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海终字第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贺筱泷。
委托代理人：顾培昌。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小荣。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梁。
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文华。
上诉人贺筱泷为与被上诉人施梁、施小荣船舶共有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3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4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贺筱泷及其委托代理人顾培昌，被上诉人施梁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文华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4月17日，施昇飞与贺筱泷签订了一份《合伙投资协议书》，约定共同投资向台州市路桥勤丰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勤丰公司）购买一艘散装货船“勤丰227”船，总造价约7898万元（实际造价以勤丰公司交付结算为准），投资共3949万元，余款3949万元由勤丰公司垫款，船舶交付后向银行贷款，并按投资比例分配给各投资人。施昇飞投资120万元，按投资比例享受红利分配（每月结算一次），但应优先还银行欠款或勤丰公司的欠款和利息，并按投资额的10％收取船舶保险费、油料等营运费用，待营运收入归还贷款后优先归还，被告应一年一次将收支清单交予施昇飞查验。同时，还约定施昇飞不参与日常的经营管理，资金投入后不得中途要求抽回投资款。如确需抽回资金，需经双方共同协商同意，并扣减不低于30％的投资款后归还给施昇飞，施昇飞必须办理好退股手续。协议签订后，施昇飞按照协议约定先后将120万元合伙资金以及12万元的启动资金交付被告。另查明，“勤丰227”船由贺筱泷与张存己、丁元发共同合伙投资购买，贺筱泷在该合伙中的资金包括涉案投资资金。
至施梁、施小荣提起诉讼前，贺筱泷从未向施昇飞或施梁、施小荣归还前期所借启动资金或给过任何投资回报。施小荣系施昇飞妻子、施梁系施昇飞儿子，2012年10月11日施昇飞死亡，施梁、施小荣为清理遗产，多次向贺筱泷提出合伙财产结算要求，但其皆以亏损为由而拒绝，故施梁、施小荣于2013年5月27日诉至原审法院，其认为前述合伙关系因施昇飞的死亡原因而当然退出，请求判令贺筱泷与施梁、施小荣对合伙财产进行结算，对合伙关系中施昇飞投入的120万元对应的合伙财产份额由贺筱泷作价返还给施梁、施小荣，同时归还施昇飞借给贺筱泷的12万元并承担自违约时起银行同期贷款利息。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为船舶共有纠纷。施昇飞与贺筱泷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书》合法有效，施昇飞死亡后，该协议对施昇飞的权利义务由作为施昇飞法定继承人的施梁、施小荣继受。施梁、施小荣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因施昇飞死亡而发生当然退伙，要求贺筱泷清算合伙财产，退还投资，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贺筱泷抗辩称涉案投资亏损，但未对合伙投资进行核算，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故对此不予采信。在未认定亏损的情况下，施梁、施小荣要求贺筱泷退回施昇飞的投资，应当依照《合伙投资协议书》的约定进行处理，扣减30％的投资款，由贺筱泷退还70％的投资款84万元。至于营运款12万元，贺筱泷亦未证明有银行贷款未归还，亦无亏损的证据，故应全部退还。施梁、施小荣要求贺筱泷承担12万元营运款的利息，予以支持，但应自施梁、施小荣起诉之日起算。
综上，施梁、施小荣诉请部分有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2条、第54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4年1月12日判决：一、贺筱泷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施小荣、施梁投资款、营运款共96万元及其中12万元自2013年5月27日起至判决指定的履行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施小荣、施梁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680元，由施小荣、施梁负担4550元，贺筱泷负担12130元。
