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合民一终字第01687号
上诉人（原一审被告、申诉人）：吴西，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余国琼，女（吴西之妻），汉族。
委托代理人：孙世宏，安徽华洋邦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一审原告、被申诉人）：曹迎春，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军，安徽万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申诉人：吴俊，女，汉族。
曹迎春与吴西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安徽省肥西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21日作出（2013）肥西民一再字第00003号民事判决。吴西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曹迎春2012年1月17日诉称：其与涉案房屋原所有人黄善明于1998年6月12日登记结婚，双方于1998年6月11日签署了“婚前财产约定协议”并经肥西县公证处公证。协议中明确约定黄善明将其名下的位于肥西县上派镇杨桂塘市场内三间门面房靠右的一间及两间厨房赠其所有。2000年12月10日，黄善明去世，其依约对上述房屋一直实际占有、使用。2010年10月，其知悉吴西于2005年将上述门面房办理了过户手续。为维护合法权益，特起诉。请求：确认座落于肥西县上派镇杨桂塘市场内门面房（房产证号：上派0119**号）靠右一间的产权归曹迎春所有；确认吴西对上述房屋不享有继承权。
一审人民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修改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条之规定，于2012年6月11日作出了（2012）肥西民一初字第00619号民事判决：一、坐落于肥西县上派镇杨桂塘市场内门面房（该房产西面为郑德林房屋，东面为范姓住宅）靠右一间归原告曹迎春所有；二、被告吴西不享有对上述房屋的继承权。因吴西及其母亲吴俊分别向检察机关申诉，安徽省合肥市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4月26日作出合检民行抗（2013）03号民事抗诉书，以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不当为由，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6月8日作出（2013）合民一抗字第00006号民事裁定，指令安徽省肥西县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一审再审查明：1988年8月2日，安徽省肥西县人民法院作出（88）皖民字第21号判决书，判决黄善明（吴西父亲）与吴俊（吴西母亲）离婚，并对共同财产进行了分割。黄善明、吴俊共有四个子女：婚生女黄中华、吴红梅，婚生子吴西，养女吴琼。1996年5月4日，黄善明取得了其住宅后面自家建造的三间门面房房屋所有权证，登记的所有权人是黄善明。1998年6月11日，曹迎春与黄善明签订婚前财产协议，并经安徽省肥西县公证处公证。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即黄善明）在上派镇杨桂塘市场内有门面房三间，右边与郑德林隔壁壹间门面房，甲方与乙方（即曹迎春）结婚后，如乙方自始善终尽妻子应尽的义务，甲方同意将此间门面房给乙方，乙方如不尽妻子应尽的义务，甲方有权收回此间门面房”。此后，黄善明又用毛笔书写一份协议，内容有“黄善明如早于曹迎春去世，黄同意给曹住房二间（厨房）门市部一间，为曹住居和生活费用”，“门市部是吴西花钱建造的，曹死后门市部归吴西所有”，落款日期为“98-6-11”，曹迎春在落款处加盖了私章并按了指印。1998年6月12日，黄善明与曹迎春在民政部门登记结婚。2000年12月10日，黄善明因病去世。2001年至2011年期间，双方诉争的门面房由吴西经手对外出租，再由吴西将房租交给曹迎春，或者由曹迎春直接向承租人收取。后曹迎春未能收到房租，双方对具体时间说法不一，但皆未举证。2005年12月16日，吴西以继承的方式将两间门面房及另一间平房过户到自己名下。2011年1月5日，曹迎春要求房产管理部门撤销吴西的产权登记。2012年2月17日，曹迎春向一审人民法院起诉。
