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浦民一（民）初字第34955号
原告傅惠琴。
原告龚健明。
原告龚健华。
原告龚伟利。
上列四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思华，上海邑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四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建伟，上海邑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南汇银利奶牛场。
法定代表人宋银官。
委托代理人赵林余，上海双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施煜，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傅惠琴、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与被告上海南汇银利奶牛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10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周清独任审判，于2012年11月19日、12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龚健华及四原告的委托代理人陈思华，被告的委托代理人赵林余及原委托代理人吴骏到庭参加了诉讼。审理中，本案依法转换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徐平、代理审判员周清、人民陪审员潘建军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1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龚健华及四原告的委托代理人陈思华，被告的委托代理人赵林余、施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傅惠琴、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诉称：一、龚志兴系原告傅惠琴的丈夫，系原告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的父亲。龚志兴从事兽医工作，退休后受聘于被告，于2009年6月起在被告处担任兽医工作，每月回家一次，月薪为3，500元（人民币，下同）。二、2012年4月15日，原告接到被告的电话，称龚志兴因脑溢血被送至医院抢救，需立即手术。原告为抢救龚志兴生命，在电话中同意手术，并以最快速度赶至医院。经医院诊断，龚志兴系“脑挫伤、枕骨骨折”，后经几家医院抢救，仍伤重不治身亡。在此过程中，原告优先考虑抢救病人生命，未细究病因。龚志兴身亡后，原告经请教专业人士后方知龚志兴的病情并非脑溢血，所谓“脑挫伤、枕骨骨折”实系脑外伤。依常理可知，龚志兴脑部外伤的伤情不可能在其睡眠时自发形成，故宿舍并非龚志兴受伤的第一现场，最大的可能是当时龚志兴因奶牛出现突发状况而前去处理时遭受头部外伤。根据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入院记录记载的入院时间（上午8时41分）、主诉（发现神志不清3小时）等内容，可推断出龚志兴系于2012年4月15日凌晨5时至6时之间在被告处从事雇佣活动时遭受脑部外伤。三、被告作为一家拥有200余头奶牛的颇具规模的奶牛场，理应对奶牛场的安全有相应保证，保护员工生命安全，特别是如龚志兴这般的退休再聘人员的生命健康，但被告仅聘用龚志兴一名兽医日夜工作，完全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且被告至今未告知原告龚志兴所受脑外伤究竟从何而起，故被告对龚志兴受伤身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理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434，76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51，020元、医疗费170，274.32元、丧葬费25，984元、护理费4，828.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65，120元、律师代理费87，000元。
被告上海南汇银利奶牛场辩称：一、龚志兴退休后受聘于被告，于2010年8月起在被告处担任育种员，不从事兽医工作。被告作为一家规模较小的合法经营的奶牛场，需要龚志兴进行日常管理的奶牛仅为130头左右。根据上海市奶牛养殖相关行业标准，一名育种员可负责400-500头奶牛的配种繁殖工作，故原告所称龚志兴日夜工作的事实不能成立。在日常生活上，被告对龚志兴十分照顾，为其免费提供一间单人宿舍，并与同住在奶牛场内的老板一家一起就餐。二、被告在2012年4月15日上午6时许发现龚志兴发病，当时龚志兴在宿舍的床上睡觉，不是在进行工作，故原告所称龚志兴系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伤的事实不能成立。三、被告作为雇主，在发现龚志兴发病的第一时间即将其送至医院积极救治，并联系其家属。龚志兴在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进行颅脑手术后，恢复情况非常好，但原告坚持要求转院治疗，导致龚志兴病情恶化并最终不治身亡。因此，被告不应对龚志兴因病死亡的后果承担民事责任，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龚志兴，男，1943年11月2日生，2012年6月24日死亡，生前户籍地为上海市嘉定区安亭镇方泰村XXX号。原告傅惠琴系龚志兴的妻子，原告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系龚志兴的儿女。龚志兴退休后受聘于被告上海南汇银利奶牛场，从事兽医类工作，双方形成雇佣关系。在龚志兴受聘期间，被告在奶牛场内为龚志兴提供食宿。
