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穗中法民二终字第26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锦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卫东，广东润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小梅，广东润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聚会力量投资有限公司（原广州市彤威汽车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文焘，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战良，广东联合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靳采红，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聚会力量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会力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2）穗越法民二初字第15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嘉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卫东、唐小梅，被上诉人聚会力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战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5月23日，彤威公司（买方）与嘉轮公司（卖方）签订合同编号为KLG-11-05-05《汽车销售合同》，订明，彤威公司向嘉轮公司购买车辆壹台，品名：兰博基尼LAMBORGHINI；国别：意大利Italy；型号：AventadorLP700；颜色：黄色（GialloOrion）；车身号码：待厂方通知；总价：人民币6850400元；交货日期：2011年12月31日；付款方式：1、于2011年5月23日支付定金1000000元，余款；5850400元于提车前付清；2、如果买方以支票或转账形式付款，显示尾款进账后买方方可提货。买方承诺：1、买方在接到卖方书面提货通知后柒天内提货，逾期不提产生的仓储等有关费用由买方负责。2、买方在接到卖方书面提货通知后壹拾个工作日内不提货或不付清货款，卖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汽车销售合同”，卖方所收定金不予退还；卖方承诺：1、卖方保证本合同所提供车辆为全新原装车辆，完全与出厂所规定的质量规格和性能相符，并与买方所定车型、装备、价格完全一致；卖方如未能如期交车并提供合理理由，买方有权要求卖方退还全部订金以及上述订金于延期交车期限内所产生的银行利息；由于自然灾害、战争及重大政策变化等不可抗力等原因，造成卖方不能及时交货，卖方可免除责任；在本和约执行过程中，由以上原因所产生的合约延期执行所产生的问题，应由双方协商解决；本合同一经签定即生效，非经双方协商同意，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修改本合同；若协商不成，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有关规定承担违约责任等。该《汽车销售合同》后附有单门双座硬顶跑车2011年报价单，载明了兰博基尼跑车的标准配置，如车身颜色、内部颜色、T字形碳纤维引擎盖及对应价格等。
2011年5月24日，彤威公司向嘉轮公司交纳了1000000元，嘉轮公司向彤威公司出具编号为0107576的《收款收据》，该收据载明：今收到广州市彤威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交来订“兰博基尼”LP700-4跑车（黄色）定金1000000元。
2012年4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海关出具一份《货物进口证明书》，证明产地为意大利的一辆兰博基尼6498CC黄色轿车（发动机号L53900956）自意大利于2012年3月20日运抵天津口岸。2012年3月3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出具一份《进口机动车辆随车检验单》，载明，兰博基尼轿车（发动机号L53900956）一般项目检验合格、安全性能检验合格。
2012年4月1日，嘉轮公司向彤威公司发出邮件，邮件为一份《关于提取KLG-11-05-05合同约定的车辆的通知》，内容为嘉轮公司通知彤威公司AventadorLP700兰博基尼轿车已经到货，要求彤威公司到嘉轮公司处提取。彤威公司确认于2012年4月5日收到上述邮件，但彤威公司至今味道嘉轮公司处提取车辆。彤威公司认为嘉轮公司严重违约，遂于2012年3月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编号为KLG-1-05-05《汽车销售合同》嘉轮公司向彤威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000000元，嘉轮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庭审中，嘉轮公司提供了一份证明，证明涉案车辆已于2012年3月运抵中国，并在当月29日送至广州兰博基尼。彤威公司对于证明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认为不能因此而免除嘉轮公司的违约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彤威公司、嘉轮公司签订的编号为KLG-11-05-05《汽车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形成的合意，内容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根据《汽车销售合同》的约定，嘉轮公司应当于2011年12月31目前将符合条件的车辆交付彤威公司，而嘉轮公司显然未能按期履行交付义务。