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岳中民二终字第1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骆可军，农民。
委托代理人袁曙初，湖南汉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持新，湖南汉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省岳阳万鑫黄金公司，住所地平江县城关镇西街114号。
法定代表人陈奇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威雄，湖南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骆可军与上诉人湖南省岳阳万鑫黄金公司（以下简称万鑫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平江县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1186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值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华雷、徐艳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骆可军及其委托代理人戴持新，上诉人万鑫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威雄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10日，骆可军（乙方）与万鑫公司（甲方）签订一份《工程承包合同书》，万鑫公司将万古矿区金盆岭金矿的主井、副井掘进施工工程、井硐砼支护工程、其他临时性工程承包给骆可军。合同约定：甲方每月底组织相关人员对乙方当月的施工工程情况进行验收，经考核扣除相关费用后，开出工程结算单，于次月底前全部付清；由乙方自己组织招用施工人员，乙方下井人员必须购买工伤保险；如乙方作业人员工作23天以上，该作业人员当月购买的工伤保险费由乙方承担；如乙方不报或漏报工伤保险投保名单，在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人身伤亡事故和设备事故，概由乙方负责并承担费用。同日双方签订了万鑫公司安全生产责任书，约定：乙方在施工过程中要严格操作，杜绝人身伤亡事故的发生；如出现人身伤亡事故由乙方负责现场处理；如伤亡对象参加了工伤保险，其治疗和补偿费用按工伤保险赔偿标准执行，不足部分乙方承担33%，反之，伤亡对象未进入工伤保险，其发生的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甲方概不负责。合同签订后，骆可军雇请姚志会、王军飞等人进行施工。后因行政主管部门严格要求从事矿井施工承包必须有相应的资质，双方于2012年1月终止该承包合同。同年2月，骆可军与万鑫公司结算工程承包款时，万鑫公司扣除骆可军39800元工程结算款，包括万鑫公司财务负责人汤艳芳向骆可军出具一张收条，内容为“今收到骆可军工伤药费30000元”；一张刘小宝于2011年10月8日书写的借据，内容为“今借到万鑫5000元，姚志会医药费开支”；一张盖有万鑫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内容为“骆可军10.7飞车事故1000元”；生活费3800元。尔后骆可军多次找万鑫公司负责人，要求支付上述扣除的款项。2014年6月24日万鑫公司将所扣款项中的生活费部分3800元支付给骆可军，余下36000元予以扣除未支付。骆可军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万鑫公司支付工程结算款36000元，并按同期利率支付至起诉之日止的利息12096元及延期利息（算至实际偿清之日止）。另查明，2011年10月7日姚志会在荒坡矿点井下进行出渣作业时，被矿车撞到受伤。该事故发生时骆可军、万鑫公司未签订承包合同。2011年11月21日王军飞在荒坡矿点井下进行出渣作业时，冒顶砸伤左脚，该事故发生在骆可军承包期内。万鑫公司与王军飞签订《一次性工伤补偿协议书》，约定万鑫公司一次性给予王军飞工伤补偿185000元，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陪护费、误工费等一切费用，一次性补偿金额中包括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待遇部分。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王军飞85812.4元。
原审法院认为：骆可军、万鑫公司签订的安全生产责任书中关于“乙方在施工过程中要严格操作，杜绝人身伤亡事故的发生。如出现人身伤亡事故由乙方负责现场处理。如出现人身伤亡事故由乙方负责现场处理。如伤亡对象参加了工伤保险，其治疗和补偿费用按工伤保险赔偿标准执行。不足部分乙方承担33%。反之，伤亡对象未进入工伤保险，其发生的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甲方概不负责”的约定，属于合同中关于结算和清理的条款。现双方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书》已终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的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故双方在结算工程承包款时，万鑫公司要求骆可军按约定承担其承包期内发生的人身伤亡事故工伤保险基金赔偿不足部分的33%，并无不当。经查，姚志会的人身伤亡事故发生在骆可军承包期外，万鑫公司在结算工程款时扣除姚志会因受伤而发生的医药费借支没有法律依据。万鑫公司对骆可军因10.7飞车事故罚款1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骆可军要求万鑫公司支付工程结算款中关于姚志会医药费借支5000元及罚款100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利息起算日为《工程承包合同书》终止日。万鑫公司关于其要求骆可军承担36000元的赔偿义务并未超出双方的约定的抗辩意见，就其中扣除骆可军工伤药费30000元的部分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限万鑫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骆可军工程欠款人民币6000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清偿完毕之日止）；二、驳回骆可军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2元，由骆可军负担550元，万鑫公司负担452元。
