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83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
法定代表人：孙之河，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北京市达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殿波，男，1963年8月2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洋，男，1986年2月20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凌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刘殿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2民初1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凌庄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确认《补充协议》无效，驳回刘殿波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关于《补充协议》的效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48条规定，《补充协议》应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实际上，《补充协议》系当时村主任王某私自签订的，未履行法律规定的合法程序，应为无效。另，《补充协议》存在显失公平条款，该协议第三条约定“待本协议到期后起继续按2001年9月6日签订协议中的租期执行，租金同样不收取”，也就是说2028年至2051年期间，刘殿波不用再交租金了，可见是对集体利益的巨大侵害。刘殿波没有按期按亩交租金，只交了一次租金还是按70亩交的，2012年平原造林给补偿的时候，就改成了110亩。《补充协议》还约定2028年之后不交租金，是对集体财产的侵害，凌庄村委会只承担义务，刘殿波都是享受利益。凌庄村委会现在主要针对40亩地，要求重新签订合同。
刘殿波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凌庄村委会的上诉请求。凌庄村委会与刘殿波2012年9月28日签署《补充协议》，签订后凌庄村委会支付了四年的补偿款。政府将该款项支付凌庄村委会，凌庄村委会支付给刘殿波，说明政府已经知道该协议，并认可该协议，凌庄村委会并未举证证明签署《补充协议》未经过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代表同意，而且村民代表是否同意刘殿波是不能知晓的，当时签署时没有任何村民代表提出异议，凌庄村委会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48条规定要求确认《补充协议》无效是不成立的。二、《补充协议》显失公平不成立。《土地承包合同》是在2001年9月6日签署的，当时每年承包费8400元，而签署《补充协议》后增至22500元，凌庄村委会在短期内获得利益比之前高出近三倍，凌庄村集体利益并未受到侵害。
刘殿波于2018年1月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凌庄村委会立即给付刘殿波土地赔偿款（暂定134179.5元）；2.凌庄村委会支付土地逾期付款违约金306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凌庄村委会承担。
凌庄村委会反诉请求：1.确认凌庄村委会与刘殿波于2012年9月2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无效；2.诉讼费由刘殿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9月6日，凌庄村委会（发包方、甲方）与刘殿波（承包方、乙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主要内容为：凌庄村委会将位于本村村南京津公路以南木器厂东边，东四庄地以西，南至东四庄道北的70亩地发包给刘殿波，该土地面积双方实际丈量核减后并经双方认可；承包期限为50年，自2001年10月20日至2051年10月20日止；违约责任为：甲方撕毁合同，乙方的损失经有关部门鉴定后甲方赔偿乙方损失的三倍，同时退还以后时间的承包金，乙方不按规定交纳承包费，过期三个月甲方发函给乙方，如不能交纳视为提前终止合同，甲方收回土地，乙方的所有损失甲方不承担责任；承包费交纳办法为：每亩每年120元，承包期限50年，合计42万元，签订合同之日，每十年交纳一次，计8.4万元，乙方不再承担除地租外的一切费用（农业税提留等）；双方在其他条款中约定合同未尽事宜双方协商签订补充合同，合同履行期内若发生争议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可起诉至当地法院解决。此外，《土地承包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2012年9月28日，凌庄村委会（甲方）与刘殿波（乙方）签订《补充协议》，主要内容为：甲方与乙方于2001年9月6日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面积为70亩，承包的土地位于本村村南京津公路以南，木器厂以东，东四庄村以西，南至东四庄道北，该土地于2012年4月测量面积为110亩。经现甲乙双方同意认可原甲乙双方确定的110亩地归乙方承包范围并增加补充协议如下：1.因北京市实施“平原地区造林工程”，将占用乙方承包的土地进行绿化，土地赔偿款由镇政府每年给付每亩1500元，所有地补偿款归乙方，补偿款给付期限：从2012年10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0日止，另外在以上期限内乙方向甲方由原来每年8400元增至到每年交22500元地租款，该地块110亩地不管是大于、等于、小于110亩，本协议到期或当中终止解除它的承包权、使用权仍是乙方；2.甲方除在本协议期内享受乙方增至的地租款外，其余各项补偿及上调租金即补偿款和其他等等全部归乙方享用，今后漷县镇政府及上级给予该地块计110亩的各种补偿和绿化维护保养费等等全部归本协议乙方享用和管理；3.甲方在本协议期内不收取乙方原2001年9月6日签订的协议租金、承包费，待本协议到期后起继续按2001年9月6日签订协议中的租期执行，租金同样不收；4.如甲方在收到镇政府和上级等部门及其他个人、单位等给付的租金、补偿金等之后除扣除乙方给付的增至地租款外，其余款项自收到之日起3日内如数付给乙方，如不能按时、如数的给付乙方，就视同甲方违约，甲方要按违约条款内容赔付守约方，如镇政府和上级等部门及其他个人、单位等直接给付乙方除外；5.甲乙双方要认真遵守补充协议内容条款，如有一方违约，违约方要按本协议及原2001年9月6日签订的协议总期限的总租金即补偿金（指的是守约方按协议应得到租期内全部租金即补偿金等总额）的5倍赔付给守约方。此外，《补充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凌庄村委会分别于2013年11月22日、2014年7月22日转账到北京市通州觅子店建筑公司（以下简称觅子店建筑公司）账户各134179.5元。觅子店建筑公司出具证明，称因刘殿波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上述两笔款项系该公司代刘殿波收取。凌庄村委会于2015年7月8日、2016年8月12日，转账到韩某账户各134179.5元。韩某出具证明，称其系觅子店建筑公司会计，上述两笔款项系其代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殿波收取。
一审庭审中，刘殿波称涉案土地政府每年给付16.5万元补偿款，扣除每年承包费2.25万元，应给付14.25万元，但凌庄村委会一直按照年134179.5元标准给付，故诉求亦按照此标准。
一审庭审中，凌庄村委会提交2018年3月5日该村会议记录一份，议题为关于废除凌庄村与刘殿波土地合同补充协议决定。会议内容为：2012年村委会法人王某与刘殿波签订《补充协议》，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进行表决，违反村民意愿，本协议内并含有不公平条款，经本届村民代表大会一致表决，不执行本协议内容，并请求法院将本协议废除，以保障本村村民合法权益。刘殿波对会议记录的真实性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
此外，双方皆认可涉案土地的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承包。
