处分行为，与王开红无关。二、原审判决违反一案一审原则，法律关系混乱。原审认定的事实涉及多个民间借贷行为，却没有相应的借据及当事人的当庭证词。王开红对钱周英打入黄艳账户70万元，黄艳提取后归还李瑞根一事并不知情，黄艳将该70万元给李瑞根与王开红无关。王开红向李瑞根借款150万元只有一次，2012年4月13日华源电气公司打入王开红账上的150万元，并非王开红借入，而是黄艳利用王开红的账户走账，与王开红无关。三、原审判决程序违法。原审未经当事人申请，依职权向案外人调取证人证言，又不让证人出庭作证，违反了证人必须出庭作证的民事诉讼法律规定，且证人与庄勤穿存在明显利害关系。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庄勤穿返还王开红预付款150万元。
被上诉人庄勤穿答辩称：本案事实清楚，王开红为酒店开业向李瑞根借款150万元，其本打算通过签订本案所涉合同获得贷款以后归还上述借款，后因贷款未能及时获得，又因李瑞根贷款到期，王开红从张真新处借款还给李瑞根，待李瑞根获得新的贷款以后，李瑞根重新将150万元再次借给王开红使用，王开红将此款还给了张真新。李瑞根在收到钱周英处转来的70万元和庄勤穿给付的79万元后，确认其与王开红之间的150万元借款结清。庄勤穿按照王开红的口头指示及其提供的账号为王开红代偿了借款，故庄勤穿归还王开红150万元的义务因代偿而消灭。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合同的效力。王开红为获得贷款与庄勤穿签订了无需履行的虚假合同，双方均具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故意，故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
二、关于庄勤穿将取得的150万元贷款转付他人是否系代为王开红清偿债务的争议。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在2011年10月13日王开红向华源电气公司总经理李瑞根借款150万元，王开红认为其已在2012年4月11日通过杨加梅的账户归还了该笔借款。但杨加梅汇入华源电气公司账户的150万元中有137.7万元是由张真新处转入。2012年4月13日华源电气公司（李瑞根）又重新将150万元转入王开红账户，王开红将其中149万余元以本票方式签发给了张真新。王开红认为华源电气公司在2012年4月13日转入150万元的行为与其无关，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不应予以采信。因此，在2012年4月13日王开红仍结欠李瑞根债务150万元。
对于该笔款项的归还，根据原审法院向李瑞根的调查，李瑞根确认其在收到黄艳转交的70万元和庄勤穿处转入的71万元及8万元后王开红结欠的150万元已结清。在2012年4月13日以后王开红并未直接向李瑞根给付任何款项，而李瑞根又认可黄艳转交的70万元和庄勤穿处转入的71万元及8万元系代为偿还王开红的债务。因此，王开红结欠李瑞根的150万元债务因黄艳以及庄勤穿的给付行为而消灭。因黄艳转交的70万元来源于钱周英，庄勤穿由此将该71万元转账给钱周英，至此，庄勤穿从银行取得的贷款资金已经全部转付他人完毕，从上述支付过程来看，庄勤穿支付的款项最终是代为王开红偿还了其结欠李瑞根的债务。
另外，双方签订虚假合同获取贷款的目的是为了解决王开红的资金需求，因此，该笔贷款的取得与庄勤穿无关。庄勤穿获得该笔贷款后，王开红必然会要求庄勤穿将该款项返还或指示其代为转付他人，如庄勤穿对此拒绝，王开红当然会提出异议。事实上，王开红在150万元贷款汇入庄勤穿账户后其不仅没有就该笔款项的去向提出异议，而且还在向银行归还贷款，其行为亦可印证庄勤穿的转付行为是代为王开红清偿债务。
三、关于原审程序是否合法的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应当调查收集。由于本案中资金流转环节较多，原审为查明事实，既依当事人申请调取证据，也依职权对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调查收集，所获证据均经过双方当事人质证后依法认证，故王开红上诉认为原审程序违法没有依据。
综上，庄勤穿在取得贷款资金后已将该资金代为王开红清偿了债务，其并未将该笔资金据为己有，王开红要求庄勤穿返还该笔资金，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上诉人王开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灿
审 判 员 杨海荣
代理审判员 倪 勤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邵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