骆可军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姚志会、王军飞两人工伤医药费用已由平江县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万鑫公司没有任何理由强行要求上诉人再次支付。万鑫公司扣除骆可军工资的单据上载明“工伤医药费叁万元整”，而万鑫公司为姚志会、王军飞两人投了工伤保险，事故发生后，其医药费用已经由平江县工伤保险基金全部支付，有《工伤保险待遇核定表》为证。且支付对象是用人单位而非伤者，但原判决对此没有做出任何阐明。二、万鑫公司作为王军飞的用人单位，有义务承担两人工伤事故相应的赔偿责任。骆可军庭审中陈述的其余3万元单据也是姚志会受伤期间，万鑫公司强行要求骆可军承担的扣款单据。而万鑫公司认为是骆可军承包期间王军飞的工伤医药费，却无法证明该单据是王军飞的工伤医药费，原判决仅凭万鑫公司一面之词，认定该3万元单据是王军飞的工伤医药费，明显错误。另外，王军飞的用人单位是万鑫公司，万鑫公司有义务承担其相应的用人责任和风险。而且，王军飞的工伤事故处理是万鑫公司经办的，包括调解处理和赔偿数额的确定，骆可军从未参与过。三、双方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是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根据国务院、建设部《矿山工程总承包企业资质等级及标准》的规定，6000米及以下矿山巷道工程施工，必须具有三级以上矿山工程施工总承包资质的企业才能承包施工。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万鑫公司将矿点主、副井掘进施工承包给没有任何施工资质的上诉人，并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书》及《岳阳市万鑫公司安全生产责任书》均为无效，原审根据无效合同作出的判决，明显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万鑫公司辩称：一、根据骆可军与万鑫公司签订的合同，明确规定工伤保险不足的部分的33%由骆可军承担，因此万鑫公司不存在违法行为。二、万鑫公司不是王军飞的用人单位，王军飞没有与万鑫公司形成劳动关系，应根据《工程承包合同书》和《安全生产责任书》处理王军飞的工伤保险。三、应主管部门要求，《工程承包合同书》已于2012年1月终止，即使骆可军认为合同无效，仍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且10%的个人提成应返还给万鑫公司。
万鑫公司亦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原判决认定“姚志会的人身伤残事故发生在骆可军承包期外”错误。骆可军自2011年8月17日起承揽了万鑫公司的矿井掘进作业，并组织人员开始掘进作业，说明双方已就合同内容达成一致，口头合同已经成立。2011年11月10日签订《工程承包合同书》是对口头合同的进一步明确。姚志会的人身伤残事故发生于2011年10月7日，《工程承包结算表》表明骆可军与万鑫公司之间的承包结算款项是按《工程承包合同书》进行的。2、原判决认定“万鑫公司对骆可军因10.7飞车事故罚款1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错误。《工程承包合同书》第三条第一款七项约定：每月底组织相关人员对乙方当月施工工程情况进行验收，经开合扣除相关费用后，开出工程结算单，于次月底前全部付清。《安全责任书》第十条规定：甲方将依据《安全生产工作目标考核及奖惩办法》，按乙方月、年安全生产工作完成情况进行考核并予严惩。骆可军所率领的施工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先后两次发生安全事故，万鑫公司对其罚款1000元并无不当，且有充足的依据。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承揽合同纠纷，万鑫公司既没有违约行为，也没有迟延履行行为，认定万鑫公司支付骆可军工程欠款及利息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骆可军辩称：一、骆可军与万鑫公司签订合同时，因骆可军无承包资质，合同无效，对双方没有法律约束力，骆可军在原审庭审中并未作出有关2011年8月17日口头承包工程的陈述或认可。二、骆可军只是万鑫公司施工的带班班长，可代为结算部分工资费用，且万鑫公司均有明确的账目，骆可军并未从中提成任何费用。万鑫公司是姚志会、王军飞两人的合法用人单位，且万鑫公司已为两人购买工伤保险，事故发生后，工伤保险支付其医疗费用，万鑫公司扣除骆可军的款项于法无据。三、王军飞的工伤医疗费用发生的时间为2013年4月、6月，同时万鑫公司提交的《一次性工伤补偿协议书》签订时间也是2013年10月，王军飞领款凭证并没有具体日期，因此没有证据证明其医疗费用和补偿费用发生在骆可军代办的施工期间，不能排除王军飞在其他时段发生工伤事故的可能性。
二审期间，骆可军与万鑫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补充查明，骆可军自2011年8月17日起在万鑫公司从事掘进作业工作。《矿山工程施工总承包企业资质等级及标准》中规定，“矿山工程施工总承包企业资质分为特级、一级、二级、三级。三级企业：可承担单项合同额6000米及以下的巷道工程，60万立方米及以下剥离量的露天矿工程。”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1、《工程承包合同书》及《安全生产责任书》的效力问题；2、骆可军是否应按合同约定对姚志会、王军飞的工伤事故承担相应责任；3、万鑫公司对骆可军罚款1000元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本案中，骆可军不具备涉案工程施工企业资质。按照《矿山工程施工总承包企业资质等级及标准》的相关资质规定，在此情况下，骆可军与万鑫公司签订《工程承包合同书》，并进行承揽施工，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的效力规定，故《工程承包合同书》无效。原判决认定该合同有效错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的规定，双方对于安全生产责任的相关约定，并不因《工程承包合同书》的无效而无效，且《安全生产责任书》系骆可军与万鑫公司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因此双方应依该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故骆可军称《安全生产责任书》无效，对其不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2，虽然骆可军自2011年8月17日起在万鑫公司从事掘进作业的工作，但其与万鑫公司于2011年11月10日才通过签订《工程承包合同书》约定安全生产责任。万鑫公司既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在此之前骆可军已与其形成的是事实建设工程合同关系，骆可军对此亦不予认可。骆可军当时也不应受于后签订的《安全生产责任书》的约束。故万鑫公司称其与骆可军自8月17日起已成立口头承包合同，骆可军当时即应履行《安全生产责任书》义务及要求骆可军按约承担发生在2011年11月10日以前姚志会人身伤亡事故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王军飞的人身伤亡事故发生在《安全生产责任书》履行期间，骆可军应按约承担该事故的相应赔偿责任，即工伤保险基金赔偿不足部分的33%。根据王军飞的《工伤补偿协议书》、《工伤保险待遇核定表》以及收据，万鑫公司主张骆可军为此承担30000元赔偿责任并未超出合同约定的骆可军所应承担义务的范围。骆可军称工伤保险基金已全额支付医药费用，万鑫公司要求其承担3万医药费用没有依据的上诉理由因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3，《工程承包合同书》及《安全生产责任书》中并没有有关“罚款”责任的明确约定。万鑫公司因安全事故要求骆可军承担1000元罚款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0元，由骆可军负担300元，湖南省岳阳万鑫黄金公司负担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值
审判员 华 雷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马任聪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七条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
（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
（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