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31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家其，男，1958年3月16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家林（美籍，英文名JACKJIALINZHAO），男，1963年12月5日出生。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窦维生，北京市地平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园老年乐园，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八大处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蕴华，园长。
委托代理人仝秀琴，女，1960年12月3日出生，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园老年乐园职工。
委托代理人倪乐，北京京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赵家其、赵家林因与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圆老年乐园（以下简称金梦圆老年乐园）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2）石民初字第11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家其、上诉人赵家其、赵家林之委托代理人窦维生，上诉人金梦圆老年乐园之委托代理人倪乐、仝秀琴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家其、赵家林在原审法院诉称：2009年9月20日，我们的母亲蒋沁入住金梦园老年乐园，双方签订了入住协议书，依据协议的约定，交纳了医疗保证金5000元。2010年9月25日，蒋沁重新入住金梦园老年乐园，并交纳专护即24小时一对一护理的2300元月费及其他各种费用。根据约定，金梦园老年乐园应为蒋沁提供住宿、饮食、娱乐康复的场所、以及24小时一对一护理服务。2010年9月29日晨5时左右，蒋沁在金梦园老年乐园遭重物击伤面部，金梦园老年乐园将其送至北京大学首钢医院抢救，接诊诊断为鼻面部软组织挫裂伤，鼻骨开放性骨折，当日手术后因存在生命危险被转入重症监护室，直到2010年11月23日晨不治身亡。蒋沁住院期间，金梦园老年乐园多次拖欠医疗费用，现仍欠医疗费79599.31元，且拒绝支付。综上，由于金梦园老年乐园的严重失职，造成蒋沁的身体伤害，医治无效死亡，金梦园老年乐园依法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决金梦园老年乐园承担：1、蒋沁医疗费用197599.31元；2、蒋沁死亡赔偿金182345元、丧葬费3133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750元、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2678元；3、精神抚慰金100000元；4、返还我方支付的医疗保证金5000元；5、本案诉讼费用。
金梦圆老年乐园在原审法院辩称：首先，这是一个意外的事件，不应该由我们承担责任，对方所陈述的并非事实所以不同意赵家其、赵家林的诉讼请求。2009年9月20日，蒋沁入园，并不是24小时一对一的护理，当时是因为蒋沁要求护工去收衣服，期间蒋沁私自移动氧气瓶，导致事故发生，我们的护工已经事前提醒过蒋沁氧气瓶不宜移动。其次，蒋沁在入园时，赵家其、赵家林有隐瞒病情的情况。如果对方告知了蒋沁的真实病情，我们会要求他提高护理等级，就不会发生此次事故，因赵家其、赵家林未告知真实病情，所以应由其自行承担相关责任。再次，事故发生后，金梦园老年乐园进行积极的救治，并交纳了医疗费。正是因为赵家其、赵家林作为蒋沁的儿子没有支付医疗费，没有积极为老人进行治疗，再加上老人已经80岁了，所以此次事故跟蒋沁的死亡并没有直接联系。医疗保证金是否返还属于合同问题，应另案处理。综上，请求法院驳回赵家其、赵家林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蒋沁系赵家其、赵家林之母。2009年9月20日，蒋沁入住金梦园老年乐园，双方签订了协议书。后蒋沁因病入住医院治疗，离开老年乐园。2010年9月25日，蒋沁重新入住金梦园老年乐园，并向金梦园老年乐园交纳了专护一对一护理的2300元／月费及其他各种费用，根据约定，金梦园老年乐园应为蒋沁提供住宿、饮食、娱乐康复的场所、以及一对一护理服务，属完全护理型，生活完全由护理员料理。2010年9月29日晨5时左右，蒋沁在金梦园老年乐园遭氧气瓶砸伤面部，当班护工梁苏柃于事发第二日出走，现下落不明。金梦园老年乐园将蒋沁送至北京大学首钢医院抢救。经医院检查，其所受损伤为：鼻面部外伤，鼻背软组织挫裂伤，开放性鼻骨骨折。经医院行相关治疗，后出现Ⅱ型呼吸衰竭，肺炎，于2010年11月23日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肺炎。蒋沁在首钢医院治疗共产生医疗费197599.31元，其中金梦园老年乐园支付118411.61元，尚有79187.7元欠付首钢医院。蒋沁死亡后，其子赵家林自居住地香港赴京奔丧，与家人共同处理母亲后事，发生京港往返机票费2678元。经首钢医院对蒋沁住院费用分类，其中用于外伤费用25754.02元，正常疾病包含并发症的治疗费用111056.19元，抢救治疗费用60789.1元。赵家其、赵家林认可此住院分类，金梦园老年乐园称请法院依法判定。
