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62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琛，男，1984年6月2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路军芳，北京市合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惠英，女，1938年11月2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生（赵惠英之子）。
原审第三人：王慧芳，女，1958年11月29日出生。
原审第三人：王雪芳，女，1966年1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慧芳（王雪芳之姐）。
上诉人张琛因与被上诉人赵惠英、原审第三人王慧芳、王雪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7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琛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我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在明确认定刘成平从未签字的基础上，轻易推定为刘成平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对我权益的严重侵犯。签订《协议书》是为了帮助赵惠英一家解决住房困难，5万元非购房款，而是当初约定为押金，利息为房租。我们之后多次要求赵惠英重新签订租赁协议并去房管局备案，被其拒绝。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协议书》本身的签订并非真实意图体现，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当然无效。
赵惠英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琛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当初放在刘成平处签字，刘成平的两个继承人也签了字；之前的多次诉讼中，对方并未否定签字，故应依据《协议书》履行。
王慧芳述称，不同意一审判决，同意张琛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王雪芳述称，不同意一审判决，同意张琛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张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赵惠英与刘成平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赵惠英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京市西城区×××街11号南房两间原系张琛之外祖父刘成平所有的私产房。1989年初，刘成平将该两间房屋交与赵惠英居住。
2002年10月，刘成平将上述南房西数第一间（建筑面积13平方米）赠与张琛，刘成平于2003年4月21日去世。张琛于2003年5月7日取得该房屋的产权证书。
此后，张琛多次在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赵惠英腾退案涉房屋，均因赵惠英提交了1995年11月27日载有“刘成平、王慧芳、王雪芳、赵惠英”签名的《协议书》，法院据此判决驳回了张琛要求赵惠英腾退案涉房屋的诉讼请求，在历次诉讼中，王慧芳均作为张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了庭审活动。上述《协议书》的内容如下：甲方：刘成平乙方：赵会英甲方有私产院一处，座落在北京市宣武区×××街11号，89年初，甲方腾出南房西数两间让乙方居住，并协商房屋买卖一事，由于户口冻结，房产部门不给办理房屋买卖过户手续。后经双方商定：1、由乙方永远居住×××街11号院内南房西数两间，直到搬迁分到新房并得到新房的居住权，甲方不得干预一方向搬迁分房部门要房。2、乙方所居住的南房西数两间产权不变，房屋维修由乙方负责。搬迁时房子的折旧费由甲方所得。3、乙方付给甲方五万元整。以上协议一式二份，双方各一份，双方不得反悔。甲方签字：刘成平甲方继承人：王慧芳王雪芳乙方：赵惠英1995年11月27日。
现张琛以涉案《协议书》中刘成平的签字不是刘成平本人书写，涉案协议书不成立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涉案《协议书》无效。
