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10民终4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霞丽，女，汉族，1961年8月13日出生，隆昌县人，住重庆市渝北区。
委托代理人：代宇驰（系李霞丽之子），男，汉族，1992年2月2日出生，汉族，隆昌县人，住重庆市渝北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代浪，男，汉族，1988年6月8日出生，住四川省隆昌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云云，女，汉族，1987年1月22日出生，住四川省隆昌县。
上诉人李霞丽因与被上诉人代浪、张云云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隆昌县人民法院（2016）川1028民初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霞丽及委托代理人代宇驰，被上诉人代浪、张云云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8月19日上午，被告张云云带出生约50天的患儿到原告李霞丽任职的隆昌某医院儿科就诊，划就诊卡时，原告发现登记的患儿张云云年龄为28岁，遂向家长询问原因。被告张云云回答称，患儿不是这个名子，自己才是张云云，患儿之前住院时就用的这个卡。原告遂告知患儿父母，成人和幼儿年龄不同，药量不同，幼儿看病不能用大人的卡，要求家长重新办卡。根据患儿系就医后才出院几天，喉中有痰的情况，原告为患儿开具了止咳袪痰药-
盐酸氨溴索糖浆等药物，并按照家长要求，开具雾化药物，告知家长带患儿到儿科住院部雾化治疗。当日下午，患儿做完雾化后，家长持雾化执行单和药房发出的药盒向原告征询患儿用药量是否为5ml。原告通过患儿父亲提供的就诊卡划出当天信息为0.5ml，系药房发药时把剂量0.5ml误写成了5ml。发现错误后，原告建议患儿洗胃，排除多量的药物，并让家长带患儿找儿科住院部处理。
患儿洗胃后，被告张云云就治疗药量出现差错问题向医院投诉，并向“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提供相关治疗凭证，要求对该事件予以报道。被告代浪按照被告张云云的要求，于2015年8月26日在“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发布题为“隆昌某医院医生因粗心大意险害婴儿性命！相关部门是否值得关注？”的显要信息。信息正文记载：“据网友报料：网友近日在隆昌某医院给孩子看病，结果拿药医生粗心大意把处方单的药量0.5ml整成5ml，害得竟有44天的宝宝洗胃，洗胃过后造成了娃娃当天吃什么吐什么，第二天又腹胀，第三天拉肚子结果说对我宝宝没有伤害的，还有的医生叫我宝宝洗了胃就可以回家了，太令人作呕了，相关部门是否该重视？”正文之后，添加了当事人（即本案被告张云云）的电话号码，并附具了医院执行单（执行单上显示了医生即本案原告李霞丽名字）一份、小孩洗胃照片四份、叠加贴有一次服法5毫升标签在盐酸氨溴索糖浆药盒上的医院执行单一份（该执行单显示了隆昌某医院名称），通过执行单与贴在药盒上的标签比对，读者可以看出医生处方对盐酸氨溴索糖浆的用量为0.5ml，而药盒标签上填写的服法为一次5毫升。
为了引起读者注意，被告代浪七次将该信息推送到平台的近期热点中，其中一次排在近期热点第一行，一次排在第二行，五次排在第三行。该信息阅读点击量为9800余次，共有评论50条，留言已被用户删除2条，剩余48条（含被告代浪以作者回复形式发表的引导性评论4条）。评论中有批评医院的、有批评处方医生或直接点名批评原告的、有批评药房的、有批评家长的、有为行业抱不平的，也有对事件未作褒贬评价，只是发表同情小孩感受的等。跟踪对该信息的点击评论中，被告代浪发现有些读者未注意看清医生处方与药房药盒剂量的差别这个情况后，遂4次以“作者回复”的形式对读者进行引导，分别发出了内容如下的引导性评论：“处方没有错，是药房搞错了标签！医生可以大意吗？”、“仔细看哦！处方药量是对的，药房贴的标签是错的！”、“仔细看内容！”、“处方是对的，标签是错的！”
所有评论中，批评医生的13条，占29.55%（其中直呼其名批评原告的5条，占11.36%）；批评家长的10条，占22.72%；批评药房的6条，占13.64%；批评医院的14条，占31.82%（对以上统计作两点说明，一是有些评论对该信息未作褒贬，只是认为不可思议、还有同情医院的、同情小孩的等情形，这类评论无批评何方的意思表示，因此未纳入统计范畴；二是有些评论既针对医生、医院或药房进行批评，也一并批评家长的，统计时则注意其批评的侧重点来归类，或同时在两个类别里均纳入计算）。
