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运中民再字第4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文松，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军杰，山西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魏富强，山西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西东盛塑胶管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梁向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宇，山西龙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渑池县平安煤气材料供应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留军，该公司经理。
一审被告：张佰峰，男，1975年3月16日出生，汉族，山西省芮城县人。
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龙公司）与山西东盛塑胶管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盛公司）、渑池县平安煤气材料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公司）、张佰峰侵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1月1日作出（2013）运中商终字第68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军杰、魏富强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山西东盛塑胶管道有限公司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一审被告渑池县平安煤气材料供应有限公司与张佰峰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04年10月14日原告员工张佰峰作为原告方（出卖人）委托代理人与被告平安公司（买受人）签订一份总价值为101.84万元的燃气管工业品买卖合同，该合同分别对燃气管的规格、数量、单价、质量标准、交货验货、结算方式作出约定，同时合同第七条约定：“标的物所有权自货到之日起转移，但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义务的，标的物属于出卖人所有”；第十二条约定：“先付定金贰万元整，每批货到付50％货款，其余货款三个月内全部付清”。东盛公司依照合同供货，平安公司当年就安装使用了东盛公司所供的管材管件，截止2007年12月19日平安公司共付原告货款123000元，余款904029.3元尚未支付。
另查明：被告国龙公司于2011年1月26日成立，渑池县人民政府办公室2011年1月25日印发了渑政纪要（2011）3号关于收购华晟公司（含平安公司）有效实物资产协调会议纪要，该纪要载明：渑池县燃气市场由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独家经营；收购主体为新注册的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收购方式为以收购有效实物资产的方式进行；华晟公司（含平安公司）同意立即把公司燃气方面的经营管理、安全工作移交给省煤气集团公司（国龙燃气公司），省煤气集团公司（国龙燃气公司）承担安全管理责任；签署正式资产转让协议并顺利交接完毕之前，华晟公司（含平安公司）必须配合省煤气集团公司（国龙燃气公司）的经营管理、安全工作。2011年9月22日被告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正式签订资产收购协议，协议签订后国龙公司已付200万元。2012年3月20日，河南省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因它案对被告平安公司固定资产及机械设备予以查封。针对被告国龙公司提出的拍卖问题，原审法院在庭审后向河南省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核实了关于被告平安公司资产拍卖情况，该院仅提供了两份流拍报告，证明河南盛大拍卖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30日、2012年8月23日向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就两次拍卖出具流拍报告，平安公司资产现尚未拍卖成功。
本案焦点在于：一、被告平安公司是否将案涉货物移交国龙公司管理经营？二、国龙公司在资产转让时对所涉保留所有权的货物是否知情？
针对焦点一，被告平安公司庭审中述称该案涉货物已交由被告国龙公司使用；被告国龙公司辩称与平安公司虽签订资产转让协议，但未实际履行手续，渑池县政府为避免安全隐患和居民安定生活，将平安资产交由我公司暂时代管，由我公司收取煤气费，使用的管道是平安公司的，但使用非我公司意愿，属于政府要求。依国龙公司的抗辩意见并结合渑池县燃气市场管理办公室及渑池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证明，可以认定本案所涉货物由被告国龙公司管理使用、收益。针对焦点二，被告国龙公司辩称在签订资产转让协议时对保留所有权事宜不知情，起诉时我公司才知情，该管道已埋入地下，不是独立的物，不能保留所有权。原审法院审理中查明，本案于2011年9月14日立案受理，于2011年9月16日向被告国龙公司送达应诉手续，被告国龙公司于2011年9月17日向本院提出管辖权异议。原告起诉状中已明确主张保留所有权，但被告平安公司与国龙公司仍于2011年9月22日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可以认定被告国龙公司显而易见于收到诉状之日已明知原告与被告平安公司存在保留所有权的买卖合同。