诉讼中，金梦园老年乐园申请对蒋沁死亡原因及参与度进行鉴定，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摇号确定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负责此次鉴定。该机构于2012年12月17日出具华大方瑞鉴定中心（2012）临鉴字第2547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一）被鉴定人蒋沁在基础病较多，免疫力低下，易发肺炎的基础上，2010年9月29日被重物（氧气罐）砸伤使其肺炎再次发生，致呼吸循环衰竭引起死亡。（二）被鉴定人蒋沁2010年9月29日被重物（氧气罐）砸伤与其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外伤在其死亡中起次要责任，参与度为20％-40％。赵家其、赵家林对此鉴定提出异议，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赵家其、赵家林不认可鉴定意见确定参与度，亦不认可意见书中写有蒋沁在此次外伤前患有肺炎的意见，认为砸伤在蒋沁死亡因果关系所占比例为90%。双方当事人均不申请重新鉴定。金梦圆老年乐园为此支付鉴定费5000元，赵家其、赵家林支付鉴定人员出庭费1000元。
另查，蒋沁在入住金梦圆老年乐园后，主因”间断咳血50余年，家中2日”于2009年11月16日至2009年11月30日在北京世纪坛医院进行治疗，出院诊断”支气管扩张合并肺部感染；陈旧性肺结核；泌尿系统感染；肺动脉高压；双侧乳腺增生”。
另，金梦圆老年乐园在法院诉讼赵家其、赵家林养老服务合同纠纷一案，请求判令返还为蒋沁支付的医疗费等费用，该案正在审理中。
原审法院认为：金梦圆老年乐园作为养老院应当履行看护、照料入住老人的人身安全的义务，现蒋沁在入住期间，因养老院看护不周，导致氧气罐砸伤蒋沁面部，入院治疗后因肺炎死亡，故金梦圆老年乐园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金梦圆老年乐园抗辩称砸伤系蒋沁自身行为所致并无相关事实依据，其另辩称隐瞒病情导致事故发生，法院认为此意见不符合逻辑关系，亦不构成法律上因果关系，故对其各项抗辩意见均不予采信。
对于蒋沁的死亡原因，经相关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重物（氧气罐）砸伤与其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外伤在其死亡中起次要责任，鉴定人员亦出庭接受了质询，法院综合考虑案情和鉴定意见及鉴定人质询意见，确定金梦圆老年乐园因看护不周的过错对蒋沁死亡承担40％的赔偿责任。
现赵家其、赵家林主张医疗费系因砸伤蒋沁面部导致入院治疗所发生，请求金梦圆老年乐园负担的意见，法院认为蒋沁外伤”鼻面部外伤、鼻背软组织挫裂伤、开放性鼻骨骨折”均系重物（氧气罐）砸伤所致，因而治疗外伤所发生相关费用与金梦圆老年乐园看护不周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抢救费用虽系”基础病多、免疫力低下、易发肺炎”发生，但外伤却是导致其肺炎再次发生的唯一外在因素，如果没有砸伤入院不会导致肺炎复发，也就不会因肺炎复发导致呼吸循环系统衰竭引起死亡的后果，因而抢救费用的发生亦与外伤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综上，这两项费用的发生均与砸伤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金梦圆老年乐园应予赔偿。对于医疗费用中治疗正常疾病包含并发症的费用，主要系治疗蒋沁基础性疾病发生，与砸伤有一定关系，故此部分费用按照责任认定的比例分担。金梦圆老年乐园应当对蒋沁医疗费用中
130965.60元承担赔偿责任，现金梦圆老年乐园对其垫付的118411.61元已在法院另案诉讼，且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故此费用另行解决。仍欠付首钢医院的费用79187.7元由赵家其、赵家林自行承担，赵家其、赵家林应当将此部分费用及时向首钢医院清偿。
有关赵家其、赵家林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及丧葬费数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有关交通费系蒋沁之子奔丧发生，系合理支出，应当支持，上述四项费用均依照责任比例赔偿。
