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7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某甲，女，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胡德启，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男，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王金龙，广东吉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某甲为与被上诉人杨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杨某与被告胡某甲原是夫妻关系，双方于1991年10月30日在广东省登记结婚，婚后双方均移居香港。1998年9月28日被告胡某甲等15人与何某甲签订《转让合作建房合同书》，该合同书载明何某甲于1998年向布吉镇木棉湾村购买，私人住宅用地一块，占地面积一百平方米，地皮编号＊＊路＊＊号，因何某甲经济困难，故转让给胡某甲等15人合建此幢楼房…胡某甲出资人民币15万元，分得第一层101号房和102号房。《转让合作建房合同书》中胡某甲分得的房产即本案的涉案房产，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号房屋（房地产权证号为深房地字第××号，登记权利人为胡某甲）及102号房屋（房地产权证号为深房地字第××号，登记权利人为胡某甲），该两套房屋面积均为53.01平方米。被告主张涉案房产是1998年9月28日开始建的，2003年9月份建好，是被告自己出资的，产权是被告一个人的。原告主张签订转让合作建房合同书时，房屋已经建好了，因为房屋是一年前建的，按照当地处理农村历史遗留建筑问题的程序，对相关合作建房的当事人进行协议公证，是按照历史遗留问题办理房产证的一个程序。
另查，2005年5月2日，被告胡某甲向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提出离婚申请。2005年9月21日，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作出暂准离婚令，判令解除原、被告双方的婚姻关系，该暂准离婚令于2005年11月5日转为最终的决定判决书。原告杨某曾在龙岗区法院起诉被告胡某甲，请求将被告胡某甲名下的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号、102号房屋的一半归原告所有，法院（2009）深龙法民初字第8400号判决书判决：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号房屋归原告杨某所有，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2号房屋归被告胡某甲所有。后被告胡某甲向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1年10月13日（2011）深中法民一提字第29号民事裁定书以胡某甲与杨某在香港的离婚判决没有得到内地法院确认的情况下，原审径行将涉案房产做离婚财产分割纠纷处理显属不妥为由裁决：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09）深龙法民初字第8400号民事判决，驳回杨某的起诉。2012年7月19日，原告杨某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请，请求承认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关于原告与被告离婚纠纷一案的离婚判决。2012年9月7日，（2012）深中法民初字第2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对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因杨某与胡某甲离婚纠纷一案作出的fcmc4752／2005号离婚判决（限于离婚部分）的法律效力予以承认。
杨某起诉时诉讼请求为：1、判令原、被告双方离婚；2、将夫妻共同财产位于深圳市龙岗区木棉湾村＊＊路＊＊号101（房产证号：60××75号）房产归原告所有；3、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撤回判令原、被告离婚的诉讼请求，并将第二项诉讼请求明确为将登记在被告名下的位于深圳市龙岗区木棉湾村＊＊路＊＊号101号房产归原告所有，102号房产归被告所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1、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实施以前发生的涉案民事关系，人民法院应当根据该涉外民事关系发生时的有关法律规定确定应当适用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施行时间为2011年4月1日，原、被告于2005年9月经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判决离婚，该法律关系发生时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尚未公布施行，故本案应适用我国关于离婚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的法律规定。2、关于涉案两套房产是否系原、被告的夫妻共同财产。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2005年9月原告杨某与被告胡某甲因感情不合，经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判决离婚，但该法院在处理离婚时没有对双方所拥有的位于深圳市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的101号和102号两套房屋进行处理，该两套房屋建造于1998年，在原、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内，应属于原、被告的夫妻共同财产。