一审认为：被告平安公司与原告东盛公司所签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保留所有权的条款不违反法律规定，原告依约对该合同所涉货物享有所有权。对原告提出要求确认国龙公司收购平安公司实物资产中“涉及东盛公司的聚乙烯管材管件”的财产部分无效的主张，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显然被告平安公司在处分涉案货物时未取得处分权，亦未获得原告追认或事后取得处分权。被告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在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前，已收到原告诉状，应视为其明知原告与被告平安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所涉燃气管道系保留所有权之物，被告国龙公司此行为显属非善意。故被告平安公司将涉案货物转让于被告国龙公司的行为属无权处分行为，该合同中涉及“东盛公司的聚乙烯管材管件”的财产部分无效，对原告该诉求本院予以支持。根据法律规定，买卖合同中约定保留所有权的货物被再次转让后，受让人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受让人取得该货物并占有使用，且受让时并非善意取得，本案被告国龙公司作为受让人已实际取得该货物并占有使用，且受让时非善意，被告国龙公司与被告平安公司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我国法律对于物权的保护作出规定：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它民事责任。本案被告平安公司、国龙公司的无权转让、非善意受让行为明显侵害了原告对涉案货物的权利，原告依法享有对涉案货物的取回权，由于本案所涉燃气管道已经被安装融为城市燃气管网的一部分，原告如主张独立的所有权势必损害公众利益，根据合同无效的定义和引发的后果，燃气公司对整个城市燃气管网的经营、维护将因部分管道的所有权问题产生障碍，带来的不利影响将会损坏公众利益，故对原告要求二被告承担赔偿损失责任的主张予以支持，损失包括剩余货款及逾期付款的利息、索款费用。原告主张以农村信用社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没有依据，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原审法院认为利息计算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原告诉讼中未提供原始索款费用票据，但考虑到原告到被告处索款必然产生费用，本院酌情认定为5000元。被告张佰峰原系东盛公司员工，在与平安公司签订合同时已得到东盛公司的授权，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东盛公司承担，被告张佰峰不承担民事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渑池县平安煤气材料供应有限公司与被告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涉及原告山西东盛塑胶管道有限公司保留所有权的财产部分转让条款无效；二、被告渑池县平安煤气材料供应有限公司、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共同赔偿原告山西东盛塑胶管道有限公司904029.3元及利息（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自2005年5月17日算至款付清之日）、索款费用5000元；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845元、诉讼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4845元，由被告渑池县平安煤气材料供应有限公司和被告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承担。
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法院对于被上诉人所诉的保留所有权的物所有权在法律上认识错误，本案保留所有权的塑胶管已经变为地下不动产管网中的一个配件，故物权法角度上被上诉人所诉的塑胶管已不再是独立的物，不能享有独立物权保护，故本案不属于物权法调整范围，也不是侵权责任法调整的范围，故本案应当由合同相对方平安煤气公司承担责任。2、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事实，判决由上诉人承担共同赔偿责任错误。上诉人没有接受平安煤气公司的资产，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法律关系，平安公司的地下管网已被三门峡中院查封并拍卖。况且地下燃气网为不动产，原审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山西东盛塑胶管道有限公司答辩称：1、一审判决的所有权观点正确，符合法律规定。东盛公司的管材管件主要成分是管道，管网组成并不改变合同标的物性质，故东盛公司对合同标的物依旧享有所有权，应得到法律保护。2、三门峡中院查封、拍卖平安公司财产的事实，并不能否定国龙公司实际占有、使用平安公司财产的事实，且拍卖公司就两次拍卖出具了流拍报告，故国龙公司以此免除责任没有依据。3、本案中平安公司已将东盛公司管材管件移交给国龙公司经营管理，国龙公司已付部分款项，平安公司在一审答辩状中也认可该事实。国龙公司明知其收购的平安公司资产有东盛公司的资产，却依然收购，其收购行为非善意，该行为侵犯了东盛公司财产所有权，妨碍了东盛公司收回权的行使，属共同侵权行为，理应共同赔偿损失。综上，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同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供了三门峡仲裁委员会的开庭通知二份，仲裁庭组成通知书一份和应诉通知书一份，以证明其与平安公司的收购协议已涉诉。被上诉人质证后认为：1、对其证据的真实性保留意见；2、正在仲裁的案件并没有结论；3、平安公司与国龙公司收购及资产实际占有、使用均在申请仲裁以前，实际已经对东盛公司造成损害，无论仲裁结果如何都与本案无关。
