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刑终909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冷尚贤，男，1984年10月25日出生于湖北省广水市，汉族，中专文化程度，无职业，户籍所在地湖北省广水市。2016年10月8日因故意伤害被抓获，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6年10月11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26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武汉市武昌区看守所。
辩护人吴建宝，湖北高照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审理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冷尚贤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7年6月28日作出（2017）鄂0106刑初222号刑事判决。在法定期限内，原公诉机关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林江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冷尚贤及其辩护人吴建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冷尚贤于2016年3月与李某协议离婚后，为求复合，多次对李某进行纠缠、恐吓。2016年9月7日21时许，被告人冷尚贤在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1818中心等候李某下班，见李某与一男性同行，便上前质问，李某为躲避其纠缠，遂乘坐出租车离开，被告人冷尚贤随即跟随上车，与李某同坐在车辆后排。当车行至武汉市武昌区洪山广场时，二人在车内发生争执，被告人冷尚贤左手强行按住李某头部，右手持随身携带的折叠水果刀向其颈后部、背部连刺20余刀，后下车逃离现场。李某被出租车司机送至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救治，诊断为：多发刀砍（刺）伤、胸部开放性损伤、右侧血气胸、右肺挫伤、多处颈项部及胸背部软组织裂伤、胸背部软组织积气。经法医司法鉴定：李某右侧血气胸，损伤程度评为轻伤二级；其颈胸背部软组织挫裂伤，累计长度大于15CM，损伤程度评定为轻伤二级。最终评定为轻伤二级。被告人冷尚贤后被查获归案。本案在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审理过程中，被害人李某依法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被告人冷尚贤赔偿经济损失。在一审开庭审理前，李某撤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对被告人冷尚贤从重处罚。
原审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有：书证、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鉴定意见、被告人供述等。
原审认为，被告人冷尚贤持刀故意捅刺他人身体，致人轻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关于被害人李某陈述称，被告人冷尚贤曾再次返回出租车捅刺其脖颈部的事实，仅有被害人李某的陈述，无其他证据印证其客观性，故对被害人李某对该事实的陈述不予采信。根据本案证据分析，认定被告人冷尚贤具有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故意的证据不足，理由如下：1、被害人李某被捅刺受伤后，躺在出租车后排，其时已经丧失反抗能力，被告人冷尚贤下车驱离徐某某后，在看到李某头、手还能动的情况下，并未对李某继续实施侵害行为，可以判断其主观上没有追求被害人死亡的结果；2、作案工具未查获，从现有证据（被告人冷尚贤的供述和被害人李某的伤情）判断，该作案工具的杀伤性一般，打击力度一般；3、打击的部位虽有颈部后方等要害部位，但应当考虑到案发时，车辆处于行驶状态，现场空间狭窄，被害人李某挣扎等因素，不能排除被告人冷尚贤无意中刺中要害部位的可能性；4、被告人冷尚贤实施伤害行为具有随机性，并未特意选择作案的时间、地点，未顾及周边环境；5、被告人冷尚贤在案发后通过微信朋友圈发布以及向被害人李某发送带有威胁、恐吓性文字的邮件，并不能真实地反映其案发时的心态，也不能排除系其为达复婚目的采取威胁、恐吓手段的可能性。综上，公诉机关对被告人冷尚贤犯故意杀人罪的指控，证据不足，不予支持。被告人冷尚贤因复婚未果持刀对被害人实施报复性伤害，其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较大，可以酌情从重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被告人冷尚贤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
抗诉机关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抗诉称：本案应定故意杀人罪，原审定性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畸轻。
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另提出，鉴于冷尚贤手段残忍，且案发后无悔罪表现，建议依法对冷尚贤在有期徒刑十年以上量刑。