现杨某请求对上述两套房屋进行分割符合我国法律规定，法院对此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深圳市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号和102号房屋面积均为53.01平方米，法院据此确认原告杨某、被告胡某甲各拥有一套房产的所有权，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号房屋归原告杨某所有，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2号房屋归被告胡某甲所有。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号房屋（房地产权证号为深房地字第××号，登记权利人为胡某甲）归原告杨某所有；二、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2号房屋（房地产权证号为深房地字第××号，登记权利人为胡某甲）归被告胡某甲所有。一审案件受理费634元（原告已预交634元），由被告胡某甲负担。
上诉人胡某甲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原审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l、一审法院未查明香港法律的相关规定。根据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728号民事裁定，因原审判决【（2011）深龙法民一初字第6135号】未对香港法律的相关规定进行查明，从而发回重审，而一审法院同样未对前述事实进行查明。2、一审法院未查明导致夫妻财产关系准据法变迁的事实。移居香港的事实会导致本案涉外夫妻财产关系的发生；同时，胡某甲、杨某定居香港后一直在香港工作、生活，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五条的规定，香港地区应当作为胡某甲、杨某的共同经常居所地；然而一审判决未查明前述致使国内夫妻财产关系变更为涉外夫妻财产关系的事实，即导致夫妻财产关系准据法变迁的事实。3、一审法院未查明两套涉桑房产已为案外人善意取得的事实。原审被告于2007年将其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木棉湾村＊＊路＊＊号101、102私宅（简称“涉案房屋”）分别转让予案外人胡某乙、丁某，已向案外人收取转让价款并移交涉案房屋。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l、本案争议的涉外法律关系应当为涉外夫妻财产归属关系，即涉案财产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不是涉外夫妻财产分割关系；胡某甲、杨某移居香港的行为已导致夫妻财产归属关系发生根本变更，涉外夫妻财产关系应当发生在胡某甲、杨某移居香港时，而不是发生在香港法院判令离婚时。随着胡某甲、杨某移居香港并长期居住、生活，则其夫妻财产关系已然变更为涉外夫妻财产关系，原据以确定夫妻财产关系准据法的连结点已不具有现实意义，根据最密切原则、国际惯例、《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规定，应当依据香港地区婚姻家庭法律的有关规定来确定夫妻财产关系；涉案房产系原审被告移居香港后以个人财产出资取得、登记在个人名下并在离婚后转让给案外人，均表明原审被告将涉案房产作为个人财产进行管理、处分，完全符合香港地区婚姻家庭法律的有关规定。涉案房产属于涉外夫妻的共同财产的事实是婚姻关系解除后财产分割的基础，如果不存在共同财产，何谈共同财产的分割？既然涉案房产自始至终均为夫妻一方即原审被告的个人财产，则婚姻关系的解除当然不会导致涉案房产的分割问题，一审法院又如何推导出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是涉外夫妻财产分割关系、涉外法律关系发生的时间是在香港法院判令离婚时？2、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施行前，我国法律并无关于涉外夫妻财产关系、夫妻财产关系准据法变迁的规定，则本案涉外夫妻财产关系应当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有关规定。
夫妻财产关系准据法的变迁问题，是指夫妻财产制依据某个客观连结点在结婚时确定下来后，随着该连结点的变迁而变迁的问题。本案中，因胡某甲、杨某移居香港这一事实的发生而导致夫妻财产关系发生根本性的变更，从而使国内夫妻财产关系具有涉外性质／因素，变更为涉外夫妻财产关系。3、本案纠纷并非因涉案房产的归属争议引发，而是因香港地区和内地法律的区域法律冲突引发的争议，本案纠纷不存在诉的利益，即不存在内地法院应对涉案财产作出判决的必要性和实效性。本案涉案房产根本不属于涉外夫妻的共同财产，且已经过香港法院处理，根本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的需要我国内地民事司法权救济、保护的涉外离婚案件，更加无适用《民法通则》第14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88条规定的余地。香港地区法律明确规定，绝对离婚判令仅在子女抚养、赡养费支付等不存在争议的前提下做出；离婚时，双方各自取回各自的财产，如一方索取赡养费的话，香港地区法院会根据双方申报的财产状况并结合双方的职业、经济能力、离婚前生活质量等因素判令一方向另一方支付赡养费，即在夫妻财产分别制的情况下香港地区不存在分割婚姻财产的规定和制度安排，涉案房产并非如原审原告述称的在香港离婚时无法处理，而是依据香港的法律涉案房产根本为原审被告个人所有，香港法院在离婚判令中根本无须处理。一审法院未查明涉案房产在香港判决离婚时是否存在争议的事实。
