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091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市港口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唐山市海港开发区唐山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南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张小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林鹏鸠，辽宁天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首体南路9号主语国际4号楼。
法定代表人宋志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春艳，北京市汉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山市港口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新公司）仓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15884号管辖权异议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9日受理后，由法官梁志雄任审判长，法官杨建国、法官刘海涛组成合议庭。2015年11月4日，本院召集双方当事人依法进行询问，上诉人物流公司之委托代理人林鹏鸠、被上诉人北新公司之委托代理人王春艳到庭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北新公司在一审起诉称：2014年1月1日原告与被告签订《仓储合同》，约定被告为原告保管木材（具体以每一份入库单为准），被告按照原告《出库通知单》放货；原告交付被告的货物灭失、短少，被告负责赔偿损失；原告持《出库通知单》要求出库，被告不能按期发货，所造成的经济损失被告承担赔偿责任；赔偿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因货物本身价值、原告不能按期向第三方交货所承担的违约责任和预期利益损失。原告依照《仓储合同》约定存入被告提单号ASTCHN1（船名提马鲁之星）项下货物北美原木25250.712立方米。2014年11月14日，原告向被告出具《出库通知单》，要求提取上述货物，被告没有及时交付；2014年12月14日，原告委托上海锦天城（厦门）律师事务所向被告发出《律师函》，要求被告在收函之日起三日内赔偿原告损失，但是被告至今没有赔偿。根据被告书面确认，截止至2014年11月20日被告保管原告原木20936.712立方米，件数26989件；经原告确认为原木19809.965立方米，件数24249件。综上所述，原、被告签订的《仓储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严格履行。原告已按照约定想被告支付港杂费和堆存费，但被告却至今未能交付保管的货物，其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仓储合同》及相关法律规定，损害了原告合法权益，给原告造成巨大损失，依法应返还已经收取的各项费用，并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现原告依法向贵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被告：一、返还原告向其支付费用的1534919.73元；二、赔偿原告为委托保管货物所支出的费用28907342.24元；三、赔偿原告预期收益204353.97元；四、赔偿因其违约给原告造成的利息损失671214.73元；五、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向被告送达起诉状后，原审被告物流公司在法定答辩期内向本院提出管辖权异议。被告物流公司认为，涉案纠纷系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属于港口作业纠纷，应当由港口所在地海事法院即天津海事法院专属管辖和专门管辖。该案原告、被告住所地、港口所在地都属于天津海事法院的辖区范围，故该案应由天津海事法院管辖。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1日，北新公司（存货方）与物流公司（保管方）共同签订一份仓储合同。根据合同约定，存储地点应为保管方自有仓库或由保管方签约的仓库或码头。仓储费用由存货方支付给保管方，由保管方向存货方开具等额仓储费用发票。仓储费的计算，以存货方有仓储入库为基本依据。否则，不得计收仓储费。计算标准以双方确认的收费标准为准。保管期限从2014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存货方交付保管方保管的货物灭失，短少，损坏，水湿，保管方负责赔偿损失。货物在保管期间出现异常情况，应及时通知存货方。未经存货方书面许可，保管方不得将货物转交第三人仓储保管，亦不得自行使用或许可第三人使用货物。保管方违反上述约定的，对存货方因此遭受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存货方应及时结清仓储，装卸等费用。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解决争议。如协商不成，双方同意向原告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上述合同的落款处，分别加盖有北新公司与物流公司的印章。
