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97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冬玲，女，1962年1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申维丰，北京申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华夏公证处，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增产路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路明英，副主任。
上诉人王冬玲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华夏公证处（以下简称华夏公证处）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5）门民初字第04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冬玲在原审法院诉称：我于2010年开始与王红来、王宝来因继承纠纷诉讼至今长达5年之久，双方诉争标的为父母所遗留的坐落于北京市门头沟区东龙门183号院（以下简称183号院）的房产。上述房产于2010年拆迁，王红来、王宝来是被拆迁人，因上述房产所衍生的拆迁利益全部被二人获得。我与我姐姐王俊英认为拆迁所得利益有来自祖遗产部分，应由所有继承人依法定继承原则继承。但是，王红来、王宝来在庭审中出示了两份公证书，一份为曹淑云将诉争房屋赠与王红来的公证书，一份为我和王俊英等人放弃继承、诉争房屋由王宝来继承的公证书。事实上，曹淑云的文化程度为文盲，不具备基本的文字认知和书写能力，赠与公证书内容不属实。继承公证书中我放弃继承的签名系伪造，该公证书后来也被华夏公证处撤销。我认为，华夏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无视法律规定，在必须亲自到场人员没有到场的情况下，就不真实事项为有关人员出具公证书，使本应由我参与继承的祖遗产拆迁利益被王红来、王宝来侵吞，排除了我的继承权，给我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我对诉争标的享有四分之一的继承权，相应的拆迁利益折价款应为658464元。故我起诉要求：1、华夏公证处向我承担公证损害赔偿责任，赔偿因违规办理公证给我造成的经济损失658464元；2、华夏公证处在北京市主要媒体包括平面媒体、电视媒体、网络媒体向我赔礼道歉。
华夏公证处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处经过复查已经撤销了继承公证书，王冬玲已经获得了房屋拆迁利益，公证损害责任的前提是给当事人造成损失，现我处没有给王冬玲造成损失，故不同意王冬玲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树仁与曹淑云系夫妻，二人共生有王红来、王宝来、王俊英、王冬玲四个子女。王树仁于1981年3月26日死亡注销户口，曹淑云于2007年12月5日死亡注销户口。
1993年12月7日，华夏公证处（当时名称为北京市门头沟区公证处）做出（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载明：“兹证明曹淑云（女，1933年8月3日生，现住北京市门头沟区东龙门183号）于1993年11月17日来到我处，在我的面前，在前面的赠与书上签字（盖章），曹淑云的赠与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被公证的赠与书内容为：“我，曹淑云根据北京市门头沟区门城地区个人建房许可证，是座落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东龙门183号北混合结构房三间半的产权所有人，我自愿将上述房产赠与给长子王红来。”落款赠与人处签有曹淑云的名字，时间为1993年11月17日。该公证档案中的《办理国内公证申请表》亦载明曹淑云将房产赠与王红来的内容，填表人处签有曹淑云的名字，时间为1993年11月17日。《公证处接谈笔录》记载了公证员就申请公证事项的内容、原因等向曹淑云询问的内容，落款口述人处盖有曹淑云的人名章。
1994年3月14日，华夏公证处（当时名称为北京市门头沟区公证处）做出（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内容为：“被继承人王德生于1962年11月15日死亡，死亡后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东辛房东龙门181号院留有北瓦房三间、西石板房二间，在东辛房东龙门183号院留有北瓦房三间。死者生前无遗嘱。其妻王振芳于1985年10月19日死亡，其长女王淑英于1979年11月20日死亡，其长子王树仁于1981年3月26日死亡。其次女王淑秀，女婿王连（王淑英之夫），儿媳曹淑云（王树仁之妻），孙子女王俊英、王红来、王冬玲，外孙子女王凤利、王双喜、王凤秀、王凤香、王凤全均自愿放弃继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规定，死者王德生的上述房产应由其子王树金、孙子王宝来共同继承。”
2010年，王红来就183号院内3间房屋（面积为85.76平方米）签订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并取得相应的补偿利益；王宝来就183号院内4间房屋（面积为47平方米）签订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并取得相应的拆迁利益；王煜博（王宝来之子）就183号院-3号3间房屋（面积为85.8平米）签订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并取得相应的拆迁利益。
2014年11月17日，华夏公证处做出（2014）京华夏决字第4号公证复查决定书，内容为：因王俊英、王冬玲诉王宝来、王红来法定继承纠纷一案，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委托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对（94）门证字第14号公证档案内王俊英声明上王俊英的声明是否系本人所签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声明书中“王俊英”签名不是王俊英本人所写，故决定撤销（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
