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终字第7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会友，农民。
委托代理人王次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德军，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石崇美，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延婷，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志远。
法定代理人韩延婷（系黄志远之母），居民。
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雪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开香，农民。
委托代理人韩大伟，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大伟，农民。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马某甲，鱼台王鲁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微山县南阳镇平安客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阳客渡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维伦，经理。
委托代理人盛某，居民。
原审被告济宁市宏宇航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宏宇航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宜连，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某，微山扬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孙会友与被上诉人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及被上诉人王开香、韩大伟、原审被告宏宇航运公司、南阳客渡公司水上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前由微山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微民初字第1456号民事判决，孙会友对判决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黄某原系微山县南阳镇政府工作人员，原告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分别为黄某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子。2013年6月17日11时30分许，黄某从南阳镇政府驻地乘座韩某甲驾驶的鲁济宁游0045轮下村检查工作，约12时许、在行驶至王苏白庄台西南约200米处水域时，恰遇前方同向行驶的鲁济宁货1100轮，在追越过程中鲁济宁游0045轮翻扣沉没，黄某及韩某甲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后，济宁市地方海事局派员到现场对事故进行了调查，根据当事人、证人询问笔录及调查组分析，该局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2013001）号《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认定：（一）鲁济宁游0045轮在对碰撞危险不能作出充分估计的情况下，××目采取追越行动，且在追越过程中未能主动采取有效避让措施，缺乏良好驾驶技术，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避碰规则》第六条、第七条、第九条第一款、第三款和第十一条（二）项、（三）项之规定，应对本次事故负主要责任。（二）鲁济宁货1100轮在航行过程中未能保持正规瞭望，在被追越过程中未能有效协助避让，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避碰规则》第六条、第九条第三款和第十一条（四）项之规定，应对本次事故负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后，微山县南阳镇政府于2013年6月28日作出微南政呈（2013）45号报告《关于黄某同志的丧葬费、一次性抚恤金及供养亲属抚恤金等相关问题的报告》呈报微山县人社局，四原告已收到了相应的丧葬费及抚恤金等赔偿款。2013年9月5日，四原告提起诉讼，请求判决各被告赔偿四原告死亡赔偿金515100元、丧葬费21423.5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18335元、精神抚慰金10万元，共计754858.5元。另查明，鲁济宁货1100轮的实际所有人为被告孙会友，其挂靠于被告宏宇航运公司经营；鲁济宁游0045轮的实际所有人为韩某甲，其登记的所有人为被告南阳客渡公司。被告王开香、韩大伟系韩某甲的妻子、儿子。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如果劳动者所受人身损害系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所致，劳动者同时还有权向第三人主张人身损害赔偿。本案中，从南阳镇政府呈报人社局的文件可以看出，黄某的近亲属得到的丧葬费、抚恤金等均按照《劳动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执行。因第三人侵权赔偿与工伤赔偿保险机制目前在法律上是并行不悖的，一个属于私法范畴，一个属于公法范畴，二者不能混用，也不能相互替代。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工伤的，劳动者具有双重身份，即工伤事故中的伤亡职工和人身侵权的受害人。基于其双重身份，劳动者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保险赔偿，同时有权向侵权人主张人身损害赔偿。故受害人黄某死亡，四原告作为其近亲属在得到了相应的工伤保险赔偿后，并不妨碍其获得民事侵权赔偿。济宁市地方海事局在全面调查的基础上，对事故原因进行了客观分析，其出具的《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具有专业性、技术性、权威性。在没有确凿的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能够推翻该结论认定的情况下，该证据应予以认定，该《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中的责任划分应作为本案认定各方责任的依据。受害人黄某在本次事故中死亡，被告孙会友作为鲁济宁货1100轮的实际所有人，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鲁济宁游0045轮的实际所有人为韩某甲，在韩某甲死亡后，其继承人即被告王开香、韩大伟在继承其遗产的范围内应对原告承担侵权责任。