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连民终字第027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连云港赣榆市政建筑园林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青口镇东关路6号。
法定代表人李伟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友青，江苏和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尹玉峰。
委托代理人鲁浩，江苏永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家隆。
上诉人连云港赣榆市政建筑园�总公司（以下简称赣榆市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尹玉峰，原审第三人李家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024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赣榆市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友青，被上诉人尹玉峰的委托代理人鲁浩，原审第三人李家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6月1日，原新浦区浦南公告龙浦路改建Ⅱ标段工程的招标文件，该文件载明投标通知书、投标须知、合同主要条款等内容，并写明投标需缴纳保证金200万元，该保证金应从投标单位的基本存款账户缴纳、退还。李家隆找到赣榆市政公司，与其协商借用赣榆市政公司单位建筑资质参加该工程的投标，后李家隆出资请赣榆市政公司单位人员为其制作上述工程�投标文件，该投标文件载明的制作时间为2011年6月8日，其中的授权委托书内容如下：“浦南人民政府：本授权委托书声明：我李伟德系赣榆县市政建筑园林总公司法定代表人，现授权委托赣榆县市政建筑园林总公司的李家隆为我的代理人，以本公司的名义参加浦南人民政府的龙浦路改建Ⅱ标段工程的投标。授权委托人所签署的一切文件和处理与之有关的一切事务，我均予以承认。”该委托书并写明李家隆职务为赣榆县市政建筑园林总公司的分公司经理。
因上述工程需要投标保证金，赣榆市政公司要求李家隆筹集该笔保证金。李家隆随后向尹玉峰借款，尹玉峰于2011年6月8日委托案外人尹玉成（尹玉峰哥哥）、李剑红（尹玉成妻子）、李琳（李剑红开办公司的会计）分四次通过网银向李家隆提供的赣榆市政公司单位账户内打款共计200万元。赣榆市政公司收到该笔款项后，于当日将该款作为保证金转至浦南农经站龙浦路改建Ⅱ标段工程专用账户上。
2011年6月16日，上述工程在浦南公开开标，李家隆代表赣榆市政公司在开标会的报名签到薄上签名，后赣榆市政公司未能中标。2011年6月16日下午，李家隆从浦南农经站将200万元保证金领走，该款后转入李家隆儿子李明权银行卡内。
2012年7月10日，李家隆向尹玉峰出具一份“关于赣榆市政建设园林总公司向尹玉峰借款的问题答复”，内容如下：赣榆县市政建设园林总公司因向浦南镇人民政府投标龙浦路改建Ⅱ标段工程，缺少投标保证金，我作为赣榆县市政建设园林总公司的委托人，从事投标工作相关事宜，经公司授权，对外借贷，投标后偿还。于是介绍尹玉峰向赣榆县市政建设园林总公司出借贰佰万元投标保证金。本人将督促公司尽快偿还尹玉峰的借款。
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尹玉峰申请原审法院对赣榆市政公司的银行存款200万元予以冻结并提供担保，原审法院经审查，裁定冻结了赣榆市政公司的银行存款200万元。
上述事实，有尹玉峰、赣榆市政公司及李家隆的当庭陈述，尹玉峰举证的投标文件、汇款凭证、说明、问题答复、签到表、结算凭证、支付明细，赣榆市政公司举证的尹玉成和李剑红的出入境记录、东隆机电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原审法院调取的李剑红、李琳、高飞、孟媛的谈话笔录及出庭证言等在案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尹玉峰是否是本案借款的出借主体问题。经审理查明，本案所涉的200万元款项虽然是由尹玉成、李剑红、李琳三人汇给赣榆市政公司账户上，但该三人均作出书面说明或出庭证言，证明所汇款项200万元系受尹玉峰委托而为，因此，本案的200万元借款应当认定为系尹玉峰出借，故尹玉峰作为出借主体以尹玉峰身份提起诉讼并无不当，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尹玉峰、赣榆市政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问题。经庭审查明，本案借款是李家隆从赣榆市政公司处取得赣榆市政公司的银行账号，并将该账号交给尹玉峰方，后尹玉峰委托尹玉成、李剑红、李琳三人向该账户四次汇款200万元，而赣榆市政公司在收到该200万元款项后，于当日将该款转汇至招标单位账户内，在赣榆市政公司未能中标本案所涉工程后，李家隆又从招标单位将该200万元款项领走。基于上述事实，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尹玉峰在庭审中举证了赣榆市政公司所制作的标书（投标文件），该标书中所列授权委托书中赣榆市政公司授权李家隆的范围为“现授权委托赣榆县市政建筑园林总公司的李家隆为我的代理人，以本公司的名义参加浦南人民政�的龙浦路改建Ⅱ标段工程的投标。授权委托人（李家隆）所签署的一切文件和处理与之有关的一切事务，我均予以承认。”该委托书并写明李家隆职务为赣榆县市政建筑园林总公司的分公司经理。