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3）温瑞刑初字第1522号
公诉机关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缪爱钗。曾因未取得医师资格，未经批准擅自开办医疗机构行医于2007年10月8日被瑞安市卫生局罚款人民币二万元。现因涉嫌犯非法行医罪，于2013年6月9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2日被逮捕，同年7月4日被取保候审，同年8月21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温州市看守所。
辩护人赵劼，浙江安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缪星华。系被告人缪爱钗之兄。
瑞安市人民检察院以瑞检刑诉（2013）158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缪爱钗犯非法行医罪，于2013年8月23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同日以简易程序立案，于同年8月27日转为普通程序，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3年9月4日、2014年5月7日、6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瑞安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静敏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缪爱钗、辩护人赵劼及缪星华、温州市医学会医学鉴定办公室副主任高某、鉴定人林某乙、证人缪某乙和徐某乙到庭参加诉讼。公诉机关瑞安市人民检察院分别于2013年11月22日、2014年2月27日建议对本案延期审理，本院于2013年12月21日、2014年3月16日恢复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瑞安市人民检察院指控，2012年7月11日下午，被害人万某乙（1998年10月27日出生）因肚子痛到被告人缪爱钗开设的私人诊所内就诊。被告人缪爱钗诊断其为肠胃炎，随即为被害人万某乙静脉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针”进行治疗。同年7月12日8时许，被害人万某乙到该诊所复诊，被告人缪爱钗再次为其静脉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针”，输液数分钟后，被害人万某乙出现脸部发黑、昏迷等症状，后被送往瑞安市人民医院抢救，其后一直处于深度昏迷、无自主呼吸状态。同年7月24日，被害人万某乙的家属与被害人缪爱钗的丈夫缪某甲达成赔偿协议后，于同日为万某乙办理了出院手续。次日凌晨3时许，被害人万某乙在转至江西的途中心跳停止死亡。
经温州市医学会鉴定，被害人万某乙存在特异性体质，符合因药物过敏导致过敏性休克，呼吸心跳停止，多脏器功能衰竭而死亡的特征；被告人缪爱钗没有充分考虑药物的禁忌症，违规使用“头孢哌酮／舒巴坦”针，其行为与患者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应承担主要责任。经温州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在被害人万某乙使用的注射液中检出头孢哌酮491.5µg／ml，舒巴坦1201.0µg／ml。
案发后，被告人缪爱钗已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计人民币32万余元。
对于以上指控事实，公诉机关提供了相应证据，认定被告人缪爱钗的行为已构成非法行医罪；归案后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依法可从轻处罚。提请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予以惩处。
被告人缪爱钗辩称患者及其家属未告知其有青霉素过敏史；自己有为患者进行皮试；温州市医学会出具的鉴定书存在多处错误。
辩护人赵劼的辩护意见是，1、瑞安市公安局莘塍派出所主体不适格，其无权委托温州市医学会进行鉴定，温州市医学会亦无资质接受委托进行鉴定。2、被害人万某乙本身属特异体质，且考虑到其属迟发性过敏反应，即使被告人当时为其做了皮试，被害人的过敏反应也无法马上显现，后果难以避免。据此，本案应认定为意外事件。3、温州市医学会的鉴定结论并非是唯一和排他的，鉴定人在庭审中的证言亦不够严谨，不应作为本案的证据。