庭审中，四原告撤回了对被告韩某乙的起诉，予以准许。被告孙会友辩称，韩某甲与微山县南阳镇政府形成租赁和包船的法律关系，微山县南阳镇政府是船舶使用人应承担侵权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因该事故系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造成同一损害后果，故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在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情况下，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海事部门作出的《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认定：鲁济宁游0045轮应对本次事故负主要责任，鲁济宁货1100轮应对本次事故负次要责任。考虑到韩某甲也在本次事故中死亡，从保护受害人合法权益的角度出发，原告要求被告王开香、韩大伟承担60%的赔偿责任，被告孙会友承担40%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鲁济宁货1100轮挂靠于被告宏宇航运公司经营，鲁济宁游0045轮登记的所有人为被告南阳客渡公司，通过相关证据能够看出，鲁济宁游0045轮系由韩某甲个人所有、自主经营，鲁济宁游0045轮与被告南阳客渡公司实际上也是一种挂靠经营关系。所谓挂靠，实质是具有运输经营许可证的被挂靠人向不具有运输经营资格的挂靠人非法转让、出租运输经营许可证的行为。挂靠行为是明显违背行政许可、规避国家有关行业准入制度的行为，被挂靠人明知或应知其违法而仍然为之，对其行为存有明显过错，同时也是对挂靠人进行经营可能给第三人带来的危险的放任。从民法上的外观主义原则来看，被挂靠人是法定的责任主体，受害人要求被挂靠人承担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挂靠人因侵权造成第三人损害的，被挂靠人与挂靠人对第三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本案中，被告宏宇航运公司应与被告孙会友对四原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告南阳客渡公司应与被告王开香、韩大伟对四原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关于原告的损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侵害他人造成死亡的，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黄某原系政府工作人员，参照2012年山东省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25755元的标准，其死亡赔偿金应为515100元（25755元×20年）；黄某之子黄志远未成年，四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抚养费，符合法律规定，参照2012年山东省城镇居民家庭人均消费性支出15778元的标准，原告黄志远的抚养费应为115968元（15778元÷2×14.7年）；黄某死亡后，其近亲属支出了相关的丧葬费。因丧葬费系直接性支出，四原告依《工伤保险条例》得到了相应的赔偿后，另行要求被告赔偿丧葬费21423.5元，显属重复，不予支持。黄某的死亡给其家庭成员造成了精神损害，四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精神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因该事故系两船相撞造成，直接侵权人为个人，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精神抚慰金100000元，数额过高，应酌定为10000元。原告要求过高部分，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四原告的损失总额应为641068元（515100元＋115968元＋10000元），被告孙会友、被告宏宇航运公司应连带赔偿四原告256427元（641068元×40%），被告王开香、韩大伟在继承韩某甲遗产的范围内赔偿四原告384641元（641068元×60%），被告南阳客渡公司与被告王开香、韩大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孙会友赔偿原告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256427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二、被告济宁市宏宇航运有限责任公司与被告孙会友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被告王开香、韩大伟在继承韩某甲遗产的范围内赔偿原告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384641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四、被告微山县南阳镇平安客渡有限公司与被告王开香、韩大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五、驳回原告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原告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负担1585元，被告孙会友、被告济宁市宏宇航运有限责任公司共同负担5146元，被告王开香、韩大伟、被告微山县南阳镇平安客渡有限公司共同负担7069元；诉讼保全费3868元，由原告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负担。
宣判后，孙会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根据《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于法无据，该调查结论书中显示本结论不是确定性、客观真实的结论，不能作为证据使用。鲁济宁游0045轮违反了内河避碰规则，且没有合法的运营资质，是造成本案事故的全部原因，应认定其承担全部责任。二、被上诉人在事后已经得到南阳镇政府赔偿的抚恤金及其他赔偿90余万元，一审判决未对该赔偿款减除，导致被上诉人得到双份赔偿款，违反公平原则。三、根据一审的相关证据可证实，南阳镇政府取得韩某甲船舶一定期限的使用权用于公务，在包船人使用船舶过程中出现风险，应由南阳镇政府对事故承担相应责任。南阳镇政府作为侵权主体已经对被上诉人进行了赔偿，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就不应当得到支持。四、一审庭前上诉人口头申请调取济宁海事局的档案，庭审时也重新提出，但一审法院未予调取，程序违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答辩称：一、上诉人一方有侵权行为，鲁济宁货1100号船和鲁济宁游0045号船各自违规操作，二船的违规行为结合造成本案的后果，上诉人系鲁济宁货1100号船船主，其驾驶人员的侵权行为，理应由上诉人一方承担。