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朝民（商）初字第7236号
原告北京大唐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菜市口大街1号15层1501。
法定代表人孟繁逵，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占国，北京市雨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潘月秀，北京市雨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钢集团山西有限公司，住所地太原市杏花岭区府西街69号山西国际贸易中心东塔楼14层。
法定代表人杨晓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乔利刚，山西决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北京大唐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唐公司）与被告中钢集团山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钢山西公司）票据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有光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陈汝安、代理审判员李佳佳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大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占国、潘月秀，被告中钢山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乔利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原告大唐公司起诉称：大唐公司与中钢山西公司之间存在贸易关系，中钢山西公司尚欠大唐公司货款。2014年3月10日，中钢山西公司为支付货款，向大唐公司开具20452720号商业承兑汇票（以下简称为2720号汇票），票据到期日为2014年9月10日、金额4000万元。2013年9月23日，大唐公司、中钢山西公司与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朝阳门支行（以下简称平安朝阳门支行）签订《票据代理贴现业务三方合作协议》（以下简称《三方协议》），约定中钢山西公司作为大唐公司的代理人，将2720号汇票向平安朝阳门支行申请贴现，平安朝阳门支行支付贴现款后，如2720号汇票到期遭到拒付，可向中钢山西公司或者大唐公司追索票据款项及相应利息、费用；2014年4月1日，大唐公司、中钢山西公司就2720号汇票签订《备忘录》，中钢山西公司承诺在汇票到期日直接向银行偿还相关款项，如未偿还，中钢山西公司承担由此给大唐公司造成的损失；2014年9月10日，2720号汇票到期后，中钢山西公司未能及时付款，平安朝阳门支行于2014年9月30日直接从大唐公司账户扣除了4000万元。故大唐公司诉至法院，要求中钢山西公司支付款项400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9月30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告中钢山西公司答辩称：欠付大唐公司本金数额无误，但本案不是票据纠纷，而是债务纠纷；因双方未约定利息，故不同意支付利息，希望与大唐公司调解解决。
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23日，甲方平安朝阳门支行、乙方中钢山西公司、丙方大唐公司签订《三方协议》，约定：乙丙双方采用商业汇票方式进行交易款项的结算，丙方为商业汇票的贴现申请人，乙方为丙方指定办理票据贴现手续的代理人，甲方为丙方指定办理票据贴现的银行；丙方不可撤销地委托乙方代理丙方向甲方申请汇票贴现并办理相关手续，代理期限同本合同的有效期；在代理期限内，乙方有权以自己的名义与甲方签订贴现业务合同，在贴现业务申请书、贴现凭证上签章，并在汇票上进行贴现转让背书签章；乙方在汇票票面及贴现凭证上签章时须注明乙方与丙方的代理关系，注明“代理：公司（丙方全称）”的字样；在代理期限内，乙方代理丙方持有汇票并在申请贴现时将汇票交付甲方；在本合同有效期内，丙方授权乙方代理丙方在甲方办理汇票贴现手续，其中甲方对符合条件的票据办理贴现，根据丙方授权将贴现资金划入丙方指定账户；丙方授权甲方将贴现资金划入其指定账户，承担乙方代理权限内行为的法律后果，保证申请贴现的汇票以合法、真实的交易为基础；乙方在汇票开出后合理期间内向甲方申请贴现，代理丙方填写贴现业务申请书、贴现凭证及相关合同文本并签章，在汇票上作为代理方进行贴现转让背书时，需在汇票和贴现凭证上注明丙方、乙方的代理关系；各方同意本协议项下所有票据代理贴现业务的贴现利息全部由乙方支付；丙方授权甲方将贴现金额划入丙方在甲方开立的尾号为2501的账户；当甲方向汇票承兑人或付款人提示付款，遭汇票承兑人或者付款人拒付，致使贴现项下汇票款项不能如期足额收回的，构成丙方、乙方的违约；对于到期遭拒付的票据，甲方有权向丙方、乙方追索汇票款项及相应利息和费用，追索方式和救济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直接从丙方或乙方账户中扣款。