一审法院认定的上述事实，有《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进账单、银行转账记录、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双方于2001年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后又于2012年签订《补充协议》，对涉案土地的承包及补偿款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形式及内容均符合上述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凌庄村委会称《补充协议》违反法律程序，未经过村民代表和村集体组织成员同意，应为无效，但未举证证明存在上述情形，且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后，凌庄村委会按照约定给付刘殿波补偿款四次，故可以认定《土地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因此，凌庄村委会要求确认2012年9月2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无效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土地赔偿款的给付数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承包方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除法律或者本解释有特殊规定外，按照有关家庭承包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规定处理。第十八条规定，发包方或者其他组织、个人擅自截留、扣缴承包收益或者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收益，承包方请求返还的，应予支持。凌庄村委会未按约将土地补偿款给付刘殿波，已经构成违约，理应承担继续给付的责任。刘殿波要求凌庄村委会给付补偿款134179.5元的诉讼请求合理，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为《土地承包合同》总期限的总租金的5倍，法院认为过高，调整为凌庄村委会给付刘殿波1年的土地补偿款即134179.5元为宜。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民委员会给付刘殿波土地赔偿款134179.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付清；二、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民委员会支付刘殿波土地逾期付款违约金134179.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付清；三、驳回刘殿波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民委员会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凌庄村委会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刘殿波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凌庄村委会提交如下证据：2012年9月25日的村两委联席会议记录及贾某、刘某于2018年7月11日出具的证人证言，用以证明签订《补充协议》时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程序违法。刘殿波的质证意见是：真实性均不认可，证据都是凌庄村委会自行持有、自行记录，签订《补充协议》时是否召开村民大会是凌庄村委会的义务，刘殿波无从知晓；本届村委会领导班子不能对上一届村委会领导班子做出的合同随意撤销。凌庄村委会提交的2012年9月25日由王某主持的村两委联席会议记录记载内容显示：此次会议就2001年租给刘殿波的木器厂以东土地所涉及的市政府平原造林土地补偿问题进行探讨，凌庄村委会准备在乙方（即刘殿波）承包土地中拿出15亩地作为凌庄村委会经济补偿，期限至2018年12月31日，乙方提出免除《土地承包合同》期内所有地租为条件；会议讨论结果为：经与会人员共同商议，同意凌庄村委会解决方案；到会人员签字为刘某、王某等八人。证人证言内容主要为：证人为凌庄村2012年村民代表，凌庄村委会2012年9月与刘殿波签订《补充协议》时，其作为村民代表不知此事，关于此事也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协议是违法的，侵害集体利益。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综合当事人诉辩意见及法院查明事实可知，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凌庄村委会与刘殿波于2001年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后于2012年签订《补充协议》。现凌庄村委会诉至法院，主张2012年签订的《补充协议》应为无效，主要理由有二：一是《补充协议》未经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亦未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未履行法律规定的合法程序，应为无效；二是《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待本协议到期后起继续按2001年9月6日签订协议中的租期执行，租金同样不收取”，侵害集体经济组织利益，显失公平。凌庄村委会提交了村两委联席会议记录及证人证言以证明其主张。本院认为，凌庄村委会与刘殿波于2001年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将涉案地块发包给刘殿波。合同签订后，刘殿波依约使用涉案地块多年。至2012年签订《补充协议》时，除面积经过测量与此前的《土地承包合同》所载承包面积不一致外，涉案地块四至并无变化。且凌庄村委会提交的村两委联席会议记录显示凌庄村委会相关人员对此进行了研究，最终同意签订《补充协议》。现凌庄村委会以《补充协议》未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为由，主张《补充协议》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补充协议》的内容，其中第三条虽约定“待本协议到期后起继续按2001年9月6日签订协议中的租期执行，租金同样不收取”，但该协议同时亦将地租款自每年8400元增至每年22500元，且《补充协议》签订后，双方已依约履行四年，现凌庄村委会以《补充协议》侵害集体经济组织利益、显失公平为由，要求确认《补充协议》无效，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纳。
《补充协议》签订后，凌庄村委会应依约给付刘殿波土地赔偿款。凌庄村委会未依约给付，已经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继续给付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责任。关于土地赔偿款数额，刘殿波主张政府每年给付16.5万元补偿款，扣除每年2.25万元的土地承包费后，应当给付14.25万元，但凌庄村委会一直按照每年134179.5元标准给付，故刘殿波按照此标准主张土地赔偿款，该请求合理，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补充协议》中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为补偿金的五倍，过分高于刘殿波的损失，一审法院酌情调整为一年的土地补偿款，亦无不当，本院亦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村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6177元，由刘殿波负担13514元（已交纳），由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民委员负担2663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民委员会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5425元，由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凌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海涛
审 判 员 万丽丽
审 判 员 杨 夏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仵 霞
书 记 员 王 艳
书 记 员 卢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