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提字第47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唐克碧，女。
委托代理人：胡晓，北京市兰台（前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旭，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铭，男。
委托代理人：周玉成，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任小平，男。
委托代理人：伍洲，四川扬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扬，四川扬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唐克碧因与被申请人王铭、任小平股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中法民终字第10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3月7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18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唐克碧的委托代理人胡晓，被申请人王铭及委托代理人周玉成，被申请人任小平及委托代理人伍洲、戴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6月18日，一审原告王铭向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原告出资120万元与被告唐克碧、任小平共同出资设立南充佰鹭投资有限公司（简称佰鹭公司），由被告唐克碧任法定代表人，并将120万元用于共同经营高坪区生态养老院、佰鹭公司等。实际经营中，由于多方原因，原告决定退出经营，经原告与二被告结算，并达成由二被告退还原告120投资款的退款协议。退款协议签订后，经原告多次催收未果，故请求：被告唐克碧、任小平连带偿还原告120万元及利息；承担违约金24万元及本案诉讼费。
唐克碧答辩称，本案案由不应按合伙关系确定，从起诉来看应该是投资公司，签订的也是退股协议书，应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调整；原告与唐克碧、任小平签订退股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禁止性规定，系无效协议；公司被吊销后应成立清算组，故退股协议不能实质性履行；从协议内容看，其中61万元是借给任小平，与公司无关。另外，唐克碧不应承担协议第2条所列的59万元，唐克碧不是佰鹭公司的执行董事，公司成立的相关文书唐克碧未签字，是任小平在实际操作，唐克碧未参与。即便认可唐克碧的股东行为，也是公司行为，原告认为有亏损，应采用转股或退股行为履行，不应作为债权人来行使权利。故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任小平答辩称，对案由和退股方面的意见与唐克碧的答辩理由一致。
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王铭经人介绍与唐克碧、任小平合作投资经营高坪川北生态养老院、欣锐药业公司、金台料场、金台新农村建设项目及佰鹭公司等。佰鹭公司的工商档案资料载明：唐克碧、任小平、王铭于2010年5月27日签订股东出资协议，约定三人分别出资20万元、90万元、90万元，协议自工商机关核准之日生效；2010年6月17日，王铭与唐克碧、任小平召开股东会议，作出决议：一致通过公司经营方针、投资计划和通过公司章程；选举唐克碧为公司执行董事并担任法定代表人，任小平为公司监事。同日，任小平书面委托王耀华办理注册登记事宜。佰鹭公司的工商档案还载明：法定代表人唐克碧，注册资本200万元，公司住所地顺庆区正阳路龙吟华城4号楼（系被告唐克碧的租赁房屋）。
2010年6月17日，四川博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川博达会验（2010）0321号验资报告：截止2010年6月17日佰鹭公司注册资本实收王铭现金90万元、任小平现金90万元、唐克碧现金20万元，分别占公司注册资本的45%、45%、10%。经向南充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查证，该200万元均系同一天以三人的名义按约定的金额由同一人存入该银行的051400632000001182帐号内，现金交款单系同一人填写，笔迹与唐克碧、任小平、王铭三人均不同，后该款在同月23日取出1，999，660元，现金支票上有唐克碧的签章和佰鹭公司财务专用章，收款人处有佰鹭公司公章。诉讼中，王铭、任小平均自认未出资设立佰鹭公司，在公司成立后，未经营业务，无债权债务，也无公司资产，仅支付了委托办理验资、注册、工商登记的相关费用。唐克碧除自认其未出资设立佰鹭公司外，同时否认其知道公司设立事宜和在相关材料上的签名和捺印。
2012年1月16日，南充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南工商处字（2012）第15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因佰鹭公司登记注册后未依法在规定的期限内进行2010年度检验，南充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1年8月26日在《南充日报》第四版刊登催办和拟吊销公告，告知佰鹭公司在公告之日起30日内补办年度检验，佰鹭公司既未补办年度检验，也未在规定期限内提出申辩和听证申请，该局根据有关规定作出吊销佰鹭公司营业执照的处罚决定，之后佰鹭公司未申请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诉讼中，经向佰鹭公司原员工邓冰梅核实，在佰鹭公司成立前，邓冰梅受唐克碧委托向王铭了解资金投入情况，王铭自称已投入近120万元，任小平认可王铭投资数额达到了120万元，其中61万元系任小平向王铭的借款。
2011年1月27日，唐克碧、任小平、王铭三人签订《退股协议书》载明：甲方唐克碧乙方任小平丙方王铭由甲乙丙三共同投资设立的佰鹭公司，现因多种原因，丙方提出，甲乙双方同意丙方退股，经股东之间协商达成协议：一、丙方王铭借给乙方任小平的现金61万元，由乙方在2011年3月10日和4月18日前分两次每次30.5万元偿还丙方；二、丙方投资用于高坪川北生态养老院、佰鹭公司、金台料场、药业公司、金台新农村建设项目共计59万元，甲乙双方应于2011年4月10日前退还30万元给丙方；甲乙双方应2011年5月10日前退还29万元给丙方。三、金台新农村项目政府同意立项，甲乙双方应在立项三个月内另支付给丙方2010年以前的前期投入费用20万元。四、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自行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股东变更手续，丙方在收完甲乙双方退还款120万元后与佰鹭公司、高坪川北生态养老院、欣锐药业公司、金台料场脱离关系。后由此产生的债权及相关法律责任由甲乙双方承担，三方合作期间的债权、债务由甲乙双方享有和承担等。
