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003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北大街123号华腾科技大厦1500室。
法定代表人李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金翔，北京金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建国，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五格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方家胡同46号3108房间。
法定代表人郑榕，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廉恩臣，北京富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未来天地公司）因与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五格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格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1）海民初字第36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未来天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金翔、刘建国，被上诉人五格公司委托代理人廉恩臣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五格公司在一审时诉称：2007年9月25日，我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签订合同，约定未来天地公司向五格公司出租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中关村站地铁4号线围挡一号位和四号位的户外广告媒体。合同签订后，五格公司如约支付了首期合同款人民币50万元，但未来天地公司却以种种理由拖延、拒绝履行合同约定义务，至今未将该广告媒体交付使用，导致五格公司的合同目的迟迟无法实现。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于2007年9月25日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合同编号GLOBALFUTURE-2007Sep17-特A01）无效；2、未来天地公司退还已支付的广告发布费人民币500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从2007年10月11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被告未来天地公司在一审时辩称并提出反诉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2007年9月25日，未来天地公司与五格公司签订《中关村大街地铁4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约定五格公司向未来天地公司租赁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地铁4号线围挡一号位和四号位的户外广告媒体，租赁费为每年350万元；五格公司应在合同签署后发布广告前，按照广告位的要求向未来天地公司提交广告画面。合同还约定，一号广告位如需改造，改造费用由五格公司承担。但是，合同签订后不久，五格公司表示反悔，不愿承担该广告位的改造费用。双方于2007年12月17日签订了《补充协议》，各承担一半改造费用。但经未来天地公司多次催促，五格公司始终不提供符合广告发布要求的设计稿。因此，该广告位未发布广告的原因在五格公司自身，故提起反诉，请求判令五格公司：1、偿还截止2008年5月31日的广告位租金1542465.52元；2、赔偿实际执行之日前滞纳金630750元；3、赔偿违约金700000元。
针对未来天地公司的反诉，五格公司答辩称：五格公司向未来天地公司多次提交了广告画面，并支付了50万元广告费。但未来天地公司未履行广告发布义务，也未按补充协议的约定，履行改造的义务。未来天地公司提供的广告位不能用于商业广告，因为其不能取得发布户外广告的许可，因此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法履行，应该依法解除此合同，驳回未来天地公司的反诉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依据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0）一中民终字第20305号民事裁定书（以下简称20305号裁定书），首先对本案所涉合同的性质及效力予以论述。对于双方当事人的本诉、反诉请求，在对涉案合同效力予以论述后进行处断。
关于合同性质问题，20305号裁定书已认定涉案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庭审中经询问，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均认可涉案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法院不持异议，并认定涉案合同的性质为租赁合同。
关于合同效力问题，从两方面予以论述：一、未来天地公司是否具有涉案租赁物（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一号位、四号位）的所有权或使用权；二、涉案租赁物用于发布户外商业广告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
对于第一方面，庭审中经询问，未来天地公司表示涉案租赁物的权利人为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未来天地公司未能提交与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签订的合同，或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出具的授权许可，因此在现有证据情况下，认定未来天地公司对涉案租赁物不具有使用、收益的权利。
对于第二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三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当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禁止设置户外广告的区域，不得设置户外广告”。北京市人民政府制定的《北京市户外广告设置管理办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本市鼓励建设单位或者施工单位粉饰建设施工工地围挡，美化市容环境，但是禁止利用施工工地围挡设置户外广告”。本案所涉租赁物为施工工地围挡，符合以上法律及规定的禁止性情况。未来天地公司虽提交了北京市海淀区市政管理委员会做出的海政管许可（宣传）字（2007）第0082号行政许可决定书，但首先，该决定书并不是向未来天地公司做出；其次，该决定书规定的发布范围为公益画面，禁止利用工地围挡设置户外广告。本案中，虽然涉案合同并未明确约定公益广告和商业广告的比例，但未来天地公司也认可发布范围包括商业广告；再次，该决定书规定了发布时间，即2007年4月9日至6月31日期间。而涉案合同的履行时间为2007年11月1日至2009年10月31日，远超过决定书规定的时间。
