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3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必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魏光亚。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恒，上海百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钱亮，上海百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必顺因与被上诉人潘毅、被上诉人魏光亚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5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必顺，被上诉人潘毅、被上诉人魏光亚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4月18日潘毅、魏光亚共同受让上海恒栎纸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栎公司”）原股东王咏梅、王钰、朱智华、陈甘霖名下计100%的股权，工商登记资料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显示潘毅、魏光亚受让上述股权的对价为零。2011年4月至5月，应潘毅、魏光亚邀请，张必顺分5次共计汇款人民币220，000元（以下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进入潘毅的个人银行账户以作为对恒栎公司的投�款。2011年8月4日，潘毅、魏光亚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张必顺共同签署参股协议，约定：“张必顺于2011年4月以现金形式参股，原工厂作价83万，另46万为贷款；乙方投入现金22万元（已到账），甲乙双方同意按150%作价参股，总股本为83万＋33万=116万，三人所持股权比例为潘毅持股35.75%，魏光亚持股35.75%，张必顺持股28.5%。”张必顺自2011年5月进入恒栎公司工作至当年9月离开。上述参股协议签订后，恒栎公司至今未办理将张必顺登记为公司股东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张必顺对系争参股协议是否有权行使撤销权；2、张必顺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法定除斥期间。
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当事人一方有权行使合同撤销权的情况包括：因重大误解订立；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
张必顺对系争参股协议要求行使撤销权的理由在于潘毅、魏光亚对其陈述受让恒栎公司股权时支付了现金对价，另恒栎公司尚有46万元的银行贷款，据此，其认为恒栎公司有投资前景。但现依据工商登记查询的结果反映，潘毅、魏光亚受让恒栎公司股权未支付对价，也并未有存在以公司名义实施的银行贷款，因而恒栎公司并不具有发展前途，潘毅、魏光亚隐瞒了公司实际情况导致其本人陷入错误认识而签订了涉案参股协议。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张必顺签订系争参股协议真实意思在于向恒栎公司投资并成为公司股东，对此，潘毅、魏光亚作为目前持有恒栎公司100%股权的股东亦均在该参股协议上予以签字确认，并认可张必顺具有恒栎公司股东身份以及愿意配合其办理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因此，潘毅、魏光亚在受让恒栎�司股权过程中是否支付过对价以及对价的多少问题并不影响张必顺的合同目的实现。其次，除工商登记资料之外，张必顺并无其他证据证明潘毅、魏光亚系在无任何对价的情况下受让了恒栎公司100%股权，而潘毅、魏光亚对此则提供了恒栎公司的资产负债表、银行进账单、记账凭证等证据证明受让恒栎公司股权时所付对价的情况；即使上述证据不存在或者潘毅、魏光亚受让恒栎公司股权时未支付对价，亦不能据此推断恒栎公司没有发展前景和张必顺系在受到欺诈情形下投资恒栎公司。最后关于除斥期间的问题，按理张必顺应对其将要参股公司的实际情况履行必要的注意义务，潘毅、魏光亚受让恒栎公司股权的转让协议签订于2011年4月并进行了工商登记备案，张必顺自2011年4月投资恒栎公司直至2011年8月与潘毅、魏光亚正式签订系争参股协议，期间完全有条件查看恒栎�司的工商登记情况，依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行使撤销权应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故本案即使张必顺有权行使撤销权，但其主张从2012年6月开始计算除斥期间的理由也不能成立。综上，对于张必顺要求撤销与潘毅、魏光亚间参股协议以及返还投资款和相关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张必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986.52元，减半收取计2，493.26元，由张必顺负担。
