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浙行再字第8号
原审上诉人（原一审原告）柳晓萍。
委托代理人郑华国、吴跃华。
原审被上诉人（原一审被告）奉化市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赵永山。
委托代理人王东辉。
委托代理人李强。
原审被上诉人（原一审第三人）王金山，男，1963年1月3日出生，汉族，浙江省奉化市人，住浙江省奉化市溪口镇中兴中路***号。
原审上诉人柳晓萍诉奉化市公安局治安行政处罚一案，奉化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3）甬宁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柳晓萍不服，提起上诉。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27日作出（2013）浙甬行终字第85号行政判决。柳晓萍仍不服，申请再审。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复查，于2014年1月14日作出（2014）浙甬立行申字第6号驳回申诉通知。柳晓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4年7月18日作出（2014）浙行申字第59号行政裁定：本案由本院进行再审；再审期间，中止原一、二审判决的执行。2014年8月18日，本院再审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9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柳晓萍及其委托代理人郑华国，原审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王东辉、李强出庭参加诉讼。原审被上诉人王金山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法院查明：2012年9月28日早上，第三人王金山陪同奉化市人民法院工作人员李某、周某到奉化市岳林街道东峰路83号东方联运站内，向原告柳晓萍送达第三人王金山起诉其合同纠纷一案的相关法律文书。原告柳晓萍见第三人王金山后即与其发生口角，并用扫把柄打了第三人王金山背部一记，后经司法鉴定损伤程度尚未达到轻伤程度。同日，第三人王金山向奉化市公安局岳林派出所报案，被告奉化市公安局当日予以立案。2012年10月27日，被告奉化市公安局依法延长该案的办案期限30日。2012年10月31日，被告奉化市公安局向原告柳晓萍告知了拟对其作出的处罚，听取了其陈述申辩，并于同日向其送达了奉公行决字（2012）第2418号《治安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对原告柳晓萍处以行政拘留三日的处罚。原告柳晓萍不服，向宁波市公安局提起行政复议，2013年1月14日，宁波市公安局作出甬公复决字（2012）82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了被诉行政处罚决定。
原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第一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之规定，被告奉化市公安局依法享有奉化市行政区域内治安管理行政处罚的法定职权。被告奉化市公安局认定原告柳晓萍用扫把柄打第三人王金山的事实有第三人王金山的陈述，原告柳晓萍本人的自认，证人李某、周某的证言，第三人王金山的医院诊断记录等证据材料证实。鉴于第三人王金山受伤程度未达到轻伤，原告柳晓萍行为所造成的危害后果显著轻微，违法情节较轻。被告奉化市公安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原告柳晓萍处以行政拘留三日的处罚符合法律规定。且被告奉化市公安局在对原告柳晓萍进行处罚过程中，依法履行了立案、告知、送达等程序，程序合法。第三人王金山到原告柳晓萍单位系协助配合奉化法院工作人员向原告送达相关法律文书，原告柳晓萍关于第三人王金山到其单位扰乱经营活动的主张无相关证据证实，该主张不能成立。综合该案发生的原因、情节、后果，被告奉化市公安局对原告柳晓萍作出行政拘留三日的处罚量罚并无不当。综上，被告奉化市公安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未显失公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维持被告奉化市公安局作出的奉公行决字（2012）第2418号行政处罚决定。
原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一致。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据此，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具有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的法定职权。从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对上诉人柳晓萍、被上诉人王金山以及案外人李某、周某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可以确认，上诉人柳晓萍用扫把柄打被上诉人王金山背部一记的事实。经法医鉴定被上诉人王金山所受伤害不构成轻伤。上诉人柳晓萍的上述行为已侵犯了被上诉人王金山的人身权利，属殴打他人的行为。因双方无法达成调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第九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对上诉人柳晓萍进行治安行政处罚并无不当。2012年10月31日，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依照法定程序向上诉人柳晓萍进行告知，听取其陈述和申辩，上诉人柳晓萍也于同日在《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中签字确认。