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5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雪仪，女，1966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叶明，广东金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罗诚，广东金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招女，女，1933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泽湖，广东群立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雪仪因与被上诉人招女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4民初60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6年6月22日，招女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何雪仪赔偿招女医疗费27332.20元、后续治疗费3000元、用品费64.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0元、护理费3000元、后续护理费3000元、交通费1000元、营养费2000元，合计42396.7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何雪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何雪仪与招女儿子是邻居关系，皆居住于禅城区张槎古灶古生雅苑19座第七层，其中何雪仪居住于703房。2016年3月25日19时许，何雪仪因邻里纠纷在禅城区张槎古灶古生雅苑19座703房门口用手将招女正坐着的椅子掀倒，导致招女受伤。
2016年4月17日，经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鉴定，招女的伤情为轻微伤。2016年5月5日，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对何雪仪作出行政拘留十日并处罚款500元的行政处罚。
2016年3月25日，招女于佛山市中医院进行住院治疗，于同年4月11日出院，住院17天，诊断为：第2腰椎椎体压缩性骨折、骨质疏松症、左侧放射冠腔隙性脑梗塞、左第4肋骨折、双下肺肺感染等，产生住院医疗费15075.86元。2016年4月16日，招女于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住院治疗，于同月29日出院，产生住院医疗费12046.34元。同月23日，招女于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门诊治疗，支出医疗费21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身体权纠纷，招女、何雪仪双方为邻居关系，本应互谅互让互敬互帮，多沟通多理解，在本起事件中，何雪仪未能冷静理性处理邻里矛盾，用手掀倒正坐着招女的椅子，何雪仪侵害了招女的身体权，依法应由何雪仪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何雪仪认为这是一起“碰瓷”事件，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何雪仪明知椅子上坐着年逾80岁的招女仍然掀倒椅子，其行为是有意而为之，故并非“碰瓷”事件，法院对该辩解不予采纳。
关于招女的赔偿明细，一审法院核定如下：1.医疗费27332.20元。2.后续治疗费0元，可待实际产生后另行起诉。3.住院伙食补助费3000元（30天×100元/天）。4.护理费2100元（30天×70元/天）。5.后续护理费0元（无依据）。6.营养费1000元（酌定）。7.医疗用品费64.50元。8.交通费300元（酌定）。以上合计33796.70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何雪仪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招女33796.70元；二、驳回招女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0元，由何雪仪负担（招女起诉时已预交，故招女可向一审法院申请退费250元；何雪仪负担的受理费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
上诉人何雪仪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招女的一审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招女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招女的原有旧伤、旧患的形成与本案中何雪仪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招女因治疗其旧伤、旧患而产生的费用不应由何雪仪承担。何雪仪于2016年7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请求划分原告住院治疗费用的申请》，申请法院向佛山市中医院、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发函要求两家医疗单位根据招女分别在2016年3月25日和2016年4月16日住院治疗期间的病历及诊断划分因何雪仪的行为导致的治疗费用和招女原有的旧患和疾病的医疗费用，但一审法院判决并未就此作出任何处理，也并未对何雪仪的合理申请作出任何回应。