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8479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2，女，1984年5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吕凤刚，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李×2之母），1960年11月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1，男，1954年3月2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小汤山镇人民政府院内113室。
法定代表人董贵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余宙，女，1989年7月20日出生，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景潇，女，1983年8月22日出生，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法律顾问。
第三人赵×，女，1925年10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3（赵×之子），1950年11月28日出生。
上诉人李×2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初字第04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2的委托代理人吕凤刚、王×，被上诉人李×1，被上诉人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于2015年9月23日更名为现名称，以下统一简称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余宙、景潇，第三人赵×的委托代理人李×3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1在原审法院起诉称：370号院宅院内共有三个院落，即三个宅基地使用权证。宅基地使用权人分别为李×3、李×1、李×4兄弟三人。在370号院中的户口为农民户口二人，即李×1和母亲赵×，居民户口一人，即李×1之侄女李×2。赵×的房屋在其三子李×4院落内，并居住于此。李×2也未居住于李×1宅院的房屋中。2011年7月，370号院被拆迁，未来科技城公司分别与三个院落的宅基地使用权人签订《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定向安置房认购书》。而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于2011年7月8日签订《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2011年7月11日签订《定向安置房认购书》存在当事人不适格、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况，应属于无效合同，具体事由如下：首先，根据《村宅基地房屋拆迁宣传手册》第八条关于拆借购买定向安置房面积的规定第二款，三代以内直系血亲之间在本村范围内可以相互拆借定向安置房购买面积。又根据补偿协议中第二条第四款：乙方现有在册户籍人口3人，实际居住人口3人。被列为拆迁安置人口的人员3人，分别是赵×、李×1、李×2。事实上李×2是李×4之女，是李×1的侄女，其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时不应与李×1进行房屋面积的拆借，因此《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定向安置房认购书》在签署时当事人的主体就存在不合格的情况，因此为无效合同，应当按照拆迁补偿政策重新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其次，李×1、赵×、李×2三人曾相互商量，因为三人户口均在370号内，可以先将赵×、李×2的户口算在李×1的宅基地内，获得更多拆迁利益。最后拆迁补偿协议中，原本被列为拆迁安置人口的只有李×1一人，经过三人串通后，被列为拆迁安置人口的实际上为李×1、赵×、李×2三人，因而分得三套安置房屋，此三人串通的行为使未来科技城公司即国有财产利益遭受到实际的损失，因此涉案合同应属无效合同。综上所述，由于《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定向安置房认购书》中存在多处致使合同无效的事由，因此恳请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判决：1、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于2011年7月8日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未来科技城公司承担。
未来科技城公司在原审法院答辩称：我方同意李×1的诉讼请求。由于在签订协议的时候，李×1提交的材料未来科技城公司无法确认相关人员之间关联的关系，以及当事人实际居住的宅基地，由此错误导致未来科技城公司将李×2以及赵×作为宅基地上的被安置人口。这一结果直接导致李×1可享受的认购面积由90平米变为实际的225平米，造成了国家拆迁成本的增加，进而损害了国家利益，因此同意确认无效。无效的原因并非由未来科技城公司造成。由于未来科技城公司无法从户籍资料中对当事人之间的情况进行区分，对于当事人串通的情形不知晓，未来科技城公司没有过错。
赵×在原审法院陈述称：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我同意确认该合同无效。
李×2在原审法院陈述称：请求法院驳回李×1的诉讼请求，继续履行该份协议。一、关于赵×的实际居住问题，自1983年开始李×1和李×3都在外边工作。我的爷爷奶奶以及姑都在370号院居住。自1992年以后我们也在外边居住。后来因为爷爷去世，奶奶岁数大了，就轮流在五个子女家居住。二、关于李×1、赵×、李×2三人串通的问题，李×1说法不是事实。赵×没有文化，不识字，而我一直没有参与拆迁。因为当时已经怀孕7个月，根本没有商量过。事实是李×3、李×1、李×4三人和未来科技城公司以及北七家镇政府经过多次反复协商，最终签订的协议书。三、关于李×2实际居住问题，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分家，而且当时住房紧张，李×2自1984年出生后一直在李×1的宅基地内的房屋居住。四、《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定向安置房认购书》的签订是在双方自愿且经过多次反复协商考虑周全后才签订的，是经过相关政府部门审计的。当时的拆迁政策是以农村集体土地住宅使用证和户口簿为准，与实际居住情况没有什么关系。李×1打着“国家利益受到很大损失”的幌子，歪曲事实，从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恳请人民法院找该合同的经办人了解情况，这样有利于公平公正的原则。
未来科技城公司在原审法院反诉称：我公司分别于2011年7月8日、2011年7月11日与370号李×1签订《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定向安置房认购书》。截至2014年9月30日，我公司扣除定向安置房认购款后向李×1发放拆迁补偿款、拆迁补助费、周转费、租房补助共计1298071元。现因李×1要求确认《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定向安置房认购书》无效，故我公司提起反诉，要求判决：1、李×1返还未来科技城公司已支付的拆迁补偿款、补助费、周转费、租房补贴等费用共计1298071元；2、诉讼费由李×1承担。
李×1在原审法院针对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反诉答辩称：合同无效针对该合同取得的相关款项应当返还，对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反诉请求认可。但是我认为该款项没必要直接返还，可以到另签合同的时候直接扣除。诉讼费由我负担没有依据，因为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我们都有责任。
赵×在原审法院针对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反诉陈述称：我没有什么意见。
李×2在原审法院针对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反诉陈述称：我不同意退还拆迁补偿款等费用，我要求继续履行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协议。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赵×育有三子，长子为李×3、次子为李×1、三子为李×4。李×2为李×4之女。在370号院拆迁前，该处登记户籍人员有三人，分别为李×1、赵×、李×2。其中李×1、赵×的户籍为农业家庭户，李×2的户籍为非农业家庭户。在370号院内登记有三个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其中两个登记使用权人分别为李×1和李×4。在拆迁前，370号院依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分为三个独立院落，其间有门相互联通。关于李×1和赵×、李×2的居住情况，经查李×1居住在自己的院落内，赵×居住在李×4的院落内。李×2并不长期稳定居住于此，李×1和赵×称她有时回来时就居住在其父亲李×4的院落内。李×2称，因为其父兄弟三人并未分家，她就混住，有时也居住在李×1家中。