有关精神抚慰金，赵家其、赵家林主张数额过高，法院综合金梦圆老年乐园的过错程度等综合因素酌定为四万元。
有关赵家其、赵家林主张返还医疗保证金，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予处理，赵家其、赵家林可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圆老年乐园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赵家其、赵家林医疗费十三万零九百六十五元六角、死亡赔偿金七万二千九百三十八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一千一百元、丧葬费一万二千五百三十五元、交通费一千零七十一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四万元，以上共计二十五万八千六百零九元六角；二、驳回赵家其、赵家林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赵家其、赵家林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一审查明事实及判决理由部分，已经认定蒋沁的外伤系重物砸伤所致，如果没有砸伤入院不会导致肺炎复发，也就不会引起死亡，因此金梦圆老年乐园是蒋沁被砸伤的唯一侵权责任人，蒋沁自身不存在任何过错，金梦圆老年乐园应当对蒋沁的死亡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但一审却认定金梦圆老年乐园只承担40％的责任，与本案事实矛盾，适用法律不当；其次，蒋沁虽然患有慢性基础病数十年，免疫力低下，但是依然活到80多岁，说明基础病不是致死原因，且易发肺炎不等于发生肺炎，现蒋沁死亡完全是因为金梦圆老年乐园看护不周致使蒋沁被砸伤所致，否则蒋沁完全可以继续生存，带病延年。鉴定意见书只是对蒋沁病情事实的鉴定，并没有认定法律责任比例的权利，且鉴定意见第2条”外伤在其死亡中起次要责任”的表述是病句，应为”外伤在其死亡中起次要作用”，虽肺炎在蒋沁死亡中起主要作用，但肺炎的引起是外伤所致，因此外伤对蒋沁死亡应负主要责任。而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减轻金梦圆老年乐园赔偿责任的依据；最后，金梦圆老年乐园称我方在蒋沁入园时隐瞒病情缺乏事实依据，其应当向医院支付拖欠的医疗费，原审法院在没有任何法定事由的前提下，减轻金梦圆老年乐园的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金梦圆老年乐园赔偿赵家其、赵家林医疗费197599.31元，死亡赔偿金182345元，丧葬费3133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750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2678元以及精神抚慰金100000元。
金梦圆老年乐园答辩称：不同意赵家其、赵家林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判决中的数额确定不当，我方存在减轻责任的情形。
金梦圆老年乐园亦不服原审法院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第一，我方为蒋沁提供的不是24小时一对一专护，且赵家其、赵家林存在隐瞒蒋沁病情的情况；第二，一审认定我方责任比例过高。鉴定意见确认我方的参与度是20％-40％，但我方在蒋沁受伤后，迅速将其送往医院并垫付大量医疗费，已积极给予人道主义的救助和关怀，一审对此未予考虑即判决我方承担上限40％的责任有失公平；第三，鉴定意见认为外伤在死亡中起次要责任，参与度为20％-40％，那么抢救蒋沁的费用也应当按照责任比例确定数额，一审判决以抢救费用与外伤有直接因果关系为由判决我方承担全部抢救费用是错误的；第四，应将我方已经垫付的医疗费用抵扣，虽金梦圆老年乐园为蒋沁垫付的118411.61元医疗费已另案诉讼，但不影响该笔垫付款在本案中抵扣；第五，一审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赵家其、赵家林作为老人的儿子不但不支付医疗费还同意终止对老人的治疗，显然并非其所称精神遭受巨大痛苦，而我方在事发后已尽最大努力救治老人、垫付医疗费，一审对此并未予考虑；第六，一审审理期限违反法律规定，审限长达二年有余，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综上，请求法院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金梦园老年乐园承担全部损失的百分之二十或发回重审。