因此，上诉人柳晓萍认为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在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前未向其告知作出处罚的事实、理由、依据和依法享有的权利并听取其陈述和申辩，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综合本案的起因、情节和后果，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上诉人柳晓萍作出行政拘留三日的处罚量罚得当。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二审法院针对柳晓萍的再审申请复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被申请人奉化市公安局在一审时向法院提供的证据即奉化市公安局对你、对王金山以及案外人李某、周某所作的询问笔录可以证明，你用扫把柄打王金山背部一记的事实。你的上述行为已侵犯了王金山的人身权利，属殴打他人的行为。被申请人奉化市公安局在你与王金山无法达成调解的情形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第九条的规定，对你进行行政拘留三天，也在行政裁量权范围内，行政处罚并无不当。2012年10月31日，被人奉化市公安局已依照法定程序向你进行告知，听取你陈述和申辩，你也于同日在《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中签字确认。故你认为被申请人奉化市公安局在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前未告知作出处罚的事实、理由、依据和依法享有的权利并听取你陈述和申辩，无事实依据，不予采纳。综上，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你的申请不符合再审条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四条之规定，驳回你的再审申请。希服判息诉。
柳晓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称：1、此次事件起因是家庭矛盾和第三人没有履行法院判决的六七十万元执行款，第三人纯属无中生有、无理诉讼，申诉人用扫帚赶第三人事出有因，并且真实意思是不想见到他，没有伤害他的故意。2、申诉人用扫帚赶第三人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的结果，不属于殴打他人的行为。3、被申诉人应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第19条和第43条“情节特别轻微”的规定，对申诉人不予处罚或者处五百元以下罚款，对其处以行政拘留三日处罚的决定显失公正。4、被申诉人先做出行政处罚决定，后告知申诉人有陈述和申辩权，也未对申诉人的申辩进行复核，没有依法通知申诉人的家属，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或撤销奉化市公安局作出的奉公行决字（2012）第2418号行政处罚决定。
原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提供的相关证据材料均由本院依法调取。再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围绕原审被上诉人奉化市公安局被诉行政处罚量罚是否得当及其行政程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审理重点进行了质证、辩论。
奉化市公安局认为：虽然原审上诉人与王金山原系夫妻关系，双方因分割财产而产生矛盾，但不足以影响对原审上诉人用扫把打王金山背部这一事实行为的定性。王金山是协助司法人员送达法律文书，从大层面来讲也是配合司法活动，却遭到申请人的辱骂、持扫把追打，原审上诉人的行为存在明显过错，扰乱了治安秩序，侵犯了他人的人身权利，其行为属于殴打行为。在王金山报案后，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7条第1款之规定，原审被上诉人有权受理该治安案件，并对原审上诉人的行为作出治安处罚决定。原审被上诉人认为申请人的殴打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司法活动的挑衅，没有尊重司法的严肃性，在选择拘留与罚金的处罚种类上，应从重处罚，首选拘留，以维护司法严肃性，但考虑到原审上诉人与王金山本身有矛盾，伤害后果显著轻微，属于情节较轻，因此在拘留的天数上可以从轻处罚。经调解无果后，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2、9、43条第一款的规定，原审被上诉人行使了自由裁量权，对原审上诉人作出拘留3日的行政处罚。因此，一审、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被诉处罚决定既有事实依据又有法律根据，且量罚得当，贯彻了宽严相济政策，不存在畸重情形。就行政处罚的程序方面，2012年9月28日，王金山遭原审上诉人殴打后向原审被上诉人下属派出所报案，当时予以受理，办案期限内民警多次对王金山作思想工作，希望调解处理，但其不同意调解，导致调解无果。办案期限届满，经原审被上诉人批准延迟办案期限30后，于2012年10月30日对原审上诉人告知拟行政处罚内容及作出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并充分听取了原审上诉人的陈述和申辩。但其只是表示不服，没有打伤人，并没有提出该拟处罚决定不合理，及所依据的事实理由和依据。根据其在告知笔录中书写的“听清楚了，我不服，没打伤人”的内容，足以证明原审被上诉人在作出行政处罚前已经向原审上诉人告知了拟作出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并且听取了其陈述和申辩，没有剥夺其应当享有的陈述和申辩的权利。之后，原审被上诉人于同日审批通过拟对原审上诉人给予行政拘留3日的处罚，并向其送达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原审被上诉人作出治安处罚决定前已经依法履行了立案告知、送达等程序，并保障了原审上诉人享有的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原审被上诉人认为作出处罚决定的程序是合法的，一审、二审判决是正确的。