2012年4月15日上午6时许，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宋银官之妻盛乙发现龚志兴作息情况与平时有异，遂进入其宿舍探望情况，发现龚志兴睡于床上，身体不适，外鼻有血迹。盛乙遂立即找来宋银官及被告的员工盛甲等数人，将龚志兴送至上海市浦东新区光明中医医院进行抢救治疗，并于当日转至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进行抢救治疗。在此过程中，被告将龚志兴发病、抢救治疗的情况电话告知原告，并垫付了医疗费用（当日挂号费、救护车费等）和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的住院押金（10，000元）。原告等人于当日上午10时许赶至上述医院。当日上午7时45分的上海市浦东新区光明中医医院的龚志兴头颅CT片显示，枕顶部广泛头皮下血肿，双额叶、左颞叶脑内血肿等。当日上午8时35分的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的龚志兴头颅CT片显示，枕部广泛头皮下血肿，枕骨骨折等。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对龚志兴的急诊病史记录的诊断为“脑出血”，入院病史记录的诊断为“左侧额叶脑内血肿，双侧额颞顶叶硬膜下出血，蛛血，脑挫伤，枕骨骨折可能”。当日，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在对龚志兴完善相关检查后行开颅血肿清除术。2012年4月16日，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的龚志兴的胸部CT片显示，双侧胸腔少量积液、双下肺部分萎陷不张、右肺为甚、部分实变。2012年5月2日，经原告要求，龚志兴被转至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继续治疗。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的龚志兴出院小结中出院诊断为“左侧额叶脑内血肿、双侧额颞顶叶硬膜下出血、蛛血、脑挫伤、枕骨骨折、右侧额颞部硬膜下血肿伴积液”；出院时情况为“生命体征平稳，保留导尿畅。神志欠清……（略）”。因病情恶化，龚志兴于2012年5月11日被转至上海长征医院继续治疗。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的龚志兴出院小结中入院时主要症状与体征为“……（略）既往高血压病史多年、控制情况不详等。……（略）”在上海长征医院治疗时，龚志兴因肺部感染较重，状态无好转，于2012年6月24日出院，当日在家中死亡。其后，原、被告协商赔偿事宜，未果。
审理中，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的龚志兴的主治医师在本院向其调查时称：根据病史记录，龚志兴入院时有外伤痕迹（外鼻血迹），外伤性的颅内出血是其主要疾病，但致伤原因不能确定；龚志兴出院时病情趋于稳定，病人家属要求转入其他医院进一步治疗，故予出院。
审理中，原告要求对龚志兴病因是否脑外伤引起进行司法鉴定。本院委托至上海市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以该委托不属于重新鉴定为由不予受理。2013年1月22日，本院委托至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后原告以被告的委托代理人赵林余系华东政法大学教授，可能对鉴定过程及结果产生不公平影响为由要求重新指定鉴定机构。本院经征询被告意见后，于2013年3月18日委托至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3年8月21日作出司鉴中心（2013）临鉴字第207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鉴于龚志兴死亡后未进行法医病理学尸体检验，其确切的死亡原因（是单一疾病所致，还是多种疾病、多种因素并存的死因竞争等）尚难以准确认定。仅据现有送鉴材料分析，龚志兴的根本死因可符合对冲性颅脑损伤，直接死因系颅脑损伤后继发肺部感染致呼吸功能衰竭。鉴定意见为：1、龚志兴2012年4月15日头颅CT片上影像学表现符合头部减速伤的致伤机制，即为头部遭受外伤所致。2、龚志兴的死亡后果与其2012年4月15日头部外伤之间可以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以上事实，由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由上海市公安局户籍证明、龚志兴为户主的居民户口簿、居民死亡推断书和龚志兴在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光明中医医院、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中心医院、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上海长征医院等医疗机构治疗时的门急诊病历卡、诊断报告、住院记录、出院小结等病史资料、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证人盛甲、盛乙、王某某的证言、被告的场所照片等经庭审质证的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案中，原、被告对于龚志兴系被告的雇员以及鉴定意见确认的龚志兴头部遭受外伤的事实均无异议，原告以龚志兴系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伤为请求权基础主张被告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系雇员（提供劳务者）受害赔偿责任纠纷，争议焦点在于龚志兴头部遭受外伤是否发生在从事被告的雇佣活动过程之中。根据在案证据，结合日常工作、生活的常理，本院认为，原告所主张的龚志兴系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到人身损害的事实尚属于需要充分证据证明的待证事实，该待证事实并不具备高度盖然性，原告要求直接推定龚志兴系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头部遭受外伤并最终不治身亡的事实主张，既缺乏事实依据，也缺乏法律依据，故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基于雇主责任的赔偿责任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主要理由如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雇员从事雇佣活动是指雇员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对于雇员所遭受的人身损害是否发生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之中的判断，应当根据雇员遭受人身损害的时间、地点、受害原因等因素以及受伤与雇员从事的雇佣活动之间是否具有关联等具体情况，综合分析认定。