本案一审审理中，张琛申请对《协议书》中刘成平的签名是否为其本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张琛提交了2002年10月18日有“刘成平”签名的赠予公证书和1995年9月14日有“刘成平”签名的《买卖房协议书》作为比对样本，经质证，赵惠英对上述比对样本的真实性予以认可，经双方当事人确认，通过摇号方式确定由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7年11月6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报告，鉴定结论为：检材字迹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
张琛、赵惠英、王慧芳、王雪芳对上述证据鉴定结论均予以认可。
一审庭审中，张琛主张涉案协议书刘成平本人并未签字，因此，该协议书未成立，不发生法律效力。王慧芳、王雪芳同意张琛的意见。
赵惠英主张：我们与刘成平在1995年前是租赁，也给租金，但是没有签协议，刘成平在西城区×××街11号有很多房子，当时该地区要拆迁，那会儿拆迁分房，你多少口人就给多少房子，拆迁政策对于房子多的人不太合适，在此情况下，刘成平要卖房，我们当时也要买房，但因为拆迁暂停办理过户，所以签订了这个协议书。这个协议书是赵惠英的儿子张春生拟订后，由赵惠英签字后交与刘成平本人并要求刘成平的继承人王慧芳、王雪芳共同签字的，刘成平表示要将协议拿走与家人商量，后王慧芳将签有“刘成平、王慧芳、王雪芳”名字的《协议书》交与了张春生，之后，其将5万元未设密码的存折交与了王慧芳，之后，其与家人一直使用案涉房屋至今。刘成平在世时从未提出过异议，刘成平去世后，张琛依据赠与取得案涉房屋产权后，趋于利益的驱使，不断提起诉讼，法院均认定《协议书》有效，王慧芳作为张琛在此前诉讼中的代理人从未对上述《协议书》中刘成平的签字提出过异议，且认可收到5万元款项的事实。
王慧芳不认可赵惠英的上述陈述，王慧芳主张其与赵惠英的女儿是同学，1989年，赵惠英的女儿提出赵惠英的儿子张春生结婚无房，而当时刘成平有很多房子，其就同意将刘成平的两间西房房交给张春生无偿使用，到1995年，刘成平将这两间房屋给赵惠英租赁，其提出的条件就是赵惠英给5万元押金让刘成平吃利息，等赵惠英什么时候搬走，刘成平退5万元押金给赵惠英，房子的产权是刘成平的，当时根本不存在拆迁冻结不能办理过户的事情，双方之间就是租赁关系，不存在买卖房屋的情况。此事都是其一手办理的，其只告诉刘成平把房子租给了赵惠英，赵惠英给刘成平5万元吃利息。
一审庭审中，经一审法院询问王慧芳在协议书上签字时是否有“刘成平”的签名，王慧芳回答忘记了。但是其母亲临死时候说没签字。一审法院之后询问王慧芳，既然刘成平在去世前说没签字，那么，在此前的历次诉讼中，王慧芳作为张琛的代理人为什么在庭审质证中没有就《协议书》中刘成平的签名提出异议？王慧芳回答之前的诉讼没有见过此份《协议书》，即时看到也不敢提。
一审法院另查明，刘成平于1995年9月14日将其所有的位于北京市西城区×××街11号的2间北房（建筑面积24平方米）出售，出售价格6万元，刘成平于同日将该院落另一间北房（建筑面积11.8平方米）出售，出售的价格是3万元。
上述事实有判决书、裁定书、司法鉴定意见书、房屋所有权证书、协议书、公证书、房屋买卖协议书，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张琛主张《协议书》不是刘成平本人签订，该协议不成立，因而无效。赵惠英主张其就涉案房屋的买卖与刘成平签订了《协议书》，双方均按照协议内容履行了义务，刘成平生前从未对《协议书》提出异议，该《协议书》合法有效。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可知涉案《协议书》形成于1995年，王慧芳、王雪芳认可《协议书》中“王慧芳、王雪芳”的签名为其本人书写，王慧芳亦认可收到赵惠英给付的5万元合同款项后交于其母亲刘成平的事实，上述事实可以说明协议书签订后，赵惠英按照约定履行了相关义务，刘成平收取了合同约定款项。但经鉴定该协议书中的签字并非刘成平本人所写。那么，刘成平的签字是如何形成的，刘成平收款时是否知道涉案协议书的相关内容，该协议是否是刘成平的真实意思表示，则是本案争议焦点。
赵惠英主张其儿子拟定协议书后交与刘成平，之后，王慧芳将带有“刘成平、王慧芳、王雪芳”签名的协议书交给其，其见到上述签字后才按照约定将5万元交付王慧芳。
王慧芳主张将案涉房屋交与赵惠英并签订协议书，均是其一手经办，协议是在赵惠英家中签订，其在《协议书》上签字时不记得《协议书》上是否有刘成平的签字，但刘成平在去世前说自己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王雪芳称并未告知刘成平《协议书》的相关内容，只是告诉刘成平案涉房屋是租给赵惠英的，该5万元是收的押金吃利息，但王慧芳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与赵惠英之间存在租赁关系，赵惠英支付的5万元是押金。