了解到掌上隆昌微信平台有对自己职业行为的负面评价后，原告李霞丽向隆昌县公安局报案寻求解决。2015年10月8日，接到公安通知后，被告代浪立即删除了报道上述信息的贴子，并于当天就另一起信息及本案所涉信息中的相关情况向掌上隆昌的粉丝们发表《致歉信》，表达对不起～！我们错了～！其中对本案所涉信息的致歉内容为：“关于8月26日我们报道了一篇《隆昌某医院医生粗心大意险害婴儿性命！相关部门是否值得关注？》文章，该篇文章讲述的是网友在隆昌某医院给孩子看病，结果拿药医生粗心大意把处方单的药量0.5ml整成5ml，害得竟有44天的宝宝洗胃，该事件中开处方的医生李霞丽并没有开错药，而是药房医生在药的盒子上贴的用量标签写错成5ml。然而网友在阅读该文章的时候都看错以为是李霞丽医生开错了，给李霞丽医生造成了大量负面影响，特此，我们在这里向李霞丽医生致歉～！掌上隆昌，一个服务隆昌人民的自媒体平台～！在一个公众平台出现这类问题，我们非常抱歉～！请相信，我们以后会发布更准确的信息给大家～！还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欢迎大家通过平台下面的爆料给我们爆料，也可以点击下面的‘写评论’参与讨论～！”《致歉信》点击阅读量为6000余次。
为平复网上评论给原告造成的影响，被告代浪又于2015年11月13日向原告发送道歉短信，内容为“李老师，你好，我是代浪，首先关于掌上隆昌上报道的那个事向你道歉！对不起！面对此事非常抱歉！事情已发生，我们尽力帮你挽回声誉，是否可以面谈？”其后数次拨打电话，但原告未接听。
原审原告李霞丽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一）被告代浪在其严重失实的报道标题下给出具体道歉及详细内容的链接，单独给出一个报道进行反省和赔礼道歉，并在隆昌电视台全文播报，隆昌县人民医院所有出入口张贴；（二）被告张云云在被告代浪的公众号上单独进行赔礼道歉并对问题进行详细解释，并在隆昌电视台全文播报，和在隆昌县人民医院所有出入口张贴；（三）被告代浪、张云云合计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10万元；（四）要求宣判结束后一个月内履行相关赔礼道歉义务；（五）本案诉讼费由被告代浪、张云云承担。
原审被告代浪答辩称：首先向原告表示歉意。不知道医师和药师的区别，且报道时并没有写明医院名称。其在回复中进行了善意的引导；上传微信的图片，没有注意上面有原告的名字，如发现不会公布。
原审被告张云云答辩称：首先向原告表示歉意。在微信上我们也认为，不是医生的责任，而是拿药的责任。两张单子照在一起，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不是开药医生的错，而是拿药医生的错。但医院没有做说明，存在管理问题；原告认为现在找她看病的人少了，不是我们的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代浪作为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的管理人，接受被告张云云的报料及提交的诊疗凭证后，未尽到谨慎审查义务，对诊疗执行单中的医生名字及医院名称未作摭挡或其他技术处理，将一起发药差错事件中处方并无错误的原告及其履职医院直接曝光在微信平台上，遭到网友的评价和议论，阅读点击量达9900余次，其中部分是对原告李霞丽的负面评论，给原告名誉造成了损害，被告代浪的行为构成侵权，应承担法律责任。被告张云云在患儿受到发药差错事件伤害后，已经向医院投诉，尚无结果之前，又到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报料，提交诊疗凭证时，未注意提醒平台管理人摭挡医生名字和医院名称、也未说明医生处方无错误的情况，致使医院名称和原告的名字直接曝光在微信公众平台上被网友评论，对造成原告的名誉损害也有过错，应承担相应侵权法律责任。被告张云云作为母亲，在患儿受到伤害、情绪失控的状态下，不能过分苛求其必须周全考虑；被告代浪作为微信公众平台管理人，负有对信息来源进行核实和审查、以及对事件相关当事人的姓名、名称等进行屏蔽或摭挡的义务，既使报料人考虑不周，但信息发布平台却不可疏漏。造成原告的名誉损害，被告代浪审查把关不严、并七次将该信息推送到平台的近期热点中，使传播和影响范围扩大，是主要原因，应承担侵权的主要责任；被告张云云考虑不周是侵权发生的次要原因，应担次要责任。