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成民终字第59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郭晖。
委托代理人张国平，四川法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利，四川法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田澈。
委托代理人敖霖，贵州谋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晖因与被上诉人田澈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2）青羊民初字第28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贵州长征电器成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征电器公司）于2008年3月成立，2009年2月重新订立章程，公司注册资本增资为2?000万元，其中田澈出资850万元，持股42.5%；陈清出资700万元，持股35%；郭晖出资400万元，持股20%；贵州长征电器股份有限公司出资50万元，持股2.5%。田澈担任长征电器公司执行董事及法定代表人。2011年4月7日，长征电器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田澈、郭晖在该份决议上签字。决议主要内容为：1.一致同意向遵义市商业银行遵义县支行申请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500万元整，贷款期限一年；2.一致同意向遵义鑫利通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利通担保公司）提出委托保证申请；3.一致同意向鑫利通担保公司提出委托保证合同；4.一致同意向鑫利通担保公司订立反担保合同，合同编号为遵鑫担反2011年（04）字第（F02）号。2011年5月26日，长征电器公司与遵义市商业银行遵义县支行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长征电器公司借款500万元，借款期限为12个月。同日，鑫利通担保公司与长征电器公司、田澈、陈清签订《反担保合同》，约定鑫利通担保公司根据长征电器公司提出的委托担保申请及订立的委托保证合同，在长征电器公司与遵义市商业银行遵义县支行签订借款合同时以保证的方式为长征电器公司提供担保，反担保措施：1.长征电器公司股东田澈将其30%的股权（出资金额600万元）质押给鑫利通担保公司；2.长征电器公司股东陈清将其20%的股权（出资金额400万元）质押给鑫利通担保公司。2011年7月8日，鑫利通担保公司与田澈、陈清共同到遵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股权出质设立登记。
2011年11月10日，长征电器公司股东田澈、陈清、郭晖召开股东会，法人股东贵州长征电器股份有限公司未派人参加，另有相关人员高翔、鲜文勇、刘刚庆参加了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1.同意公司董事长田澈因自身工作需要，请求撤去公司董事长职务，并将其在公司40%的股权按照现金800万元价值转让给郭晖，郭晖自与田澈达成股权转让协议并签字的次日起一个月内全额支付田澈；2.田澈退股，股东一致同意认同和尊重田澈对公司的贡献，决议给予田澈现金80万元补偿。……9.全体参会人员和公司如不遵守本股东会决议的内容，违约方均须向守约方承担股权转让总价800万元的20%的违约责任。2011年11月11日，田澈与郭晖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1.田澈同意将其持有长征电器公司40%的股份以800万元转让给郭晖，郭晖同意按此价格及金额购买上述股份；2.郭晖应于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将股权转让款分二次支付给田澈，具体支付如下：第一期应在2011年11月30日前支付转让款700万元；第二期应在2011年12月12日前支付转让款100万元；3.田澈承诺自收到郭晖股份第一期转让款700万元之日起，两日内到工商登记部门配合乙方完善股份和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登记手续；4.田澈必须在约定的期间内配合完善本次股权转让涉及的所有工商变更登记；如由于田澈的原因，致使郭晖不能如期办理变更登记，或者严重影响郭晖实现订立本协议书的目的，田澈应需对郭晖承担股权转让价值总额20%的违约责任。《股份转让协议》签订后，田澈与郭晖未实际履行该协议。
2012年5月15日，长征电器公司股东田澈、陈清、郭晖、贵州长征电气股份有限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1.同意田澈将其持有的长征电器公司42.5%的股权中的40%转让给公司股东陈清；2.同意田澈将其持有的长征电器公司余下的2.5%股权对外转让给刘刚庆，全体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3.田澈股权转让后，免去田澈公司执行董事的职务，由陈清出任公司执行董事。同日，田澈与陈清签订《贵州长征电器成套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1.田澈将其持有长征电器公司40%的股权转让给陈清；2.双方确定股权的转让价格为750万元；3.自合同签字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陈清应向田澈支付全部转让价款。2012年5月22日，陈清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向田澈的账户汇款750万元。2012年6月7日，鑫利通担保公司与田澈、陈清向遵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出《股权出质注销登记共同申请书》，载明：鉴于长征电器公司向遵义市商业银行遵义县支行贷款330万元，由鑫利通担保公司提供担保，长征电器公司股东田澈将其30%的股权、陈清将其20%的股权质押给鑫利通担保公司作为反担保，现长征电器公司已归还该笔贷款，故共同提出解除股权质押登记申请。同日，遵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向鑫利通担保公司及陈清、田澈出具《股权出质注销登记通知书》。其后，田澈将其持有的长征电器公司40%股权变更登记到陈清名下。
另查明，2012年2月22日，长征电器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同意郭晖将其所有的20%股权以不低于400万元的价格对外转让。2012年3月11日，郭晖与刘胜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郭晖将其所有的20%股权以4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刘胜辉。2012年7月10日，鑫利通担保公司向四川法银律师事务所出具《公函》，载明“我公司在2011年11月未接到田澈向我公司申请同意向他人转让其质押给我公司的长征电器公司30%的股权的相关文件。按我公司规定，出质人质押给我公司的股权，出质人或被担保人在我公司的担保责任未解除前，我公司不同意出质人将其质押的股权向他人转让或解除质押登记手续。”