2014年3月10日，中钢山西公司作为付款人向收款人大唐公司开具了2720号汇款，票面载明：出票日期2014年3月10日，出票金额为4000万元整，汇票到期日2014年9月10日，付款人、收款人的开户行均为平安朝阳门支行。中钢山西公司在出票人处签章，并记载“本汇票请予以承兑于到期日付款”。中钢山西公司同时在承兑人处签章，并记载“本汇票已经承兑，到期无条件付票款”。
前述汇票开具后，中钢山西公司作为大唐公司代理人，将该汇票向平安银行北京分行申请贴现，并在背书转让中标明了其与大唐公司的代理关系。大唐公司自认，2720号汇票的贴现款4000万元在贴现手续办理完毕后已被汇入《三方协议》约定的账户。
2014年4月1日，甲方大唐公司与乙方中钢山西公司签订《备忘录》，约定：针对乙方开具的到期日为2014年7月17日、2014年9月4日及2014年9月10日共计1.2亿的商业承兑汇票，乙方承诺到期前直接向银行还款，若到期未还款，乙方进一步承诺承担由此给甲方及其股权关联方造成的损失。
2014年9月30日，平安朝阳门支行在大唐公司尾号2501的银行账户（即《三方协议》指定账户）内直接扣款4000万元，并出具《特种转账借方传票》，载明收款单位为“待处理票据托收回款”，并备注“商承到期上划分行”。
诉讼中，大唐公司先是以票据纠纷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在庭审过程中又表示案由、款项性质听由法院认定，仅坚持其诉讼请求中的金额，同时表示：《备忘录》中提到的“2014年9月10日到期的汇票”即2720号汇票；银行在扣款之后，将2720号汇票原件还给了大唐公司。
中钢山西公司承认，在2014年9月10日汇票到期后，中钢山西公司账户余额不足以支付汇票款，但平安朝阳门支行也未向中钢山西公司追索；贴现利息等费用，均是由中钢山西公司支付，故其不应再承担大唐公司所要求的利息。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商业承兑汇票、《三方协议》、《备忘录》、《特种转账借方传票》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大唐公司持有2720号汇票原件，票面必要记载事项齐全、签章真实，应属合法有效票据。
依据大唐公司、中钢山西公司的共同确认，就2720号汇票，双方和平安朝阳门支行的业务关系如下，中钢山西公司就基于真实贸易关系产生的欠款向大唐公司开具远期汇票，经由签订《三方协议》，大唐公司向平安朝阳门支行申请票据贴现，在汇票到期日之前即取得与票面记载金额一致的款项，同时大唐公司、中钢山西公司对付款人中钢山西公司的到期付款义务提供保证，如中钢山西公司在汇票到期日不能付款，平安朝阳门支行有权在大唐公司或者中钢山西公司账户内直接扣划汇票对应金额款项。本案中，实际操作过程也正如上述业务流程所示，大唐公司通过申请贴现形式提前获取了款项，但因中钢山西公司未能付款，平安朝阳门支行又将款项扣回。
现大唐公司先是以票据纠纷为案由，在中钢山西公司提出异议后，又表示案由听由法院认定。为厘清本案所涉法律关系之性质，本院认为需要对前述交易流程中的下述几个节点进行分析。
第一，贴现的性质。
（一）有关贴现的法律法规规定。
1、票据法中没有关于“贴现”的规定。
2、《贷款通则》规定，票据贴现系指贷款人以购买借款人未到期商业票据的方式发放的贷款。
3、《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规定，贴现系指商业汇票的持票人在汇票到期日前，为了取得资金贴付一定利息将票据权利转让给金融机构的票据行为，是金融机构向持票人融通资金的一种方式。
4、《支付结算办法》规定，符合条件的商业汇票的持票人可持未到期的商业汇票连同贴现凭证向银行申请贴现；贴现时，应作成转让背书；贴现到期，贴现银行应向付款人收取票款，不获付款的，贴现银行应向其前手追索票款。贴现银行追索票款时可从申请人的存款帐户收取票款。
（二）对规定的分析。
票据法未对贴现做出明确规定，不再赘言。
《贷款通则》、《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支付结算办法》均由中国人民银行颁布实施。依据1996年8月开始实施的《贷款通则》，票据贴现系基于票据买卖而发生的贷款，即在贴现关系中，双方形成的是借款关系。1997年5月开始实施的《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虽然仍将票据贴现表述为“融通资金的一种方式”，但在性质上已将其明确为“票据行为”，产生的效果是“票据权利转让给金融机构”，换言之，贴现是一种票据转让行为。1997年12月开始实行的《支付结算办法》仍延续了《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的思路，在坚持贴现是一种票据转让行为的同时，进一步规定银行接受贴现应当制作转让背书，即在实际操作中，将贴现限定为一种票据的背书转让行为，再进一步，贴现银行到期不获付款的，应当行使的是对前手的追索权，方式可以是从贴现申请人的存款帐户收取票款，而众所周知，对前手的追索权系票据权利，而“应”字的表述则表明，贴现银行到期未获付款的救济基础，应是基于合法持有票据而享有的票据权利，而不是贴现银行可能与贴现申请人、付款人或其他相关方签订的合同或者协议。