原审被告人冷尚贤的辩护人认为，原审判决定性准确，但量刑过重，希望二审法院综合考虑冷尚贤家庭困难，被害人有过错等情节，依法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审被告人冷尚贤与被害人李某于2016年3月25日离婚。冷尚贤为求复婚，于同年8月25日至李某租住处，持随身携带的剪刀刺伤李某的颈部和手臂。同年9月1日，冷尚贤通过微信朋友圈发文恐吓李某，文中包括“匕首”、“死亡”、“你男朋友”等词语。同年9月7日21时许，冷尚贤在李某工作的地方，即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1818中心楼前，见李某下班与一名男子走在一起，遂上前纠缠。李某欲乘坐出租车离开，冷尚贤跟着进入出租车坐在后排李某左边位置。当出租车行驶至武汉市洪山广场体育馆附近时两人发生争执，冷尚贤用左手抓住李某的头部，将其强行按住，右手持刀向李某背颈部连刺20余刀，后下车逃走。李某被送往医院救治，后经法医鉴定，其右侧血气胸，利用图像法测量其右肺压缩程度为26%，损伤程度评为轻伤二级；其颈胸背部软组织挫裂伤，累计长度大于15CM，损伤程度评定为轻伤二级，最终评定为轻伤二级。2016年10月2日和7日，冷尚贤先后通过电子邮件对李某进行恐吓。2016年10月8日，冷尚贤在湖北省广水市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
认定上述事实，有经一审、二审庭审举证、质证，查证属实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公安机关出具的破案经过，证明武汉市公安局武昌区分局于2016年9月15日对冷尚贤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一案立案侦查，同年9月20日将冷尚贤列为网上逃犯。2016年10月8日，冷尚贤在湖北省广水市被抓获归案。
2、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法医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武中南（2016）法鉴字第621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及《司法鉴定意见补正书》，证明被害人李某的病历摘要中表述为“术中见颈、胸部20余处刀刺伤口，大小1.5～4cm不等，深0.8～10cm不等，活动性出血。”被害人李某右侧血气胸，利用图像法测量其右肺压缩程度为26%，损伤程度评为轻伤二级；其颈胸背部软组织挫裂伤，累计长度大于15CM，损伤程度评定为轻伤二级。最终评定为轻伤二级。
3、伤情照片，证明被害人李某颈胸背部的伤情。
4、离婚证复印件、离婚协议书，证明被害人李某与原审被告人冷尚贤于2016年3月25日离婚。
5、户籍信息，证明冷尚贤的身份情况。
6、微信截图及电子邮件，证明冷尚贤在案发之前的2016年9月1日在微信朋友圈发布带有恐吓内容的文字，全文为：“当看到那冰冷的坚刃，刺破自己的胸膛时，请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更不要露出绝望的表情，因为那手持匕首的凶手，正是昔日信赖你的同伴！如果想要真正看清一个人，就把它的心挖出来，只有猩红的血肉才不会说谎！你的心比最脏的垃圾还要肮脏十倍，所以你该死。珍惜那个帮你办实事的人！骗我一次！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知道你非常怕死的！你可以求救，可以躲起来的，也可以让你男朋友来保护你，还没有见过他！关键时刻不知道是他自己重要，还是你重要！真想看看最精彩的时刻！记得藏好，时间一到我就来抓你了，当然，也不过是多喘几天气而已！以上都是作文空话千万不要相信！”在案发后的2016年10月2日和7日，冷尚贤先后通过电子邮件恐吓被害人李某，大致内容为：我知道你的心，你被欲望腐蚀的心我也一直知道！当我看见那个人时，我彻底失望了，你就选了那么一个渣子！你在最后时刻还在撒谎，可惜你没看见他逃跑的样子！每一刹那，心中的恨都在增加，贪婪的人将受到最残酷的惩罚，以命换命，天涯海角，必杀之。
7、被害人李某的陈述：我和冷尚贤于2013年6月结婚，2016年3月25日因性格不合而离婚。2016年8月25日我们发生争吵，他用剪刀刺伤我的颈部，我用手臂挡的时候伤到了手臂，因为怕家人担心，我没告诉自己家人，但我告诉了同事邵某。2016年9月7日，我和一位男性朋友一起下班出来，冷尚贤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问这位男性朋友是谁，我说不是谁。趁他们两人纠缠时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冷尚贤也从左边上了车。我让司机往前开，他让司机往武汉市司门口开，并跟司机说后面有流氓追。后来他用左手抓住我的辫子，将我按在车椅上，用右手持刀捅我，司机停车并喊杀人了，后来冷尚贤从左侧车门下车，大概几分钟后他又折回并按住我的头刺向我的颈部，刺完后他就跑了，我记得是出租车司机带我去医院的。我与冷尚贤离婚后就再无同居关系或情人关系。期间我因为小孩打疫苗的事情与冷尚贤通过电话联系过。
8、证人张某（出租车司机）的证言：2016年9月7日21时48分我驾驶出租车到公正路的安顺花园附近，这时有一名年轻女子拦我的车，我就停下。当时我看见女子从右后门上了车，紧接着一名男子从车的左后门上了车。男子上车后就说有流氓追他，要我赶紧开车，我听他这么说就问他去哪里，男子答去司门口。我就开车沿中北路往洪山广场方向行驶，在途中该男子一直要我开快一点。当车行驶到洪山广场体育馆附近时，我发现有一辆黑色轿车在我右边与我并排行驶，驾驶车辆的男子让我停车，这时我车内的女子也要我停车，我车内的男子要我继续开车。我看到这种情况就对黑色轿车司机说马上停车。黑色轿车司机见我要停车，他就减速。我准备靠边停车。这时我听见坐我车的女子喊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下，就看见这个男子把女子按着，拿着类似刀的东西往女子背后捅，车后排空间拥挤，我看见男子捅了二三下，我刚把车停好就立即下车，喊有人捅人了。我看见黑色轿车司机的车已经开到我前面了，男司机下车后就开后备箱像是想拿东西的样子，我车上捅人的男子下了车，朝黑色轿车司机迎面走去，黑色轿车司机就驾驶他的车子开走了，捅人的男子也跑了，我开车将被捅的女子送到了中南医院，然后报了警。