诉讼中，物流公司称，港口经营人在港口对货物进行保管或仓储，属于港口作业的一个环节，而沿海港口作业纠纷应当由港口所在地的海事法院专属管辖。因此，基于沿海港口经营人在港口对货物进行保管或仓储而产生的纠纷，应当由港口所在地的海事法院专属管辖。该案中，北新公司进口的涉案货物在京唐港卸船后运至物流公司经营的港内堆场，物流公司在港内对涉案货物进行保管，双方基于货物保管而发生的纠纷属于港口作业纠纷，故应由京唐港所在地海事法院即天津海事法院专属管辖。为此，物流公司向该院提交一张照片，照片中显示有名称为“海港大益仓储”的某建筑物大门场景。
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该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此外，根据我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的规定，因沿海港口作业纠纷提起的诉讼，由港口所在地海事法院管辖。再者，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涉及海事海商纠纷之具体规定的内涵，港口货物保管合同是指货主将滞留在港区内的货物交由保管人予以保管，并向保管人支付保管费用的合同。该合同当事人因合同的订立、履行、变更和终止而产生的纠纷，即为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同时，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亦包括港口货物仓储合同纠纷，且上述纠纷类型均应当由海事法院专门管辖。
该案中，结合上述各方面规定内容，该院认为，在审查本案纠纷是否属于应由海事法院所专属管辖之沿海港口作业纠纷时，亟需对涉诉仓储合同是否确系针对滞留在港区内之货物所订立与履行作出判断。与此同时，关于该项事实问题，应当由当事人承担相应之举证责任。该案中，物流公司虽主张系于该公司所经营的京唐港港内堆场保管北新公司交付的货物，但从物流公司所提交之照片来看，该证据之内容既无法体现名称为“海港大益仓储”的某建筑物是否确系位于京唐港港区之内，亦无法体现北新公司所交付之货物是否确系存放于上述建筑物以内。再者，仅凭物流公司之公司名称以及该公司的住所地信息，亦无法认定北新公司之货物是否确系位于京唐港港区之内。除此以外，该案中再无其他充足证据能够佐证物流公司的上述诉讼主张。此种情况下，物流公司有关该案纠纷系适用专属管辖之沿海港口作业纠纷的诉讼主张，证据不足，故本院不予采信。
该案中，北新公司与物流公司所签订的仓储合同中，明确记载有协议管辖之条款内容。如上所述，因物流公司有关本案纠纷系适用专属管辖之沿海港口作业纠纷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故上述协管管辖条款本身应属合法有效。据此，该院认为，北新公司作为原告依据协议管辖条款向本院提起诉讼，应属于法有据，故本案纠纷属于本院管辖范围。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驳回了原审被告唐山市港口物流有限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
原审被告唐山市港口物流有限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上诉，其上诉理由为，一、被上诉人的诉求和证据本身已经表明了本案属于沿海港口作业纠纷和港口货物仓储合同纠纷案件，一审法院按照实体审理的举证标准来要求上诉人对管辖异议的举证是错误的。上诉人是专门从事唐山港港口作业和经营的唐山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自2000年成立以来一直主要从事唐山港海运进出口货物（船载货物）的物流服务，包括货物配载、装卸、短途陆运、仓储和保管等属于港口作业的一条龙服务，这从上诉人公司名称“港口物流有限公司”和工商登记核准的经营范围可见。2013年8月，受被上诉人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之委托，上诉人为被上诉人从美国进口的“提马鲁之星”轮运抵唐山港的木材货物提供报关、报检、卸货、运输（码头到仓库）和随继的仓储服务等。后因出现部分货物损失纠纷，被上诉人诉至一审法院，请求返还被上诉人支付的港杂费、堆存费以及赔偿货款损失、预期利益等。