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三中行终字第0018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河南阳光碳化硅有限公司，住所地登封市大冶镇东刘碑。
法定代表人景金生，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赵翔，北京市中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怀柔分局，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北大街14号。
法定代表人任江云，局长。
委托代理人迟尚诚，男，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怀柔分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火焱，女，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怀柔分局登记注册科副科长。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北京冶信稀土高新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雁栖经济开发区888号。
法定代表人倪木，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周明，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广州里奥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东圃大马路87号之一自编317B房。
法定代表人倪艳丽，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明，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北京恒鼎圣华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南路15号楼8门101（住宅）。
法定代表人时圣华，总经理。
上诉人河南阳光碳化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阳光公司）因诉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怀柔分局（以下简称怀柔工商分局）工商变更登记行为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4）怀行初字第1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河南阳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翔，怀柔工商分局的委托代理人迟尚诚、刘火焱，被上诉人北京冶信稀土高新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冶信稀土公司）及广州里奥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里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明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北京恒鼎圣华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鼎圣华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怀柔工商分局于2013年12月4日向冶信稀土公司作出京工商怀注册企许字（2013）0079231号《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以下简称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将该公司的投资人（股东、发起人、合伙人）由河南阳光公司变更登记为广州里奥公司和恒鼎盛华公司。
河南阳光公司不服上述具体行政行为，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撤销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冶信稀土公司经工商核准登记的注册地为北京市怀柔区雁栖经济开发区888号，属怀柔工商分局辖区范围。河南阳光公司原为冶信稀土公司唯一的股东。2013年2月20日，冶信稀土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决定同意增加广州里奥公司和恒鼎圣华公司为冶信稀土公司的新股东，河南阳光公司愿意将其在冶信稀土公司的出资3000万元分别转让给广州里奥公司和恒鼎圣华公司各1500万元，三方签署了《出资转让协议书》。2013年3月19日，冶信稀土公司委托工作人员填写了《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申请股东变更登记，当时正值怀柔工商分局办理企业年检手续，该分局的工作人员告知其需办理完企业年检手续后才能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后冶信稀土公司又因其他原因，直至2013年12月4日才正式向怀柔工商分局提出申请，要求将公司的投资人由原河南阳光公司变更为广州里奥公司和恒鼎圣华公司。怀柔工商分局收到冶信稀土公司申请后，认为其递交的材料齐全，遂于当日作出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2014年6月23日，河南阳光公司在查询工商档案时得知了上述变更事项，其要求怀柔工商分局将冶信稀土公司的股东名录恢复为河南阳光公司，但未果。2014年8月21日，河南阳光公司持一审诉称理由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受理后，因冶信稀土公司与广州里奥公司下落不明，河南阳光公司于2014年11月3日预交了公告费，一审法院准备向冶信稀土公司和广州里奥公司公告送达相关材料，故于2014年11月3日中止审理。同年11月18日，冶信稀土公司和广州里奥公司分别委托相关人员到一审法院领取相关材料，一审法院向其送达，故一审法院于当日恢复了审理。一审审理过程中，怀柔工商分局坚持答辩意见，冶信稀土公司、广州里奥公司、恒鼎圣华公司亦分别坚持各自的述称意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以下简称《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怀柔工商分局作为其行政区域内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具有对辖区内企业申请工商登记进行变更的法定职责。怀柔工商分局依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以下简称《行政许可法》）的相关规定作出的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于法有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公司申请变更登记，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提交下列文件：（一）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署的变更登记申请书；（二）依照《公司法》作出的变更决议或者决定；（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规定要求提交的其他文件。”第三十四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变更股东的，应当自变更之日起30日内申请变更登记，并应当提交新股东的主体资格证明或者自然人身份证明。”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一次性告知单》中股东转让股权的应提交“（1）股东会决议；（2）股权转让协议；……（4）股东发生变化的应提交新股东的资格证明。”