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6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本乡良实面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三家店东街10号。
法定代表人王根，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晶晶，女，1987年2月15日出生，北京本乡良实面业有限责任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杜江涛，北京策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X1，男，1951年12月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XX，女，1952年4月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X2。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X3。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兼张X2、张X3的法定代理人）杜XX，女，1987年6月27日出生。
上述五被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刘建平，北京市东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五被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张莹，北京市东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本乡良实面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本乡良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4）门民初字第29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乡良实公司在原审法院起诉称：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系案外人张X4的法定继承人。2013年3月4日，本乡良实公司聘用张X4为专职司机，并签有劳动合同。2013年11月25日，张X4驾驶京AM58**号厢式货车行至六环路146公里＋700米处，与同向行驶的车辆相撞，造成张X4当场死亡，同车工人李红军不治死亡，所驾驶车辆破损报废。交通部门认定张X4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本乡良实公司因此次事故遭受如下经济损失：1、门头沟仲裁委裁决本乡良实公司向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支付丧葬补助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及抚恤金共计1161974元（抚恤金按17年计算）。2、本乡良实公司为张X4实际支出丧葬费、家属食宿费及其他费用共计24087.8元。3、本乡良实公司为李红军实际支出住院医疗费、护理费、丧葬费、家属食宿费及其他费用共计260268.02元。4、事故拖车费和停车费共计11695元。因此次事故是张X4违反交通法规所致，故张X4应当对事故给其自己和本乡良实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责任。因五被告要求继承张X4因死亡所获得的各种赔偿金，故应当承担因张X4过错给本乡良实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综上，本乡良实公司起诉要求五被告连带赔偿因其法定被继承人张X4交通事故给本乡良实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1458024.8元。
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在原审法院辩称：第一，本乡良实公司与张X4存在劳动关系。根据相关规定，企业法人的工作人员在从事经营活动时给他人造成损失的，应由企业法人承担责任。劳动者履行职务行为造成的损失，用人单位不能进行追偿。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劳动者承担赔偿责任只限于违反竞业限制、保密义务、违法解除合同三种情况，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条款违法的，应当认定无效。用人单位应当承担工伤保险待遇责任，其进行追偿无法律依据。第二，张X4已经被认定为死于工伤事故，涉案交通事故未发现张X4本人存在超速、超载、酒驾等情况，该事故属于正常的经营风险，应由本乡良实公司自行承担。第三，本乡良实公司应当为职工缴纳工伤保险，为机动车缴纳交强险，其相应损失应由工伤基金和保险公司支付，对于其未上商业三者险产生的损失，应视为其自身的经营风险，不应转嫁到劳动者身上。第四，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是对事故本身的认定，不是对驾驶员过错及应承担责任的认定，故本案中张X4就交通事故承担全部责任并不等同于应对事故全部损失承担责任，且张X4并没有任何过错或过失。综上，不同意本乡良实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X1系张X4的父亲，周XX系张X4的母亲，杜XX系张X4的妻子，张X2系张X4的长子，张X3系张X4的次子。张X4于2013年3月4日与本乡良实公司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约定张X4岗位为司机，合同期限自2013年3月4日至2014年3月3日。2013年11月25日6时25分，在北京市海淀区西六环路外环146公里＋700米处，王龙驾驶中型半挂牵引车（京G760**）牵引重型普通半挂车（京AF1**挂）由北向南行驶，适有张X4驾驶中型厢式货车（京AM58**）同方向由后驶来，中型厢式货车前部与重型普通半挂车尾部相撞，造成张X4死亡，乘车人李红军（亦为本乡良实公司员工）受伤，两车损坏。后李红军经治疗无效死亡。经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海淀交通支队认定，张X4驾驶机动车行驶中未与同车道行驶的前车保持安全距离发生交通事故，是此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确定：张X4为全部责任，王龙无责任，李红军无责任。2014年3月31日，张X4被认定为因工死亡。本乡良实公司未为张X4缴纳工伤保险。2014年5月19日，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向北京市门头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简称门头沟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本乡良实公司支付工伤保险待遇。2014年8月21日，门头沟仲裁委裁决本乡良实公司一次性支付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丧葬补助金31338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91300元，按月支付张X1、周XX、张X2、张X3供养亲属抚恤金3134元。该裁决书尚未生效。本乡良实公司已实际支付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丧葬补助金2万元，余款尚未支付。
本乡良实公司为证明张X4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及张X4给其公司造成的损失数额，向法庭提交了下列证据：1、劳动合同书，第二十一条第4项载明：“因乙方违章操作、违反厂规厂纪造成损失的由乙方自行负责，并视乙方造成损失的程度，给予乙方处罚，罚款数额不超过损失总额的50％。”2、本乡良实公司各项规章制度，其中《车辆安全管理制度》第二条第5项载明：“在执行公务时发生交通事故，按交警的‘责任认定’认定司机负全责或主要责任的，公司将对司机本人进行处罚。”3、支出凭证及费用票据，证明本乡良实公司为张X4和李红军实际支出的费用。其中李红军的医疗费票据为复印件，金额为198045.02元，其他支出凭证及费用票据为原件，部分支出凭证仅有李红军家属签字，无对应的费用票据。4、汽车救援确认单及发票，证明事故车辆发生拖车施救费和停车费共计11695元。经质证，五被告对证据1劳动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劳动合同的部分内容超出法律规定；对证据2，认为规章制度的证据形式不符合法律规定，且本乡良实公司未证明其规章制度的制定、公示过程合法；对证据3费用票据复印件及无票据佐证的支出凭证原件不认可，对其他支出凭证及费用票据原件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李红军是工伤，本乡良实公司应通过工伤程序对李红军的家属进行赔偿，不能向被告追偿；对证据4拖车费和停车费发票没有异议。