在诉讼过程中，原审法院向当事人双方释明，因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时，田澈所持有的30%股份已经质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的规定，未经质押人同意，已设置质押的股权不得转让，双方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中关于已设置质押的30%的股份转让的约定无效，关于未设置质押的10%的股份转让的约定有效，双方当事人是否需要对各自的诉请进行变更。田澈及郭晖均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以上事实所采信的证据有当事人双方身份证复印件、长征电器公司的营业执照、《贵州长征电器成套有限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反担保合同》、《股权出质登记通知书》、《股权出质注销登记共同申请书》、《股权出质注销登记通知书》、《股份转让协议》、《股权转让协议》、转款凭证、《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公函》以及庭审笔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田澈、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款“基金份额、股权出质后，不得转让，但经出质人与质权人协商同意除外”之规定，田澈和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约定将田澈持有的长征电器公司40%的股权转让给被告郭晖，因其中30%的股权已设置质押，且质权人鑫利通担保公司于2012年7月10日出具的《公函》明确载明:在2011年11月，未接到田澈向鑫利通担保公司申请同意向他人转让已质押给鑫利通担保公司的长征电器公司30%的股权的相关文件，出质人或被担保人在担保责任未解除前，鑫利通担保公司不同意出质人将其质押的股权向他人转让或解除质押登记手续。故对于已设置质押的30%股权的转让约定无效，该部分约定对双方均不具有约束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之规定，对于该协议中未设置质押的10%股权的转让约定仍然有效，双方应按该约定履行义务。
根据2011年11月11日的《股份转让协议》约定，郭晖应于2011年11月30日前向田澈支付转让款700万元，于2011年12月12日前支付剩余转让款100万元。鉴于该协议中仅有10%的股权转让为有效，郭晖应按期、按比例支付该部分股权的转让款。但郭晖并未向田澈履行该付款义务，并于2012年3月11日与刘胜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长征电器公司20%股权转让给了刘胜辉，郭晖的行为已表明其不再履行与田澈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之规定，田澈有权解除《股份转让协议》中关于10%股权转让部分的约定。
关于田澈要求郭晖承担160万元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田澈、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只约定了田澈不能按期办理股权过户手续的违约责任，并未约定郭晖逾期付款或不履行付款义务的违约责任，虽然在2011年11月10日的《股东会决议》中载明“全体参会人员和公司如不遵守本股东决议的内容，违约方均须向守约方承担股权转让总价捌佰万20%的违约责任”，但《股份转让协议》形成于股东会决议之后，且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股份转让协议》的效力优于《股东会决议》，田澈要求郭晖承担160万元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郭晖要求田澈赔偿损失10万元的诉讼请求。长征电器公司于2011年4月7日形成《股东会决议》，郭晖在该决议上签字，表明其知晓并同意与鑫利通担保公司订立反担保合同的事宜。此后，鑫利通担保公司与长征电器公司、田澈、陈清签订《反担保合同》，将田澈持有的30%股权、陈清持有的20%股权质押给鑫利通担保公司，郭晖作为长征电器公司三名自然人股东中的一名，理应知晓长征电器公司向外贷款采用的是何种反担保方式，故郭晖在与田澈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时已明知该协议中存在股权转让30%部分无效的情形，造成该《股份转让协议》部分无效，郭晖也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郭晖向田澈主张赔偿损失的诉请理由不能成立。况且，郭晖本身系长征电器公司的股东，其多次往返于遵义、成都之间可以是出于公司管理需要，郭晖也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多次往返于遵义、成都之间与履行《股份转让协议》具有直接因果关系，也未提供损失的直接证据，故对于郭晖的该反诉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田澈的诉讼请求与郭晖的反诉请求中均有部分成立，并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九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田澈与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中30%股权转让部分无效；二、解除田澈与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中10%股权转让部分；三、驳回田澈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郭晖的其他诉讼请求。本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田澈负担19?000元，郭晖负担2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田澈负担150元，郭晖负担1?000元。
宣判后，原审被告田澈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予改判，本案一、二审费用由被上诉人郭晖负担。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上诉人田澈2012年5月15日将其股份转让给其他股东系在被上诉人郭晖知晓并同意的情形下进行。2、被上诉人郭晖未履行其与上诉人田澈2011年11月11日的《股份转让协议》，致上诉人田澈遭受了130万元的损失，被上诉人郭晖应当按照2011年11月10日《股东会决议》的约定，向上诉人田澈承担违约责任，即支付违约金160万元。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并非部分无效。案涉股份质权人并非案涉借款合同的债权人，且借款合同并非不可提前清偿，被上诉人郭晖完全可以通过提前消灭主债权而消灭质押担保合同。