基于以上论述，涉案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确认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档广告牌租赁合同》无效，并对五格公司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双方于2007年12月1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基于《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档广告牌租赁合同》产生，故亦不具有法律效力，认定该《补充协议》亦属无效。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均认可涉案合同未实际履行，因此未来天地公司收取的五十万元价款，应予返还，对五格公司第二项诉讼请求亦予以支持。
关于未来天地公司提出的反诉请求，基于前文中对于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的认定，对未来天地公司提出的全部反诉请求均不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三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北京五格广告有限公司与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于二ＯＯ七年九月二十五日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档广告牌租赁合同》（合同编号：GLOBALFUTURE-2007Sep17-特A01）及于二ＯＯ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无效；二、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北京五格广告有限公司价款五十万元并支付利息（以五十万元为基数，自二ＯＯ七年十月十一日起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息标准计算）；三、驳回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
如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未来天地公司不服提出上诉认为：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负责地铁四号线中关村站建设期间的围挡以及广告宣传，我公司接受其委托进行具体设计和施工，所以有权对涉案的一号广告位和四号广告位进行经营收益。一审判决认定我公司不具有对涉案租赁物的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是错误的，据此认定合同无效就是错误的，涉案合同属于有效合同；一审判决书中遗漏了合同具体条款之内容，诸如合同第一条第二款、第四条第一款、第九条第一、二、三款以及补充协议第一条等内容，该内容都说明我们签订合同包括公益广告的内容。进而证明违约方在于五格公司。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支持我公司的反诉请求。
五格公司辩称，该案经过发回重审，最开始我公司起诉时也认为合同有效，请求未来天地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但是，涉案合同被法院认定为无效，我们也不持异议。鉴于合同没有履行，我公司只要求把支付的钱退回。故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9月25日，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签订《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约定五格公司向未来天地公司租赁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四号线围挡一号位和四号位的户外广告媒体用于发布广告，期限为2007年11月1日起至2009年10月31日；双方已经确知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一号位和四号位有部分面积要用于公益宣传；该广告媒体的年度广告费为350万元，此费用包括广告发布费、每年一次灯箱画面制作安装费、主体框架制作及维护等费用；五格公司的主要义务为设计、提供广告画面并支付广告费用，未来天地公司的主要义务为负责广告牌主体结构的设计、制作、安装以及广告的制作、喷绘、维护和清洁；未来天地公司保证本合同项下的广告位为其自有媒体且经过了相关政府部门的审批；五格公司应于合同签订后5个工作日内预付广告发布费50万元，于广告正式发布且验收合格后5个工作日内支付广告费37.5万元，于2008年2月1日前支付87.5万元；如五格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期限付款，则应按照未付款金额的日千分之三向未来天地公司支付违约金。
2007年12月17日，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将地铁四号线中关村站围挡一号广告位进行改造，改造费用共计32万元，由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各负担一半。
2007年10月11日，五格公司向未来天地公司支付广告费50万元。
2007年4月6日，北京市海淀区市政管理委员会向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做出海政管许可（宣传）字（2007）第0082号行政许可决定书，内容为同意在地铁四号线现场施工的中关村站和双榆树站设置临时工地围挡，鼓励企业利用工地围挡设置公益画面，美化市容环境，但禁止利用工地围挡设置户外广告。设置时间为2007年4月9日至6月31日，到期负责清除。
2008年10月28日，法院工作人员前往北京市海淀区市政管理委员会进行调查，该委户外广告办陈锋主任回复时表示：2007年8月1日起至2008年6月1日期间，中关村地铁四号线的施工围挡不能发布户外商业广告。
2009年4月20日，北京市海淀区市政管理委员会做出《关于对律师咨询的答复》，该委员会在答复中表示：我委是区级人民政府编制内的、现在海淀区负责牌匾标识、夜景靓丽和户外广告的规划设置等事项的行政主管部分。未经我委组织形式委派的任何工作人员对外发表意见，均属其个人行为，无论其内容如何，均不代表我委的意见。只有通过我委正规渠道，以我委名义形成文字材料并加盖我委公章，才是我委有效的正式意见。施工现场设置围挡不是我委的要求，是市里对施工现场统一的要求，并已实施多年。主要由建委主管该事项。市容等辅助方面归我委协调服务。2007年初，我委收到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向我委提交的关于利用临时性宣传媒体开展宣传工作的申请，出于美化市容的考虑，我委下达海政管许可（宣传）字（2007）第0082号行政许可决定书。