贺筱泷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勤丰227”船目前资不抵债，经营亏损额达57864648.92元。原判认定贺筱泷支付施梁、施小荣共计96万元投资款，完全背离本案事实，也违反法律规定。施昇飞在“勤丰227”船投入人民币240万元（根据《合伙投资协议书》的约定，其中120万元是现金投入，120万元是银行贷款后投入）是事实，但该船自2011年经营以来，因市场行情变化始终处于亏损状态。至2013年8月，不但尚有融资贷款36862129.75元未还清，且船舶价格也由买入时的7898万元跌至3240万元，目前尚欠勤丰公司垫付款21002519.75元，欠油款70万元，欠款总额为57864648.92元。按施昇飞占股3.03%计算，施梁、施小荣不仅不能抽回股权资金，尚应承担亏损债务90余万元。二、原判认定施梁、施小荣不仅不用承担合伙经营风险，而且可以收回投资款显失公平。贺筱泷因“勤丰227”船经营亏损而无钱请律师应诉，在不懂证据规则的情况下造成了原审败诉结果，其输在证据未能及时提供而非事实有误。综上，请求查清事实后改判驳回施梁、施小荣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针对贺筱泷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施梁、施小荣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当庭答辩称：贺筱泷的两点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贺筱泷主张原判认定贺筱泷应向施梁、施小荣返还96万元投资款与事实不符，但原判据此认定的原因系贺筱泷未履行举证责任，该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由贺筱泷承担，故原判认定事实正确。二、贺筱泷主张其没有钱请律师且自身不懂证据规则导致败诉，但贺筱泷作为合伙体经营者掌握上千万资金，其应随时有能力应对其他合伙人的查账，但贺筱泷至今未提供相关账目信息等证据，导致其原审败诉。此外，施昇飞投入的资金并非如贺筱泷主张的240万元，施昇飞仅投入合同约定的120万元加12万元启动资金。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施梁、施小荣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贺筱泷向本院提交了两份证据材料：证据一是宁波东盛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报告书一份，拟证明“勤丰227”船现在的市场价为3240万元，该轮的跌价损失为4658万元；证据二是宁波东海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一份，拟证明“勤丰227”船的营运损失为57864648.92元。
施梁、施小荣对上述证据材料质证认为：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因该评估报告非双方共同或由法院委托，进行评估前也未通知施梁、施小荣，且评估人员与证据二的审计人员完全相同，故该评估报告缺乏独立性亦不具证明力。对于证据二审计报告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其中的融资合同系复印件，故对该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该审计报告不能证明合伙财产的真实状况，且其附件由贺筱泷提供而非附在审计报告尾部也有违常理，对于其中收支明细表所记载的费用是否真实发生亦无相关凭证可证明，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认可。
本院对贺筱泷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对于这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施梁、施小荣均无异议，予以确认。证据一虽系贺筱泷单方委托评估，但其评估机构及评估人员均具备相关的资产评估资质，评估方法及评估明细均客观详实，且最终的评估价格也符合近几年船舶市场价格的走势规律，故在施梁、施小荣既未要求对船价重新评估也未提出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予以认定。证据二中的《船舶出售回租合同（光船租赁合同）》、《船舶出售回租合同之补充协议》及《起租通知书》经本院委托原审法院核对与原件无异，故对其真实性及勤丰公司就“勤丰227”船向中铁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公司）进行融资租赁、截至2013年12月31日尚欠租金余额为36862129.75元的事实予以确认。但该证据未按正常程序将所依据的基础材料附在审计报告尾部，且贺筱泷提供的欠款审计依据仅是其自行制作的公司账目，无银行流水凭证及税务发票相佐证，故对该证据涉及合伙体对勤丰公司欠款部分的证明力不予认定。
经二审审理查明，2010年12月28日，贺筱泷等合伙体成员与勤丰公司签订挂靠协议，将“勤丰227”船挂靠至勤丰公司。2011年11月2日，勤丰公司与中铁公司签订《船舶出售回租合同》，约定中铁公司以售后回租的方式就“勤丰227”船向勤丰公司提供船舶融资，融资额为5000万元，租赁手续费350万元，保证金600万元，起租日以出租人（中铁公司）的《起租通知书》为准，租赁期限为起租日起87个月，租金分84期支付，共计67680752.16元。2011年12月5日，中铁公司向勤丰公司出具《起租通知书》，其中载明起租日为2011年11月2日，最后一期（即第84期）支付租金的日期为2018年12月4日。2013年4月26日，勤丰公司与中铁公司签订《船舶出售回租合同之补充协议》，将租赁利率由原来的9.05%调整为8.55%，并对相应的第17-84期租金金额作了调整。截至2013年12月31日，应付中铁公司的租金余额42862129.75元在扣除保证金600万元后为36862129.75元。
另查明，“勤丰227”船2014年3月31日的市场评估价格为3240万元。其余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为船舶共有纠纷，施昇飞与贺筱泷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书》合法有效，现因施昇飞死亡而当然退伙，因其未留遗嘱对涉案合伙财产另作分配，其法定继承人施梁、施小荣有权就该财产主张继受，并依照《合伙投资协议书》的约定按施昇飞的投资比例享受红利分配并承担经营风险。
