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民终1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石连仙，女，汉族，住湖北省安陆市。
法定代理人：孙传桥，男，××年××月××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安陆市。
委托代理人：陈素然，广东衡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华鹏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法定代表人：熊超，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建君，项目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鹏，广东言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连仙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华鹏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鹏钰公司）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民一初字第1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5月12日19时13分，石连仙被送往中山市人民医院治疗，家属代石连仙主诉从2米多高处摔倒致头部受伤2小时。医院诊断为：特重型颅脑损伤，左侧额颞顶枕部急性硬膜下血肿，左颞迟发性脑挫裂伤出血、额颞叶脑挫裂伤，脑肿胀，头皮血肿，双肺挫伤，双侧腋窝淋巴结肿大。石连仙于2014年7月13日出院，出院治疗建议：……2.住院期间一人陪护；3.出院加强营养、休息半年；4.术后3个月行颅骨缺损修补术。此次住院共计62天，花费医疗费92151.6元。石连仙住院期间中山市公劳人力资源管理有限公司为其提供护工服务，共计花费护工费870元。2014年11月2日，石连仙前往中山市人民医院行颅骨修补术，并于同年11月20日出院，医院治疗建议：……2.住院期间一人陪护，出院加强营养，休息。此次住院共计18天，花费医疗费43072.2元。石连仙住院期间中山市东区富士陪护服务部为其提供护工服务，共计花费护工费270元。2014年11月28日，石连仙向××司法鉴定所申请鉴定，该鉴定所于同日作出鉴定意见书：石连仙损伤构成七级伤残。石连仙因此支出鉴定费4065元。石连仙认为，其系华鹏钰公司员工且在工作时受伤，华鹏钰公司应赔偿石连仙因受伤导致各项损失，但华鹏钰公司拒不赔偿，石连仙遂于2015年4月10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华鹏钰公司：1.向石连仙支付人身损害赔偿金316263.28元；2.承担诉讼费用。诉讼中，石连仙变更残疾赔偿金为97964.8元（按2014年广东省农村居民收入12245.6元／年计算）。
原审另查明：2014年5月17日，华鹏钰公司员工黄波与石连仙、孙传桥进行工资结算，并出具2014年2月-5月工天结算，该结算单显示：1.孙传桥2014年2月-5月工作天数分别为11.2天、36天、35.7天、12.6天（到12号止），工资合计95.5×140元／天=13370元。2.石连仙2014年2月-5月工作天数分别为10天、32.4天、31.7天、10.5天（到12号止），工资合计84.6×120元／天=10152元。石连仙与孙传桥在结算单上签名，并确认工资全部结清。对该结算单，双方均无异议。
原审又查明：就事故发生经过，石连仙法定代理人孙传桥陈述如下：2014年5月12日下午，石连仙与孙传桥分别在大信溢彩年华工程四栋不同楼层从事扫楼梯等杂工。后陈姓工友跑来告诉孙传桥说石连仙受伤，孙传桥跑到26层楼梯平台上看到石连仙躺在楼梯的平台上。陈姓工友表示也没看到石连仙是怎么受伤的。孙传桥在陈姓工友帮助下打的前往医院。黄波也跟着去了医院并帮忙交纳入院费用。对上述陈述，华鹏钰公司不予确认，并辩称石连仙受伤当日并未上班。华鹏钰公司就其辩解意见提供2014年2月-6月考勤登记表作为证据。考勤登记表显示：1.孙传桥2014年2月-5月工作天数分别为11.2天、36天、33.7天、12.6天。2.石连仙2014年2月-5月工作天数分别为10天、32.4天、34.7天、10.5天。3.石连仙从2014年5月11日起没有考勤登记。石连仙对考勤登记表不确认，并主张5月的数据与工资结算单不一致，考勤登记表应系华鹏钰公司庭后单方制作。华鹏钰公司辩称考勤登记表系原始数据，黄波制作工资结算单时需要重新统计，故二者有出入。
原审再查明：石连仙提供其儿子孙金成与华鹏钰公司委托代理人黄建君的手机通话录音作为证据。该录音显示：“……（孙金成）本来是在你们工地上出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呢？……（黄建君）你这个事情心里清楚到底是不是摔的……（孙金成）你的意思就是不想承认是摔的是吧？……（黄建君）你说她是怎么摔的啊，大家心里有底，最终是不是，看鹏城公司的，总包在这里的，保险是他们买的……他们鉴定过不是工伤……（孙金成）那你想说是什么伤？……（黄建君）我又不知道……”。华鹏钰公司确认该录音的真实性，但辩称录音只能证明石连仙住院的事实，不能证明石连仙受伤的地点及原因。
诉讼中，因石连仙入院记录显示“呼120救护车急送到我院”，华鹏钰公司认为根据120出车记录可知石连仙受伤的地点及原因，故向原审法院申请调查取证。原审法院依华鹏钰公司的申请向中山市人民医院调取当日120记录。中山市人民医院复函表示：无法查询到石连仙在2014年5月12日相关出车记录。石连仙、华鹏钰公司对复函均无异议。石连仙主张当日系打的去医院，病历可能是笔误或是医院的固定格式。