本案采用的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是国家法定机关按照法律程序作出的调查结论，具有法律效力，一审法院对该调查结论的采信符合民事讼诉证据规定，如上诉人对该调查结论有异议，应当通过行政程序由作出机关或上级机关依照法定程序进行处理，上诉人也没有提供有效的证据来推翻该调查结论书。二、对被上诉人已获得行政人事抚恤赔偿，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主要区别在于两种赔偿的赔偿义务人、赔偿的法律依据、赔偿项目、法律性质、赔偿数额和计算方式均不同。法律没有规定在本案情况下可以免除侵权人侵权责任。三、死者黄某作为南阳镇党委政府纪委书记，下村工作乘坐鲁济游0045船发生事故，黄某与船方形成的是客运关系，而不是长期稳定的包船和租赁关系，南阳镇政府对黄某乘坐的船只无管理和所有权，依法不应承担责任。四、对于上诉人在一审中申请调取济宁市海事局的调查档案一事。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应由上诉人自行举证，不应申请人民法院调取，且济宁市海事局已经作出2013001号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济宁市海事局的调查材料属内部材料，与认定事实一致，没有调取必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开香、韩大伟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本案事故经过具有不确定性，上诉人不能以此来承担责任，在同样条件下，0045号游船也不应当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调查结论书虽然认定0045号游船违反了国家《内河避碰规则》的相关规定，但也同时认定了1100号货轮违反了该规则的相关规定，因此上诉人没有理由不承担责任。上诉人的1100号货轮在航行过程中，船舶配员不足，船长、轮机长都没有在船值班，驾驶货轮的人员也没有驾驶资格，而且该船舶违规的驶入六级航道。这些事实均能证明，1100号货轮对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责任，没有任何理由让0045号游船承担全部责任。关于王开香在一审没有提供0045号船的驾驶执照的问题，是因为资料都在游船上，沉在水下了。同样上诉人也没有提供货轮人驾驶资质。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
原审被告微山县南阳镇平安客渡有限公司述称：一、济宁市地方海事局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原审被告2013年9月5日即书面提出重新调查申请书并邮寄给山东省地方海事局，如期提出了复议申请，因此从程序上该调查结论书还没有产生法律效力。该调查结论书自身也承认它对事故发生的原因、过程只是分析和推定，并没有作出客观公正的结论，且一审法院拒绝原审被告当庭举证程序违法。根据本案事实和证据可认定，事故发生原因应当与0045号游船无关。二、从原审被告公司成立原因和所有权归属看，本案也不应由原审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公司是政府为了水上运输管理需要而成立，所有船只由各家各户出资，独立经营，自负盈亏，一审认定为挂靠经营不正确。原审被告既无事故责任，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被告济宁市宏宇航运有限责任公司述称：一、原审被告与上诉人实际所有的1100号货轮存在挂靠经营关系，是目前我国内河水路货物运输行业客观现实所造成，并没有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二、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存在的挂靠关系是以船舶经营办理年检注册作为船舶经营的法定条件，原审被告对该船舶仅每年收取800元的劳务费，以用于为上诉人船舶办理年检注册登记的劳务费用支出，原审被告对所挂靠船舶不享有实际所有权及经营收益权。原审判决原审被告与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显失公平。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另，二审时原审被告微山县南阳镇平安客渡有限公司提交事故重新调查申请书一份，顺丰快递存根一份即延期举证申请一份，欲证明原审被告对济宁市地方海事局的调查结论书不服，在法定期限内向山东省地方海事局提出了复议申请，但一审法院未予理睬。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事故的责任认定问题。在本案事故发生后，济宁市地方海事局经过现场调查，及根据当事人、证人询问笔录并结合调查组分析，所作出的《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应当具有专业性和权威性。虽然原审被告微山县南阳镇平安客渡有限公司提供证据证明向山东省地方海事局邮寄了重新调查申请书，但目前本案没有山东省地方海事局受理该申请并决定重新调查的相关证据。上诉人孙会友虽对该调查结论提出异议，但没有提供足以反驳该调查结论对于事故责任划分认定的相反证据，应当以该《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中的责任划分作为本案认定各方责任的依据。原审法院考虑到鲁济宁游0045轮的实际所有人韩某甲也在本次事故中死亡，认定王开香、韩大伟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上诉人孙会友承担4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关于南阳镇政府的赔偿责任问题。被上诉人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得到的丧葬费及抚恤金等赔偿款是南阳镇政府按照《劳动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执行的，基于受害人黄某具有工伤事故中的伤亡职工和人身侵权的受害人双重身份，被上诉人黄德军、石崇美、韩某丙、黄志远在得到相应的工伤保险赔偿后，并不妨碍其向侵权人主张权利而获得民事侵权赔偿。上诉人孙会友主张韩某甲与南阳镇政府形成租赁和包船的法律关系，南阳镇政府作为船舶使用人应承担侵权责任，但没有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对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孙会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并无不当，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73元，由上诉人孙会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 东
审 判 员 张 杰
代理审判员 马 斌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楚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