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再终字第9号
原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田先木，男。
委托代理人：廖行，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舸，女。
委托代理人：喻剑，四川元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申请再审人田先木因与原被申请人张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6月25日作出（2013）川民提字第313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3年12月25日作出（2013）川民监字第328号民事裁定，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申请再审人田先木及委托代理人廖行，原被申请人张舸及委托代理人喻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4月20日，一审原告田先木向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起诉称，被告张舸于2010年12月24日向田先木借款55万元并签订了一份《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期限为三个月，后张舸于2011年1月23日再次向田先木借款6万元，田先木分两次以银行转款方式向张舸借款共计61万元，借款期限届满后，经多次催收，张舸未还款，故请求：判令张舸归还61万元借款及利息。
被告张舸答辩称，已将借款55万元现金归还给田先木的代理人赵彬，借条收回后已销毁，现仅持有田先木向张舸公司提供的借条扫描件，2011年1月23日发生的6万元并非向田先木借款，而是田先木向张舸公司提供的员工团年赞助费，请求：驳回田先木诉讼请求。
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2010年12月24日，田先木及其委托代理人赵彬与张舸在四川省成都市房产管理局产权交易中心见面并商定借款事宜。赵彬拟定《借款协议》一份，内容为“甲方（借款人）张舸、乙方（抵押权人）田先木、丙方（抵押人）张舸。经甲乙丙三方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55万元；2.借款期限为2010年12月24日至2011年3月24日；3.丙方以其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上东大街36号，权号（1074258）的房屋，作为抵押物为本次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双方持该《借款协议》办理房产抵押登记手续时，因该房产的共有权人未到场而未能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经双方协商，由张舸另行出具一张《借条》载明“今借到田先木人民币伍拾伍万元整。借款时间为叁个月（可提前还款），年息10％。本人自愿以锦江区上东大街36号房屋（成房权证监证字第12058**号）产权作抵押，办理他项权证”。该借条左下角加盖恒兴业（成都）实业有限公司（简称恒兴业公司）印章，印纹上写有“本公司对上述借款的清偿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同日，赵彬向张舸出具《担保书》载明“2010年12月24日，张舸向田先木借款伍拾伍万元，为此，张舸向田先木出具了一份借条，该借条上有恒兴业公司作担保，现赵彬保证：若张舸按约归还了田先木借款本息，则本人（赵彬）向张舸保证，该借条的原件不会外漏，且担保不会复印”。当日，田先木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向张舸转款人民币55万元。另外，田先木于2011年1月23日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向张舸再次转款人民币6万元。
关于田先木将借条归还张舸的原因，2011年4月16日，田先木在向恒兴业公司高管人员发送的邮件中称“……但后来我始终觉得用赵老先生、赵太太的公司为张总个人的借款作担保是不妥当的，毕竟赵老先生、赵太太来成都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钦佩赵老先生事业上的成功和赵太太的慈善之举。于是我跟张总说不需恒兴业公司来担保，她对此当然非常高兴，所以有了第二份借款协议出现……”。
另外，田先木在向一审法院出具《田先木与张舸借款纠纷一案事实经过》中称，因张舸担心以恒兴业公司为自己私人借款担保一事败露，多次与其商谈取消恒兴业公司担保的事。其出于担心牵扯到赵彬，在对张舸的财产进一步了解，相信其有还款能力后，才将借条退还张舸。张舸则认为，田先木对归还借条的原因，陈述前后矛盾；且提交了其与赵彬的通话记录，用以证明张舸在2011年3月23日与赵彬见面并还款的事实。