对于管辖权异议案件，一般从原告（被上诉人）的诉求和诉称的“事实”即可判定该由哪家和哪级法院管辖，至于原告的诉讼请求能否得以支持和诉称的“事实”和赔偿责任是否成立，则是以后实体审理时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无需提前要求被告（上诉人）完成举证。本案原告的诉讼请求、诉称的“事实”和及其提供的证据，本身足以排除一审法院的管辖权。主要如下：1、原告提供的证据2《仓储合同》第二条规定“存货地点：保管方自有仓库或由保管方签约的仓库或码头”，第八条［6］规定“未经存货方书面许可，保管方不得将货物转交第三人仓库保管”。被上诉人作为进口方和存货方，经常从唐山港海运进货并由上诉人仓储在港内的自有仓库、签约的仓库或码头。至于本案由多少货物从船上卸下后实际仓储在哪里、损失发生在哪里等等，则是今后在实体审理时才需要解决的事实认定问题和违约责任问题。比如时有发生的港口货物作业合同或港口货物仓储合同签订之后，因货物落空、实际无货存储的情况下引起的违约赔偿纠纷，按照一审法院的观点，难道也非要按照货物实际仓储地点来确定管辖吗？2、原告《起诉状》中的诉讼请求明确列明的是从“提马鲁之星”船上卸下的进口货物（木材）在唐山港内发生的港使费、堆存费要求返还，然后要求赔偿该货物的保管费、货款损失、预期利益等（见原告起诉状第一页和附页诉讼请求计算方法和公式）。这些索赔历来都是由港口所在地的海事法院或人民法院专门管辖或专属管辖的案件。3、原告起诉证据2《出库通知单》和证据3《北新库存》单中，显著列明了涉案货物相关的船名航次（“提马鲁之星”轮）、提单号（ASTCHN1）；同时，其证据5《北新建材费用》表上的货物港杂费和堆存费都是只以船名“提马鲁之星”区分。（请注意，上诉人在此引用原告证据并不表示对其证据的认可，而是为了说明本案争议的性质和管辖问题；以下亦如此。4、原告起诉证据4两份《律师函》中明确描述涉案货物系提单号（ASTCHN1）项下货物交由我司保管在大益库（第一页），要求退还货物放杂费和堆存费等。5、原告起诉证据5《委托书》和《记账凭证》等也是专门用以证明其主张的港杂费和堆存费的。如果是普通的仓储、保管纠纷案件，何来的港使费、港口堆存费返还索赔（港杂费包干费中还包括从船上的卸货费以及从码头边到附近仓库的汽车运输费、仓储费等）？何需都要每份凭证上注明运输货物的船名（“提马鲁之星”轮）和海运提单号（ASTCHN1）？
此外，被上诉人清楚，上诉人实际办公和登记地址就在唐山市海港开发区唐山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南办公楼里，在港内码头边不到一百米办公，上诉人平时的货物作业服务范围主要在自码头到附近的唐山港区（即唐山市海港开发区）范围。涉案货物木材因为当时上诉人的码头边自有仓库已满，从船上卸下后临时运送、堆放到紧靠港口一号门的大益仓库。大益仓库是经海关批准认可的唐山港海运进口货物的临时监管仓库之一，上诉人提供的照片上面也显示“海关监管”（深蓝色字，细看可见）。无论如何，货物卸船后实际存储地点及其距离远近，应不改变双方之间原有法律关系的性质，并不改变双方当初明知的港口作业和港口货物仓储的本意。根据我国交通部2000年《港口货物作业规则》第三条第一项规定，港口货物作业包括对水路运输货物进行装卸、驳运、储存、装拆集装箱的作业。二、一审法院依法对本案没有管辖权，以上可见，本案上诉人当初为被上诉人提供的服务，既属于沿海港口作业服务，也属于港口货物保管（包括仓储）服务，由此引发的纠纷，应该属于沿海港口作业纠纷或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对此，一审法院都不应该管辖、受理。我国《民事诉讼法》第33条规定：“下列案件，由本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专属管辖；（二）因港口作业中发生纠纷提起的诉讼，由港口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我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7条规定：“下列海事诉讼，由本条规定的海事法院专属管辖：（一）因沿海港口作业纠纷提起的诉讼，由港口所在地海事法院管辖；”我国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若干规定》第21条，“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案件”属于海事法院专门管辖的案件。同时，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34条规定：即使协议管辖，也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一审法院不能因为管辖协议未取得本属其他法院专属管辖或专门管辖的本案。
综上所述有，本案不该由一审法院管辖、受理，要么由天津海事法院专门管辖，要么由唐山港所在地的人民法院管辖。为此，请求上诉法院依法审查、予以改判。