嘉轮公司称未能按期交付车辆并非嘉轮公司所能控制的原因所导致，但嘉轮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嘉轮公司认为涉案车辆已于2012年3月运到中国，其致使延误履行合同，属轻微违约，但嘉轮公司通知彤威公司提取车辆的时间早已大大超过了合同约定的履行时间，该违约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彤威公司的权利，导致彤威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因此，彤威公司要求解除《汽车销售合同》的请求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第九十条规定：“定金应当以书面形式约定。当事人在定金合同中应当约定交付定金的期限。定金合同从实际交付定金之日起生效。”可见定金条款，是合同当事人为了确保合同履行，订立的具有担保功能的条款。当事人若不按合同约定履行，则要根据合同约定承担相应的定金责任。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汽车销售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定金的数额为1000000元，彤威公司亦于2011年5月24日将1000000元实际交付给嘉轮公司，嘉轮公司也出具了定金收据，双方之间订立的定金条款合法有效。现嘉轮公司不能向彤威公司交付车辆，且不能提供正当理由，导致彤威公司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彤威公司要求嘉轮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000000元的请求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嘉轮公司认为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的辩解无理，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判决：一、解除广州市彤威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与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于2011年5月23日签订的编号为KLG-11-05-05《汽车销售合同》。二、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向广州市彤威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返还定金20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2800元，由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彤威公司不存在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情况。本案中的彤威公司和嘉轮公司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购买车辆取得车辆的所有权，故而取得车辆的所有权就是彤威公司和嘉轮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目的。本案中，由于非嘉轮公司能力控制的原因（欧洲债务危机等）导致了嘉轮公司原确定的交付车辆时间延迟了，但是嘉轮公司仅是延迟履行，并非不履行合同，在2012年3月嘉轮公司已经通知彤威公司提取车辆，因此嘉轮公司的违约定位并不构成根本违约，也无碍合同目的实现。而彤威公司也从来没有向嘉轮公司提出过其购买该车辆除了取得该车辆的使用权的目的外，还有其他的目的，因此在嘉轮公司已经通知彤威公司提取车辆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还认定嘉轮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是认定事实的错误。
二、彤威公司未经合同先履行义务，没有依据合同约定付清购车款作为提车的先决条件，嘉轮公司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彤威公司无权向嘉轮公司主张违约责任。双方订立合同第2条明确约定彤威公司应于提车前付清购车款，嘉轮公司确认款项后方可提车，既然彤威公司至今从未付清购车款，欠款比例超过合同标的的85%，没有履行合同在先义务，无权向嘉轮公司主张违约责任。
三、本案适用定金罚则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一方迟延履行合同导致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时才能适用定金罚则，同时如果法律另有规定或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情况除外。从上述规定中可以看出，并非所有的违约行为均足以导致定金罚则的适用。定金罚则是一种严厉的惩罚措施，应严格适用，只有一方当事人不履行债务，构成根本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才适用定金罚则。在一方只有轻微违约行为的情况下，不可适用。本案中嘉轮公司仅延迟履行合同并非不履行合同，同时彤威公司也不存在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情况，因此适用定金罚则不当。综上，由于定金罚则的适用是有严格限制的，只有在一方迟延履行合同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时才能适用。本案中相关车辆的生产厂商也已经证实相关的车辆已经在生产中，因此不存在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情况，一审法院认定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是显然的认定事实的错误；同时一审法院在合同目的能够实现的情况下适用定金罚则，判令嘉轮公司双倍返还定金更是适用法律不当。本案销售合同关于两种定金的性质约定不明，故不应适用定金罚则，合同在不同的条款处，对于被上诉人所交付的同一款项，有不同的两种定金表述，以及相关的处分约定，这些内容与法定的定金罚则并不相同，原审判决指出定金条款具有担保功能，这一担保条款应是明确书面约定，当对该款项性质约定不明时不能认定为定金条款，最高院担保法解释118条有相关规定。