赵家其、赵家林答辩称：不同意金梦圆老年乐园的上诉请求，金梦圆老年乐园应当承担百分之百的赔偿责任，且原审法院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原审法院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本院核对相关证据后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本院经审理查明，蒋沁在2010年9月25日重新入住金梦圆老年乐园前，有如下住院治疗经历：1、2009年11月16日至30日进入北京世纪坛医院住院治疗，主因”间断咯血50余年，加重2日”入院。......出院诊断：支气管扩张合并肺部感染；陈旧性肺结核；泌尿系感染；肺动脉高压；双侧乳腺增生。2、2010年2月13日至23日，蒋沁进入北京世纪坛医院住院治疗，主因：”突发答非所问伴言语不利1.5小时”入院。......出院诊断：短暂性脑缺血发作；高脂血症；双颈动脉粥样硬化；支气管扩张；陈旧性肺结核；抑郁症。3、2010年9月9日至25日进入北京世纪坛医院入院治疗，主因：”双下肢力弱1天”入院。......出院诊断：高血脂症；动脉硬化；痴呆；抑郁症；癫痫。出院情况：患者未再出现双下肢力弱，但精神差，生活需要陪护。查体：未见神经系统阳性体征。鉴定机构在分析说明（三）中阐述：支气管扩张是指直径大于2mm中等大小的近端支气管由于管壁的肌肉和弹性组织破坏引起的异常扩张。主要症状为慢性咳嗽，咳大量浓痰，反复咯血，反复肺部感染等。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入住协议书、入园收费收据、信访件答复、病历材料、司法鉴定书、鉴定费票据、医疗费票据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仍然围绕金梦圆老年乐园看护的不当行为在蒋沁死亡后果中的原因力比例。根据法院查明的蒋沁本人的住院治疗经历及鉴定机构专业鉴定意见可知，蒋沁所受鼻骨外伤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鼻骨外伤及蒋沁存在的基础疾病共同作用导致肺炎，致使蒋沁死亡，本案属于多种原因力共同作用下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故金梦圆老年乐园只能就蒋沁外伤在死亡结果中的原因力比例承担相应比例的责任，原审法院在参考鉴定意见后酌定40%的责任比例，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对赵家其、赵家林上诉要求金梦圆老年乐园承担蒋沁死亡的全部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金梦圆老年乐园管理下的物件造成蒋沁受伤，未尽到对其看护老人的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其对蒋沁的积极救助不属于减轻其责任的范畴，故对金梦圆老年乐园上诉认为其责任比例过高的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采纳。
就金梦圆老年乐园上诉认为，赵家林、赵家其隐瞒病情的上诉理由，无相关证据支持，亦不构成减轻其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的抗辩事由，故对此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就原审审理期间一节，因赵家林系美籍，本案属于涉外民事案件，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涉外民事案件的审理期限不受普通民事案件审理期限的限制，故金梦圆老年乐园上诉认为原审法院审理期限过长、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赵家林、赵家其及金梦圆老年乐园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均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千一百七十九元，由赵家其、赵家林负担二千零七十五元（已交纳），由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圆老年乐园负担三千一百零四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鉴定费五千元，由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圆老年乐园负担（已交纳）。鉴定人员出庭费一千元由赵家其、赵家林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八千零五十七元五角，其中由赵家林、赵家其负担五千一百七十一元五角（已交纳），由北京市石景山区金梦圆老年乐园负担二千八百八十六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永钢
代理审判员 白 云
代理审判员 王玲芳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