柳晓萍认为：奉化市公安局认定原审上诉人殴打他人并进行处罚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2012年9月28日柳晓萍用扫把戳第三人是事出有因，不是无理取闹。原审上诉人与第三人原系夫妻，因感情不和由法院判处离婚，根据离婚判决，第三人需向原审上诉人支付人民币62万余元，但至今第三人仍未支付任何费用。因第三人拒不履行生效判决义务，致原审上诉人和女儿的生活陷入严重困境。不得已，原审上诉人只能将离婚判决给第三人但仍在原审上诉人名下的一套房屋的租金用于支付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费用。而第三人却以“租金返还”为由起诉要求原审上诉人返还租金。在第三人带着两人进入原审上诉人工作场地要求返还租金时，原审上诉人感到心痛、气愤，情绪激动并让第三人滚出去，但第三人不但没有离开，反而与原审上诉人发生争吵，在此情况下，原审上诉人才顺手拿起扫把戳到第三人背上。其次，奉化市公安局将案件定性为殴打他人属于定性错误。殴打他人必须在主观上有伤害他人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伤害他人的行为。原审上诉人却并没有伤害第三人的主观故意。原审上诉人看见第三人时，首先是叫他滚出去，但第三人不但未离开，反而与原审上诉人争吵，原审上诉人才顺手拿起扫把戳到第三人背上赶他出去。奉化法院法官劝解第三人出去后，原审上诉人就未再予追打。可见原审上诉人用扫把戳第三人的目的只是想把第三人赶出办公室，主观上并不是要伤害第三人。本案的证据材料只能证明原审上诉人当时确实情绪激动，用扫把戳了一下第三人后背，法院工作人员的询问笔录和第三人的医院检查记录也证明没有给第三人造成任何身体损伤。退一步讲，就算原审上诉人构成殴打他人，由于没有给第三人造成伤害，原审上诉人的行为依法属于情节特别轻微，给予警告足已。《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的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第十九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一）情节特别轻微的；……。对照本案，原审上诉人完全符合该情节。就被诉行政处罚的程序方面，奉化市公安局存在严重违法。1、传唤原审上诉人时未使用传唤证。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公安部《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之规定。2、办理期限超出法定期限。虽然《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在案情重大、复杂情况下，经上级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延长办案期限三十日。但本案不存在“案情重大、复杂”的前提。首先，涉案延长的理由是“因本案案件复杂，案发后一直未找到柳晓萍本人”。按常理，该理由构不成“案情重大、复杂”，且也不存在找不到柳晓萍之说。因此，公安机关要求延长的理由显然荒诞。其次，未征得上一级公安机关同意。涉案《延长办理案件期限审批表》中“审核部门意见”一栏为空格，并无公安法制部门的审核意见，领导审批意见皆未盖公章。第三、先作出处罚决定，再告知陈述、申辩权。该行为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第四、向原审上诉人送达《处罚决定书》时未根据该法第九十七条规定通知原审上诉人家属。
王金山书面材料称：奉化市公安局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原审上诉人故意殴打王金山并唆使其他工人殴打王金山的行为性质属于暴恐分子，如果不是奉化法官的阻挡后果将不堪设想。奉化市公安局对申请人的处罚力度太轻，对申请人应该从严从重处理。请求维持一审、二审判决和奉化市公安局的处罚决定。
经审查，本院确认原二审判决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同时认定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符合法律规定的行政程序要求。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同时，该法第十九条还就违反治安管理情节特别轻微等5种情形，规定为可以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浙江省公安厅关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情节认定的意见》第三十二条，将伤害后果显著轻微的情形确定为属于“情节较轻”。本案中，虽然原审上诉人当着法官的面殴打了原审被上诉人王金山，但因两人原系夫妻关系，涉案殴打行为发生系由于双方离婚后财产分割交接纠纷所致，并非普通的寻衅滋事，且从殴打的情节及其损伤后果看，亦属于“情节较轻”，故原审被上诉人直接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为依据，对原审上诉人处以较为严厉的拘留处罚，显失公正，依法应予纠正。原审上诉人对此提出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两原审被上诉人就此提出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三）项、第五十四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甬行终字第85号行政判决和奉化市人民法院（2013）甬宁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
二、变更奉化市公安局奉公行决字（2012）第2418号治安行政处罚决定给予柳晓萍行政拘留三日为罚款人民币二百元。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50元，共计100元，由奉化市公安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惠 忆
审 判 员 唐维琳
代理审判员 万成兆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韦若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