另，2010年2月10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做出（2008）海民初字第157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解除五格公司与未来天地公司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2、未来天地公司向五格公司返还价款五十万元并支付利息；3、驳回反诉原告未来天地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宣判后，未来天地公司提出上诉。2010年12月20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0）一中民终字第2030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1、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08）海民初字第15713号民事判决；2、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
对上述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补充查明，双方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第一条第1项内容是“乙方为发布其所代理的客户户外广告，特向甲方租赁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中关村站地铁4号线围挡一号位和四号位的户外广告媒体”。
未来天地公司二审提交了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于2014年1月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是“根据有关规定和政府指派，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负责北京地铁四号线的施工建设工作，北京地铁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责北京地铁四号线的运行管理工作。为提高管理效率，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成立了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管理处，负责四号线的具体事宜。北京地铁四号线第十七标段的中标单位是中铁二局股份有限公司，该中标单位成立了中铁二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地铁四号线第十七标段项目经理负责该标段具体施工。根据北京市海淀区2008环境建设指挥部办公室和我处的要求，中铁二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地铁四号线十七标段项目管理部与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书》。由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全额投资建设了地铁四号线第十七标段的施工围挡。”
以上事实，有双方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以及《补充协议》、北京市海淀区市政管理委员会海政管许可（宣传）字（2007）第0082号行政许可决定书复印件、答复意见以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合同纠纷中，首先应该根据合同约定的内容以及履行的事实进行涉案合同性质的确定，因为它是合同效力以及责任认定的前提。《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根据双方签订的《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约定的内容，未来天地公司将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中关村地铁四号线围挡一号和四号位出租给五格公司，用于发布五格公司所代理的客户的户外广告。虽然有关于广告费支付的约定，但是，以经营收入替代支付租金的方式，并不影响租赁合同的定性。由于出租人负有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的义务，所以，出租人应当对租赁物具有支配的权利。上诉人未来天地公司在二审提交了北京市轨道交通建设管理公司四号线项目管理处的《情况说明》，进一步确认了其通过与中铁二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地铁四号线十七标段项目管理部签订《合作协议书》具有了对涉案围挡广告位的支配的权利。另外，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故一审判决以未来天地公司对涉案租赁物不具有使用、收益的权利，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理由之一，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但是，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于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三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当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禁止设置户外广告的区域，不得设置户外广告”。而北京市人民政府制定的《北京市户外广告设置管理办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本市鼓励建设单位或者施工单位粉饰建设施工工地围挡，美化市容环境，但是禁止利用施工工地围挡设置户外广告”。本案中未来天地公司与五格公司签订《中关村大街地铁四号线围挡广告牌租赁合同》以及《补充协议》，其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地铁施工工地的围挡发布户外广告。故一审判决认为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认定涉案合同无效并无不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未来天地公司取得的50万元连同利息，应当予以返还。未来天地公司上诉要求对方支付租金、滞纳金以及违约金的请求是基于合同有效提出的，故不能支持。而且，未来天地公司也未证明该请求属于其因履行合同所导致的损失，故一审判决未支持其提出的反诉是正确的。
依照《中和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千四百元，由被告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一万四千八百九十二元，由反诉原告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万三千七百八十六元，由北京未来天地广告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晓霞
代理审判员 张 琦
代理审判员 梁小立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