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03民终3142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耀宗，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宇峰，河南向群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洛宁县兴华镇袁洼村三组。
代表人：詹建中，该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民。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洛宁县兴华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张新，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民，河南齐合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上诉人张耀宗因与被上诉人洛宁县兴华镇袁洼村三组（以下简称袁洼村三组）、被上诉人洛宁县兴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兴华镇政府）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洛宁县人民法院（2015）宁民初字第8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耀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宇峰，被上诉人袁洼村三组的代表人詹建中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民，被上诉人兴华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耀宗上诉请求：撤销洛宁县人民法院（2015）宁民初字第853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袁洼村三组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事实认定有误。洛宁县人民政府1983年为兴华村袁洼三组群众颁发的《林权证》是为了促使群众植树造林而进行的，其中第三条明确规定“自留山、滩限三年内绿化完，逾期不绿化者，追查责任，集体收回，另行安排”。2010年12月1日，洛宁县人民政府对该批次《林权证》的效力作出认定：“自县政府1983年为你……分别颁发林权证后，至2000年3月兴华乡政府组织大规模造林前，你们一直未对林权证登记的荒山按规划要求进行造林绿化和经营管理，致使该林地长期荒芜，违背了相关法律规定。现决定撤销你等六人的……林权证，撤证后，该林地由集体收回，重新安排，撤证效力限2000年3月以后”。对此，早在1993年9月25日，中共洛宁县委、洛宁县人民政府下发的“宁发（1993）37号文件”“《洛宁县关于出让“四荒”使用权的实施细则》第七条就明确规定：“林业‘三定’（稳定山权、林权、划定自留山，确定林业生产责任制）时发有林权证、山权证，以及签订的有效承包合同，至今未予治理或治理不善的‘四荒’，应无条件收回‘两证’和合同，予以出让”。很明显，在2000年3月20日洛宁县兴华乡人民政府和张耀宗签订《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以前，兴华村袁洼三组群众并没有在林权证上载明的土地上进行植树造林。根据客观事实可以证明，当时在基层开展四荒对外承包的推动者是乡级人民政府。而且，是乡政府在征求××组群众意见时，没有人出头承包，又没有人反对对外发包，在此情况下，经多方做工作，兴华乡政府才代表袁洼村三组和上诉人签订了该《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签订合同以后，上诉人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精力、人力，脚踏实地地进行植树造林活动，营造起了一片绿荫。2000年至今已经16年之久，袁洼村三组乃至兴华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目前，代表三组起诉的所谓组长詹建中就是上诉人的长期护林员。所以，尽管该合同是兴华乡政府和上诉人签订的，但是，实质上是乡政府代表袁洼村三组对外发包的，并不存在侵权和违法问题。事实不清。一审既没有查明当时发包的背景情况，也没有认真调查上诉人的实际经营情况，包括实际经管的面积。在最后判决时也是含糊其词，明显事实不清。二、程序错误。漏审漏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既然一审判决认定合同部分无效，那么，认定无效的部分如何处置，应当一并处理。一审却以上诉人在答辩期内没有提出为由，要求上诉人另案另诉，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上诉人认为合同有效，根本不可能在答辩期内提出合同部分无效的解决方案。三、判决错误。合同有效。认定合同的效力的根本原则就是合同本身是否侵害了国家利益、他人利益。上诉人和兴华乡乡政府所代表的袁洼村第三组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既符合当时的国家政策，又实际履行了16年之久，并没有侵害任何人的利益，反而造福了人民群众、给国家增加了财富。这本身是正义的、合法的，上诉人更是没有任何过错的。一审法院没有查明签订合同时的历史背景和兴华乡政府代表袁洼村第三组和上诉人签订合同的行为性质，就武断地认定乡政府属于“无权处分”，这是和客观事实不符的。