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民终字第18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某。
委托代理人柳洪。
委托代理人孙晓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某甲。
法定代理人周某乙。
委托代理人鲁文。
上诉人徐某因与被上诉人周某甲婚姻家庭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2）杭下民初字第19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6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徐某与周某甲母亲周某乙的哥哥系同学关系，徐某与周某乙在苏州相识相恋。后因徐某离开苏州，两人分手。1995年徐某与周某乙再次在杭州相遇。××××年××月××日周某乙在苏州生育一子，即周某甲，现就读于江南影视艺术职业学院空乘专业。2012年6月，周某乙与徐某就周某甲的生活和学习费用进行协商，徐某同意借钱给周某乙作为周某甲在职高、大专读书期间的生活和学习费用，每月2000元，直到付足100000元。如果周某乙能遵守约定的保密责任且不发生影响徐某家庭生活和工作情况，徐某同意该借款无需归还，否则仍要求归还借款。徐某在该协议书上签字，周某乙未签字。周某甲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周某甲、徐某之间的父子关系；2、依法判令徐某补偿周某甲自出生之日起按月支付1500元生活费用至周某甲17周岁，此后每月支付2000元生活费用至周某甲能独立生活为止；3、依法判令徐某承担周某甲读书期间所有学费68355元。原审审理中，周某甲向原审法院申请对周某甲与徐某是否存在亲子关系进行司法鉴定。原审法院委托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对周某甲与徐某之间是否存在亲生血缘关系进行鉴定。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受理后，通知双方在指定时间内到该所进行司法鉴定，但徐某未在指定时间到该所配合鉴定，并明确表示不同意配合进行司法鉴定。2013年2月20日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决定终止鉴定，将案卷及相关资料退回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周某甲与徐某之间是否存在亲生的血缘关系，即徐某是否系周某甲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本案中徐某虽未承认其与周某甲存在亲子关系，但从周某甲提交的证据来看，徐某与周某甲的母亲周某乙一直就周某甲的生活、学习费用进行协商，协商过程中徐某并未否认其与周某甲的亲子关系，也同意承担周某甲目前及将来的生活和学习费用，徐某的行为使原审法院相信其与周某甲之间可能存在亲子关系。当周某甲申请通过亲子鉴定来确定亲子关系的事实真相时，徐某却拒绝进行鉴定，导致法院无法通过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所作出的亲子关系鉴定结论，来作为认定亲子关系的依据。鉴于此，本案的举证责任已由周某甲方转移至徐某方。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现徐某并未能提供有效证据否认其与周某甲之间存在亲子关系，应当承担不利的诉讼结果。故原审法院推定周某甲请求确认与徐某存在亲子关系的主张成立。为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徐某应承担对周某甲的抚养和教育义务。结合周某甲目前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由徐某每月承担周某甲抚养费2000元，该费用中包含了周某甲的生活及学习等费用。周某甲在本案中主张由徐某补偿其从出生之日起至17周岁止按每月1500元计算的抚养费，因其主体并不适格，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周某甲与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二、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承担周某甲抚养费2000元，至周某甲独立生活时止。三、驳回周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徐某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宣判后，徐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依据的证据不足。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徐某与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在苏州相识相恋。后因徐某离开苏州，两人分手。1995年徐某与周某乙再次在杭州相遇。××××年××月××日周某乙在苏州生育一子，即被上诉人周某甲。2012年6月，周某乙与徐某就周某甲的生活和学习费用进行协商，……徐某在该协议书上签字，周某乙未签字。”一审法院据此认为“协商过程中徐某并未否认其与周某甲的亲子关系，也同意承担周某甲目前及将来的生活和学习费用”，进而推定徐某与周某甲的亲子关系，这与事实情况不符。