诉讼中，石连仙、华鹏钰公司申请1个月的时间调解，原审法院予以准许。但调解期限届满，双方未能达成调解，该期间依法不计入审限。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纠纷。本案中，石连仙、华鹏钰公司确认双方成立雇佣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虽然石连仙的受伤事实客观存在，但是双方对于石连仙受伤的地点及原因有争议。石连仙提供的证据未能充分有效证明其系在工作时间因工作原因致伤，且华鹏钰公司对此予以否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该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应由石连仙自行承担。对石连仙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石连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13元，减半收取为3057元（石连仙已预交），由石连仙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石连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石连仙提交的录音证据、工资结算、入院记录证据和华鹏钰公司提交的医药费支出凭据等证据充分证明石连仙是在工作地点做工时受伤。1.关于受伤时间，从工资结算单中可以证明，5月12日是工资计算截止日期，而石连仙就是在5月12日受伤的，结合出院记录登记的入院时间可以推算出石连仙是在工作时间受伤的；2.关于受伤地点，根据录音证据，石连仙的儿子与黄建君的对话中，黄建君并没有否认石连仙是在工作地点受伤的，只是对受伤的原因表示异议，实际上石连仙就是在工地受伤的；3.关于受伤原因，石连仙提交的疾病诊断证明书显示石连仙是特重型头颅损伤，这些症状表明石连仙是从高处摔下受伤的，建筑工地经常发生摔伤的事故。二、原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由于石连仙过了退休年龄不能认定为工伤，但是石连仙情况与工伤实质没有区别，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及工伤认定办法等相关规定，如果华鹏钰公司认为石连仙不是因为工作原因受伤，应当由华鹏钰公司举证。因此，石连仙请求二审法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石连仙的诉讼请求，即判令华鹏钰公司支付人身损害赔偿金316263.2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华鹏钰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华鹏钰公司辩称：原审举证责任分配正确，黄建君没有否认石连仙是在工作地点受伤的，不代表华鹏钰公司承认石连仙是在工地受伤的。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5年4月20日将石连仙提交的起诉状副本及证据邮寄给华鹏钰公司，华鹏钰公司于2015年5月27日的第一次开庭审理期间，否认与石连仙及其丈夫孙传桥存在用工关系，亦否认与石连仙、孙传桥结算工资的黄波是其员工。后在石连仙提供其儿子孙金成与华鹏钰公司项目经理黄建君（亦即本案华鹏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于2015年4月22日的录音资料后，华鹏钰公司才确认其与石连仙、孙传桥存在用工关系，石连仙、孙传桥在其承包的溢彩年华工地担任杂工，亦确认黄波是黄建君聘请的员工。原审法院于第二次开庭庭审前要求华鹏钰公司带黄波出庭接受询问以协助法院查清本案相关事实，华鹏钰公司于2015年7月27日的第二次开庭庭审中以黄波已经离职，无法联系其本人为由没有带黄波到庭接受法院询问。
原审期间，石连仙提供其儿子孙金成与黄建君于2015年4月22日的录音资料，石连仙的儿子孙金成在该录音资料中强调石连仙在工地受伤，要求与华鹏钰公司协商处理，黄建君对石连仙在工地受伤的事实并没有予以直接否认，而是在整个通话过程中均要求孙金成应找涉案工程的发包方鹏城公司协商赔偿事宜。华鹏钰公司确认上述录音资料的真实性，但认为石连仙是想把责任推脱给华鹏钰公司，且华鹏钰公司有为涉案工地员工购买保险，如果石连仙确实是在涉案工地受伤，保险公司会赔付。诉讼期间，华鹏钰公司称鹏城公司是涉案工程的发包方，华鹏钰公司承包了涉案工地的工程。
本院再查明：二审期间，石连仙明确其主张的残疾赔偿金按照2013年度广东省农村居民收入11669.31元／年的标准计算。另，石连仙于2015年4月10日申请劳动仲裁，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4月10日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以申请人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为由决定不予受理石连仙的劳动仲裁申请。
本院认为：诉讼期间，石连仙与华鹏钰公司均确认双方存在用工关系，故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因石连仙已过法定退休年龄，石连仙主张其在工作地点因工作受伤，要求华鹏钰公司承担用人单位的赔偿责任，故本案案由应定为劳务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石连仙是否在工作期间因工作受伤；二、赔偿数额如何确定。
关于焦点一，石连仙主张其于2014年5月12日在涉案工地工作时从高处摔下受伤入院治疗，故要求华鹏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为此，石连仙提供医院住院治疗记录、医疗收费票据、孙传桥及石连仙2014年2月份－5月份工天结算、录音资料等证据。华鹏钰公司确认石连仙住院事实，但否认石连仙是在工作期间受伤。经查，华鹏钰公司称石连仙于2014年5月11日起已不再上班，并提供考勤记录为据。诉讼期间，华鹏钰公司主张考勤记录是由公司单方制作，并无需劳动者签名确认。石连仙对华鹏钰公司提供的考勤记录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华鹏钰公司的员工黄波于2014年5月17日与孙传桥、石连仙结算工资，该结算单上记载工资结算至2014年5月12日止。对于华鹏钰公司主张石连仙于2014年5月11日起已不再上班，但为何与石连仙于2014年5月17日结算工资至2014年5月12日，华鹏钰公司对此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华鹏钰公司确认石连仙提供的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在该录音资料中，石连仙的儿子孙金成一直向黄建君强调石连仙是在工地受伤，要求与华鹏钰公司协商处理，黄建君对石连仙在工地受伤的事实虽然并没有予以直接否认，但是在整个通话过程中均要求孙金成应找涉案工程的发包方鹏城公司协商赔偿事宜。综合本案全部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进行分析，本院认为，石连仙在整个诉讼过程中的陈述始终如一，其提供的工资结算单及录音资料等证据能够相互印证，符合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反观华鹏钰公司，先是否认与石连仙、孙传桥、黄波等人存在用工关系，后在石连仙提供涉案录音资料等证据后，又承认与石连仙、黄波等人存在用工关系，可见华鹏钰公司在诉讼过程中存在不诚信行为。