2011年1月7日，兴华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洛宁县林业局工作人员、袁洼村村委干部等共同组织袁洼村三组14户群众，对原承包合同的内容进行调解，其中全组群众通过无记名投票表决形式，对原承包合同是否继续履行进行讨论表决，只有詹建中一户不同意原承包合同约定的办法，其他绝大多数群众均同意原承包合同约定的办法。该表决形式和内容符合《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八条“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的规定，该表决结果具有法律效力。这其实就是对上诉人和乡政府代表的袁洼村第三组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的进一步追认。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没有对此重要的法律事实进行确认，是完全错误的。基于上述理由，上诉人认为，2000年3月20日上诉人和乡政府代表的袁洼村第三组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无违法之处，具有法律效力，并且已经履行多年，无论按照法律规定还是农业政策，均应当受到法院的确认和保护。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事实不清，程序错误，故此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新审理或者查明事实后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维护实际承包人、为国家作出贡献者的合法权益，支持经济发展。
袁洼村三组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不存在“事实不清”之说。1、上诉人与被告签订的合同涉及的土地所有权归被上诉人（原告）所有这是不争的事实。一审对此作出认定完全正确。2、上诉人与被告承包合同涉及的土地归原告所有，原告是该土地的唯一所有权人、发包人。除原告之外，其他人均无权发包。一审认定被告无权发包完全正确符合法律。3、由于被告无权发包，因此被告与上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一审对确认合同无效，所依据的事实也是清楚的。4、原告从没有委托被告代表原告同上诉人签订《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被告也无权代表原告同上诉人签订承包合同。5、涉案林区的绿荫是在上级政府关怀下在党的好政策影响下，由袁洼村及原告同兴华乡其他村群众共同造林劳动的成果。上诉人并没有为之大量投入人力物力。相反第三人凭借无效合同套取了该林地大量的国家款项。这些款项本应属原告所有却被上诉人非法占有。无效合同造成了对原告的极大损害。据上实情，一审认定事实正确，不存在事实不清之说。二、原判不存在程序错误、漏审漏判之说。民事案件是以原告之诉引起的，原告之诉是一审的审判基础。一审可依照原、被告之诉辩进行审判。一审中，原告只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被告答辩也仅限于合同是否有效范围，双方均没有延伸到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一审不予涉及合同无效后果及其处理问题，符合告诉才处理的法律规定。故不存在漏审漏判、程序错误之说。三、不存在判决错误。上诉人也知道，认定合同效力的根本原则应是合同本身是否侵害了国家、集体和他人利益，合同当事人是否具恶意串通，凭借合同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利益的行为和故意。涉案合同正好满足上述全部条件。被告第三人凭借无效合同大行损害国家集体和原告合法权益之事。第三人的行为不是造福了人民群众给国家增加了财富，不是什么正义的合法之举。涉案合同的行为和性质就是恶意串通，损人利己、无权处分。一审认定合同无效于法有据，没有支持第三人的非法辩求是完全正确的，根本不存在错误之说。综上所述，上诉人在没有作出任何付出的情况下同被告签了无效合同，非法套取国家退耕还林补助款，损害了国家利益，也损害了原告的切身利益及合法权益，一审判决合同无效是完全正确的，上诉人上诉无理、恶意明显，二审应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兴华镇政府答辩称：同意上诉人意见。
袁洼村三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被告洛宁县兴华镇政府与张耀宗于2000年3月20日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无效》；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中的一切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3年林业“三定”时，洛宁县兴华镇袁洼村三组将詹家岭林区的部分林地以自留山的形式划分给本组14户村民经营管理。1983年12月5日，洛宁县人民政府为该组14户村民分别颁发了《林权证》。2000年3月20日，被告洛宁县兴华乡政府为贯彻落实市、县党委、政府关于拍卖“四荒”（荒山、荒坡、荒滩、荒沟）使用权的政策要求，经乡党委集体研究决定，将原告袁洼村三组集体所有的林地连同14户村民个人享有林权的林地，一并以乡政府名义与第三人张耀宗签订了《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主要内容是：一、发包方为兴华乡政府（简称甲方）；承包方为张耀宗（简称乙方）；二、承包内容、面积和地点：甲方将坐落在詹家岭的造林区1000亩承包给乙方，四至界限是：1、夏前头大荒疙瘩。东至分水岭，西至詹家岭路边（耕地除外），南至大疙瘩小梁，北至鸡疙瘩小梁与原有柏坡接界；2、詹家岭。