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在通常情况下，债权凭证返还债务人后，则视为债权债务关系消灭。而本案与通常情况不同之处在于，张舸先后向田先木出具了两份借款凭据，即《借款协议》和《借条》。从田先木的角度而言，其持有两份借款凭据中的任何一份，均可以向张舸主张债权，故本案债权债务关系并不能仅因《借条》已经为张舸持有而消灭，而应当有张舸已经还款人民币55万元的收款收据相佐证。从张舸的角度而言，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出具的两份借款凭据承担责任，即使张舸所陈述的还款经过属实，也应当要求田先木返还两份借款凭据或者要求其出具收款收据，否则无法自证还款的事实，也不能因此免除《借款协议》所承载的还款义务。综上，对田先木要求张舸偿还借款人民币55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田先木要求张舸返还2011年1月23日转款6万元，田先木主张为该款性质为借款，但双方之间并无借款协议，仅凭支付行为不能得出该款的性质为借款的唯一结论，故对田先木以借款性质主张返还该人民币6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故判决：张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田先木借款人民币55万元及逾期利息，利息以55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1年3月25日计至判决确定之日止；驳回田先木的其他诉讼请求。
张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张舸已归还借款，虽未收回《借款协议》，但《借条》既然已收回，便能证明债务已消灭，一审未区分《借条》和《借款协议》在法律上的不同效力，《借条》的内容已包含借款协议的全部内容，《借款协议》已被借条所替代，请求：撤销原判，驳回田先木的全部诉讼请求。
田先木答辩称，张舸没有归还借款的证据，借条仅仅作为还款担保的依据，是对《借款协议》的补充，借条不是为了替代《借款协议》，归还借条的目的只是为了取消恒兴业公司对张舸借款的担保，不能证明债务已经清偿，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中，张舸提交了2011年3月23日的账单和茶水单，拟证明与田先木的委托代理人赵彬于当日见面并还款的主张。田先木质证认为该账单和茶水单与本案无关联性，不能证明张舸向田先木还款的事实。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从本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案涉借条形成于《借款协议》之后，且内容中包含了《借款协议》中未作约定的借期内利息及第三人的担保。该借条同时载明了双方之间对于借款关系最真实完备的意思表示，以及借款行为已经履行完毕的事实。在证明当事人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意思表示及履行方面，与《借款协议》相比具有更加完整的证明力，系本案最主要的债权凭证。现该借条的原件已归还张舸，田先木对归还借条的原因的解释又前后矛盾，不能有效证明其归还借条原件原因的主张。张舸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还款事实，不具有证明力，不予采信。鉴于案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中最主要的借款凭证原件已归还张舸，故应认为张舸主张案涉借条原件已归还，即可证明借款已归还的理由更加充分，其上诉理由成立，上诉请求应当予以支持。一审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所不当，应当予以纠正。故判决：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1）武侯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田先木的诉讼请求。
田先木申请再审称，本案所涉《借条》不是为证实借贷关系，也不是确定借贷关系的债权凭证，张舸出具《借条》的目的是为确定恒兴业公司的还款担保责任，否则仅凭《借款协议》和转款凭条就已能证明双方的借贷关系，无须再出具所谓的借条。田先木从未委托赵彬向张舸收取借款，张舸也未提供赵彬收款时应向张舸出具的收款收据，事实上，《借条》是田先木退给张舸的而非赵彬退还，张舸对其陈述提供不出任何合法有效的证据，还款过程系张舸虚构。本案的《借条》有着特殊的形成过程和作用，二审法院仅以《借条》已经退还即推测本案的借款已经归还，缺乏证据予以支持，不具有说服力。
张舸答辩称，《借款协议》已被《借条》完全包容，《借条》已归还给张舸，说明债务已经清偿，张舸提供的与赵彬的通话记录、茶楼消费账单等间接证据也能印证张舸已还款的事实。
本院（2013）川民提字第313号民事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2013）川民提字第313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对田先木向张舸提供借款55万元及双方签订了借款协议、张舸出具了借条，借条已退给张舸的事实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是张舸是否向田先木归还了借款。