9、证人徐某的证言：2016年9月7日21时40分许，我开我的黑色吉普牌越野车在凯德1818等我朋友李某下班。我把车就停在凯德1818门口，上了四楼劲霸男装店门口等李某。22时许，李某下班出来，我跟她一起走员工通道下了楼，我们走到一楼的星巴克咖啡店门口就碰到了李某的前夫。她前夫想强行把她拉走，我就上前扯劝，他就将手伸入裤子口袋里掏东西但没掏出来。这时李某趁机跑到对面拦了辆出租车准备走，她前夫也追了过去钻进出租车，出租车开走了。我担心李某，就开车跟在出租车后面追，在中北路洪山广场的红绿灯处追上了，我让司机停车，出租车停了下车，我停在出租车前面20米处。我下车准备去出租车上看看情况，考虑到她前夫之前有试图掏东西伤害我的情况，为了防身我从后备箱拿了个车载吸尘器。我刚走到一半就看见李某的前夫拿着一把锐器向我冲过来，我就赶紧往我车上躲，他向我左胸刺了一下，我开车跑了。事后我发现左胸被刺了个小口子，但不严重。人听说李某被刺了很多刀，就到医院照顾她。我之前听李某说过她前夫一直想跟她复婚，因她不同意，她前夫就一直纠缠。
徐某通过12张不同男性正面免冠照片，辨认出其中7号（冷尚贤）就是2016年9月7日纠缠李某的人。
10、证人邵某（李某的同事）的证言：李某是2015年8月份左右到劲霸服饰工作的，我们租住在一起。之后我听她说和她丈夫已经离婚了，她丈夫经常打她，她是跑着出来的。2016年8月下旬的一天，我当时在上班，李某跟我打电话，哭着说她在我们租住的地方被前夫用刀子捅了，我问她是否严重，她说还好。我下班回家发现地上和她的床上都是血，晚上见到李某发现她的颈部和手臂都有伤口而且很深。我问她报警没有，她说算了，怕报警对她前夫不好。
11、原审被告人冷尚贤的供述：2016年9月7日22时许，我到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凯德广场找我前妻李某。她下班出来时，我看见有一名年轻男子跟她一起出来，我就问她那个男子是谁，她一直不说话，我追问，她才说不认识那个男的。在我与前妻说话时那个男的一直跟在后面，后来他上来搂我前妻，我前妻挣脱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坐上，我也上了这辆出租车在司机后面的位置。我与前妻在出租车上谈话，那名男子驾驶一辆黑色越野车跟在后面追，还透过玻璃指着我说难听的话。我与前妻谈到孩子时她激动了，开始骂我。我想我前妻与那名男子肯定是有点什么的，这时我脾气也上来了，就把钥匙扣上挂着的折叠刀打开拿在手上吓唬她，她抢我的刀，把我手指划伤了，还骂我母亲，当时我情绪失控了，就用左手将我前妻按着，用右手持刀不停捅她的背部。出租车停下来了，司机跑到车尾部站着。我看见那名男子将车停在出租车前面还在纠缠，就下了出租车拿着水果刀向那名男子追去。那名男子在驾驶室，我当时挥了一刀，不知是否伤到他，他驾车跑了。我就又返回到出租车，站在出租车旁边，看见我前妻身上都是血，但手和头还可移动，我就跑了。我用的是一把黑色折叠刀，刀柄是黑色铁质的，刀刃有4公分左右，整把刀展开约10公分左右，案发后我把它扔掉了。案发前，2016年8月25日我用剪刀捅刺过李某，剪刀是我随身携带的。2016年9月1日我在微信朋友圈发的内容，主要是为了威胁李某，案发后发邮件给她是为了恐吓她，因为我恨她。
关于抗诉机关认为本案应定故意杀人罪，原审定性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畸轻的抗诉意见，以及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的支持抗诉意见。经查，冷尚贤曾于案发前两周内随身携带剪刀捅刺李某颈部，并通过微信朋友圈恐吓李某，案发当晚冷尚贤又随身携带折叠刀在被害人李某工作地点守候，证明其对使用锐器损伤他人身体健康的行为事前有准备。在李某没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冷尚贤不计后果地连续捅刺李某颈胸背部包括要害部位共计20余刀，且再次返回出租车时未对李某实施抢救或拨打急救电话，其在实施可能导致他人死亡结果的行为后，对死亡结果持放任态度，其行为应以故意杀人罪定罪处罚。故对抗诉意见和支持抗诉意见，本院均予采纳。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冷尚贤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冷尚贤手段残忍，本应严惩，鉴于其着手实施犯罪后，因意志以外的原因未能得逞，属犯罪未遂，可以比照既遂犯减轻处罚。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但定罪不准，适用法律错误，量刑畸轻，二审予以纠正。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被害人李某有过错，故冷尚贤的辩护人关于被害人有过错，原审量刑过重的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三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刑初222号刑事判决；
二、原审被告人冷尚贤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6年10月8日起至2024年10月7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永祥
审判员 陈丽敏
审判员 许 军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
书记员 谢云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