五被告主张，张X4生前仅留有一亩承包地，无其他遗产。本乡良实公司表示不清楚张X4的遗产情况，但主张门头沟仲裁委裁决其公司向五被告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应当属于张X4的遗产。
2014年7月3日，本乡良实公司向门头沟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赔偿张X4给其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180万元。2014年7月4日，门头沟仲裁委做出《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本乡良实公司与张X4的亲属之间不属于劳动关系，本乡良实公司的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对上述申请不予受理。本乡良实公司不服，于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劳动合同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门头沟仲裁委京门劳人仲字（2014）第419号裁决书、京门劳人仲通字（2014）第28号不予受理通知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工资支付暂行规定》（劳部发（1994）489号）第十六条的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本案中，根据交通部门的认定，张X4驾驶机动车行驶中未与同车道行驶的前车保持安全距离发生交通事故，是此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对事故负全部责任，因此，张X4在工作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应赔偿因其本人原因给本乡良实公司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但其所应承担的赔偿比例应与其从事工作的性质、薪酬、付出的劳动等因素相适应。同时，张X4作为劳动者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是本乡良实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承担的经营风险，本乡良实公司应对其正常经营风险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责任。本乡良实公司要求张X4对全部损失承担责任，于法无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本案中，因张X4已死亡，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作为张X4的法定继承人，应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责任。
本乡良实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为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因本乡良实公司未为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应当承担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故本乡良实公司已为其员工张X4、李红军实际支出的费用及门头沟仲裁委裁决本乡良实公司向张X4的亲属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均属于本乡良实公司应当承担的责任，其要求张X4的法定继承人赔偿上述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因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下列财产损失，当事人请求侵权人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维修被损坏车辆所支出的费用、车辆所载物品的损失、车辆施救费用；……”本案中，本乡良实公司支付事故车辆的拖车施救费和停车费共计11695元，属于合理的财产损失，法院酌情确定张X4的法定继承人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在继承张X4遗产的范围内赔偿本乡良实公司经济损失2000元。对本乡良实公司过高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工资支付暂行规定》（劳部发（1994）489号）第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在继承张X4遗产范围内赔偿原告北京本乡良实面业有限责任公司经济损失二千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二、驳回原告北京本乡良实面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本乡良实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改判支持其在一审期间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其理由为：1、张X4在工作中存在重大过错，应当赔偿给本乡良实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2、一审法院对张X4可供赔偿的遗产未依法审查，酌情赔偿2000元系不当使用自由裁量权。
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答辩称：张X4是司机，在道路上送货本身就有风险，经营风险应由公司承担。
本院经审理所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在确定劳动者的赔偿责任时应综合考虑劳动者从事工作的性质、薪酬、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等因素，来合理界定劳动者的责任范围。本案中，本乡良实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为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因本乡良实公司未履行缴纳工伤保险的法定义务，其应当依法承担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故本乡良实公司为其员工张X4、李红军实际支出的费用及门头沟仲裁委裁决本乡良实公司向张X4的亲属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均属于本乡良实公司应当承担的责任，其要求张X4的法定继承人赔偿上述经济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综合考虑全案情形，酌定张X4的法定继承人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在继承张X4遗产的范围内赔偿本乡良实公司经济损失2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对本乡良实公司要求张X4的法定继承人赔偿经济损失1458024.8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元，由张X1、周XX、张X2、张X3、杜XX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京本乡良实面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锐
代理审判员 姚 红
代理审判员 邾映映
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梁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