在民间借贷案件中，一般来说，借条收回是借款人证明自己已归还借款的直接证据。本案与一般民间借贷案件不同的是，本案存在借条和借款协议两份凭证。对于借条已退还借款人，借款协议仍在出借人手中这一事实，双方均无异议，只是对借条退还张舸的原因有不同主张。因此本案双方都有证明自己主张成立的证据，但从证据本身而言，均不能充分否认对方主张，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和第七十三条“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的规定，本案宜从证据的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来分析认定张舸还款给田先木的事实是否存在。首先，民间借贷中大额款项的借贷一般会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本案田先木一次性借出55万元是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而张舸陈述是用劲浪体育商店的大纸口袋装了55万元现金交给了赵彬，赵彬数钱时只点了大数，数钱用了一分多钟。本院原再审认为，张舸作为恒兴业公司的副总经理，多年从事商业活动，应当知道55万元借款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归还最为安全方便，张舸在晚上用现金归还借款的方式不符合一般的民间借贷交易习惯；而赵彬如果受委托收款，在没有点钞机的情况下不辨真伪、粗略点数即认可收钱也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交易习惯。其次，张舸辩称第一次还款行为发生在茶楼，而茶楼作为公共场所，私密性和安全性不足，一般不宜成为安全进行巨额现金交易的场所，张舸关于还款地点的说法不符合常理和交易习惯。第三，对于为何于当晚还款，张舸称是约好当天上午还款，但因到场后田先木说借条在赵彬处，而赵彬说未带借条方改在当晚。本院原再审认为，田先木作为出借人，借条之类的凭据一般会保存在自己手中而不会轻易让他人持有，何况按张舸说法当时田先木与赵彬都在场，因此田先木自己不保管借条而将借条交给赵彬保管不符合常理；同时，出借人一般对于借款人归还借款之事会积极响应，不会故意不带借条，即使匆忙之中忘带借条，也可以由出借人向还款人打一收条或出具字据证明收到归还的借款而消灭借贷关系，又或者由田先木回家取来借条和借款协议，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借条和借款协议即可，而不必因此影响归还借款，致张舸用纸口袋提着巨额现金返回。因此，张舸关于因未携带借条致夜间还款的陈述也不符合常理和交易习惯。第四，张舸称是按借条约定还款金额为55万元，但借条上还约定了利息，张舸与田先木从未提过免除利息或另有约定，因此张舸还款时应按约定连本带息一起归还，即应有零头，不应该只还55万元整数。张舸陈述只归还本金，而未归还利息或未对利息重新约定不符合常理。第五，张舸用于归还借款的现金来源不清。张舸陈述部分现金来源于向他人的借款，但其未能举证予以证明。第六，张舸辩称是将55万元现金还给了赵彬，而张舸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系长期从事商业活动的恒兴业公司副总经理，不审查赵彬是否具有受田先木委托收款的资格即将55万元现金交予赵彬而非交予出借人本人，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同时，赵彬亦出庭证实未收到归还的借款。并且，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借款协议是田先木与张舸之间的协议，借款关系存在于张舸与田先木之间，张舸是否将钱交给了赵彬均不能免除张舸向田先木还款的义务。第七，张舸提供了通话记录、茶楼消费账单，拟证明其已归还借款的主张。本院原再审认为，张舸提供的相关单据不能证明还款的事实，不予采信。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和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张舸陈述归还借款的时间、地点、方式和对象不符合常理及交易习惯，且无法证明资金来源，田先木陈述将其中一份借款凭证返还张舸的理由符合通常的事理、情理和法理，田先木的再审理由成立，二审判决错误，应予纠正。故判决：维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1）武侯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次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提出与原审相同的诉讼及抗辩理由。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张舸先后向田先木出具了两份借款凭据，即《借款协议》和《借条》，该两份借款凭据及田先木向张舸的《转款凭证》证明双方借款关系成立，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案中，田先木以《借款协议》和《转款凭证》主张张舸借款55万元后未归还借款，而张舸仅凭田先木归还《借款》原件及茶楼账单和茶水单，拟证明还款事实成立的理由不充分。本院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在判项中未撤销二审判决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本院（2013）川民提字第313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终字第2568号民事判决；
维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1）武侯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 新
代理审判员 甘海涛
代理审判员 秦 谊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琴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