本案中，冶信稀土公司持《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企业变更登记申请表》、《变更后单位投资者（单位股东、发起人、合伙企业合伙人）名录》、冶信稀土公司章程、冶信稀土公司股东会决议、《出资转让协议书》、营业执照等相关材料到怀柔工商分局处申请股东变更，怀柔工商分局经审查认为，申请人提交的材料齐全，遂作出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并无不妥。本案中争议的焦点为：1.《出资转让协议书》中没有法定代表人签字，该协议书能否作为公司申请股东变更登记所依据材料之一。2.《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出资转让协议书》及股东会决议等均在2013年初完成，但怀柔工商分局于2013年12月作出诉争的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对于焦点1，《出资转让协议书》中明确注明“此协议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一审法院认为，新、老股东签署的《出资转让协议书》，系其按照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网上登记系统提供的参考样本所签，双方当事人均在该协议书上加盖了公章，且双方当事人对公章真实性均表示认可，公司加盖公章即确认了公司的民事法律行为，该协议书虽无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但公司加盖了公章，该《出资转让协议书》在形式上符合要求，怀柔工商分局将其作为公司申请变更登记所依据材料之一并无不当。河南阳光公司认为，该协议书没有法定代表人亲笔签名，不生效，怀柔工商分局依据未生效的材料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亦无效，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对此不予支持。对于焦点2，《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变更股东的，应当自变更之日起30日内申请变更登记，并应当提交新股东的主体资格证明或者自然人身份证明。”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在《登记注册问题说明》中规定“以上规定属于法律对公司应在规定的期限内办理有关的登记注册手续的要求。法律未做出公司未在规定的期限内办理有关手续，其涉及登记事项的决议决定失效等类似的规定，因此，按时办理登记注册手续应视为公司的自律行为，其提交的有关决议决定超过规定的期间后，在没有材料显示有关决议决定失去效力的情况下，登记机关可以视为公司提交了有效的公司的决议或决定，可以不再要求公司重新作出决议或决定或者有关说明，直接受理有关的决议或决定。”本案中，经调查核实，冶信稀土公司于2013年12月4日正式向怀柔工商分局递交申请股东变更登记材料，是因为年初申请时正值企业年检期间，怀柔工商分局告知其如办理企业变更登记手续需先办理企业年检手续，所以冶信稀土公司直至年底才递交申请变更登记材料。依据上述规定，在此期间，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冶信稀土公司申请股东变更登记的材料无效，故怀柔工商分局于2013年12月4日作出诉争的具体行政行为并无不当。河南阳光公司认为，《出资转让协议书》及《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等材料均在2013年初完成，按照上述规定，怀柔工商分局应在30日内办理，但怀柔工商分局在2013年12月仍为申请人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属超期办理，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对此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怀柔工商分局于2013年12月4日作出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时已履行了必要的形式审查义务，其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并无不妥。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驳回河南阳光公司的诉讼请求。
河南阳光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提出：怀柔工商分局作出工商变更登记所依据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是一份并未生效的协议。该协议的生效条件为：“本协议须经各方签字后生效”，但因种种原因并未由各方签字。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要求撤销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混淆了最基本的法律关系。一、怀柔工商分局的行政行为缺乏合法有效的事实根据，事实依据不足且严重违反法定条件。一审法院关于怀柔工商分局行政行为合法与否的审查，背离了现行法律的基本规定，以致认定事实错误。怀柔工商分局依据并未生效的《出资转让协议书》作出股权变更登记，强行取得了属于上诉人的股权。工商变更登记必须依据有效法律文件作出，因此，不能无视相关合同是否生效这一关键要件。民事合同生效与否的认定，应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法》强调民事意思自治原则，《出资转让协议书》约定“签字”生效，只要各方没有“签字”，就不能生效。国家机关的行政执法以及司法审判活动，不能进行臆测和演绎。怀柔工商分局和一审法院均混同了“签字”与“盖章”的法定区别，认为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虽无“签字”，但却有缔约方加盖的公章，从而认定怀柔工商分局可以依据不符合生效条件的合同作出股权变更登记是违法的。《合同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合同成立包括“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这样两种情况，也就是说“盖章”并不等于“签字”。一审法院将“盖章”等同于“签字”，是没有根据的。怀柔工商分局和一审法院以所谓的“参考样本”作为判断民事行为效力以及行政执法活动合法与否的根据，严重违反了行政法制原则。二、怀柔工商分局拒不纠正其错误的行政行为，显属拒不履行法定职责。一审法院超越行政审判的基本规则，将举证责任倒置，显属滥用职权。根据《行政许可法》的规定，行政机关在实施行政许可行为后，如果发现行政行为存在当事人弄虚作假等情况的，应当依法撤销有关行政许可。本案当中，一审第三人利用未生效的《出资转让协议书》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属于登记资料具有法定瑕疵的情况，工商机关本当予以纠正。现怀柔工商分局不去主动纠错，反而进行无谓辩解，显属拒不履行法定职责。且变更登记行为在严重超越规定工作期限的背景下完成，系滥用职权、违法办事。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不去审查怀柔工商分局的行为是否具备法律依据，反而要求上诉人举证证明，明显背离行政审判的基本规则。怀柔工商分局不仅违反了工商行政管理有关公司股权变更登记的基本要求，同时也违反了《行政许可法》规定的撤销违法许可登记的法定义务。三、怀柔工商分局的审查义务不仅是形式审查，而应是审慎审查义务，怀柔工商分局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本案中怀柔工商分局以及一审法院均以怀柔工商分局在工商变更登记中承担的是形式审查义务为由坚持并维持了本案错误的行政行为。上诉人认为，既有的工商管理登记制度己经充分的说明，工商机关在公司变更登记中承担的不是形式审查义务，而是实质审查义务，至少是审慎审查义务。根据《行政许可法》的规定，怀柔工商分局在接受公司股东变更申请后，应按法定要件进行全面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登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己经明确指出“登记机关未尽审慎审查义务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登记机关已尽审慎审查义务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无论审查方式如何，都不能回避被审查材料的有效性问题。对于合同究竟是“盖章”生效还是“签字”生效这一问题，是形式审查的基本要求。工商变更登记中申请人的过错及瑕疵，并不免除工商机关的纠错义务。假定本案工商变更登记是因为登记申请人提供了不合格材料，那么，按照《行政许可法》以及工商登记管理的相关规定，在利害关系人提出异议且足以证明相关变更登记不符合法律规定时，工商机关也有纠错义务。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撤销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判令怀柔工商分局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怀柔工商分局、冶信稀土公司、广州里奥公司均同意一审判决，请求法院予以维持。