2011年至2015年间，王冬玲、王俊英多次与王红来、王宝来发生继承诉讼，并多次撤诉。2015年2月4日，王冬玲、王俊英再次向本院起诉王红来、王宝来、王煜博，以赠与公证和继承公证无效为由，要求对183号院所有房产及宅基地拆迁所得利益进行分割，主张上述拆迁利益归王冬玲、王俊英、王红来、王宝来共有，每人各占四分之一的份额。王宝来的前妻曹玉兰申请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诉讼中，王冬玲、王俊英认可王红来的房屋系母亲曹淑云所赠与，王煜博的房屋系其自行建盖，并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对183号院北房6.5间、东房2间的拆迁利益进行分割，具体为：要求按每人三分之一的份额分割王宝来拆迁协议项下的安置房和补偿款，按每人六分之一的份额分割王红来拆迁协议项下的安置房和补偿款，不再要求分割王煜博拆迁协议项下的安置房和补偿款，撤回对王煜博的起诉。2015年5月22日，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王宝来于2015年12月31日前给付王俊英拆迁利益折价款25万元。二、王宝来于2015年12月31日前给付王冬玲拆迁利益折价款15万元。三、王红来于2015年12月31日前给付王冬玲拆迁利益折价款5万元。四、王宝来支付上述款项后，王冬玲、王俊英对王宝来就183号院房屋签订的门头沟区采空棚户区改造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项下的拆迁利益不再享有权利。五、王红来支付上述款项后，王冬玲、王俊英对王红来就183号院房屋签订的门头沟区采空棚户区改造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项下的拆迁利益不再享有权利。
诉讼中，王冬玲提交北京市公安局东辛房派出所出具的《证明》，用来证明曹淑云的文化程度为文盲，不具备基本的文字认知和书写能力，（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中曹淑云的签字非其本人所签，人名章非其本人所盖。《证明》载明：曹淑云，女，1933年8月3日出生，文化程度文盲。经质证，华夏公证处对该《证明》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主张文盲不等于不会签自己的名字。王冬玲未就（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不真实的主张提供其他证据。
另查，王冬玲及其他相关人员未申请对（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进行复查。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双方当事人及其委托代理人的陈述，（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及公证档案材料，（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2014）京华夏决字第4号公证复查决定书，（2015）门民初字第1113号民事调解书及庭审笔录等。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此，公证机构承担侵权责任需满足三个要件，一是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存在过错，二是当事人或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存在损失，三是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的过错与当事人或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华夏公证处及其公证员是否存在过错。华夏公证处在办理（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依据非本人签名的声明书进行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并被撤销，故法院认定华夏公证处在办理（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过程中存在过错。王冬玲主张华夏公证处在办理（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的过程中亦存在过错，公证内容不真实，虽提供派出所《证明》，但该《证明》仅能证明曹淑云的文化程度为文盲，不能证明曹淑云不会签署自己的名字，且王冬玲及其他相关人员并未申请对（93）门证民字第356号赠与公证书进行复查，故王冬玲关于华夏公证处在赠与公证中存在过错的主张，缺乏充分证据证实，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王冬玲是否存在损失及其损失与华夏公证处的过错有无因果关系。王冬玲要求华夏公证处赔偿损失，应当证明其诉称的损失系经查明确认且不可挽回的实际损失，并与公证执业过错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本案中，虽然华夏公证处在办理（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过程中存在过错，但该公证书已被华夏公证处依法撤销，王冬玲有权主张相应的继承权利，华夏公证处的公证执业过错并未导致王冬玲丧失继承权的后果。事实上，在（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被撤销后，王冬玲已经通过诉讼方式维护了自己的法定继承权，通过法院调解获取了183号院房屋的拆迁利益折价款20万元，故王冬玲主张的损失并不存在。即使王冬玲通过调解获取的拆迁利益折价款20万元低于其按法定继承应得的数额，也是王冬玲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与华夏公证处的公证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
综上，本案不符合公证损害责任的构成要件，王冬玲要求华夏公证处赔偿损失和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王冬玲的诉讼请求。
王冬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王冬玲在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1.王冬玲的母亲曹淑云为文盲，不具备基本的文字认知和书写能力，该事实有死亡证和派出所《证明》为证，且王红来也陈述：“我母亲肯定去公证处了，但是名字不像是我母亲签的，也不是我签的，是谁签的不知道。”故华夏公证处于1993年11月7日出具的《赠与公证书》内容不属实。2.王冬玲在误认为第356号赠与公证书真实有效的情况下，认可了王红来的房屋系曹淑云所赠与，致使在与王红来、王宝来的继承诉讼中，多次撤诉，最终通过法院调解，取得了183号院房屋的拆迁利益折价款20万元，该款项远低于按照法定继承应得款项。故华夏公证处的公证错误给王冬玲造成了巨大损失。3.公证复查程序并非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的诉讼前置必需程序，原审判决以王冬玲未申请公证复查作为证据不足的理由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华夏公证处答辩称，继承公证书已经撤销，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王冬玲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本院二审期间，王冬玲提出其在另案的诉讼中并未认可王红来的房屋系母亲曹淑云所赠与，故原审判决对此的认定有误。