被告代浪在跟踪网友读者的评论中，发现有些读者未仔细阅读网贴内容，未看清医生处方无错、只是药房发药差错的情况后，及时以作者回复的形式四次引导读者：“处方是对的，标签是错的”，让读者理性评论，有防范和降低侵害李霞丽医生名誉权结果扩大的行为，也起到了减小损害的作用，但第一次回复时“处方没有错，是药房搞错了标签！医生可以大意吗”这句话的“医生可以大意吗”之内容，使本已排除处方医生过错的意思表示，又回到了责怪医生的语境中，因此该句回复对读者起不到引导作用，或者弱化了引导作用。所有评论中，批评医生的13条，占29.55%，其中直呼其名批评原告的5条，占11.36%；批评药房和医院的共20条，占45.46%，批评家长的10条，占22.72%。从这个比例来看，有四成多的读者能够认识到不是处方医生的过错，有两成多的读者认为是家长的过错，只有不到三成的读者认为处方医生有错，点名道姓批评原告的仅占一成多一点，且接到公安通知后，被告代浪立即删除了报道上述信息的贴子，还在信息平台发布了道歉信，进一步降低了对原告名誉侵权的损害后果。因此原告诉称该网络事件对其名誉造成毁灭性打击的主张与审理查明的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信。原告虽提供了网络事件发生后其接诊病人的挂号记录，但无事件之前接诊量的对比材料，不足以证明该网络事件造成了其接诊病人减少，该院不予认定；原告诉称有患者借此事件故意无理找其吵闹，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该院对此亦不予认定。二被告的行为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原告要求二被告赔礼道歉合法有据，该院依法予以支持；但其精神损害赔偿请求金额过高，该院根据二被告侵权责任大小，对原告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中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赔礼道歉应在损害的范围内，即在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的读者范围内，由二被告发表事先经人民法院审查的赔礼道歉声明，并按照涉案信息被推送到平台近期热点中的操作模式，由被告代浪将道歉声明推送至近期热点七次，为原告消除影响。该事件未在隆昌电视台进行报道，也未在隆昌电视台观众中展开过评论，因此原告要求二被告的反省和赔礼道歉在隆昌电视台播放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同理，该事件的信息也未在隆昌某医院各出入口进行张贴和引起路人的注意，未在行人及前往隆昌某医院就诊的患者中展开过讨论，因此原告要求二被告的赔礼道歉在隆昌某医院各出入口张贴的要求同样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一款、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代浪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所管理的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显要位置上向原告李霞丽赔礼道歉，内容须事先经该院审查，该赔礼道歉信息应推送至微信公众平台近期热点不少于七次；二、被告张云云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被告代浪管理的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平台显要位置上向原告李霞丽赔礼道歉，内容须事先经该院审查，被告代浪应将该赔礼道歉信息应推送至微信公众平台近期热点不少于七次；三、被告代浪、被告张云云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侵害原告李霞丽名誉权的精神损失费共3000元，其中被告代浪赔偿2700元、被告张云云赔偿300元；四、驳回原告李霞丽的其余诉讼请求。
原审受理费600.00元，原告李霞丽负担400元，被告代浪负担180元，被告张云云负担20元。