被上诉人杨某答辩称：一、本案的上诉并非出自上诉人胡某甲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其代理人违背当事人的意愿私自伪造上诉人的签名而提起的上诉，请法庭对民事上诉状中上诉人的签名真伪进行核实，并对上诉人的代理权限进行审查，以确认本案上诉的合法性；二、上诉状中提出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维持；三、本案经过原审法院作出三次相同的判决，对下列事实是确认无疑的。1、双方已经于2005年离婚，且离婚判决已经由法院确认；2、涉案房产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且离婚时并未分割。四、涉案房产的处理应当适用房产所在地法律，按照民法通则意见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我国受理的离婚案件及因离婚引起的财产分割适用我国法律，民法通则第八章，涉外民事关系的法律适用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不动产所有权适用我国法律，退一步讲，即使按照上诉人的主张适用了涉外民事法律关系适用法，该法律第三十六条也明确规定不动产所有权使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事实上，最高院关于适用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在该法实施前发生的涉外民事关系是不能适用的，所以，本案适用中国法律是确认无疑的；五、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有恶意缠诉的企图明显，上诉人上诉的主要理由就是本案当中的当事人具有香港居民身分，应当直接适用香港法律，但深圳市龙岗区法院作出（2009）深龙法民初字第8400号判决书时直接使用了双方以香港法律取得的离婚判决，上诉人又认为本案应该按中国法律处理，并因此请求撤销了该判决，之后又认为应该使用香港法律，明显是在缠诉，极大的浪费了司法资源，又给被上诉人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请法庭依法查明；六、关于涉案房产性质的说明，涉案房产为绿本房产证，此类房产属于法律禁止买卖的，除死亡继承和离婚分割财产外不能过户，上诉人在2010年的再审程序中就提出了这样的请求，经过五年后再次主张有第三方买卖关系，明显是捏造事实，企图干扰本案的审理，请法院依法查明，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胡某甲二审提交五份证据。证据一见证书，欲证明上诉人与案外人胡某乙于2007年9月25日在律师事务所律师的见证下签订房产转让协议书，案外人胡某乙以16万元受让上诉人所有的涉案房产101号；证据二转账记录，欲证明案外人胡某乙于2007年9月25日即在合同签订当日向上诉人支付涉案房产的转让价款；证据三银行流水交易明细，欲证明案外人胡某乙于2007年9月25日向上诉人支付涉案房产的转让款，同时证明案外人胡某乙受让涉案房屋101号并取得租金收益，租金收益是从2010年2月份起，承租人通过现金存款方式向案外人胡某乙支付租金；证据四收据及银行转帐凭证，欲证明承租人向胡某乙支付租金的事实；证据五廖某证明，欲证明承租人廖某自2007年11月7日起租用涉案房产101号，用于开设餐厅，租金每月1300元。被上诉人杨某质证称：对上述材料的合法性、关联性、真实性均不予确认，且上述材料不属于新证据，法庭不应当采纳。
胡某甲代理人二审庭审中称因胡某甲行动不便，上诉状中的“胡某甲”签名是其代胡某甲签署。庭前胡某甲代理人已提交公证代理复印件，庭后，胡某甲代理人补充提交了2014年8月29日的公证委托书（原件），授权范围包括了代为签署上诉状。在（2014）深龙法民三初字第647号案件中，原告胡某乙起诉胡某甲，要求交付本案涉案房屋。2014年11月10日，胡某乙撤回了要求胡某甲交付本案涉案房屋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本院二审争议的焦点为本案法律的适用及胡某甲变卖涉案房产的行为能否影响杨某获得涉案房产。
对于法律的适用问题，胡某甲与杨某离婚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尚未施行，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8条规定，我国法院受理的涉外离婚案件，离婚以及因离婚而引起的财产分割，适用我国法律。按照我国婚姻法的相关规定，除约定财产分别所有的及法律规定归夫妻一方财产的情况以外，婚姻存续期间获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时应予以分割。胡某甲与涉案房产取得于双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在双方于香港离婚时并未处理，原审认定涉案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判令一人获得一套房产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胡某甲主张的其已变卖房产的情况，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财产为不动产，涉案房产目前并未过户至第三人名下，按照房产管理的相关政策，涉案房产属于不能买卖过户的房产。物权转移需登记公示，胡某甲主张的“变卖房产”并未完成，亦不能实现，不影响本案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34元，由上诉人胡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国 林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涂玮（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