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3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周鸿明。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樊生超。
上列两名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施卫良，上海市致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崇明机床厂。
法定代表人龚鼎新。
委托代理人汪枫，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海晨，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龚鼎新。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陆纯明。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龚莲娟。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倪成汉。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ＸＸ兰。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崇明县堡镇人民政府。
负责人王家章。
上诉人周鸿明、上诉人樊生超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崇明机床厂（以下简称“机床厂”）、被上诉人龚鼎新、被上诉人陆纯明、被上诉人龚莲娟、被上诉人倪成汉、被上诉人ＸＸ兰、被上诉人崇明县堡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堡镇政府”）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崇明县人民法院（2014）崇民二（商）初字第5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3年1月1日，上海第一机床厂崇明分厂（经济性质为国集联营）登记成立，2003年6月18日该厂更名为机床厂。
2002年10月30日，堡镇集体资产管理办公室为甲方，龚鼎新等股东（上海第一机床厂崇明分厂）为乙方签订了《协议书》一份，载明：乙方在1998年8月1日转制成股份制企业。根据县、镇领导指标精神，股份制企业都要摘去集体的“帽子”，但由于乙方以税还贷的优惠政策尚在连续期，以及上海第一机床厂有一块联营牌子等因素，故双方协商达成协议：一、在以税还贷期间暂不摘去集体企业的“帽子”，待不享受以税还贷政策时，再办理集体企业的“摘帽”手续；二、乙方承诺（1）……；（2）乙方的股份制企业成立后至摘“帽子”前的所有债权债务均由乙方负责，并承担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三、甲方不承担乙方经营期间所发生的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
2003年12月3日，《机床厂章程》载明：企业性质为股份合作制，注册资金人民币68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股东龚鼎新占55.9%股权、陆纯明占11.77%股权、周鸿明、樊生超各占7.35%股权、龚莲娟占6.6%股权、倪成汉占2.94%股权、ＸＸ兰占0.74%，堡镇政府占7.35%股权；本企业股东大会，由全体股东组成；本企业设立执行董事等。
2004年3月16日，堡镇政府为甲方、龚鼎新等股东为乙方签订了《补充协议》一份，载明：就镇集体股虚假出资和有关承担相应责任问题达成本协议，1、在堡镇政府同意上海机床厂的资产转让中企业实际净资产51，924.29元是根据当时企业享受世界银行贷款优惠政策须有集体股的相关规定进行虚增的，实际上当时企业已不存在净资产；2、甲方申明：堡镇政府在上海崇明机床厂实施资产转让后，堡镇政府集体实际不拥有企业的股份；3、根据权利与义务一致的原则，在企业资产转让后镇政府不享受企业分红权，同时也不承担企业经营亏损和其他相应责任。堡镇政府在落款处加盖公章。上述《补充协议》原件在工商局备案，且《补充协议》复印件上补盖“崇明县堡镇集体资产管理办公室”公章的原件亦在工商局备案。
2004年3月24日机床厂经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进行产权转让交割，将堡镇政府所持57.5%的股权、上海第一机床厂所持35.15%的股权以零元进行转让，转让后龚鼎新占55.9%股权、陆纯明占11.77%股权、周鸿明、樊生超各占7.35%股权、龚莲娟占6.6%股权、倪成汉占2.94%股权、ＸＸ兰占0.74%，堡镇政府占7.35%股权。上述机床厂各股东持股比例在工商局备案。
为争取业务，机床厂于2008年10月6日召开股东会，由龚鼎新、陆纯明、龚莲娟、倪成汉、ＸＸ兰、周鸿明、樊生超七名股东参加并签字，形成《董事会决议》一份，载明：经机床厂2008年第六次董事会讨论决议，因生产需要，将我厂原注册资本陆拾捌万元，增到壹佰陆拾捌万元，由龚鼎新同志出资壹佰万元。次日，龚鼎新赴工商机关办理机床厂增资100万元的手续，工商机关要求出具相关的《股东会决议》。于是，龚鼎新自制《股东会决议》一份，载明：经机床厂2008年第六次股东会讨论决议，因生产需要，将我厂原注册资本陆拾捌万元，增到壹佰陆拾捌万元，由龚鼎新同志出资壹佰万元。落款处上述七名股东的签名均由龚鼎新一人代签。嗣后，机床厂完成增资100万元的工商变更手续，目前，机床厂注册资金登记为168万元。
2012年11月13日，工商机关作出沪工商崇案处字（2012）第XXXXXXXXXXXX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2008年10月，机床厂将注册资金从68万元增加到168万元，由龚鼎新一人出资，在此次增资过程中，机床厂法定代表人龚鼎新冒用其他6名股东的名义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名，并且通过此《股东会决议》及其他申请材料于2008年10月7日取得企业变更登记。