现370号院已经拆迁。李×1和案外人李×4分别于2011年7月8日、2011年7月11日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有《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和《定向安置房认购书》。其中《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约定未来科技城公司支付李×1拆迁补偿款、拆迁补助费共计1707996元。赵×、李×2作为被拆迁安置人写入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内。该合同约定的拆迁补助费项目中有赵×、李×2的份额。在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定向安置房认购书》中约定，李×1与赵×、李×2可购买三套回迁安置房，面积共计225平方米，回迁安置房购房款519500元从拆迁补偿总价款中扣除。在李×4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内约定，李×4的宅院内无拆迁安置人口。在李×4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定向安置房认购书》中约定，李×4可购买一套回迁安置房，面积90平方米。
在上述协议签订后，李×2与李×1因拆迁补偿费分配和安置房面积分配产生争议。李×2将李×1诉至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要求分割拆迁补助费和安置房面积。2012年2月20日，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判决李×1返还李×2周转费和租房补助费，对安置房因当时未建成未予处理。现涉案村回迁安置房已经建成。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二份、《定向安置房认购书》二份、户口簿、（2012）昌民初字第2454号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以隐瞒客观事实，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签订的合同应为无效。涉案村是因北京未来科技城南区开发建设需要重点拆迁安置的三个村之一，其拆迁利益的分配不仅关系到被拆迁安置人和开发建设单位，也关系到公共资源的合理安全配置。在拆迁安置过程中，被拆迁人负有如实填报家庭成员和家庭财产的义务，拆迁主体也负有认真审核，仔细核对的注意义务。
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赵×在拆迁前并不在李×1的宅院内居住，故其不能作为李×1宅院中的被拆迁安置人参与拆迁安置。李×2虽然陈述其有时在李×1的宅院内居住，但李×1予以否认，李×2对其说法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法院不予采信。而且，在李×2之父李×4的宅院内具备居住条件时，李×2仍居住在李×1宅院内也有违常情常理。因此，综合以上两点，李×2作为李×1宅院内的被拆迁安置人也不符合事实，应予更正。从客观后果角度看，赵×、李×2与李×1在一起参与拆迁比李×1一人独自作为被拆迁安置人多获得了拆迁补助费和定向安置房面积，造成了公共资源变相多分配的事实。因此，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有违客观事实，侵害了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利益，也侵害了拆迁公共利益，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李×1因签订拆迁补偿协议获得的拆迁补偿款、拆迁补助费等费用应予返还。关于返还的数额，李×1对未来科技城公司请求的1298071元予以认可，法院不持异议，并予以确认。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李×1与被告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一年七月八日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二、反诉被告李×1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反诉原告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拆迁补偿款、补助费、周转费、租房补贴等费用共一百二十九万八千零七十一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李×2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1及未来科技城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上诉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及政策不当，严重损害李×2的合法权益。涉案《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等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李×2户口在370号院，亦在370号院实际居住，应当享受370号院拆迁所得利益，且李×2并未享有其他拆迁利益，李×1及未来科技城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律支持。涉案《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已实际履行完毕，370号院内房屋已被拆迁，无法恢复原状，原审判决既不合法亦不合理，应予纠正。
李×1答辩称：同意原审法院判决，不同意李×2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未来科技城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审法院判决，不同意李×2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赵×陈述称：同意原审法院判决，不同意李×2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2012年李×2在诉李×1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中，要求分割拆迁补助费和安置房面积，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2月20日作出（2012）昌民初字第245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李×1返还李×2周转费和租房补助费，对李×2要求返还安置房一节，因安置房尚未取得，故应待房屋实际取得后另行处理。李×1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4月19日作出（2012）一中民终字第5571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2012）昌民初字第2454号民事判决书、（2012）一中民终字第5571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亦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李×1在本案中主张上述协议无效的理由是李×1与赵×、李×2三人串通为获取更多的拆迁利益，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第三人利益，对此本院认为，370号院拆迁前登记的户籍人口中包括赵×、李×2，其二人亦实际居住在370号院。赵×、李×2作为370号院被拆迁安置人应享有的拆迁利益体现在李×1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及《定向安置房认购书》中，显然系经李×1同意，并经未来科技城公司审核同意后双方自愿签署的，所约定的拆迁利益亦是协议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且赵×、李×2除此之外在370号院拆迁中并未重复获得拆迁利益，故上述协议不具备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等法定无效情形，应属有效合同，且另案生效判决书已判决支持了李×2要求分割上述协议中其应享有的相应拆迁利益的诉讼请求，故李×1主张其与未来科技城公司签订的《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如前所述，在上述协议合法有效的前提下，未来科技城公司反诉要求李×1返还拆迁补偿款、补助费、周转费、租房补贴等费用的反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李×2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初字第0475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1的诉讼请求；
三、驳回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李×1负担（已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八千二百四十一元，由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八千三百一十一元，由李×1负担七十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未来科技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北京未来科技城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负担八千二百四十一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适思
审判员 刘秋燕
审判员 王爱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赵梦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