尹玉峰称该标书是李家隆向其提供，是为了向尹玉峰借款说明用途，并认为李家隆借款时自称其系赣榆市政公司的分公司经理，尹玉峰基于上述委托书中赣榆市政公司对李家隆的授权而向赣榆市政公司借款，且该200万元亦是汇入赣榆市政公司账户，并在当日由赣榆市政公司汇至招标单位专用账户内；其次，赣榆市政公司及李家隆虽然否认尹玉峰所称标书是李家隆提供的观点，但李家隆及赣榆市政公司均当庭陈述，该标书系由李家隆出资委托赣榆市政公司单位的工作人员制作，完成后由赣榆市政公司封存交付招标单位，因此，实际持有标书的应当是李家隆和赣榆市政公司，而依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无法确定该标书不是由李家隆交给尹玉峰，同时，赣榆市政公司及李家隆也未能举证证明尹玉峰从他人处取得该标书；再次，赣榆市政公司因本案工程也确需向招标单位缴纳保证金200万元，赣榆市政公司及李家隆均认可该笔保证金应由李家隆筹集，结合李家隆向尹玉峰提供赣榆市政公司单位账户及200万元款项实际汇入赣榆市政公司账户的事实，故尹玉峰完全有理由相信李家隆是受赣榆市政公司委托向其借款；第四，赣榆市政公司在收到该笔款项后应当明知该200万元不是从李家隆个人账户所汇款项，但其对上述款项的到账事实予以认可，并将该款转汇至招标单位，结合李家隆在招标结束后以赣榆市政公司代理人身份领走200万元保证金的事实，赣榆市政公司的上述行为事实上是对李家隆以其名义借款用做保证金的认可。至于李家隆在投标结束后从�标单位将上述保证金200万元领走，属于赣榆市政公司与李家隆之间的内部问题，与尹玉峰无关。综上，原审法院确认尹玉峰、赣榆市政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赣榆市政公司的主体适格，且应当向尹玉峰偿还所借款项。
关于赣榆市政公司对李家隆的授权范围及李家隆所出具的“问题答复”的相关问题。赣榆市政公司在标书中对李家隆授权的指向单位为浦南镇人民政府，授权范围为本案所涉工程投标中签署的“一切文件和处理与之有关的一切事务”，虽然上述授权委托书中未明确说明授权李家隆对外以赣榆市政公司名义借款，但结合标书中所明确的李家隆身份、李家隆本案所涉工程中的特殊地位、本案借款资金的走向以及李家隆在招标结束后从招标单位领款的事实，尹玉峰完全有理由相信李家隆向尹玉峰借款200万元用于招标保证金的行为系代表赣榆市政公司所为，且尹玉峰属于善意无过错。而李家隆在2012年7月10日向尹玉峰出具的“关于赣榆市政建设园林总公司向尹玉峰借款的问题答复”，事实上，李家隆在2011年6月16日之后就明知本案所涉款项已汇入其子李明权银行卡，且未归还尹玉峰，其仍在2012年7月向尹玉峰作出上述明显与事实不符的说明，故原审法院对该说明的内容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所涉借款是否偿还或部分偿还的问题，庭审中，李家隆陈述其已偿还部分现金，并用自有车辆、房屋冲抵部分借款的事实，因其未能向原审法院举证证明上述还款和冲抵的事实，故原审法院对李家隆的该陈述不予采信。
关于尹玉峰主张本案借款利息应从出借之日计算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因双方未约定借款的时间及利息的计算标准，故对尹玉峰主张的利息依法应自尹玉峰主张权利之日即尹玉峰起诉之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当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综上，本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赣榆市政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尹玉峰支付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9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赣榆市政公司承担。
上诉人赣榆市政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不是出借人，不具备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尹玉峰于原二审中确�其钱放在他哥嫂尹玉成、李剑红处，由李剑红对外出借，其和李家隆不认识。原庭审中，李家隆也谈到是通过高飞、李明权（李家隆之子）等人向李剑红借款，与尹玉峰不认识。高飞也陈述是李明权向李剑红借款。另外，从被上诉人提供的李剑红等人银行转账明细也可以看出李明权与李剑红之间确实有账务往来。可见，本案相关当事人及证人之间的言词十分混乱，存在多重法律关系。尹玉峰不是打款人，也没有提供借款合意凭证或借款合意相关证据，其不是本案的适格诉讼主体。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上诉人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一）1、虽然授权委托书上注明李家隆为市政公司分公司经理，但是已经查实李家隆只是借用市政公司资质而已。2、一审认定“被告及第三人也未能举证证明原告从他人处取得该标书”，错误分配举证责任。3、一�法院“故原告完全有理由相信第三人是受被告委托向其借款”的认定，完全是主观臆断。4、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在收到该笔款项后应当明知该200万元不是从第三人个人账户所汇款项”，系主观判断，与事实不符。上诉人一直与李家隆联系，上诉人只是应李家隆要求查询知晓公司账上有200万元汇入，并不知晓实际汇款方不是李家隆。（二）授权委托书和投标文件均不能证实李家隆与市政公司之间形成表见代理关系有权以市政公司名义对外借款。1、关于授权委托书。该委托书是出具给浦南人民政府，只是授权李家隆进行招投标，未涉及任何借款的权力。委托书上所谓的“分公司经理”只是李家隆投标需要填写，本身不代表真实情况，也无其他任何书面证据证实李家隆与市政公司除了借用资质关系还存在其他的法律关系。2、关于拿投标文件和委托书借款问题。（1）投标文件和委托书是一个整体，委托书是出具给浦南人民政府，委托内容也仅限于投标，不涉及借款权限。（2）投标文件和委托书制作时间是2011年6月8日，200万元打款时间是2011年6月8日，200万元是笔巨款，筹集也需要一定时间，按照日常经验，6月8日制作完标书，拿标书借款，当天款汇入，一天完成一系列行为不太现实。借款的协商行为应当是发生在标书制作之前（也得到李家隆证实）。（3）标书一般是一正三副，正本交由招标单位留存，三副交由评标委员会评标使用。标书制作完毕后立即“封标”，不可能对任何第三方泄露标底，开标当日，招标单位若发现标书没有密封，均作废标处理。