原审中，堡镇政府自认，2008年前后国家政策不允许政府机构对外投资企业或增加投资。
周鸿明、樊生超认为，目前于工商机关备案的2008年10月6日机床厂《股东会决议》中的股东签名系龚鼎新冒用包括其二人在内的其他全体股东所签，并非其他股东真实意愿。龚鼎新在形式上是个人出资100万元，但验资完毕后又将100万元予以了抽回。故周鸿明、樊生超不认可关于龚鼎新个人增资100万元的内容。为此，二人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确认机床厂在工商局备案的2008年10月6日的《股东会决议》无效。
2014年8月27日，在原审法院证据交换中，周鸿明、樊生超增加诉讼请求为：1、确认机床厂2008年10月6日的《股东会决议》无效；2、确认龚鼎新增加注册资本100万元的行为无效，机床厂恢复注册资金至68万元。2014年10月20日，在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周鸿明、樊生超撤销第二项诉讼请求，恢复原诉讼请求。
机床厂认为，记载于堡镇政府名下的出资只是形式，堡镇政府不享有股东的任何权益，也承诺不参与机床厂的任何经营决策，故2008年10月6日的股东会没有通知堡镇政府参加。除堡镇政府之外，机床厂全体股东均到会，认可并签署了决议。仅仅是记录人将“股东会决议”的抬头错记录成了“董事会决议”。所以在作出决议次日前往工商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时，出于工商登记的需要。龚鼎新另行书写了一份《股东会决议》，但内容与全体股东签署的那份《董事会决议》一致。故该决议的内容反映了股东的真实意思，应属有效。且龚鼎新本人已经履行了增资的工商手续。故不同意周鸿明、樊生超的本诉诉请，并提出反诉，请求判令：确认机床厂于2008年10月将注册资金增加至100万元，及由龚鼎新出资100万元的行为有效。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机床厂的反诉是否成立；2、涉案2008年10月6日的《股东会决议》效力如何。
针对焦点1，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周鸿明、樊生超请求确认2008年10月6日机床厂在工商机关备案的《股东会决议》无效，而机床厂提起反诉，请求确认机床厂于2008年10月将注册资金增加至168万元，及由龚鼎新出资100万元的行为有效。周鸿明、樊生超则对反诉是否成立提出异议。对此，可以看出，机床厂的反诉请求系针对周鸿明、樊生超提出的本诉请求即要求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一节而提出，要求确认决议内容有效，并确认依据决议所实施的行为有效。此为反诉原告向本诉原告提出的诉的主张，且本、反诉的诉讼请求在事实或法律上有牵连，故反诉成立。基于此，对于周鸿明、樊生超提出的关于反诉不成立的意见不予采纳。
针对焦点2，原审法院认为，确定涉案《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应考察三个构成要件：1、参加者的身份是否为股东；2、决议的内容是否为股东真实意思表示；3、决议的作出是否符合法定程序。本案中，机床厂除堡镇政府之外的其余股东均承认知道2008年10月机床厂为争取业务而需要增资100万元，并且对于是否召开股东会一节，除了周鸿明和樊生超陈述，未曾召开过，仅为龚鼎新与其二人在场时说了增资的事情之外，其余股东龚鼎新、陆纯明、倪成汉、龚莲娟和ＸＸ兰均陈述参加了增资100万元的股东会，一致同意增资，并在纸上签了字。现七名股东亦均确认《董事会决议》上的签名为本人所签，仅对于是在空白纸上签名还是在已有打印内容的纸上签名陈述不一。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可以确认机床厂七名股东对增资事宜召开过股东会，并作出过一致决议。退而言之，即便前述决议作出的方式是先在空白纸上签名后补记内容，也应视为签字人基于信任而授权补记，故可以确认“因生产需要，将我厂原注册资本陆拾捌万元，增到壹佰陆拾捌万元，由龚鼎新同志出资壹佰万元”之决议内容系七名签字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需要说明的是，前述决议内容被冠之“董事会决议”的抬头，而机床厂并未设置“董事会”机构。因此，亦可确认2008年10月6日机床厂《董事会决议》实质即为《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上签字名的七位股东亦并未对会议召集程序提出异议。
此外，关于该增资会议未通知堡镇政府参加一节，原审法院认为，机床厂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属于非公司法人，并不当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程序规定，而应适用《上海市股份合作制企业暂行办法》的规定，尽管该办法已于2010年12月失效，但本案事实发生于2002至2008年期间，故本案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根据该办法规定，企业章程对企业、股东等具有约束力。结合机床厂在工商局备案的章程及上述暂行办法的规定，增资作为机床厂的重大问题本应召开全体股东参加的股东大会。然而，从2002年10月30日《协议书》及2004年3月16日《补充协议》的内容即“债权债务均由7名个人股东负责，并承担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堡镇政府不享受企业分红权，同时也不承担企业经营亏损及其他相应责任”等措词可知，堡镇政府并不实际参与机床厂的经营亦不参与盈利亏损等事项。此约定符合当时企业经营管理和社会行政管理分离原则，法庭应当尊重历史，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因此，机床厂为增资100万元于2008年10月6日召开股东大会未通知堡镇政府参加，符合机床厂股东之间的约定，且涉案有关增资的股东大会也已经过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由此，可以确认机床厂于2008年召开股东大会的程序合法，作出的抬头为“董事会决议”的股东会决议内容可以代表股东的真实意思，合法有效。