从事实上讲，一审认定的事实有误。上诉人徐某与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早年在苏州相识并没有恋爱关系；1989年上诉人全家离开苏州，双方更是基本没有联系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周某乙曾经独自来到杭州，与上诉人遇到，但具体的年月因为时间久远都已经无法确定。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周某乙从未向上诉人作过所谓被上诉人周某甲与上诉人有亲子关系的意思表示；反而，上诉人从苏州的朋友圈中偶尔听到的消息是，周某乙已经登记结婚（与张天秀），生了小孩（就是被上诉人，当时的名字是张凌飞），后来又离婚了，据说有深圳老板凌某公开表示被上诉人是他的儿子，并一直出资供养被上诉人和周某乙，还曾正式摆过宴席。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从未向上诉人提及亲子关系的问题，而从2011年开始双方之间发生争议，究其根本，也并非因为所谓的“亲子关系”，而是因为周某乙突然拒绝归还上诉人的30万元借款。这些钱是周某乙以“要换房子临时周转资金”为由从2008年开始向上诉人陆续借走的。也是直到2011年的这个时候，周某乙突然向上诉人表示被上诉人周某甲是上诉人的儿子，上诉人当然不予认可，周某乙就又哭又闹，反复威胁要去上诉人的单位和家里闹事。为了这个，更是为了借款的事，上诉人与周某乙不得不多次协商。被上诉人周某甲是周某乙与张文秀的合法婚生子，这是事实。而上诉人与周某乙的所谓协商是有借款纠纷这个大背景的。一审法院以“协商过程中徐某并未否认其与周某甲的亲子关系”，就推定徐某与周某甲的亲子关系，这与事实情况不符。从证据上讲，一审判决依据的证据不足。一审庭审过程中已经明确被上诉人周某甲是周某乙与张文秀在合法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生子女，依据日常生活中社会上公认的经验法则认定为婚生子女，周某甲与张天秀当然具有亲子关系，本案中被上诉人一方也从未提交证据来否认周某甲与张天秀之间的亲子关系。相反，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并不存在婚姻关系，如果就非婚生子问题的人身关系在案件中随意推定，不仅破坏了诉讼中推定的合法程序，还可能造成对合法婚姻价值体系的破坏。关于“推定亲子关系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也有规定了举证责任的负担，“当事人……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即规定了提起非婚生子女强制认领之诉的被上诉人一方对血缘关系的存在负有举证责任。亲子鉴定作为一种证据方法，其实施必须具有必要性与正当性，应以有利于子女的最佳利益考量其必要性，且其正当性在于，当事人在请求进行亲子鉴定时已具有推论亲子关系存在的重大证据，使进行亲子鉴定成为正当的收集证据的手段。而且因为亲子关系事关双方当事人的血缘关系，继而引起未成年人利益保护、现存相关家庭的感情冲突及诸多潜在利害关系人的利益冲突，对家庭、社会的稳定亦有重要关系，因此，主张亲子关系存在一方提供的证据至少应当达到盖然性较高的程度。该方提供的证据应当包括两类：第一类是诉讼当事人存在血缘关系的肯定条件，例如：受胎期间被上诉人母亲与上诉人有同居、性行为的事实；证明父子关系的书面材料；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抚育事实。第二类是被上诉人与婚生推定父亲血缘关系的否定条件，比如：无血缘关系的鉴定书；婚生父亲因远离、服刑、分居，在受胎期间没有同居的事实；婚生父亲有生理缺陷不能进行性行为；婚生父亲，没有生育能力。若对亲子鉴定不作正当性的限制，容易造成亲子关系诉讼泛滥，使当事人或者第三人动辄面临亲子鉴定的要求不利于个人尊严的保护和家庭的和谐。本案中，关于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与上诉人有性行为的事实，仅有周某乙的陈述；而所谓的协议书，也是有借款纠纷这个大背景，并且从《协议书》的内容就能看出当时是在周某乙威胁要去上诉人的单位和家里闹事的情况下；从证据的采信规则上讲，《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更何况，该协议也没有认可徐某与周某甲的亲子关系，仅仅以同意承担周某甲目前及将来的生活和学习费用作为协商条件，而且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拒绝签字、却拿着这份协议作为证据要挟上诉人。不否认就是认可，这更是严重背离了立法的本意。被上诉人母亲周某乙提供了一份其子的《出生医学证明》，上面记载孩子的父亲为空白、没有孩子母亲的具体身份情况、接生者签字空白、也没有医疗单位留底，严重不符合证据的标准。而且《出生医学证明》显示：“胎次4、产次1”，如果该证明真实，也说明周某乙曾经多次怀孕、流产，其与上诉人绝不可能有关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结果错误。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推定亲子关系存在。该条司法解释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得主张成立”，但一审法院查证的事实不清、证据认定有误，因此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的结果也是错误的。