对于上述问题，法院认为，按照正常逻辑，赵惠英在付款时，协议书上如果没有刘成平的签名，即便王慧芳、王雪芳在协议上签了字，赵惠英为保证交易的安全，不可能向王慧芳支付该合同款项，因为在1995年，5万元对于普通百姓并不是一笔小钱，赵惠英在付款时必然会谨慎注意，因此，赵惠英向刘成平支付5万元时，协议书上应该有刘成平的签名。那么，赵惠英一方有无伪造该签名的可能，王慧芳、王雪芳在协议上签字时，看到刘成平的签名时，如果不是刘成平一方书写，王慧芳、王雪芳势必会提出质疑，但王慧芳、王雪芳并未提出异议，而是收取了赵惠英给付的钱款，王慧芳称忘了签字时有无刘成平签字的陈述有回避事实的嫌疑。法院认为，赵惠英所作王慧芳将协议书交给其时已经有了刘成平、王慧芳、王雪芳签名的陈述应该更合理、更贴近事实本身。
王雪芳此前曾作为张琛的代理人参加了张琛起诉要求赵惠英腾退房屋的几次诉讼，经过法院几次诉讼确认有效的涉案协议书，王慧芳称未见过，明显与事实不符，王慧芳称刘成平不知道涉案协议内容，刘成平在死前又怎可谈起未在协议书上签字，王慧芳的陈述存在明显矛盾和不实之处。
综合上述分析及本案在案证据，法院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协议书中刘成平的签名虽然不是刘成平本人书写，但应该是刘成平或其家人为之。通过刘成平的收款行为且生前从未对赵惠英居住使用案涉房屋提出异议的事实，可以说明刘成平知悉协议内容，结合王慧芳在此前诉讼过程中，从未对协议书中刘成平未签字一节提出异议，亦可印证刘成平对协议书内容知悉。
法院认为，刘成平虽未在涉案协议书上签字，但其生前行为表明其对协议内容知晓并认可，因此，该协议是刘成平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张琛要求确认该协议书无效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判决：驳回张琛的诉讼请求。
二审诉讼中，当事人均未提交与本案具有关联性的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协议书》的形成时间为1995年11月27日，该协议约定了甲方刘成平让乙方赵惠英永久居住案涉房屋的义务，以及乙方赵惠英给付甲方刘成平5万元的义务。对于《协议书》中“王慧芳、王雪芳、赵惠英”的签字各方均予认可，张琛主张因“刘成平”的签字并非本人签订，故而应认定《协议书》无效。经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协议书》中“刘成平”的签字并非刘成平本人所写。就此签字效力问题，结合各方当事人陈述，赵惠英在支付5万元时，可能存在甲方签字处存在有“刘成平”签字及空白两种情形。对此可能的情况，本院分析如下，若赵惠英在支付5万元时，甲方签字处为空白。1995年，5万元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并非一笔小额数目，赵惠英在缺少一方签字的情形下履行《协议书》义务并支付5万元，显然有悖常理。另，王慧芳在此前诉讼过程中，作为张琛的代理人从未对协议书中刘成平未签字一节提出异议。故应有理由相信，在签订协议时，存在“刘成平”的签字。现分析如果存在“刘成平”签字，协议效力应如何看待的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规定，无权代理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被代理人已经开始履行合同义务的，视为对合同的追认。本案中，赵惠英支付5万元并一直居住使用案涉房屋。刘成平作为案涉房屋的产权人，直至去世其未对赵惠英居住使用案涉房屋提出异议，且收取了购房款，故刘成平已经履行合同，其理应知悉合同内容。此外，王慧芳在此前诉讼过程中，作为张琛的代理人从未对协议书中刘成平未签字一节提出异议，亦可印证刘成平对该协议书内容知悉。应视为刘成平对《协议书》认可。现协议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另，张琛主张赵惠英系租住在案涉房屋，赵惠英支付的5万元实为押金，而利息则为租金。但其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赵惠英与刘成平之间形成租赁关系。经本案查明，刘成平于1995年9月14日将其所有的位于北京市西城区×××街11号的2间北房（建筑面积24平方米）出售，出售价格6万元，刘成平于同日将该院落另一间北房（建筑面积11.8平方米）出售，出售的价格是3万元。若赵惠英以足以购买案涉房屋的价款作为押金交付与刘成平，并租住在案涉房屋，明显有悖于常理。
综上所述，张琛之上诉请求和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张琛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珊
审 判 员 周梦峰
审 判 员 李 淼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宋 佳
书 记 员 李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