上诉人李霞丽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因此原告诉称该网络事件对其名誉造成毁灭性打击的主张与审理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属于事实错误，被告侵权行为属于情节严重，并导致事件后原告接诊病人减少，应从重赔偿；同时，被告侵权影响范围传播至少是隆昌县内，不仅是微信公众平台，因此应在隆昌县电视台及隆昌县医院出入口刊登道歉；本案一审判决被告方败诉，原告并无过错，不应承担一审诉讼费。综上请求：（一）被告代浪在失实报道的标题下新增具体道歉内容的网上链接，并单独发布反省和赔礼道歉报道，同时在隆昌县电视台全文播报，及隆昌县人民医院出入口张贴道歉内容；（二）被告张云云在代浪的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信息进行赔礼道歉，及解释说明原因，并在隆昌县电视台全文播报及隆昌县人民医院出入口张贴道歉内容；（三）被告代浪、张云云承担精神损害费赔偿10万元。（四）判决后一个月内赔礼道歉，一二审诉讼费由被告代浪、张云云承担。综上，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代浪辩称，道歉范围应限于网上公众平台，且原告事后接诊数量的变化，与信息发布直接关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被上诉人张云云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被告代浪、张云云的侵权程度的大小及公开赔礼道歉的范围；（二）原审判决精神损害赔偿金的赔偿金额及诉讼费分担是否正确。
上诉人代浪管理的掌上隆昌微信公众号，于2015年8月26日在微信号上发布的《隆昌某医院医生粗心大意险害婴儿性命！相关部门是否值得关注》及相关信息的行为后，致上诉人李霞丽的名誉权受到侵害。虽然被上诉人代浪发布信息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从发布信息中的文字内容上看，未存在侮辱、诽谤上诉人名誉及捏造、篡改报道事实等严重侵权行为，但被上诉人代浪上传微信平台发布的诊疗执行单未对医生姓名，即上诉人李霞丽的姓名作相应的技术处理，将本案中无过错的上诉人的姓名曝光在公众平台上，导致部分读者误认为上诉人李霞丽为错拿药剂量的责任人，并发表对上诉人的负面评论，致上诉人的名誉受损害。
上诉人代浪、张云云的行为在客观上实施了有损他人名誉的侵权行为，主观上存在提供、审核上传素材未对上诉人姓名屏蔽或删除的过错，在后果上对上诉人李霞丽名誉造成一定损害。同时，从网上评论中看，点名批评上诉人的5条，其余多数评论针对的是医院及家长和存在的医疗问题，说明存在误读的读者占少数，且微信公开信息中也未报道上诉人存在误开、误拿药物剂量等虚假事实。因此，上诉人主张的侵权程度非常严重，与本案查明的客观事实不符。同时，原判认定的侵权程度及侵权后果，和被上诉人代浪、张云云侵权责任分担符合客观事实，本院予以维持；被上诉人并未在公众平台以外的范围实施侵权行为，因此被上诉人赔礼道歉范围应与侵权信息发布的范围相同。原审判决被上诉人赔礼道歉范围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上诉人接诊量的变化受季节更替、医治条件、医疗设备等多因素影响，但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特定时间段内的接诊量的减少与侵权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上诉人主张的事件后其接诊病人减少，应从重赔偿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综合本地实际，结合侵权程度，过错大小等因素判决被上诉人代浪、张云云承担精神抚慰金赔偿的赔偿金额符合本案实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原审判决按照《诉讼费交纳办法》由上诉人李霞丽承担部分诉讼费用符合相关规定，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霞丽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70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俊
审判员 李小勇
审判员 何中明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二日
书记员 王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