原审期间彤威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原审判决也作出了相应的解除合同的判决，但根据合同法第97条的规定，解除的法律后果并不表现为违约责任，最高院在相关判例中也指出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只能涉及返还不当得利、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而原审判决认定的定金条款恰恰属于违约定金，在合同解除的情况下不应适用。即便原审判决确认存在定金条款，其适用最高院担保法解释第120条也明确错误，首先彤威公司作为在先违约方无权主张定金罚责。其次，该解释所规定的定金罚则使用于一方当事人过错导致合同不能履行，而本案中，彤威公司没有履行在先付款的义务同样存在过错。最后，该解释明确定金罚则存在例外条件，即当事人另有约定除外，应优先适用当事人约定，原审判决引用该解释仅关注定金罚则适用条件，忽略了例外条款，即便嘉轮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也应查明合同中是否存在关于嘉轮公司延迟交车的具体处分约定，而涉案合同第4条恰恰明确卖方如不能如其交车并提供合理理由应承担应退还合同定金及延期的银行利息，原审判决没有适用双方在合同当中所约定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直接要求嘉轮公司承担定金罚责的违约责任明显不当。据此，嘉轮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
被上诉人广东聚会力量投资有限公司答辩称：嘉轮公司所主张彤威公司先履行合同的观点错误，合同约定2011年12月31日交货，而合同约定交货期之前，彤威公司多次提货，嘉轮公司都提出没货。按照合同规定，嘉轮公司应向彤威公司发出提货通知之后，10个工作日内，彤威公司才要付清汽车全款，付清款项后才能提车，由于嘉轮公司的车迟迟未到，没有货可提，所以嘉轮公司也没有向彤威公司发出提货通知，所以导致彤威公司无法付款。由于超过2个月，嘉轮公司还没有货可提，彤威公司提出要求退款，但嘉轮公司即不退款，也不给车。这情况下，彤威公司才提出起诉。起诉之后，嘉轮公司于2012年4月向彤威公司发了一份通知。因此，彤威公司不存在先行付款的责任。另一方面，不管合同如何约定，法律对定金的规定是明确的，嘉轮公司不能按期履行合同就应两倍返还定金。而且彤威公司在一审只主张双倍返还定金，只是在一审法院明确提出是否需要解除合同的意见时，才增加了解除合同的诉请。据此，聚会力量公司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嘉轮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除认定一审所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广州市彤威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于2012年5月24日经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天河区分局核准变更名称为广东聚会力量投资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聚会力量公司解除合同的请求是否成立及本案是否适用定金罚则。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中聚会力量公司与嘉轮公司签订的编号为KLG-11-05-05《汽车销售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均应恪守履行。根据该合同约定，嘉轮公司应于2011年12月31日前将合同约定的车辆交付给聚会力量公司，但嘉轮公司未能按期履行交付义务。嘉轮公司虽辩称未能按期交付车辆是非其所能控制的原因所导致，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且其通知聚会力量公司提取车辆的时间已超出合同约定的交货日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聚会力量公司有权提出解除合同。对于嘉轮公司提出的聚会力量公司签订合同的目的仅为取得车辆的所有权的主张，因其未能就此提供证据，故本院对嘉轮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原审法院认定嘉轮公司的违约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聚会力量公司的权利，导致聚会力量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并判令解除涉案《汽车销售合同》并无不当。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从涉案《汽车销售合同》的约定来看，虽然涉案合同中同时使用了“定金”和“订金”两个词语，但在该合同第二条第1款及第三条第2款中均表述为定金，上述条款对于聚会力量公司应向嘉轮公司支付款项的时间、金额以及聚会力量公司违约所应承担责任的表述等约定，亦均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所规定的定金表述相符。对于该合同第四条第2款第F项中所使用的订金，在合同的其他条款中均未有提及，该条款对于嘉轮公司违约所应承担的责任与前述条款中约定的聚会力量公司违约责任明显不对等，且嘉轮公司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有该条款中所约定的合理理由导致其未能按期交车、以及其已在合理期限内将该理由告知了聚会力量公司的事实。此外，嘉轮公司在出具给聚会力量公司的《收款收据》上，亦已再次明确所收取款项的性质为定金。故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案中聚会力量公司向嘉轮公司所支付的100万元款项性质为定金，嘉轮公司作为违约方，应承担向聚会力量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违约责任合法有据。嘉轮公司关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缺乏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广州嘉轮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代理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振华
王金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