原审判决后，张必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经魏光亚确认潘毅在2011年4月22日向张必顺发送的电子邮件中，曾明确表示两人收购恒栎公司100%股权的价格为120万元，其中，现金支付的数额为74万元，另承担恒栎公司46万元的银行贷款债务；除外，两人还支付了9万元的库存费�。因此，其从潘毅处所获知的情况是潘毅、魏光亚两人为受让上述100%股权已实际支付了现金83万元，并同时承继了原恒栎公司46万元的银行贷款债务。在三方签订涉案参股协议时，上述潘毅所陈述的股权受让价格及款项的实际支付情况，再次由潘毅、魏光亚两人在协议中加以明确，并以此作为计算潘毅、魏光亚两人所持股权比例的股本依据。但上述潘毅、魏光亚所陈述的股权受让价格和款项的支付金额，与本案审理所查明的事实完全不相符合，明显构成欺诈。因此，其本人系在被欺骗的情况下，依据接受到的错误信息作出了错误的投资决定。当时，如果潘毅、魏光亚以事实相告，则其本人不会同意考虑投资入股。2、基于潘毅的入股邀请，其于2011年5月辞去原来工作，尔后进入恒栎公司工作以期现场了解公司的生产经营状况。2011年9月亦即在三方签订涉案参股协议后的一个月，其本人基于相信恒栎公司处于一切正常的原因，才放心地选择离开公司。之后，其一直与潘毅保持联络并以此了解公司的经营状况，期间始终被告知公司运转正常。2012年春节，其又向潘毅了解年终分红的情况，但潘毅表示公司刚刚起步，分红的事可放在年底进行协商，其对此也表示理解。基于双方原为同事加朋友的关系，故也放心地决定由潘毅继续负责对公司的经营管理。但此后却发生了多次与潘毅联系不上，以及去潘毅原居住寻找无果的情形。情急之下，其本人才决定再次赶赴公司在本市奉贤区的生产工厂进行查看，结果发现工厂已人去楼空。为此，其于2013年2月委托律师调查和诉讼，并同时调取了恒栎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因此，本案不存在原审认定的其已过撤销权行使的一年除斥期间。按照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五的规定，撤销权的一年除斥期间�当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起算，而本案并没有证据显示其本人在提起本案原审诉讼之前的一年，已经知道潘毅、魏光亚就本案系争的股权受让事宜存在虚假陈述的事实。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应由潘毅、魏光亚负担。
潘毅、魏光亚共同辩称：不同意张必顺的上诉请求。张必顺以其受骗、撤销权未过除斥期间等为由提起本案上诉，但事实上潘毅、魏光亚两人并没有欺骗张必顺，2011年5月张必顺就来到了恒栎公司并实际参与了公司的经营，因而其系在知悉公司经营及财务的情况下，才同意实施将其债权转为恒栎公司股权的方案。潘毅、魏光亚将原工厂作价83万元已经张必顺本人同意且由三方协议确认。关于恒栎公司的46万元贷款，实际系潘毅向公司所提供的借款。三方协议签订后，两人始终确认张必顺具有恒栎公司的股东身份，现也同意为其办理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关于本案是否已过撤销权的一年除斥期间问题，同意原审的判决认定意见即张必顺应当从涉案参股协议签订之日起履行其应尽的注意义务。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魏光亚在原审中确认，2011年4月22日潘毅就两人受让恒栎公司股权的价格、款项的支付情况以及债权债务的承担等事宜，通过电邮的方式向张必顺进行了告知和说明，对应的内容为：恒栎公司的收购价为120万元，原公司有46万元的贷款，两人在收购时支付了74万元现金，并将公司贷款转入两人名下承担，合并为120万元；公司收购价不包括库存、2年的电缆使用折旧和4-5月中旬的房租及一个月的房屋押金；除外，两人支付了9万元的库存费用，合计83万元，张必顺投入40万元现金后构成123万元的公司结构，46万元贷款转入新组成的公司名下；公司到2011年3月底应收应付款都已列清，4月1日前存在的应收应付部分“有原恒栎公司股东承担及获得”。
原审中，潘毅针对涉案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情况提供了其本人与恒栎公司原股东王钰的配偶洪建波于2011年3月30日形成的结算清单一份，内容为：包括恒栎公司库存、2年的电缆使用折旧和、4月至5月中旬的房租及一个月房屋押金等费用在内，潘毅所应向恒栎公司原股东王咏梅、王钰、朱智华等人支付的款项金额为31.2万元，扣除潘毅29.4%分红金额6.1740万元，潘毅实际应支付25.026万元；原恒栎公司以潘毅名义贷款的46万元由潘毅本人承担。
另在原审中，恒栎公司原股东王咏梅、王钰、朱智华等人曾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内容为：涉案股权转让时，恒栎公司净资产为100万元左右，当�作为股权出让方的他们所提出的转让价格为八到九十万元左右，在经各方协商后，最终确定股权转让价格为710，260元，其中，250，260元为现金，其余46万元的结算方式为：原恒栎公司对潘毅负有46万元的借款债务，现该借款约定由转让后的公司新股东承担偿还；为办事方便，各方决定在报工商部门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将对应股权转让价格填写为零，但实际股权并非为零转让。