一审再审判决认为：吴俊以书面方式表示自动放弃诉讼和实体权利，其他当事人也无异议，予以确认。吴西与曹迎春争议的焦点是确认双方争议的一间门面房的所有权，由此主要涉及两份协议内容的理解以及证明力的认定。虽然当事人对两份协议性质有不同理解，但都承认两份协议的真实性。对于两份协议的矛盾之处，应认定公证协议的证明力更强。1996年，三间门面房登记的所有权人是黄善明，此前建造门面房的费用由吴西提供。黄善明与吴西系父子关系，在建房时对财产未作明确约定符合社会常理。这三间门面房的市场价值，既含有建造成本，也含有区位的条件。1998年，黄善明与曹迎春签订公证协议，对门面房、住房等财产的处理，总体上比较公平合理。肥西县公证处2000年出具的证明，认为黄善明的二间厨房应归吴红梅所有，曹迎春由居住权，直至到死。该意见是吴红梅与曹迎春之间的事情，不能直接适用于吴西与曹迎春之间。吴西称2005年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时曹迎春知情，但未能举证证明。至于吴西经手对外出租房屋，不足以说明吴西享有所有权。吴西提出曹迎春对黄善明未尽到照顾义务，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审判决书中表述不准确，如“原告吴西诉称”等瑕疵，再审予以纠正。原判在认定事实、阐述理由方面虽然有瑕疵，但适用法律和裁判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九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一）、（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维持该院（2012）肥西民一初字第00619号民事判决。
吴西不服该判决，上诉称：（一）原审人民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原判认定争议的房屋系吴西花钱建造同时，又依据房屋产权证认定所有权归黄善明，违背了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当时生效的相关法律法规，仅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3年国务院颁布的《城市私有房屋管理条例》对房屋所有权有所规定，但以上法律法规对房屋登记是所有权变动的生效要件，还是对抗要件，没有明确规定，对一个自然人花钱建造，产权证办理在另一自然人名下时，产权归属未作出明确规定。本案中，吴西帮其父亲建造房屋时，没有考虑到父亲再婚及将房屋遗赠给他人的情形。在此情况下，房屋的产权虽然登记在其父黄善明名下，但是否能够视为黄善明对该房屋所有权的取得是基于吴西的赠与行为，不能确定。故本案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8条。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本案也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对所有权转移的相关规定。（二）基于上述理由，房屋产权不明情况下，肥西县公证处依据房屋产权证和婚前财产约定协议办理公证，该公证效力有待确定。根据黄善明手写协议式遗嘱和肥西县房产局、肥西县公证处的调查结论与证明，曹迎春对争议的房屋只享有终身使用权。（三）本案涉诉房屋的所有权应当适用公序良俗原则，并根据黄善明手写协议式遗嘱和肥西县房产局、肥西县公证处的调查结论与证明，确认吴西享有涉诉房屋所有权。（四）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房产局到现场丈量绘图，是曹迎春开的院门，房产局也询问过曹迎春。从黄善明去世到办理房产证，再到每月把几百元房租交给曹迎春，已近十四年，曹迎春称其不知道谁办了产权证不可信。请求：撤销安徽省肥西县人民法院（2012）肥西民一初字第00619号民事判决；驳回曹迎春的诉讼请求。
2014年4月11日，吴西又提交了补充上诉状，称：（一）原审人民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公证协议为《婚前财产约定协议》，该协议无论从名称，还是内容，均为一份单纯的婚前财产分割协议，仅对双方即将进入的婚姻存续期间财产的归属进行约定。该协议在签订之日即生效。而遗嘱则应为遗嘱人生前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对其死后的遗产或其他事务所作出的个人处分，并于遗嘱人死亡时发生效力的文件。本案《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作为黄善明在结婚前对相关财产的归属问题的协议，并未提及任何有关黄善明遗产及继承人问题，不可能是遗嘱。2、在《婚前财产约定协议》签署之后，黄善明与曹迎春签署的手写《协议》才是遗嘱。曹迎春没有提出任何理由说明该份《协议》存在瑕疵，因此该《协议》当然合法有效。3、在本案未起诉之前，吴西依据合法有效的遗嘱继承涉案房产的行为合法无瑕疵。4、《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与手写《协议》性质完全不同，原判认定《婚前财产约定协议》效力高于手写《协议》效力，没有法律依据。（二）《婚前财产约定协议》第一条约定曹迎春取得涉案房产的条件为“自始善终尽到妻子应尽的义务”。该条件是否成就，原判未查明，属于事实不清。