辩护人缪星华的辩护意见是，在无法明确患者确切死因的情况下，将其完全归责于被告人是不科学的。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缪爱钗无医师资格证书及医师执业证书。在未经瑞安市卫生局批准的情况下，擅自在瑞安市莘塍街道南镇村南镇路73号开设诊所行医。2012年7月11日下午，被害人万某乙（1998年10月27日出生）因肚子痛到被告人缪爱钗开设的诊所内就医。被告人缪爱钗询问其症状后，诊断其为肠胃炎，随即为被害人万某乙静脉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针”进行治疗，并开具藿香正气软胶囊等药物。同年7月12日8时许，被害人万某乙到该诊所复诊，被告人缪爱钗再次为其静脉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针”。输液数分钟后，被害人万某乙出现脸色苍白、神志不清等症状，后被急送至瑞安市妇幼保健院救治，经气管插管、心肺复苏等处理后，转至瑞安市人民医院，经抢救后未见起色，其后一直处于深度昏迷、无自主呼吸状态。同年7月24日，被害人万某乙的家属与被告人缪爱钗的丈夫缪某甲达成赔偿协议后，于同日为万某乙办理了出院手续。次日凌晨3时许，被害人万某乙在转至江西的途中心跳停止死亡。
经温州市医学会鉴定，被害人万某乙本身存在特异性体质，因药物过敏导致过敏性休克，呼吸心跳停止，多脏器功能衰竭而死亡。被告人缪爱钗没有充分考虑药物的禁忌症，违规使用“头孢哌酮／舒巴坦针”，其行为与患者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应承担主要责任。经温州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在被害人万某乙使用的注射液中检出头孢哌酮491.5µg／ml，舒巴坦1201.0µg／ml。
案发后，被告人缪爱钗与被害人万某乙的家属达成调解协议，除支付5万元左右医疗费外，另赔偿后者经济损失计人民币32万元，并获谅解。
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提交并经法庭质证、认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明：
1、被告人缪爱钗的供述，供认自己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亦无执业证书，在未经瑞安市卫生局审批的情况下，擅自在瑞安市莘塍街道南镇村南镇路73号开设诊所。2012年7月11日下午，被害人到诊所就医，自己诊断其为肠胃炎，后为其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钠静脉注射液，并开了藿香正气软胶囊等药。次日早上8时许，被害人再次到诊所就医，自己再次为其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钠静脉注射液，过了十分钟左右，被害人脸色苍白，神志不清，自己将注射液拔掉，和被害人的伯伯将其送至瑞安市妇幼保健院抢救，医生认为情况严重，遂请来瑞安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检查，后将被害人送至瑞安市人民医院抢救。之后，自己去借钱，没有再去瑞安市人民医院。7月24日，被害人的父母和自己的丈夫谈论赔偿事宜，双方达成赔偿协议，赔偿其人民币32万元，被害人的父母当天为其办理了出院手续。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听说被害人死亡。
其在侦查和法庭审理阶段辩称，2012年7月11日下午，自己在为被害人注射头孢哌酮舒巴坦钠静脉注射液前，有为其做头孢皮试。其在法庭审理阶段还辩称被害人及其父母未告知自己其有青霉素过敏史。
2、证人万某丙（系被害人万某乙的伯伯）的证言，证实侄女万某乙平时身体健康，2012年7月11日，其因肚子不舒服，至瑞安市莘塍街道南镇村南镇路73号诊所就诊。次日上午8时许，自己到位于瑞安市莘塍街道南镇村南镇路73号的诊所就诊。万某乙也在此打针，不到十分钟，自己发现万某乙表现异常，便知道出事情了，后将其送至瑞安市妇幼保健院抢救，后又转至瑞安市人民医院。其亦证实自己在诊所打针时，医生未开处方，经询问后，直接开药打针。刑事辨认笔录，辨认出被告人缪爱钗即是给被害人万某乙打针的医生。