在本院审理中，张必顺基于其之前在恒栎公司工作5个月期间曾领取工资计15，000元的事实和出于化解本案纠纷的考虑，同意放弃其对于本案22万元款项的利息主张并同意减免潘毅、魏光亚两人7万元本金的还款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在于：潘毅、魏光亚在与张必顺签订涉案参股协议时是否存在虚假陈述和未履行充分的告知义务。
对此，本院的认定意见为：一、关于潘毅、魏光�受让恒栎公司100%股权对价及所支付款项数额的认定问题。2011年4月22日潘毅在向张必顺发送的电子邮件中，明确告知恒栎公司100%股权的收购价为120万元，其中，74万元为现金支付，余下的46万元为承担原恒栎公司的贷款债务，除外两人还支付了9万元的库存费用，合计支付现金款项为83万元。嗣后，在潘毅、魏光亚与张必顺签订的涉案参股协议中，协议双方又再次明确原工厂（应为恒栎公司）作价83万元，另46万元为贷款。上述事实反映，针对恒栎公司100%股权转让的对价，潘毅、魏光亚向张必顺所传递的信息为对应的100%股权收购价格为120万元，且两人还另行支付了9万元的库存费用。但是，该120万元的股权收购价格，与恒栎公司原股东出具的“情况说明”中的股权出让价格存在不符。况且，魏光亚在原审法院于2013年3月29日与其制作的谈话笔录中，又将系争股权的受让�格陈述为八到九十万元。根据原审中潘毅、魏光亚作为本案证据提交的“潘毅应付王咏梅、王钰、朱智华”转让金结算表数额反映，两人就受让恒栎公司100%股权所实际支付的款项金额为25万元。对此，潘毅、魏光亚在原审2013年7月17日的庭审中也明确加以确认。由此，潘毅、魏光亚在邀请张必顺共同参与恒栎公司100%股权受让项目时，就相关股权受让的价款金额及款项的实际支付情况，存在与事实不符的虚假陈述。
二、关于恒栎公司原股东王咏梅、王钰、朱智华等人在原审中所出具的一份“情况说明”的效力认定问题。在该份情况说明中，作为恒栎公司原股东王咏梅等人所陈述的710，260元股权转让价格，与涉案参股协议中“原工厂作价83万元，另46万元为贷款”的表述内容存在不符。况且，按照该说明中作出的将剩余46万元股权转让款用于冲抵恒栎公司对潘毅所负借�债务的事实陈述，潘毅也不应再将该46万元的借款债务继续作为恒栎公司的对外债务，并不应在涉案参股协议中约定由潘毅、魏光亚、张必顺予以共同承担。该“情况说明”至少也印证一个事实，即潘毅、魏光亚就涉案股权所实际支付的现金数额为25万元。
三、关于恒栎公司100%股权出让时所对应的资产状况，以及张必顺支付的22万元可否由潘毅、魏光亚主张已用于恒栎公司经营的认定问题。从本案二审审理的情况反映，对于恒栎公司目前名下是否实际存在有相应价值的经营资产以及对应资产的去向问题，潘毅、魏光亚在本案审理中并未能进行有效的举证，相关的陈述也存在前后矛盾。除了单方制作的记账依据外，潘毅、魏光亚两人现也没有证据证明已将张必顺支付的22万元款项转划至恒栎公司的银行账户内或者由两人实际用于了对恒栎公司的经营。
四、关于本案是否存在已过撤销权行使的一年除斥期间问题。诚然，张必顺对其决定参股的恒栎公司的情况负有相应的注意义务。但事实上，在工商部门登记备案的涉案恒栎公司100%股权为零对价转让的情况，亦与本案审理所查明的股权受让价格和款项的实际支付情况存在不符。因此，除了从潘毅、魏光亚两人处获悉涉案股权的受让情况外，张必顺本人实际并无法通过诸如查阅恒栎公司工商登记档案资料的方法来了解真实的股权受让情况。对此，原审认定张必顺在其于2012年6月开始着手调查恒栎公司情况之前，可以通过查看恒栎公司工商登记资料的方式来获悉潘毅、魏光亚两人就涉案股权的受让事宜存在虚假陈述的事实，缺乏合理性，亦有违客观事实。故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已过撤销权行使的一年除斥期间存在不当，本院不能认同。
综上，潘毅、魏光亚在邀请张必顺共同参与对恒�公司股权项目的投资时，就股权受让的金额和恒栎公司的资产状况存在与客观事实不符的虚假陈述，构成合同欺诈。张必顺依法有权就涉案参股协议行使撤销权并要求返还其已支付的款项。虽然张必顺之前所支付的22万元款项实际系汇入潘毅名下的银行账户，但鉴于潘毅、魏光亚在本案审理中确认上述款项实际由两人共同使用，故张必顺依法可以诉请两人承担共同的还款责任。基于上述认定，本案原审判决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二审中，张必顺表示自愿放弃对于本案22万元款项的利息主张并同意减免潘毅、魏光亚两人7万元本金的还款责任，系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自行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可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51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2011年8月4日上诉人张必顺与被上诉人潘毅、被上诉人魏光亚签订的《参股协议》；
三、被上诉人潘毅、被上诉人魏光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向上诉人张必顺返还款项15万元。
被上诉人潘毅、被上诉人魏光亚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93.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986.52元，均由被上诉人潘毅、被上诉人魏光亚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增军
代理审判员 肖光亮
代理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