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临民三终字第7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德修。
委托代理人：高艳芳，山东三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村民委员会（现更名为刘家店子社区）。
法定代表人：刘志保，主任。
委托代理人：冯奎，山东天达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学文，该村委支部书记。
上诉人周德修因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沂水县人民法院（2013）沂民初字第20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周德修的户籍所在地为沂水县院东头镇院东头街29号，并非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刘家店子村委）的集体组织成员。2007年3月30日周德修与刘家店子村委订立土地承包合同，承包经营刘家店子村委所有的位于酒厂以东、水库以西的34亩土地，承包费价格为每亩每年120元，承包费支付方式为每5年收取一次承�费，承包期限为20年。该土地承包合同未报政府部门批准、登记。2006年8月前，该发包土地的自然属性为耕地地块小、土层浅薄、田坎面积大、耕地质量差、夹荒地多、土地整体利用率低。2006年8月该土地纳入临沂市财政局、国土资源局批准的市级投资的沂水县院东头乡峙密河流域土地整理项目，2007年10月27日有关单位进行实地验收，整理后的耕地田面平整，排水畅通，生产道路平坦。2007年3月30日周德修与刘家店子村委订立合同后，周德修支付了5年的承包费，耕种了5年。2012年3月涉案土地分配到户，由刘家店子村委集体组织的村民耕种，周德修向刘家店子村委交纳承包费，村委拒收，周德修到地里耕种，与村民发生冲突。经现场勘验，村民在涉案土地上种有黄豆、地瓜、姜、花生、芋头等农作物。
周德修于2013年6月24日起诉要求依法确认与刘家店子村委订立的土地�包合同有效，责令刘家店子村委停止侵权，继续履行合同，并赔偿周德修经济损失50000元，诉讼费用由刘家店子村委负担。在庭审过程中，周德修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法院确认与刘家店子村委订立的土地承包合同为有效合同，双方继续履行合同，刘家店子村委赔偿周德修经济损失50000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2007年3月30日周德修与刘家店子村委订立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是否能够继续履行；二、刘家店子村委是否应当赔偿周德修损失。
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即其他方式的承包。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发包的农村土地限于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发包方既可以将相应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也可以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或单位承包。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不动产物权实行登记生效制度，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当事人自愿订立合同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公平的原则，内容合法，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
2007年3月30日周德修、刘家店子村委订立土�承包合同，系其他方式的承包。双方在合同书上签字、盖章，但未报政府部门批准登记，周德修未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2006年8月该土地纳入临沂市财政局、国土资源局批准的市级投资的沂水县院东头乡峙密河流域土地整理项目，2007年10月27日有关单位进行实地验收，整理后的土地达到可耕地标准。刘家店子村委将该可耕地承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周德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无效。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自2012年3月以来刘家店子村委拒收周德修支付的承包费，刘家店子村委终止履行该土地承包合同，并且涉案土地已于2012年3月分配到户，由村民耕种至今，周德修到地里耕种，与村民发生冲突，该土地承包合同客观上没有继续履行的可能。故，对周德修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周德修、刘家店子村委于2007年3月30日订立的土地承包合同终止履行。周德修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周德修支付了5年的承包费，实际耕种了5年，依据公平原则，对周德修要求刘家店子村委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五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周德修与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3月30日订立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二、周德修与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3月30日订立的土地承包合同终止履行；三、驳回周德修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周德修负担。
上诉人周德修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该诉争土地是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并不是耕地。不适用关于可耕地的相关规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的时间是2007年3月30日，而涉案土地达到可耕地标准是2007年10月27日，双方签订合同时该土地并未达到可耕地标准。沂水县国土资源局的现状图纸和验收报告可以证明此处原来为荒草地，直到2003年3月30日签订合同后，上诉人为改善土地质量，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将遍布碎石的劣质土地变成了可耕种土地。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从而认定合同无效是错误的。二、双方签订的合同遵循了自愿平等、诚实信用原则，该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原审法院判决该合同无效，是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关于民主议定程序的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其次，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不适用不动产物权登记生效制度。对于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不涉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问题，其承包合同不具有创设物权的效力，而属于一般债权合同。报人民政府批准是创设物权的必要条件，而并非合同生效的必要条件。根据《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三、涉案合同对订立双方均有约束力，上诉人依约履行了义务，被上诉人却违反合同约定，并给上诉人造成巨大损失。被上诉人为提早收回土地，擅自违反合同中20年承包期限的约定，强行将土地收回，发包给其他村民，并拒收上诉人的承包费�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权益，是违约行为。被上诉人应当停止侵害，继续履行合同，并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5万元。原审判决终止履行合同是错误的。四、原审诉讼程序违法。上诉人于2012年3月31日上交起诉状，原审法院一直不予立案，直至2013年6月24日才立案处理，自2013年9月开庭一次后到2014年6月才第二次开庭，并存在明显提示被告、为被告解释等违规行为。原审法院久拖不决的行为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诉讼权益，违反了《民事诉讼法》关于审理期限的规定，属于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改判确认涉案土地承包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并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5万元。