本院认为，中国人民银行颁布实施的上述三个部门规章，系中央银行根据国家经济运行状况而制定，其中有关票据贴现的内容，具有权威性、合理性，在票据法没有明确规定的前提下，本院将参照适用。从这三个先后实施的部门规章来看，中国人民银行对于票据贴现的性质认定，逐步从“票据买卖行为”变为“票据转让行为”，并进一步完善并规范了实际操作流程，这符合立法演进的规律。根据后法优于前法的立法原则，本院倾向于认定，贴现系一种票据转让行为，金融机构通过贴现方式取得票据，即成为票据权利人，在到期不能获得付款人付款时，可直接向前手行使票据追索权。本案中，贴现申请人为大唐公司，平安朝阳门支行通过票据贴现方式从前手大唐公司处合法取得2720号汇票，汇票到期后未获付款人中钢山西公司付款，通过行使票据追索权直接从前手大唐公司账户扣回相关款项，大唐公司重新获得2720号汇票，虽未经背书，但其取得汇票过程合法，再次成为合法的持票人，依法享有票据权利，具体包括对付款人中钢山西公司的再追索权。
第二，大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的权利基础。
（一）大唐公司与中钢山西公司之间的关系。
1、基础交易关系。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基于该交易关系，大唐公司享有对中钢山西公司的债权。
2、票据关系。中钢山西公司作为付款人、承兑人，向大唐公司开具了2720号汇票，二者系票据关系中的直接前后手。在大唐公司向平安朝阳门支行申请贴现、中钢山西公司未能按期付款、平安朝阳门支行行使票据追索权等一系列事件后，大唐公司再次成为合法持票人，享有对付款人中钢山西公司的再追索权。
3、委托代理关系。依据《三方协议》，中钢山西公司作为大唐公司的代理人，代为办理向平安朝阳门支行申请贴现的全部事宜，双方在该委托代理关系中同时约定，贴现费用由中钢山西公司负担。
需要说明的是，第3项所列的委托代理关系，与大唐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权利主张并无直接关系。
（二）大唐公司主张权利的路径选择。
基于票据关系，大唐公司可向中钢山西公司行使再追索权，再追索范围包括：已清偿的全部金额，该金额自清偿日起至再追索清偿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利率计算的利息，此与大唐公司在本案中的诉求金额及计算方式一致。在此情况下，已无适用《备忘录》的必要。
基于基础交易关系，大唐公司可向中钢山西公司主张债权。要指出的是，在这种考量方式下，是将中钢山西公司开具2720号汇票作为一种支付的方法而非结果，其最终目的是大唐公司终局性地获取对应金额的款项，而三方协议贴现、中钢山西公司按期付款是为达到前述目的的方式和条件，在本案中，虽然在贴现之初，大唐公司已经获得了对应款项，但对该款项的占有是暂时的，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之后发生的平安朝阳门支行扣回款项的事实也说明，因中钢山西公司方面的不当行为，大唐公司取得汇款对应款项的最终目的并未实现，双方之间基于基础交易关系的债权债务仍然存在。大唐公司可以主张该债权，同时依据《备忘录》，中钢山西公司还应赔偿大唐公司的损失。若大唐公司主张基础债权，在该债权实现后，2720号汇票作为债权凭证，应归还中钢山西公司。
本院认为，大唐公司可在两种路径中择一主张权利，选择任一路径，则意味着放弃另外一种。本案中，大唐公司选择以票据纠纷为由，主张行使票据权利，并无不当，本院确认该案由。
依据前述论证，大唐公司可向中钢山西公司行使再追索权，追索范围涵盖大唐公司在本案的诉讼主张，故对于大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中钢山西公司向平安朝阳门支行支付的贴现利息，是依据《三方协议》而支出的约定费用，而大唐公司主张的利息在票据追索权的追索范围之内，收取依据是成文法律规定，二者在性质上不同。虽然经由贴现，大唐公司在2720号汇票到期之前即已取得对应款项，客观上享受了一定的经济利益，但此种利益系各方自愿签署并履行《三方协议》所产生的必然结果，是应然、合理的。之后中钢山西公司未能按期支付2720号汇票款，导致大唐公司已取得的款项被扣回，前述应然、合理的合同状态被打破，系因中钢山西公司的违约行为所导致，后果即是大唐公司得以行使再追索权而享有利息。现中钢山西公司以已支付贴现利息为由主张不再支付再追索权追索范围内的利息，一是混淆了合同行为与票据责任，二是有从违约行为中获益之嫌。故中钢山西公司的此项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二十二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八条、第七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中钢集团山西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北京大唐燃料有限公司支付20452720号商业承兑汇票票面金额四千万元及利息（以四千万元为基数，自二○一四年九月三十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二十四万四千二百八十六元、保全费五千元，由被告中钢集团山西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有光
代理审判员 陈汝安
代理审判员 李佳佳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温晓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