事实上，从招女就诊的诊断结果可知，其治疗主要是对其自身原有的旧患和疾病进行治疗，因何雪仪行为引起的检查和门诊的费用，何雪仪已经支付，招女为了治疗原有的旧患和疾病而产生的费用与本案没有因果关系，不应由何雪仪承担。二、在案涉事件中，招女自身和其家人均有过错。在招女家人的房子正在装修而没有达到居住条件的情况下，招女的家人故意将年迈的、本身就有旧患伤病的招女摆放在何雪仪的家门口长达几个小时，物管人员、保安人员、公安人员前来劝阻都不肯离去，反而变本加厉，从何雪仪提交的视频可以看出，其家人甚至将招女坐的椅子横放在何雪仪的门口，何雪仪将椅子掀翻以排除妨碍实属无奈。即使何雪仪一审对招女的行为表述为“碰瓷”不够准确，但其故意“挖坑”的主观恶意是显而易见的。招女家人长时间将其摆在何雪仪门口、一群亲戚围观谩骂何雪仪从而故意激怒何雪仪，何雪仪一碰椅子就倒下，倒下后就将旧患旧伤都算在何雪仪的头上。一审判决没有对事故发生的起因、经过进行查明，简单地作出判决，无疑放任和鼓励了这种不正之风。三、事实上，招女就诊治疗的费用已经通过村委会由社保部门予以报销，部分治疗费已经得到填补，招女在本案诉讼中再次主张属于重复主张，不应当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特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护何雪仪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招女答辩称：一、一审判决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尊重案件事实，适用法律正确，合理合法。二、虽招女就一审判决没有支持其部分请求持有异议，但出于双方都是邻居关系及定纷止争考虑，仍接受了一审判决结果，未提起上诉，不希望再纠缠于本案，故希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依法维持原判。
在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在二审诉讼过程中，本院分别向招女在佛山市中医院的主治医生林晓光、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刘婷制作调查笔录一份。本院将笔录向双方当事人出示，双方当事人对笔录发表了质证意见。本院审查认为，上述证据是本院依法制作的调查笔录，被调查人均为招女住院治疗的主治医生，知悉招女的病情及住院治疗情况，陈述内容能与病历资料相印证，故本院予以采纳。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林晓光医生接受本院调查时陈述称：招女是否存在新的骨折需要结合病史、体征及综合MR来判断，第2腰椎椎体存在新鲜压缩性骨折，左侧第4肋骨根据入院体格检查双侧胸廓多处压痛及结合X光片、CT结果，应该存在新鲜骨折；在住院治疗过程中，对招女的骨质疏松症、左侧放射冠腔隙性脑梗塞、双下肺感染都有进行过相应的治疗，入院时有头晕、头痛的症状，所以进行了相应的检查，经与神经专科医生会诊后，作出神经专科药物处理，仅是药物治疗，所以相关费用较少；虽骨质疏松是原有疾病，但治疗骨折有必要对骨质疏松进行治疗，这有利于骨折的恢复；双下肺感染是老年人骨折长期卧床产生的并发症，需要一并治疗；治疗脑梗塞因只是药物治疗，所以费用较少。
刘婷医生接受本院调查时陈述称：在招女住院治疗期间，对招女入院诊断中的头晕查因，电解质代谢紊乱，腰椎骨折都有做相应的治疗；治疗腰椎骨折需要卧床，需要进行补钙、止痛以及康复理疗，这些治疗都是必要的，治疗骨折的同时有必要对骨质疏松进行治疗；招女长期卧床可能会诱发上呼吸道感染的风险；从住院治疗用药清单看，对招女出院诊断中的“慢性气管炎伴肺气肿，无症状菌尿”病情未进行治疗，只是在基本检查时发现了这些病症，做了诊断记录而已，主要是对出院诊断中的“后循环缺血，老年性骨质疏松伴病理性骨折（胸腰椎压缩性骨折）、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进行了对症治疗。
佛山市中医院出院医嘱：注意休息，卧床休息。
本院认为，本案系身体权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是招女或其家人自身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减轻何雪仪的责任；二是招女所报销的医疗费是否应在其主张的医疗费用损失中予以扣减；三是招女主张的医疗费损失应如何确定。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结合一审诉讼中的视频证据可知，招女受伤事件的起因和经过是：先是因招女之子装修房屋而引发双方纷争，后何雪仪在招女之子门前竖起钢架导致纠纷升级，进而引发了双方事发当日的纷争；在何雪仪将坐在椅子上的招女推翻摔到在地上之前，招女先是坐在离何雪仪家门口稍远的椅子上，后招女坐在椅子往何雪仪家门口移动，何雪仪从家中出来推翻了招女所坐的椅子，招女从椅子上摔到地上。从事件的起因和经过看，双方作为邻居，面对邻里纠纷，均应理性处理，不应再激化矛盾，但双方均未能妥善处理而导致矛盾升级，且在本次纷争过程之中，招女坐在椅子上由远至近往何雪仪家门口移动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双方的矛盾，何雪仪从家中出来推翻了招女所坐的椅子并导致招女摔倒在地上，故双方当事人均存在过错。而何雪仪明知椅子上坐的是老年人，却故意将之推翻在地导致招女受伤，过错明显，故相较而言，何雪仪的过错较大，招女一方的过错较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民事责任。”根据前述规定，综合本案情况，本院酌情减轻何雪仪10%的责任，即招女对自身伤害自负10%的责任，何雪仪对招女的损害负90%的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本案证据，招女于2016年4月16日至2016年4月29日在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住院期间共产生医疗费12046.34元，其中医保统筹/公医记账5339.17元，个人缴费6707.17元。