第一，证人盛甲、盛乙、王某某的各自证言一致确认龚志兴于2012年4月15日上午6时许在被告为其提供的宿舍的床上被发现身体不适、外鼻有血迹，虽上述证人系被告的工作人员，原告对上述证人证言亦不予认可，但上述证人系事发当场的在场人员，各证人对事情经过的陈述内容基本上能够相互印证，各证人的证言之间并无重大矛盾，故可认为证人证言已形成证据锁链，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对上述证言可予采信。因此，可认定龚志兴被发现发病或者受伤的时间为2012年4月15日上午6时许，地点为被告为其提供的宿舍内，其被发现发病或者受伤时正睡于床铺之上。按常理，上午6时前通常为个人的睡眠、休息时间，在没有证据证实龚志兴被发现发病或者受伤之前正在工作的情况下，上述事实足以表明，龚志兴被发现发病或者受伤的时候系处于早晨正常上班前的宿舍内休息状态而非工作状态，故不能认定龚志兴被发现发病或者受伤的时候正在从事雇佣活动。
第二，根据在案证据，对于龚志兴头部外伤的受伤时间、受伤地点、致伤原因等案件基本事实，本院难以作出具体认定。龚志兴遭受头部外伤的原因存在多种可能性，一是在被告处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遭受头部外伤，二是因自身某种疾病突发而失控导致头部外伤，三是在非从事雇佣活动时的日常生活起居过程中因意外而导致头部外伤，四是在非从事雇佣活动时因遭受到第三人的侵害而导致头部外伤，等等。在不能排除存在后几种可能性，特别是不能排除有高血压史多年且控制情况不详的龚志兴在当晚或之前因高血压疾病发作并导致摔倒致头部外伤的可能性的情况下，龚志兴系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遭受头部外伤仅是一种可能，该种可能性尚未达到高度盖然的程度。因此，不能由于被告系龚志兴的雇主或者由于龚志兴系在被告处发现发病或者受伤就直接认定或者推定龚志兴系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遭受头部外伤。
第三，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对于龚志兴遭受头部外伤的原因以及龚志兴遭受头部外伤是否发生在从事被告的雇佣活动过程之中的待证事实的举证责任，本院认为：首先，被告虽系龚志兴的雇主，龚志兴也住在被告处，但基于日常工作、生活的常理，不能苛求被告全方位、全覆盖地关注到雇员工作和生活的一切，在龚志兴系在早晨正常上班之前的宿舍内休息时被发现发病或者受伤的情况下，不能进行举证责任的倒置，即不能由被告承担证明龚志兴不是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伤的举证责任。其次，虽然原告的居住地与龚志兴工作、生活的被告场所相距甚远，客观上难以当场知悉龚志兴是否在从事被告的雇佣活动过程中受伤，但是，雇员受伤的情形多种多样，法律规定并非所有的雇员受害都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只有在雇员举证证明自己是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受害的前提下，雇主才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仍然应当由作为权利主张人的原告对上述待证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根据病史材料，原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龚志兴在上午7时45分时就在首诊医院完成了CT检查，考虑时间因素，原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龚志兴发病或者受伤之时完全有可能处于上午正常工作前的非工作状态，可能严重影响今后对被告主张赔偿权利，且当天的病史材料已经明确诊断龚志兴枕骨骨折，故原告应当高度关注龚志兴是因自身疾病而导致头部外伤，还是因头部外伤导致住院抢救治疗，并应当高度关注上述发病或者受伤是否发生在雇佣活动过程中。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自认在事发当天即从主治医生处得知龚志兴极可能是摔伤或被打伤而引发的脑出血，且龚志兴发病或者受伤之日至其最后死亡的时间间隔有二个多月，原告如需明确事实真相、维护自身权益，完全有条件通过向公安机关报案等途径寻求事实真相，可以在龚志兴死亡后通过尸体解剖等途径确定具体死因以及发病在先还是受伤在先等具体情况，但原告未采取任何措施，显属疏于行使权利，导致事实真相不明，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应当由原告承担。
应当指出，就雇主对雇员负有的安全保障义务而言，本院认为，根据证人证言、病史材料等在案证据，可以认定，从雇主关心雇员生命健康的情形看，事发当天上午，被告在发现龚志兴的作息时间与平时有异时，立即进入其宿舍探询；从雇主及时救助雇员的情形看，被告在发现龚志兴发病或者受伤后，立即将其送至附近区级医疗机构抢救治疗并垫付医疗费用及住院押金、及时联系其家属；从被告的工作场所、宿舍设施等工作休息的场所条件看，被告不存在妨害雇员生命安全、身体健康的情形；从龚志兴生前从事的工作看，其在被告处工作了较长时间，能够适应被告安排的工作，无证据证明其工作量过大或者工作存在职业危害而导致疾病或者受伤，其发病或者受伤与从事的工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上述情况表明，被告作为雇主，对龚志兴的人身安全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和及时救助义务，不具有过错。因此，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基于雇主的安全保障义务的赔偿责任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傅惠琴、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对被告上海南汇银利奶牛场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528元、鉴定费人民币1，500元（原告傅惠琴、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均已预交），由原告傅惠琴、龚健明、龚健华、龚伟利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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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徐 平
代理审判员 周 清
人民陪审员 潘建军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 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