3、证人万某甲、李某（分别系被害人万某乙的父亲和母亲）的证言，证实2012年7月11日下午，万某乙因肚子痛至位于瑞安市莘塍街道南镇村南镇路73号的诊所就诊。次日早上，万某乙表示感觉好了一些，李某便让万某乙再到诊所看一下。8时许，万某丙打电话告诉万某甲，万某乙打针时出现抽筋、脸部发黑等症状，已被送至瑞安市妇幼保健院。万某甲和李某便至瑞安市妇幼保健院，当时万某乙已在抢救，并叫来瑞安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过来会诊。因为万某乙情况危险，后又转至瑞安市人民医院抢救，万某甲听万某丙说诊所的医生看病时未开处方，给病人看一下后，直接开药打针。从7月12日万某乙住院开始，其每天的治疗费都在五、六千元，家庭无法承担，瑞安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表示其几乎不可能抢救过来，万某甲和李某便决定将万某乙转回江西老家治疗，7月24日18时许，为万某乙办理了出院手续，当天包车送万某乙回江西老家，次日3时许，万某乙失去心跳。万某甲和李某均反对对万某乙进行尸体解剖。7月26日，万某乙被土葬。证人李某的证言亦证实万某乙平时身体较好，对青霉素过敏。
4、证人缪某甲（系被告人缪爱钗的丈夫）出庭作证时的证言，证实自己曾将缪爱钗开具的处方单送给瑞安市人民医院的一名男医生，但因自己不认识字，没有看处方上的内容。
5、证人徐某甲（系瑞安市人民医院儿科医生）出庭作证时的证言，证实自己曾参与救治万某乙，万某乙先是在瑞安市妇幼保健院抢救，后转至瑞安市人民医院，来时有插管，经初步会诊其可能系过敏性休克、心肌炎、脑炎，过敏性休克可能性最大。后来有人送处方过来，但记不清是谁送过来的。自己将处方上的所有用药情况均誊录下来，记载到病人的病历中，自己未在处方上看到诊所医生曾为被害人做过皮试的记录，也未在处方上看到关于皮试所用药物的记录。
6、扣押物品、文件清单，证实透明塑料瓶包装的注射液一瓶于2012年7月21日被瑞安市公安局扣押的事实。
7、死亡证明信，证实被害人万某乙死亡的事实。
8、瑞安市人民医院儿科住院病历、入院记录、出院记录、医疗诊断证明单，证实被害人万某乙的就诊和抢救过程。
9、温医鉴（2012）004号医学鉴定书，证实被害人万某乙本身存在特异性体质，因药物过敏导致过敏性休克，呼吸心跳停止，多脏器功能衰竭而死亡。被告人缪爱钗没有充分考虑药物的禁忌症，违规使用“头孢哌酮／舒巴坦针”，其行为与患者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应承担主要责任。
10、温州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法医毒物品检验报告书，证实在被害人万某乙使用的注射液中检出头孢哌酮491.5µg／ml，舒巴坦1201.0µg／ml。
11、温州市医学会医学鉴定办公室副主任高某出庭称，温州市医学会是合法的、具有资质的鉴定结构，可对非法行医类案件进行医学鉴定。因本次鉴定无法对死者进行尸体解剖，故鉴定组成员中未包括法医，本案鉴定主体和鉴定程序合法。
12、鉴定人林某甲出庭称，（1）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现有材料，患者在进行“头孢哌酮／舒巴坦针”输液前，一般情况尚可，无明显不适，输液时突发面色苍白、神志不清等，较符合药物所致过敏反应。（2）根据公安机关委托鉴定时提供的材料，缪爱钗未提供门诊病历或门诊日记、门诊处方，不能证明是否已询问患者药物过敏史，亦难以判定患者是否已提供“青霉素针”过敏史，不能证明使用“头孢哌酮／舒巴坦针”前是否已做过皮肤过敏试验。针对患者就诊时急性肠炎病情较轻的实际情况，缪爱钗未考虑到对过敏体质患者使用“头孢哌酮／舒巴坦针”静脉滴注可能导致过敏性休克的严重后果，未选用风险较小的口服抗生素来治疗肠道感染，违法诊疗规范。（3）本案虽未对死者进行尸检，但根据其临床表现、心电图、心超等客观材料综合显示，患者符合因药物过敏导致过敏性休克，最后导致多脏器衰竭而死亡。（4）医学是临床的、经验的科学，根据现有资料，药物过敏是患者可能性最大的死亡原因。（5）瑞安市人民医院、瑞安市妇幼保健院对患者的诊断、治疗措施恰当。患者的多脏器功能衰竭，是脑功能衰竭后的自然转归，而非系气管插管等多器官支持治疗所致。
13、瑞安市卫生局出具的信息查询，证实经查询“医师执业注册联网管理系统”，被告人缪爱钗无医师资格证书及医师执业证书信息。
中华医学会温州市分会专业技术人员继续教育合格证书、浙江省乡村医生培训学校毕业证书，证实被告人缪爱钗曾进行医学相关专业学习和培训的事实。
14、协议书、谅解书，证实被告人缪爱钗和死者万某乙的家属达成协议，除支付5万元左右医疗费外，另赔偿后者经济损失计人民币32万元，并获谅解。
15、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被告人缪爱钗曾因未取得医师资格，未经批准擅自开办医疗机构行医于2007年10月8日被瑞安市卫生局罚款人民币二万元。
16、抓获经过，证实被告人缪爱钗的归案情况。
17、常住人口信息，证实被告人缪爱钗的身份情况。