根据贺筱泷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施梁、施小荣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勤丰227”船是否经营亏损以及贺筱泷是否应向施梁、施小荣返还合伙份额所对应的价值及12万元营运款，如需返还，金额应为多少。各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贺筱泷主张施昇飞对“勤丰227”船的投资额应为240万元（包括其分配到的贷款额120万元），现该船跌价损失为4658万元，船舶营运亏损额为5786余万元，合计损失逾1亿元，已超过了该船的总投资额7898万元，故依照《合伙投资协议书》第三条“风险共担”的约定，施昇飞应承担上述投资风险，施梁、施小荣作为施昇飞的法定继承人无权向贺筱泷主张合伙财产的返还。施梁、施小荣对施昇飞应按投资比例承担“勤丰227”船的经营风险表示认可，但其认为贺筱泷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该船的亏损情况，故应按照投资额120万元予以返还。
本院认为，首先，《合伙投资协议书》第二条第二款约定，“建造时，前期应付给勤丰船务公司造船费3949万元，余下欠资由勤丰船务公司免息垫资。船只交付后，由勤丰船务公司帮助将该船到有关银行办理抵押贷款，以偿还购船欠款。贷款的3949万元份额按投资比例分配给各投资人，利息本金按各自分得的比例各自承担，分得份额作各自投资入股股份参与分配”。虽然根据该条约定，施昇飞在投入120万元现金后，应对“勤丰227”船后续贷款中的120万元本金及利息承担还款责任，并将该贷款视为施昇飞的入股股份在分红时参与分配，但各方在实际操作中并未就剩余购船欠款3949万元到银行办理贷款，而是由勤丰公司作为承租人与中铁公司签订了《船舶出售回租合同》，通过售后回租的方式进行了融资，故应认定该条有关办理银行贷款的约定并未实际履行，由此施昇飞在合伙体中的投资比例应为3.04%（其投入的现金120元除以前期应付的造船款3949万元）。其次，虽然贺筱泷提供的评估报告显示“勤丰227”船现在的市场价格为3240万元，但由于该船已在2011年11月2日以售后回租的方式出售给中铁公司，合伙体对于所有权转至中铁公司后的船舶跌价损失不再承担风险，其所负担的跌价损失仅为合同约定的船舶价格7898万元与其从中铁公司取得的融资额5000万元之间的差额，即2898万元。同时，因获得前述融资款而产生的对中铁公司的租金负债应由合伙体负担，截至2013年12月31日该租金余额为36862129.75元。第三，对于贺筱泷提出的船舶营运损失及拖欠勤丰公司购船款及垫付款，因其未提供充分证据，本院在本案中不予认定，故此时合伙体负担的亏损及债务应为船舶跌价损失2898万元加上尚未支付的租金36862129.75元，共计65842129.75元。对该笔债务，施昇飞应按投资比例承担65842129.75元＊3.04%=2001600.74元，该金额已超过了施昇飞在合伙体中的现金投入120万元，故其在“勤丰227”船已无财产可供分配。鉴于此，对于《合伙投资协议书》第四条第三款约定的中途抽回资金须扣减不低于30%投资款问题已无分析必要，故不作评述。
至于12万元营运款是否应予返还问题。根据《合伙投资协议书》第四条第二款约定，上述营运款系“在收取投资入股资金后，按投资额的10%收取的船舶保险费、油料费、航证费、行运证费、贷款费用及日常支出费用”，该款项“待运营收入归还贷款后优先归还”。从该约定的文义上来看，12万元营运款的性质应为借款而非贺筱泷主张的合伙投入款，其返还前提为运营收入归还贷款后。如前所述，因本案未发生合同载明的贷款事实，故贺筱泷应将该12万元营运款及相应利息予以返还。
综上，施梁、施小荣作为法定继承人虽因施昇飞死亡得以继受施昇飞在贺筱泷处投资的合伙财产，但根据《合伙投资协议书》中有关贷款分配及盈亏负担的约定，施昇飞应承担的“勤丰227”船跌价损失及债务数额已超过其在该船中的现金投资，其实际已无合伙财产可供继承，故对于施梁、施小荣要求贺筱泷返还合伙财产的主张，不予支持。此外，因合伙体未按合同约定将“勤丰227”船办理银行抵押贷款，故12万元营运款的返还前提不成立，对于施梁、施小荣归还该营运款及相应利息的主张，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因上诉人贺筱泷在二审中提出新证据，本院依法对实体处理作出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海事法院（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353号民事判决；
二、贺筱泷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施梁、施小荣营运款12万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3年5月27日起计算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日止）；
三、驳回施梁、施小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680元，由施梁、施小荣负担4550元，贺筱泷负担121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680元，由贺筱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繁鸿
代理审判员 储宁玉
代理审判员 霍 彤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丁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