且考勤记录为华鹏钰公司单方制作，没有劳动者的签名确认，考勤记录与工资结算单上统计的工作时间亦不相符，华鹏钰公司虽然主张石连仙已于2014年5月11日起不再上班，但对于工资结算至2014年5月12日，华鹏钰公司却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即华鹏钰公司未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石连仙于2014年5月11日起已不再上班。故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石连仙提供的证据证明力要优于华鹏钰公司，陈述亦更为可信，故本院对石连仙的主张予以采信，认定石连仙是在工作期间受伤，华鹏钰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石连仙作为成年人，在涉案工地担任杂工，在工作时应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石连仙主张其从高处摔下受伤，医院诊断的记录亦反映其伤势是由外伤导致的，而石连仙所负责的杂工工作并无需其高空作业，且其于本案中亦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据证明其受伤是由于他人侵权所导致的，故本院认为石连仙在工作中未能尽到谨慎注意的义务，对其自身受伤应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华鹏钰公司作为用工主体，其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据证明其已为工地工人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及已对涉案工地尽到了管理责任，华鹏钰公司应对石连仙的受伤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综合本案具体案情，本院酌定华鹏钰公司应对石连仙的受伤承担70%的过错责任。
关于焦点二，赔偿数额问题。1.医疗费135223.8元（92151.6元＋43072.2元），石连仙提供了相关凭证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费，石连仙前后在中山市人民医院住院两次，共住院80天（62天＋18天），参照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住院伙食费为8000元（100元／天×80天）；3.营养费，中山市人民医院出具的医嘱注明石连仙需加强营养，石连仙主张营养费8000元，具有一定合理性，本院对此予以支持；4.护理费。中山市人民医院出具的疾病诊断（出院）证明书均注明石连仙住院期间一人陪护，孙传桥是石连仙的丈夫，石连仙主张其住院期间由孙传桥护理。根据华鹏钰公司与孙传桥的工资结算单，孙传桥工资为每天140元，另，因石连仙住院期间需要特殊护理，石连仙先后向中山市公劳人力资源管理有限公司支付护工费870元及向中山市东区富士陪护服务部支付护工费270元。故石连仙住院期间的护理费应为12340元（140元／天×80天＋870元＋270元）；5.残疾赔偿金，XX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书认定石连仙的损伤构成七级伤残，故参照2013年广东省农村居民收入11669.3元／年的计算标准，残疾赔偿金为93354.4元（11669.3元／年×20年×40%）；6.误工费，石连仙前后两次住院共80天，第一次出院医嘱建议休息半年，故石连仙的误工时间应为260天（80天＋180天），石连仙主张按244天计算，这是其对自身权益的自由处分，本院予以照准。根据华鹏钰公司与石连仙的工资结算单，石连仙的工资收入为120元／天，故石连仙的误工费为29280元（120元／天×244天）；7.交通费，石连仙主张交通费2000元，本院认为，虽然石连仙对其交通费的主张未能提供相关凭证予以证明，但考虑到石连仙因受伤先后住院共80天，势必产生一定的交通费，石连仙主张交通费2000元，并不明显过高，本院对其该主张予以支持；8.伤残鉴定费4065元，石连仙提供了相关凭证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9.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及华鹏钰公司的过错程度，本院酌情华鹏钰公司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综上，上述1-8项费用合计为292263.2元（135223.8元＋8000元＋8000元＋12340元＋93354.4元＋29280元＋2000元＋4065元），故华鹏钰公司承担的赔偿金额为214584.24元（292263.2元×70%＋10000元）。另外，对于当事人未上诉的其余部分，本院不作审查。
综上，上诉人石连仙的上诉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民一初字第128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深圳市华鹏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上诉人石连仙支付赔偿款人民币214584.24元；
三、驳回上诉人石连仙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113元，减半收取为3057元，由上诉人石连仙负担978元，由被上诉人深圳市华鹏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207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13元，由上诉人石连仙负担1956元，由被上诉人深圳市华鹏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415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 玲
代理审判员 吴合波
代理审判员 吴碧英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罗海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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