上述证据系依法取得，且经过法庭质证、认证，能相互印证，足以认定。综上，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关于被告人缪爱钗提出的曾为患者进行皮肤过敏试验的意见，经查，被告人缪爱钗未向司法机关提供门诊病历、门诊处方等证据。根据瑞安市人民医院儿科医生徐某甲的证言证实，其在收到缪某甲提交的处方后，曾将处方上的所有用药情况均誊录下来，记载到病人的病历中，自己未在处方上看到诊所医生曾为被害人做过皮试的记录，也未在处方上看到关于皮试所用药物的记录。本院认为，皮肤过敏试验是较为关键的诊疗程序，尤其对过敏性体质患者而言更是如此。根据常理，行医者若对患者做过皮肤过敏试验，应将该步骤载于处方或病历中。故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被告人缪爱钗曾对患者作过皮肤过敏试验。
关于辩护人赵劼提出的温州市医学会无资质进行鉴定的意见。经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非法行医刑事案件审理中委托相关鉴定机构的通知》（浙高法（2008）176号，2008年6月30日发）明确规定，在审理非法行医刑事案件过程中，如需对非法行医行为与就诊人死亡之间因果关系、责任程度进行认定的，应委托省、市两级医学会进行鉴定。该通知肯定了省、市两级医学会对该类刑事案件的鉴定资质。故辩护人提出的该意见不予采纳。温州市医学会出具的温医鉴（2012）004号医学鉴定书作为鉴定意见，鉴定主体和程序合法，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辩护人赵劼提出的被害人万某乙属过敏性体质，且考虑到其属迟发性过敏反应，即使被告人当时为其做了皮试，被害人的过敏反应也无法马上显现，后果难以避免，据此，本案应认定为意外事件的意见。本院认为，虽然患者属迟发性过敏反应类型，但这并非意味被告人可不对其进行皮肤过敏试验。相反，对患者进行皮肤过敏试验在本案中系必须步骤，否则属于违反诊疗规范。另外，刑法上的意外事件是指，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具体到本案，被告人缪爱钗针对患者就诊时急性肠炎病情较轻的实际情况，未考虑到对过敏体质患者使用“头孢哌酮／舒巴坦针”静脉滴注可能导致过敏性休克的严重后果，未选用风险较小的口服抗生素来治疗肠道感染，违法诊疗规范，对患者死亡后果负有过失。换言之，本案被害人的死亡后果并非不可避免，亦并非系不能抗拒和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故不应认定为意外事件。辩护人该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辩护人缪星华提出的在死者死因无法明确的情况下，将其归责于被告人有违科学的意见。经查，根据温州市医学会出具的医学鉴定书及鉴定人林某甲出庭时所作的陈述，本案虽未对被害人进行尸检，但根据其临床表现、心电图、心超等客观材料显示，患者符合因药物过敏导致过敏性休克，最后导致多脏器衰竭而死亡的指征。
本院认为，被告人缪爱钗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非法行医，造成就诊人死亡，其行为已触犯刑律，构成非法行医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缪爱钗归案后能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依法可从轻处罚；已赔偿死者家属经济损失，并获谅解，可酌情从轻处罚。辩护人相关从轻处罚的意见予以采纳。为严明国法，惩罚犯罪，保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维护公共卫生秩序，根据被告人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行医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缪爱钗犯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0元。罚金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6月9日起至2023年7月25日止）。
二、随案移送的注射液透明塑料瓶一瓶，予以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李延锁
人民陪审员 黄秀华
人民陪审员 杨协敏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叶晓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