怀柔工商分局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证据：
1.2013年12月4日冶信稀土公司股东变更登记材料（含《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企业变更登记申请表》；《变更后单位投资者（单位股东、发起人、合伙企业合伙人）名录》；核发《企业营业执照》（备案通知书）情况；《一次性告知记录》；指定（委托）书及被委托人身份证明；冶信稀土公司章程；冶信稀土公司第二届第二次股东决定；冶信稀土公司第三届第一次股东会决议；《出资转让协议书》；冶信稀土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广州里奥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恒鼎圣华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投资者注册资本（注册资金、出资额）缴付情况；《补充信息登记表》），证明冶信稀土公司提交的变更登记申请文件证件齐全、符合法定形式，怀柔工商分局核准其股东变更登记的行政许可行为合法有效。
2.《内资企业变更登记审核表》、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书，证明怀柔工商分局履行了必要的审查义务，依法作出的准予变更登记行政行为合法有效。
3.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网上登记系统提供的《出资转让协议书》参考样本，证明河南阳光公司、广州里奥公司、恒鼎盛华公司提交的协议基本上符合协议成立要求。
4.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一次性告知单》，证明申请人申请股权变更登记需要提供材料的依据。
怀柔工商分局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法律依据是《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条、第四条、第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四条；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企业登记程序规定》。证明怀柔工商分局具有对申请股东变更登记的企业予以变更登记的法定职权及其作出的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于法有据。
河南阳光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证据：
《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企业变更登记申请表》；《变更后单位投资者（单位股东、发起人、合伙企业合伙人）名录》；投资者注册资本（注册资金、出资额）缴付情况；《补充信息登记表》；指定（委托）书及被委托人身份证明；冶信稀土公司章程；冶信稀土公司第二届第二次股东决定；冶信稀土公司第三届第一次股东会决议；《出资转让协议书》；《内资企业变更登记审核表》、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证明怀柔工商分局没有履行法定职责，对其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应当予以撤销。
广州里奥公司、冶信稀土公司、恒鼎盛华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
经审查，一审法院认为，河南阳光公司、怀柔工商分局提交的证据均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案件的关联性，均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已将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故予以确认。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5年2月27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了河南阳光公司起诉恒鼎圣华公司要求确认双方签署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的合同纠纷案件，案号为（2015）海民（商）初字第12489号，2015年5月13日，河南阳光公司撤回起诉。
本院认为，根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怀柔工商分局作为公司登记机关，具有对其辖区范围内的公司变更登记事项进行审核并决定是否准予登记的法定职权。
《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公司申请变更登记，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提交下列文件：（一）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署的变更登记申请书；（二）依照《公司法》作出的变更决议或者决定；（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规定要求提交的其他文件。公司变更登记事项涉及修改公司章程的，应当提交由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署的修改后的公司章程或者公司章程修正案。变更登记事项依照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决定规定在登记前须经批准的，还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提交有关批准文件。本案中，冶信稀土公司向怀柔工商分局申请将公司的投资人由原河南阳光公司变更为广州里奥公司和恒鼎圣华公司并提交了《企业变更登记申请书》、《企业变更登记申请表》、《变更后单位投资者（单位股东、发起人、合伙企业合伙人）名录》、冶信稀土公司章程、冶信稀土公司第二届第二次股东决定、冶信稀土公司第三届第一次股东会决议、《出资转让协议书》等申请材料，怀柔工商分局经审查后认为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作出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并无不当。现河南阳光公司以《出资转让协议书》并未生效为由要求撤销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对此，本院认为，《出资转让协议书》是怀柔工商分局作出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所依据的事实基础，在未经法定程序否定《出资转让协议书》效力的情况下，河南阳光公司请求撤销79231号变更登记通知，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河南阳光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河南阳光碳化硅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勇
代理审判员 董 巍
代理审判员 陈 金 涛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郝丹书记员张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