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铭提起诉讼的主要证据是《退股协议书》，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该协议书前言是三方共同投资设立佰鹭公司因多种原因王铭提出退股，《退股协议》第一条约定王铭与任小平之间的借款，第二条涉及王铭投资项目和金额，第四条约定在本协议签订后，应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股东变更手续，之后的相关法律责任由唐克碧、任小平双方承担，三方合作期间的债权、债务由唐克碧、任小平享有和承担。以上内容已明确指出该协议是针对佰鹭公司退股，王铭59万元投资款由唐克碧、任小平退还。从查明事实，佰鹭公司已按规定设立并进行登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34条“股东在公司登记后，不得抽回出资”，第35条“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出资或者部分出资。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其出资时，必须经全体股东过半数同意；不同意转让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出资，如果不购买该转让的出资，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出资，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对该出资有优先购买权”，第36条“股东依法转让其出资后，由公司将受让人的姓名或者名称、住所以及受让的出资额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规定，王铭在公司有效成立后，不得抽回其投资，如需转让出资，应依法进行。王铭的59万元投资款是用于五个项目，佰鹭公司只是其中之一，其投入在佰鹭公司的投资款数额并不明确，且王铭也未提供证据证实。佰鹭公司受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处罚，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法人资格尚未消亡，王铭要求唐克碧、任小平退回其投资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90条“公司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时；（二）股东会决议解散；（三）因公司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的”、第191条“公司依照前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解散的，应当在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大会确定其人选；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该申请，并及时指定清算组成员，进行清算”和第193条“清算组在清算期间行使下列职权：（一）清理公司财产，分别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二）通知或者公告债权人；（三）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的业务；（四）清缴所欠税款；（五）清理债权、债务；（六）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七）代表公司参与民事诉讼活动”的规定，只有在公司解散并进行清算后，才能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以确定王铭应退回的投资，故该协议部分无效，对王铭要求退还投资款59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案涉的另61万元，双方系共同投资人，在共同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王铭与任小平在协议中进行了明确，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时任小平在审理中也予以认可，故应认定为任小平的个人借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206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61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第211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的，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的规定，任小平应承担61万元的偿还责任。遂判决：一、任小平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向王铭支付61万元。二、驳回王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80元，保全费5000元，王铭承担10118元，任小平承担3762元。
王铭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案涉法律关系是合伙纠纷；2010年5月，王铭与任小平、唐克碧在均未出资的情况下，共同设立佰鹭公司，工商档案中的股份比例是任小平虚构的。佰鹭公司设立后未开展经营活动，仅支付了设立公司的代办费3万元。川北生态养老院虽未办理营业执照，但系王铭与任小平、唐克碧合伙经营，且早于佰鹭公司。任小平、唐克碧也认可王铭投入120万元用于川北生态养老院与金台料场的合伙经营，故本案法律关系不是股权转让纠纷；退股协议合法有效。退股协议名为退股，实为退伙。协议实质是对合伙事务的结算，不是针对佰鹭公司并不存在的股份的退还。王铭与任小平、唐克碧订立退股协议，不是转让其佰鹭公司的股权，而是退还合伙经营投入。即或将本案确定为股权转让纠纷，退股协议已明确各方的权利、义务，既是债权债务关系的凭证，也是清算结果，无需再清算，且任小平、唐克碧自愿退还120万元，以其行为表示收购了王铭股份，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内部转让股权的规定。王铭退出合伙后不再是股东，不存在抽逃资金的问题；任小平、唐克碧应承担连带责任。综上，一审混淆了抽逃资金、解散公司与股份转让的界限，应认定退股协议合法有效，并判令任小平、唐克碧连带偿还120万元及其利息，并承担违约金24万元。
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