何雪仪还主张招女将该次住院费用进行了二次报销，报销金额为2380元，而招女亦确认再次报销了2380元。何雪仪认为招女所报销的前述费用不应计入其损失范围。根据前述事实，招女该次住院实际支出为4327.17元（12046.34元-5339.17元-2380元），现招女在本案诉讼中主张该次住院医疗费用损失为12046.34元，已超出其个人实际支出范围，即其主张的该次医疗费用赔偿已超过其实际损失，根据损害赔偿填平原则，本院不将招女已获报销部分纳入本案损失范围，何雪仪的相关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对于招女主张的医疗费用损失，何雪仪还认为与招女治疗其原有骨折（旧伤）、自身疾病有关，相关费用不应作为何雪仪侵权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从招女的主张及一审判决认定的医疗费用看，招女在本案中主张的医疗费用损失主要包括在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产生的医疗费15075.86元，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住院治疗产生的医疗费12046.34元。首先，招女事发后即入住佛山市中医院，虽入院记录现病史记载有拍片显示考虑胸12、腰1-4椎体陈旧性压缩性骨折，考虑左侧第4肋骨陈旧性骨折的内容，何雪仪据此主张招女所治疗骨折是陈旧性骨折，与案涉事件无关，但此仅是现病史记载内容而非确诊后的内容，也仅是考虑陈旧性骨折，即该记载内容本身并未确诊就是陈旧性骨折，而佛山市中医院的入院记录的“最后诊断”是招女第2腰椎椎体压缩性骨折、左第4肋骨折，出院记录记载的“出院诊断”也是第2腰椎椎体压缩性骨折、左第4肋骨折，即出院时确诊招女第2腰椎椎体压缩性骨折、左第4肋骨折，且未注明是陈旧性骨折。招女在佛山中医院的主治医生接受本院调查时陈述称，招女第2腰椎椎体有新鲜的压缩性骨折、左第4肋骨折应存在新鲜骨折。因此，本院认为招女在佛山中医院、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治疗的骨折并非陈旧性骨折，而是因案涉事件导致的骨折。因此，对于何雪仪关于招女有治疗其旧伤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对于佛山市中医院及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治疗招女双下肺感染、上呼吸道感染的问题。经审查，虽佛山中医院入院记录现病史记载有拍片显示“双肺多发纤维钙化灶”的内容，但“双肺多发纤维钙化灶”并非双下肺感染，且无论是入院记录还是出院记录记载的“入院诊断”均没有“双下肺感染”的病情，而是在“最后诊断”或“出院诊断”中才有“双下肺感染”的病情，同时佛山市中医院的主治医生接受本院调查时陈述称双下肺感染是老年人骨折长期卧床的并发症，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接受本院调查时陈述称长期卧床可能有诱发上呼吸道感染的风险。因此，综合本案情况，本院认为招女的双下肺感染及上呼道感染与其骨折有关，属于骨折后长期卧床的并发症，有治疗必要，故医疗费用应计入招女损失范围。再次，关于骨质疏松的治疗。虽骨质疏松是招女自身疾病，但因招女存在骨折，且相关主治医生均认为在治疗骨折时有必要对骨质疏松进行治疗，也有利于骨折的恢复，故本院认为治疗骨质疏松产生的费用应计入招女损失范围。复次，对于招女在佛山市中医院治疗的脑梗塞问题，未能证明与何雪仪行为有关，不应纳入其损失范围，但主治医生也称仅是通过药物治疗，费用较少，故本院酌情在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费用15075.86元中扣减200元。最后，对于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治疗费用，从治疗经过看，佛山市禅城区中心医院“予以调节骨质代谢，补钙，改善循环以及康复理疗等对症支持治疗”，治疗病症包括了骨折、骨质疏松及上呼吸道感染，如前所述，上述治疗与何雪仪的行为有关或有必要一并治疗，且本院已将招女报销部分不纳入本案损失范围，即相应地未将治疗何雪仪行为导致伤害的部分费用纳入招女损失范围，故本院将招女在佛山禅城中心医院住院治疗未报销部分医疗费用4327.17元认定为本案损失。
综上所述，本院认定招女在本案中的医疗费用损失为19413.03元（15075.86元-200元+4327.17元+210元），结合一审判决认定的住院伙食补助费3000元、护理费2100元、营养费1000元、医疗用品费64.50元、交通费300元，招女在本案中的损失合计为25877.53元。根据本院前述责任认定，何雪仪应对招女损失的90%承担赔偿责任，即何雪仪应赔偿招女23289.78元（25877.53元×90%）。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4民初6007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4民初6007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为：何雪仪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招女23289.78元；
三、驳回招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受理费250元（招女已预交），由何雪仪负担137元，由招女负担1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何雪仪已预交），由上诉人何雪仪负担345元，由被上诉人招女负担15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林彬
审 判 员 何美健
代理审判员 莫志恒
二〇一七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汤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