尽管龚鼎新在工商局办理增资手续时，应工商局需要而擅自另行制作《股东会决议》，且未经其他六名股东的同意代为签字的行为存在不当，但该《股东会决议》与2008年10月6日机床厂《董事会决议》的内容一致，故并未违背其他六位股东的真实意思。基于此，原审法院认定2008年10月6日股东会决议形式上的瑕疵不足以排除其内容的合法有效性，故确认该决议有效。对周鸿明、樊生超的本诉诉请不予支持。机床厂依据上述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向工商局提出增资申请，工商局依照法定程序审查龚鼎新向机床厂增资100万元后于当年进行了变更登记，并公示至今，故可以确认机床厂于2008年10月将注册资金增加至168万元，并由龚鼎新增资100万元的行为有效。至于龚鼎新在向机床厂增资100万元后是否存在抽逃行为，并非本案审理的范围，本案中不作处理。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上海市股份合作制企业暂行办法》第五条，第七条，第二十八条第（八）项，第三十条第一项、第四项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对周鸿明、樊生超的本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确认2008年10月6日的股东会决议有效；三、确认机床厂注册资本从680，000元增加至1，680，000元，并由龚鼎新增资1，000，000元的行为有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8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0元，均由周鸿明、樊生超共同承担。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周鸿明、上诉人樊生超不服，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涉案股东会决议和董事会决议均非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均不应成立。2、堡镇政府从未明示放弃股东权利，其亦应参加会议。3、机床厂于原审中提起反诉的主体资格不适格。基于此，认为原审判决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支持二人的本诉诉请，驳回机床厂的反诉诉请。
被上诉人机床厂答辩称：1、涉案《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与《董事会决议》的内容一致，而《董事会决议》的内容是经过全体股东签字认可的，仅仅是由于记录人错将“股东会”记录成了“董事会”而已。龚鼎新在工商机关办理增资手续备案时代签了其余股东的姓名，做法欠妥，但并不影响决议内容的真实有效性。2、从堡镇政府签署的材料中，可以反映堡镇政府实际不拥有机床厂的股份，也不享受红利和承担义务，故关于机床厂增资一节，由七名股东协商一致即可。3、机床厂针对两名上诉人在原审中提起的本诉提出反诉请求，具有法律依据，主体适格。基于此，认为原审判决并无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龚鼎新同意被上诉人机床厂的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陆纯明、被上诉人龚莲娟同意两名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被上诉人倪诚汉、被上诉人ＸＸ兰未应诉。
被上诉人堡镇政府向本院提供书面答辩意见称：堡镇政府出资5万元持有机床厂的股份，2008年10月6日的股东会会议，并没有通知堡镇政府参加，堡镇政府对机床厂增资100万元之事亦不知情。堡镇政府同意两名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最主要的争议焦点为：涉案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是否存在无效情形。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从会议参加主体而言，除堡镇政府之外，其余股东均参加了会议，并在《董事会决议》上签名。鉴于堡镇政府在与龚鼎新等股东于2004年3月16日签署的《补充协议》中明确作出“堡镇人民政府集体实际不拥有企业中股份”、“在企业资产转让后镇政府不享受企业分红、同时也不承担企业经营亏损及其他相应责任”等表述，故堡镇政府不参与涉案会议并不影响会议的召开及决议的形成。其次，从决议内容而言，部分股东表示，当时是先在空白纸张上签名，再行形成打印内容，故对决议内容不清楚、不认可。但此表述并无证据佐证，并与另一部分股东关于先打印完毕文字内容再由股东逐一签字的表述不一，且与常理不符，故本院不予采信。基于此，2008年10月6日的董事会决议的内容真实有效，能够反映七名股东的真实意思。此外，并无证据显示机床厂存在“董事会”这一机构，故相关人员在记录2008年10月6日的这一份《股东会决议》时，错将抬头记录成《董事会决议》，也并不影响该份材料所要表达的《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故尽管龚鼎新在次日前往工商机关办理增资备案登记时，代其他多位股东签名的行为有所不当，但并不能必然推翻系争决议内容的真实有效性。目前，工商机关早已将机床厂的增资情况进行了变更登记，并公示至今，故可以确认，机床厂在2008年10月将注册资金增资为168万元并由龚鼎新个人增资100万元的行为是有效的。基于此，原审不予支持周鸿明、樊生超的原审本诉请求，而支持机床厂的原审反诉请求，于法有据，并无不当。至于龚鼎新是否存在两名上诉人所称的在增资完毕之后又进行了抽逃一节，因不属于本案的处理范围，故本案中不作处理。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周鸿明、上诉人樊生超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炜
审判员 肖光亮
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