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审判决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共同承担赔偿责任是否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第一，东盛公司对案涉货物享有合法的所有权。《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在买卖合同中约定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或者其他义务的，标的物所有权属于出卖人。”本案中，东盛公司与平安公司在买卖合同中约定平安公司未付清货款前，其管材管件所有权仍属东盛公司，该保留所有权的约定，符合法律规定，故东盛公司依约对案涉货物享有所有权。案涉管材管件虽被平安公司组成管网，但并未因此而改变标的物性质，仍属于可分离的独立物，且东盛公司对于该种物权状态并无任何过错，故东盛公司据此主张对合同标的物仍享有所有权应予支持。第二，平安公司已将案涉货物移交国龙公司经营管理。渑池县政府政渑法纪要（2011）3号会议纪要、平安公司一审答辩状及庭审陈述、国龙公司在庭审中陈述和辩解内容以及河南煤业化工报报道均可以证明国龙公司现实地占有、经营平安公司资产的事实，上诉人已支付平安公司200万元，也可以印证该事实。上诉人称该资产被三门峡中级法院查封拍卖，该查封拍卖不能否定其占有使用平安公司资产的事实，且流拍报告也可以证明拍卖已流拍，故原审认定国龙公司占有经营管理案涉货物有事实依据。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交了三门峡仲裁委员会的相关开庭文书，并未提供仲裁结果，其证据仅能证明其与平安公司双方对于收购协议有纠纷，并不能证明其对案涉货物占有使用事实的改变，故其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第三，国龙公司非善意收购，其与平安公司的行为侵犯了东盛公司财产所有权，属共同侵权行为。国龙公司在收到法院送达的起诉书后，已明知其收购平安公司的资产中有东盛公司的资产，仍与平安公司达成收购协议并接收该资产，对该资产取得并非善意。对于该资产转让行为，平安公司与国龙公司主观上明显存在过错，客观上侵犯了东盛公司取回权的行使，共同损害了东盛公司的权利，理应共同承担侵权责任。第四，一审判决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侵权责任法》第15条规定了承担侵权责任主要方式，其中包括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物权法》37条也规定“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本案中，东盛公司依法享有案涉货物的取回权，一审法院考虑到取回权的行使可能使公共利益受损害，从利益衡平角度出发，判决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原审被告平安公司与张佰峰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诉讼费12890元，由上诉人河南省煤气集团国龙燃气有限公司负担。
国龙公司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其理由为：一、国龙公司所属总公司收购的案外人渑池县华晟燃气有限公司的资产，而非平安公司的资产。平安公司与华晟公司属于股东与公司关系，平安公司是华晟公司法人股东。该笔款项属于收购华晟公司应支付款项，而非被申请人东盛公司的物权。二、原判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再审申请人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华晟公司系在2011年9月22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载明平安公司与华晟公司存在关联关系，本案管道权属于哪个公司未予以说明，一、二审未予以查明。三、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无论是否存在国龙公司收购行为，被申请人的取回权均无法实现，原判认定国龙公司造成了被申请人的损失，显然无任何事实依据。国龙公司的收购行为是在县政府要求下进行的，并且评估价格签订合同，并支付对价，难道就因第三方起诉平安公司收购合同就不签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故原判以起诉时协议尚未签订，来推断申请人且非善意的，来承担赔偿责任是站不住脚的。
经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它民事责任。本案中，被申请人东盛公司与原审被告平安公司签订了一份买卖合同，由东盛公司供给平安公司燃气管，平安公司支付货款。合同第七条约定了买受人未履约支付价款义务的，标的物属于出卖人所有。合同签订后，东盛公司如约给平安公司供货，平安公司当年就使用了东盛公司所供的燃气。但仅付了东盛公司123000余元的货款，余款904029.3元尚未支付。故根据合同约定，平安公司未付清货款，燃气管所有权仍属东盛公司所有。再审申请人国龙燃气公司以收购方式将华晟公司（含平安公司）尚未取得所有权的燃气管进行收购，且在本案2011年9月14日立案受理后，国龙公司在收到起诉状之时明知该燃气管所有权属于东盛公司所有的情形下，仍于2011年9月22日签订了资产转让协议。将华晟公司（含平安公司）无处分权的他人财产进行收购。故国龙公司与平安公司构成共同侵权，理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原一、二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合同纠纷不当，本案案由应为侵权纠纷，本院予以纠正。国龙公司再审称收购的是华晟公司而非平安公司资产，但平安公司系华晟公司股东之一。国龙公司在一审庭审中称与平安公司虽签订了资产转让协议，但未实际履行手续，渑池县政府为避免安全隐患和居民安定生活，已将平安资产交由我公司暂时代管，由我公司收取煤气费，使用的管道是平安公司的。结合渑池县燃气市场管理办公室及渑池县城乡建设局证明，可以证实本案所涉燃气管由国龙公司管理收益。故国龙公司称收购的不是平安公司的资产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平安公司属无处分权人处分东盛公司财产，国龙公司在明知平安公司无处分权的情况下，仍进行了收购。二公司的行为已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平安公司与国龙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涉及国龙公司保留所有权的财产部分转让条款无效。但由于本案所涉燃气管已埋于地下，无法取回，并已被安装融为城市燃气管网的一部分，考虑到公众利益，应由平安公司对东盛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国龙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国龙公司对平安公司可行使追偿权。一二审将损失定为剩余货款及逾期付款利息、索款费用合理，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商终字第6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亚丽
审判员 张岱林
审判员 王 玮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贾月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