李家隆在没有开标之前，怎么可能拿着标书满世界的宣扬。（4）招投标完毕后，副本一般是不作保留的，被上诉人并没有说明其提供的标书副本的合法来源，其持有标书副本的本�并不能直接证实系李家隆提供的。3、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表见代理问题。首先，根据合同法第49条规定，构成表见代理，首先代理人应当与相对人要订立合同。本案中，没有看到李家隆以上诉人名义与被上诉人订立合同关系的证据。其次，表见代理的法定构成要件是：（1）以被代理人名义进行代理行为。（2）无权代理人与相对代理人之间的民事行为具备成立条件。（3）相对人在客观上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4）相对人主观上是善意且无过错。（5）被代理人主观上存在过失。前面的意见已经对（1）、（2）、（3）方面分别论述，证明均不成立。关于（4）、（5）作简要论述：退一万步讲，即使按被上诉人所述，李家隆拿含有委托书的招投标文件向其借款，被上诉人及相关打款人此前与李家隆并不相熟，难道就不对李家隆的身份产生怀疑并向市政公司进行�实就打款？难道200万元的巨款，就不索要借据？为什么事后近两年的时间没有直接找到市政公司催款?等等系列行为难道能说明被上诉人是善意的、无过错的？而市政公司在整个事件中，均是按照正常的借用资质招投标流程进行的，被上诉人并没有证据证实市政公司有过失行为而导致其误以为李家隆有借款的代理权。4、相关法律适用问题。根据省高院会议纪要第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所有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尹玉峰答辩称：1、原告主体问题，没有必要纠缠，本案涉及的200万元虽然是尹玉成等三人，但均证明200万元是受尹玉峰委托。2、关于本案借款合意不清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本案借款合意十分清楚，在原审时，其方提供了招投标文件，招投标文件证明上诉人要向浦南人民政府就龙浦路改建工程投标，投标保证金是投标的基础，因此对方代理人提出所谓授权委托书没有授权其借款，而授权委托书上载明授权人处理一切事务，本案是基于投标发生的，筹措投标保证金是投标事务的一部分，因此授权委托书说明本案事实。本案第三人在2012年7月10日出具的问题答复说明的很清楚。且本案的200万元是汇入上诉人账户，上诉人将该款用于投标，借款合意十分明确，因此上诉人的上诉观点对抗不了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上诉人的观点也没有证据支撑。
原审第三人李家隆答辩意见同上诉人赣榆市政公司的上诉意见。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本案中，尹玉峰提供转账凭证、投标文件等证据向赣榆市政公司主张借贷关系。赣榆市政公司认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是李家隆借用其公司资质参加工程投标，投标文件是出具给浦南人民政府投标使用。本院认为，出借人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的，应当对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等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尹玉峰提供的投标文件是赣榆市政公司提交给浦南镇人民政府参加工程投标，投标文件中的授权委托书是明确出具给浦南人民政府，该授权委托书未授权原审第三人李家隆代表赣榆市政公司对外借款，而且投标文件的落款日期与转账日期是同一天。另外，原审第三人李家隆认可借用赣榆市政公司的资质参加工程投标，涉案借款是其儿子李明权、高飞等三人向李剑红所借，用于参加工程投标的投标保证金。原二审中，出庭证人高飞亦证实其带李明权至李剑红处借款，�剑红曾向李家隆索要借款。因此，现有证据足以对尹玉峰与赣榆市政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合意产生合理怀疑。根据相关规定，出借人仅提供交付凭证，未提供借贷合意凭证，对方以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或者存在其他法律关系为抗辩，并提出证据足以对借款关系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的，出借人应就双方存在借贷合意进一步提供证据。本案中，尹玉峰不能就其与赣榆市政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进一步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尹玉峰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原审第三人李家隆在2012年7月10日向尹玉峰出具的“关于赣榆市政建设园林总公司向尹玉峰借款的问题答复”，事实上，李家隆在2011年6月16日之后就明知本案所涉款项已汇入其子李明权银行卡且未归还，其仍在2012年7月向尹玉峰作出上述明显与事实不符的说明，故本院对�说明的内容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0249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尹玉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合计50600元，由尹玉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怀友
审 判 员 王宜东
代理审判员 任李艳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 记 员 颜丽莉
法律条文附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