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周某甲答辩称：一、本案中，上诉人徐某因为周某甲的生活学习而提出一份协议，并在协议书上签字，上诉人的签字行为，是对协议书陈述事项的一种肯定的意思表示。尽管协议书中上诉人并没有明确承认周某甲是其亲生儿子，但是这份协议书可以说明的是上诉人徐某愿意为周某甲的生活学习无偿提供帮助，金额涉及30.9万元的借款，以及将来要支付的10万元的生活费、教育费，总额共有40.9万元。正常情况下，如果非亲非故，没有人会无偿赠与他人这样一大笔资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6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向对方当事人提出民事权利的要求，对方未用语言或者文字明确表示意见，但其行为明确已接受的，可以认定为默示。”本案中，被上诉人的母亲周某乙之所以要求上诉人徐某支付被上诉人周某甲生活学习费用，原因就是周某甲乃系徐某之子。并且在双方协商过程中，周某乙也已明确向徐某表达了周某甲是徐某的亲生儿子这一事实。在这种情况下，上诉人徐某主动拟了这样一份协议，并且在协议上面签字，这种行为就是周某甲系其亲生儿子这一事实的默示认可，徐某签署协议的行为明确了他已接受周某甲是其亲生儿子这一事实。二、上诉人之所以拟定、签署的这样一份协议书，并不是因为周某乙威胁要去上诉人的单位和家里闹事。协议中说“在本协议签署之后，甲方（周某乙）能遵守本协议约定的保密责任，且不发生影响乙方（徐某）家庭生活和工作情况的，则乙方（徐某）确认该借款作为周某甲此前的所借费用，无需返还……”，这只能说明上诉人徐某给周某乙的协议是一份附条件的协议，协议所附条件成立时，该协议才会生效。但该条件是徐某单方面作出的意思表示，周某乙并未在协议上签字，并不是周某乙的意思表示。所以该协议并不是上诉人徐某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拟定签署的，并没有违背其真实意愿，符合其真实意思表示。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创造良好、和睦的家庭环境，依法履行对未成年人的监护职责和抚养义务”，作为未成年人周某甲的亲生父亲，徐某理应担负起对周某甲抚养义务，而且不存在婚姻关系，并不能影响亲子关系的存在，上诉人对未成年子女的抚养义务不会消除。四、《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三款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被上诉人的母亲周某乙已经承担了相应的举证责任，上诉人却没有提出任何明确的相反证据，而且还拒绝做亲子鉴定。按照经验法则，对于解决亲子关系纠纷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做亲子鉴定，但上诉人拒绝做亲子鉴定，也未提出任何合理理由。据了解，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曾经在杭州做过亲子鉴定，上诉人至今都没有提供这份亲子鉴定书。由于被上诉人的母亲周某乙并不知悉鉴定所的具体名称，也就无法得知这份亲子鉴定的结果。如果上诉人徐某与被上诉人周某甲没有亲子关系，为什么他不提供这份亲子鉴定来加以证明。五、一审法院适用《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三款推定亲子关系存在是正确的。一审法院是在查证、核实本案相关证据材料后，被上诉人的母亲周某乙提供了必要证据，包括录音资料及光盘、协议书、证人证言等证据，而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反证据却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基础上，进而推定被上诉人的主张成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亲子关系。所以一审法院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当。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无新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民事诉讼采用的是“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按此规定要求，在证据对某一事实的证明无法达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对盖然性（可能性）较高的事实予以确认，要求的是法律真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原审法院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在被上诉人已提供出生医学证明书、录音资料、协议书等相关证据的情况下，释明须进行亲子鉴定，上诉人徐某明确拒绝配合鉴定，故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大小，依据优势证据原则采信了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认定周某甲系徐某的非婚生子女，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李国标
审判员 王 亮
二○一三年七月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