被上诉人刘家店子村委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涉案土地在2006年8月之前的自然属性为耕地，地块小，土层浅薄，土地利用率低；2006年8月该地块纳入沂水�国土资源局管辖下的土地整理项目，2007年10月27日进行了实地验收。上诉人系被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之外的人员，其承包的该土地性质为耕地，且没有履行土地承包的法定程序，也没有经过政府部门批准，根本未依法取得承包经营权。况且自2012年3月该土地就由被上诉人的村民耕种，现土地上种有村民的黄豆、地瓜、花生等农作物。2007年10月对该土地进行实地验收后，所有的土地达到可耕地标准，应认定该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二、上诉人的上诉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上诉人成其承包的土地之前系荒滩，且上诉人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将劣质土地变为可耕种土地，但没提交证据支持，也与事实不符。上诉人提到的法律规定，既是管理性的，也是效力性的。原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庭审中，上诉人提交�下证据：1、全国土地分类标准表及沂水县土地利用图各一份，证实其承包的土地在当时一部分是荒草地，一部分是裸岩石砾地，上诉人在承包该土地时该土地未达到可耕地标准。2、证人谭某的证言，证实其于2007年3-4月份为上诉人平整土地，从土地上捡石头，每干一天上诉人为其支付100元。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确切证实该宗土地是311、616号土地，全国土地分类标准表是否真实无法确定，该证据与原审时从国土局调取的证据相矛盾。
被上诉人于庭审中述称，2012年3月，村民们将涉案土地自行分块耕种，并未向村委缴纳承包费，村委也未与村民签订承包合同或发放承包经营权证书。
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周德修与被上诉人刘家店子村委于2007年3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2、�上诉人应否继续履行涉案合同并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5万元。
一、关于涉案土地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
首先，涉案合同不适用不动产物权登记生效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区分家庭承包的土地和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对前者实行物权保护，而对后者实行债权保护。《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自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生效时设立。可见，对于家庭承包方式之外的其他方式的承包，设立该承包经营权的土地承包合同无须登记，自成立之日即生效。当然，对于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不涉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问题，其土地承包合同不具有创设物权的效力，而是属于一般的债权合同�因此，是否经过登记，并非涉案承包合同的生效要件。原审判决以涉案合同未报政府部门批准登记为由，认定上诉人未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其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关于“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们政府批准”的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未经该民主议定程序，并不产生承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如前所述，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并且，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否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与作为发包方的村委是否依法严格履行职责密切相关，发包方不能以其未履行法定职责的过错为由，主张其与承包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因此，原审判决以被上诉人将涉案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之外的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由，判定涉案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再次，根据沂水县国土资源局于2007年10月27日作出的《关于院东头乡峙密河流域土地整理项目的初验报告》，涉案合同签订时，涉案土地地况为“地处丘陵地带，耕地地块小，土层浅薄，田坎面积大，耕地质量差，夹荒地多，且多为坡耕地，保肥蓄水性能较差”，而至2007年10月沂水县国土资源局出具初验报告时，该土地方具备“田面平整、排水畅通、生产道路平坦、质量标准基本达到规划涉及要求”等条件。且，《农村土地承包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并未禁止发包方将可耕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之外的承包户，无论涉案合同签订时涉案土地的地况如何，均不影响承包合同的效力。同时，作为承包方的上诉人并不存在将涉案土地作为建设用地等非法行为。原审判决以涉案承包合同发包的土地已达到可耕地标准，不能发包给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为由，判决涉案合同无效，亦属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7年3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为有效合同。原审判决该合同无效错误，应予纠正。
另外，合同的无效与合同的解除系两个独立概念，且合同无效与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也存在差异。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不存在合同解除或终止履行的问题，只有有效的合同才存在终止或继续履行的问题。原审判决在判项中同时判定合同无效、合同终止履行，有所不当，应予纠正。
二、关于涉案合同应否继续履行以及被上诉人应否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的问题。
首先，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赋予农民长期而有保障的土地使用权，依法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长期稳定，保护承包方�土地承包经营权，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因此，被上诉人在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内无故终止履行，违反了上述规定。涉案土地虽现已被众多案外人即被上诉人的村民耕种，但涉案合同的标的物即土地并未灭失，在客观上具备继续履行合同的可能，作为拥有合法承包经营权的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原审判决以涉案土地已被村民耕种为由，认定该合同客观上没有继续履行的可能，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
其次，涉案合同承包期限为20年，其中第5条约定：“合同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合同，否则要承担对方的一切经济损失”。被上诉人在承包期内无故拒收上诉人的承包费，并将涉案土地收回，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属于违约行为。《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发包方违反规定收回、调整承包地的，应当承担停止侵害、返还原物、恢复原状、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因发包方违法收回、调整承包地产生的纠纷，若发包方已将承包地另行发包给第三人，承包方以发包方为被告，请求确认发包方与第三人签订的合同无效、返还承包地并赔偿损失的，应予支持。因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因无故收回土地而给上诉人造成的经济损失，理应予以支持。
但，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因土地被收回所受的损失数额。上诉人提交的《投入明细》系其单方制作，没有任何单位或个人签字或盖章，�具有证据效力；其提供的证人证言虽能证实其为平整土地花费了人力、物力等事实，但不能证实其投入的具体数额。因此，对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经济损失的主张，因缺少相关证据，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可待有充分证据后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沂水县人民法院（2013）沂民初字第201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周德修与被上诉人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3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
三、上诉人周德修与被上诉人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3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继续履行；
四、驳回上诉人周德修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50元，由上�人周德修与被上诉人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民委员会均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天威
审 判 员 何 江
代理审判员 蒋文静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