曹迎春答辩称：（一）《婚前财产约定协议》是在手写《协议》之后到公证处签订的。听黄善明讲门面房都是他自己拿钱建造的，因考虑吴西是男孩，多分怕其他子女与吴西闹矛盾，才在手写协议上假说门面房是吴西拿钱建造的。黄善明担心他死后他的子女争房子，直接把一间门面房公证在曹迎春名下，形成了第二份公证协议。（二）《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中，黄善明对其财产作出了分配，具有遗嘱性质。黄善明在世时，其对黄善明照顾的很好，协议约定的条件成就，应该取得诉争的房屋。原判正确，请求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再审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一是诉争房屋原产权是否明确，二是《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与黄善明手写《协议》性质及证明力问题，三是遗赠条件是否成就。
关于诉争房屋原产权是否明确。1988年黄善明与吴俊的离婚判决书中认定的夫妻共同财产中无本案诉争的房屋，包括本案争议的一间门面房在内的三间门面房早在1996年就登记在黄善明名下。虽然黄善明手写《协议》中载明“门市部是吴西花钱建造的”，因出资事实本身可以产生赠与关系、借贷关系等多种法律关系，且黄善明去世后吴西也是以继承的名义将其中的部分房屋过户至自己名下，故吴西仅以其在建房时出资为由，主张诉争的房屋产权不明，依据不足。吴西称其2005年办理诉争房屋过户手续时曹迎春知晓，曹迎春否认，原判以吴西未能举证证明为由，对吴西主张的该情节未予确认，并无不当。原判综合双方的举证情况、三间门面房的市场价值构成因素、《婚前财产约定协议》全部内容及争议房屋管理使用情况，确认黄善明系诉争房屋原产权人，证据充分。
关于《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与黄善明手写《协议》性质及证明力问题。《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中“甲方（即黄善明）在上派镇杨桂塘市场内有门面房三间，右边与郑德林隔壁壹间门面房，甲方与乙方（即曹迎春）结婚后，如乙方自始善终尽妻子应尽的义务，甲方同意将此间门面房给乙方，乙方如不尽妻子应尽的义务，甲方有权收回此间门面房”的约定内容，应理解为：黄善明与曹迎春结婚后，如果曹迎春在黄善明生存期间“尽妻子应尽的义务”，黄善明死亡后争议的房屋赠与曹迎春，如果曹迎春在黄善明生存期间未“尽妻子应尽的义务”，黄善明有权随时收回赠与的房屋。可见，无论曹迎春对黄善明是否尽到妻子应尽的义务，依据该约定内容，曹迎春都不可能在黄善明死亡前取得受赠房屋。所以《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中的上述约定内容具有附义务遗赠性质。黄善明手写《协议》落款处有黄善明签名，曹迎春也加盖了私章并按了指印。《协议》中“黄善明如早于曹迎春去世，黄同意给曹住房二间（厨房）门市部一间，为曹住居和生活费用”、“门市部是吴西花钱建造的，曹死后门市部归吴西所有”的内容，显然具有遗嘱的性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可以依照下列原则认定：”“（二）物证、档案、鉴定结论、勘验笔录或者经过公证、登记的书证，其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对于两份协议内容上的矛盾之处，虽然黄善明手写“协议”在《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之后，因《婚前财产约定协议》经过公证，故原判认定《婚前财产约定协议》的证明力更强，符合上述规定。
关于遗赠条件是否成就问题。黄善明生前未“收回”房屋，应推定曹迎春对黄善明尽到了妻子应尽的义务。吴西称曹迎春接受赠与的条件未成就，应承担举证责任。吴西为证明曹迎春未尽到妻子应尽的义务，向一审法庭提交了其姐夫张铁军于2012年11月16日书写的情况说明及吴琼丈夫张忠明书写的“我所知道的”，因以上证人未出庭作证，故原判对吴西的该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判决并无不当。吴西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吴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附后）
审判长 轩银珍
审判员 王 荣
审判员 姚本茹
二〇一四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付旋璇
附件：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