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佰鹭公司的工商档案资料虽载明王铭、任小平、唐克碧于2010年5月27日签订股东出资协议，约定王铭、任小平均出资90万元，唐克碧出资20万元，但王铭、任小平、唐克碧均认可未实际出资，而是委托办理验资、注册、工商登记的代理公司于2010年6月17日将王铭与任小平、唐克碧的股金共计200万元，存入佰鹭公司在南充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帐号内，并于同月23日取出1，999，660元，故佰鹭公司系依法设立。佰鹭公司现虽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未被注销，主体资格仍客观存在。王铭、任小平、唐克碧认可佰鹭公司在登记注册后未实际开展业务，无债权债务。王铭主张其为与任小平、唐克碧共同经营的高坪川北生态养老院、欣锐药业公司、金台料场、金台新农村建设项目、佰鹭公司投入了120万元，任小平、唐克碧对此不持异议，予以确认。现因无法分清王铭的前期投资款用于了何种具体投资项目，故将王铭的投资款认定为合伙出资较为恰当，故王铭主张本案系合伙纠纷的理由成立。本案中，王铭因多种原因退出合伙，并与任小平、唐克碧签订了退股协议。该协议系王铭、任小平、唐克碧自愿订立，对协议订立的各方均具法律约束力，应当共同遵守。任小平、唐克碧不按退股协议的约定履行对王铭的给付义务，酿成纠纷，应承担民事法律责任。因退股协议已明确120万元中的61万元系王铭出借给任小平的借款，仅有59万元是用于川北生态养老院、佰鹭公司、金台料场、药业公司、金台新农村建设5个项目的投资款，故61万元借款系任小平个人债务，应由任小平独立承担偿还责任，同时，由任小平与唐克碧承担王铭投资款59万元的连带支付责任。因退股协议未对任小平的借款约定利息，视为不支付利息。故对王铭要求任小平给付61万元借款的利息主张，不予支持。退股协议虽约定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按未付金额支付20%的违约金，但根据客观实际，合伙项目未正常经营，且已无法继续开展，任小平与唐克碧又全额承担了王铭投资款的支付义务，王铭的损失主要体现为资金占用损失，根据公平原则，任小平、唐克碧可在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后按照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息标准支付违约金。同理，任小平的61万元借款也应在期限届满后按照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息标准支付违约金。综上，对王铭关于任小平、唐克碧应连带支付120万元的违约金24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遂判决：一、维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2）顺庆民初字第18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任小平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向王铭支付61万元”；二、维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2）顺庆民初字第18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王铭的其他诉讼请求”；三、任小平、唐克碧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连带支付王铭投资款59万元，并按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息给付违约金（其中30万元从2011年4月11起计算，29万元从2011年5月11月起计算），任小平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按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息给付未付款61万元的违约金（其中30.5万元从2011年3月11日起计算，30.5万元从2011年4月19日起计算）。
唐克碧申请再审称，申请再审人另有一份《退股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二条载明：丙方王铭投资的59万元，公司乙方（任小平）应于2011年4月10日前退还30万元给丙方，公司乙方应于2011年5月10日前退还29万元给丙方。该协议书与王铭向一审法院提交的《退股协议书》不一致。王铭提交的协议书第二条载明的是由甲（唐克碧）乙（任小平）方退还王铭的投资款。申请再审人现在向法庭提交的《退股协议书》才是真的，依据该协议唐克碧不应该承担责任；王铭主张的59万元投资，实际是对佰鹭公司的投资而非合伙关系中的出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36、52条的相关规定，《退股协议书》中关于退股部分的约定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因此，唐克碧不应该对王铭的59万元投资承担责任。故请求：撤销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中法民终字第1067号民事判决的第三项，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王铭承担。
任小平答辩称，与申请再审人唐克碧的申请再审理由一致。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申请再审人提交下列证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民事诉讼法规定的新的证据（一）原审庭审结束前已客观存在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二）原审庭审结束前已经发现，但因客观原因无法取得或在规定的期限内不能提供的证据；（三）原审庭审结束后原作出鉴定结论、勘验笔录者重新鉴定、勘验，推翻原结论的证据。当事人在原审中提供的主要证据，原审未予质证，但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应当视为新的证据。”的规定，申请再审人唐克碧再审期间提交的《退股协议书》不属于本案新的证据，且唐克碧、任小平在本案一、二审期间均未对王铭提交的《退股协议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二审法院认定王铭提交的《退股协议书》合法有效，并判决任小平、唐克碧连带支付王铭投资款59万元及资金利息并无不当。故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申请再审人唐克碧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中法民终字第106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 新
代理审判员 何 雪
代理审判员 秦 谊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琴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