经本院审查，在（2015）门民初字第1113号的案件庭前谈话笔录中，王俊英对曹淑云将房屋赠与王红来没有异议，而王冬玲则对该赠与有异议。故原审判决“诉讼中，王冬玲、王俊英认可王红来的房屋系母亲曹淑云所赠与”的认定有误，本院调整为“诉讼中，王俊英认可王红来的房屋系母亲曹淑云所赠与”。除此之外，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在本院二审期间，王冬玲还提交证据一曹淑云本人的声明书，用以证明曹淑云的签字与赠与公证书中签字明显不符；提交证据二王红来自己写的情况说明书，用以证明王红来的签字与赠与公证书上王红来的签字不符；提交证据三死亡证明，用以证明曹淑云是文盲。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公证机构承担侵权责任需要满足以下四个要件，一是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实施了相关行为，二是当事人或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存在损失，三是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的行为与当事人或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四是公证机关及其公证人员存在过错。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实为上述四个要件是否具备的问题。
因以上四个要件必须同时具备，公证机构才可承担公证损害责任，故不必逐一分析这四个要件是否同时具备，而只需分析其中一项或两项是否具备即可。只要这四个要件中的一项或两项不具备，则要求华夏公证处承担责任就没有依据，应予驳回。据此，本院着重考察其中的两项要件：王冬玲是否有损失，公证机关及公证员的行为与王冬玲的损失之间是否具备因果关系。
关于王冬玲是否有损失的问题。侵权责任中的损失包括物质损失和精神损失，本案中王冬玲起诉只要求对其物质损失进行赔偿，因此，本院只考察王冬玲是否有物质损失。本院认为，物质损失包括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直接损失是被侵权人现有财产的减少，间接损失则是被侵权人可得利益的减少或丧失。本案中，王冬玲主张因误信赠与公证书有效而通过调解解决另案纠纷，所得调解款项20万元远低于按照法定继承应得款项。可见，其主张的损失乃是间接损失，即可得利益的减少或丧失。间接损失虽然是一种未来的可得利益，但这种可得利益是具有实际意义的，而不是抽象的或假设的。如果一种可得利益只是假设的可得利益，则不构成间接损失。本案中，王冬玲主张的间接损失是在与其自己认为的法定继承应得款项的对比中得出的。在本案二审中，王冬玲自己认为在另案的法定继承纠纷中，其应得款项为1316928元，该款项即为其损失。但是，因该法定继承纠纷已经通过调解解决，王冬玲本人也通过该生效的调解书获得了20万元。在另案已经调解结案的情况下，王冬玲认为“在另案的法定继承纠纷中，其应得款项为1316928元”只是其主观假设，不具有实际意义。因此，王冬玲主张的间接损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王冬玲主张的损失不存在”并无不当。
关于公证机关及公证员的行为与王冬玲的损失之间是否具备因果关系的问题。就此问题，本院认为，退一步讲，即使假定王冬玲存在损失，则华夏公证处及其公证员的行为也与该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因为，要想使公证行为与损失建立因果关系，其前提是公证处做出的公证书发挥了作用。只有在公证书发挥了作用，而其后又被认为有误且造成损失的情况下，才可能建立公证行为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本案中，王冬玲主张的损失，是在另案法定继承纠纷中王冬玲自己主观假设的损失，而该法定继承纠纷恰恰是通过调解结案，调解是案件当事人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在调解书中法院并不对证据进行认证。因而在另案法定继承纠纷中，作为证据，（93）门证民字第356号公证书并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不可能对王冬玲自己主观假设的损失产生任何影响。因此，华夏公证处就（93）门证民字第356号公证书的公证行为与王冬玲自己主观假设的损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此外，在本院二审询问中，王冬玲明确表示自己在另案的法定继承纠纷中一直认为（93）门证民字第356号公证书材料中“曹淑云”的签字不真实。在已经不认可（93）门证民字第356号公证书材料中“曹淑云”签字的情况下，仍然与其他当事人达成和解，足以认定王冬玲是在行使对自己权利的处分权。这又进一步印证了华夏公证处就（93）门证民字第356号公证书的公证行为与王冬玲假设的损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本案涉及的另一份公证书（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因在另案法定继承纠纷结案前已被撤销，也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因而也谈不到与王冬玲假设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反而是王冬玲在该公证书被撤销后，通过法院调解获得了20万元拆迁利益折价款。因此，华夏公证处就（94）门证民字第14号公证书的公证行为与王冬玲假设的损失之间也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即使假定王冬玲存在损失，华夏公证处及其公证员的行为也与该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审判决亦无不当。
本案二审中王冬玲提交的三份证据，其最终目的都是要证明华夏公证处在公证过程中存在过错。根据上面的分析，本案中损失要件和因果关系要件都不具备，因而要求华夏公证处承担公证损害责任的主张也不成立。在这种情况下，证明华夏公证处是否有过错已无意义。因此，对该三份证据，本院不予认证。
综上所述，王冬玲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无法律及事实依据，依法应予驳回。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无误，判决结果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千一百九十二元，由王冬玲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零三百八十四元，由王冬玲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法官 助理 李 程
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