针对上诉人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被上诉人北新公司的代理人王春艳表示同意一审法院裁定，其答辩意见认为，一、答辩人委托上诉人仓储的木材一直存放在港区以外、唐山大益仓储公司所有大益仓库中，大益仓库位于唐山海港开发区港盛街，距离港区已经十几公里。因此，答辩人委托上诉人仓储货物不是在港区内进行，仓储的木材也不属于滞留在港区内的货物。参见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理解与适用》港口作业纠纷是指在港区内进行的作业活动引起的财产损害纠纷；港口货物保管合同是指货主将滞留在港区内的货物交由保管人予以保管，并向保管人支付保管费用的纠纷。答辩人与上诉人一致认可委托仓储木材保管在大益仓库，而大益仓库位于港区以外十几公里的港盛街，并不在港区内。因此，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的纠纷不是港口作业纠纷，也不是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不属于海事法院专属管辖。二、本案是否由海事法院专属管辖应以诉讼标的物（货物）所在地为判断标准，上诉人（物流公司）的名称和住所地并不能作为确认专属管辖的依据。三、双方签订之《仓储合同》第八条第二款第三项约定：存货方（答辩人）及时结清仓储、装卸等费用，故答辩人向上诉人支付有关装卸的费用并不改变双方之间仓储合同法律关系。在发现上诉人仓储的货物存在短缺的可能后，为避免损失答辩人立即要求提货。但上诉人却利用答辩人基于提货的心理，违反合同约定，提出放货之前答辩人必须先支付所有费用，否则不予放货；并在其出具的费用清单和发票中将答辩人支付的仓储费用写为堆存费、港杂费、包干费等，这些都是上诉人单方的描述，并不能改变答辩人支付仓储费的事实，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双方之间仓储合同法律关系的性质。四、本案属于仓储合同纠纷，答辩人与上诉人签署的《仓储合同》第十条约定：争议协商不成，向原告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答辩人住所地位于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区法院对于答辩人起诉上诉人的仓储合同纠纷依法具有管辖权。
综上所述，答辩人委托上诉人仓储货物存在港区外十几公里的大益仓库，不在港区内；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争议为“仓储合同纠纷”，不是港口作业纠纷或港口货物保管合同纠纷，不属于海事法院专属管辖；双方关于“向原告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的约定并不违法，一审法院作为答辩人所在地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请贵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在本院询问时，各方均表示无证据向本院提交。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应当依照合同纠纷确定管辖法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对于合同类纠纷确定管辖法院的处理原则是“有约定从约定，没有约定从法定”。本案中，物流公司的上诉意见认为本案属于“港口作业发生的纠纷”，但其未提供相应的港口作业合同及其它能够佐证的证据证明其上诉主张；对于其仓储位置位于港口内及有关费用清单能够证明本案属于港口作业的意见，因被上诉人在答辩中予以否认，且上诉人证明该法律事实的依据不足，对此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采信。故本院认为本案不属于海事法院专属管辖的港口作业纠纷案件。因双方在本案《仓储合同》中第十条约定：“争议协商不成，向原告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约定应属有效。但本院对于上诉人认为该约定的法院为“海事法院”的意见，因与被上诉人辩称的“人民法院”的意见不一致，且约定的法院并非“专门法院”的名称，本院从双方均可作为原告方或通常理解的角度认为，如果双方在发生纠纷后，各自作为原告方均可选择本公司所在地的人民法院确定管辖权比较公平，故本院对于上诉人的理由不予支持。因被上诉人选择原告住所地的海淀区人民法院管辖本案，未违反专属管辖和级别管辖的规定，海淀区人民法院据此裁定该院具有管辖权，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决定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审裁定。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唐山市港口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于本裁定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一审法院）。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梁志雄
助理审判员 杨建国
助理审判员 刘海涛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