被上诉人郭晖答辩称，1、讼争股份已经设立质权并依法进行了登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应为无效。2、借款合同可以提前清偿仅系上诉人田澈的主观预期。3、上诉人田澈认为被上诉人郭晖在原审中未就违约金过高提出抗辩，系因被上诉人郭晖认为双方在《股份转让协议》中并未就被上诉人郭晖的违约责任作出约定。虽然《股东会决议》中约定了20%的违约责任，但该《股东会决议》形成于《股份转让协议》之前，且其内容超出了股东会的职权，上诉人田澈关于违约金的请求于法无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的焦点在于：1、上诉人田澈与被上诉人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是否有效；2、被上诉人郭晖是否构成违约及其违约责任的承担。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被上诉人郭晖认为上诉人田澈在2011年11月11日与其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签订之前，已经将其所持长征电器公司的30%股权质押给了鑫利通担保公司，并办理了质押登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关于“基金份额、股权出质后，不得转让”之规定，该《股份转让协议》无效。但首先，上诉人田澈与被上诉人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在明知前述质押事实之基础上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关于在规定“基金份额、股权出质后，不得转让”的同时还明确了“经出质人与质权人协商同意的除外。”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本身并不绝对禁止出质人对出质后股权的转让，其立法意图在于保护质权人所享有的担保物权。换言之，出质后股权的转让协议本身并非当然无效。至于此后能否取得质权人的同意，进而发生股权变动之效力，则属于股权转让协议履行中的问题。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郭晖认为上诉人田澈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无效有误，本院予以纠正。鉴于此后被上诉人郭晖未按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且双方当事人在2012年5月15日长征电器公司的股东会上亦一致同意上诉人田澈将其持有的40%股份转让给案外人陈清，双方的该行为足以表明2011年11月11日《股份转让协议》已经解除，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首先，被上诉人郭晖未按照其与上诉人田澈在2011年11月10日《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约定支付转让款，最终导致上诉人田澈要求解除合同，违约在先。其次，长征电器公司2011年11月10日的《股东会决议》不仅明确了上诉人田澈对被上诉人郭晖的股权转让数量及对价，同时还明确了“全体参会人员和公司如不遵守本股东会决议的内容，违约方均须向守约方承担股权转让总价800万元的20%的违约责任。”而上诉人田澈与被上诉人郭晖2011年11月11日的《股权转让协议》又对上述股权的价款支付、过户登记等具体事宜进行了明确。从上述文件签订时间及约定内容来看，《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系一个有机整体，尽管上《股权转让协议》仅对上诉人田澈的违约责任进行了表述，但并不排斥《股东会决议》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因此，被上诉人郭晖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原审判决认为《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优于《股东会决议》，进而被上诉人郭晖不应向上诉人田澈支付违约金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至于违约金的数额，因双方约定的160万元违约金明显过高，且被上诉人郭晖关于《股权转让协议》并未就其违约责任进行约定以及《股东会决议》中的违约金部分非法、无效的意见已经构成了对违约金的抗辩，本院依法予以调整。综合考虑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案涉股权转让中的具体权利义务、损失大小以及各自行为对违约结果的原因力，本院酌定被上诉人郭晖向上诉人田澈支付违约金20万元为宜。对于上诉人田澈认为其实际损失为130万元，并按照《股东会决议》约定的160万元请求被上诉人郭晖承担责任的主张，考虑到有限责任公司的人资两合性，上诉人田澈以先后两次向其他股东股份转让款的差价以及2011年11月10日《股东会决议》中公司给予的补偿款作为实际损失的依据并不充分。对上诉人田澈要求被上诉人郭晖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本院部分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程序合法，但认定事实部分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2）青羊民初字第287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田澈与被上诉人郭晖于2011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已于2012年5月15日解除；
三、被上诉人郭晖与本案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田澈支付违约金20万元；
四、驳回上诉人田澈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被上诉人郭晖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2570元，由上诉人田澈负担2400元，被上诉人郭晖负担1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晓龙
审 判 员 苟学恩
代理审判员 张卫东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肖 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