东至兴华下河沟心，西至詹家岭门上洼地堰至柏坡边界至詹家岭分水岭至阳山沟南腿至詹家岭门前沟心，南至袁洼村与西坡村界至罗前坪南腿至兴华下河，北至詹家岭与双阳坡沟心；三、承包期限为五十年，从2000年4月1日至2050年4月1日；四、利润分成为二八分成，即乙方按伐放次数和收入款数，逐次向甲方上交总数的20%；五、对包而不护，甲方有权收回合同，重新承包，并严禁乙方在林区开荒种地、开矿，只准造林护林；六、甲方负责林区内的耕地（产量地），按上级退耕还林精神在2000年底前给予全部解决，不影响乙方造林；七、乙方所育林木权属属乙方所有，允许在期限内继承、转让，但必须办理有关手续；八、乙方所承包育林区在期限内所得收入按政策规定应交纳的一切税费由乙方承担；九、乙方如包而不护，造成林区损失，除赔偿损失外，应追究乙方法律责任；十、乙方所包林区如需采伐，需向甲方申请，待甲方允许后，方可采伐。合同签订后，2002年7月29日第三人张耀宗依据其与兴华乡政府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向洛宁县人民政府申请林权登记，同年8月21日，洛宁县人民政府为其颁发了《林权证》。2010年8月，袁洼村三组村民詹建中、詹贵生、胡建军、詹梦武、占应超、袁海超六人，以洛宁县人民政府为第三人张耀宗颁发的《林权证》程序违法，并且侵犯了六人的合法林权为由（六人分别持有1983年《林权证》），向洛阳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0年11月24日，洛阳市人民政府作出复议决定，撤销了洛宁县人民政府为第三人张耀宗颁发的《林权证》，张耀宗不服复议决定，于2010年12月22日向洛宁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1年3月4日，洛宁县人民法院作出行政判决，维持了洛阳市人民政府的复议决定。在张耀宗提起行政诉讼前，洛宁县人民政府于2010年12月1日，以詹建中等六人一直未对林权证登记的荒山按规划要求进行造林绿化和经营管理，致使林地长期荒芜，违背了相关法律规定为由，撤销了六人的林权证，林地由集体收回。2011年以来，原、被告及第三人长期为《詹家岭林区》的承包经营权问题发生争执，2015年6月，原告袁洼村三组以《詹家岭林区》的林地所有权归其集体所有，被告兴华乡政府无发包权为由，向法院起诉，要求法院判决确认被告兴华乡政府与第三人张耀宗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无效。另查明，1、袁洼村三组共有14户村民，2010年12月1日，洛宁县人民政府撤销了詹建中、詹贵生、胡建军、詹梦武、占应超、袁海超六户的《林权证》后，其余8户仍然持有1983年《林权证》，该《林权证》依然合法有效。2、原告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部分，不包括8户持有1983年《林权证》的村民的林权范围，仅要求确认属于集体所有的林地部分合同无效。3、第三人张耀宗承包期间，为确保育林成果，雇用原告现任组长詹建中（当时是村民）进行看护、管理，每年领取看护费400元，时间长达8年之久（从2000年4月至2008年12月）。4、第三人张耀宗与被告兴华乡政府签订《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时，无缴纳任何承包金，除缴纳900元押金外，双方仅对林木收益约定了二八分成，即乡政府得20%，第三人得80%。5、被告兴华乡政府与第三人张耀宗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实际面积为856亩。6、第三人张耀宗系洛宁县兴华乡兴华村七组村民，与原告袁洼村三组不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
原审法院认为：一、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发包；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发包。”。本案中，兴华乡政府对詹家岭林区的林地不具有发包权，其将该林地发包给张耀宗，属于无权处分。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而本案中，兴华镇政府与张耀宗在签订《承包合同》时，事先没有经过袁洼村三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也没有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违反了民主议定原则，属于越权发包，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25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2条（即发包方所属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民主议定原则或者所签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见，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而以发包方为被告提起的诉讼）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和《农村土地承包法》第55条之规定，因被告将原告集体所有的土地发包给第三人，侵犯了原告土地所有权，且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仅单方面约定了合同双方的利益分成办法，既没有向原告缴纳任何土地承包金，也没有向原告分得任何利益，损害了原告集体利益，故该合同无效。四、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中，有8户村民持有合法的《林权证》，且该8户已与第三人达成了利益分成协议，故原告主张合同无效部分应仅限于属于原告集体所有的土地部分，即扣除8户《林权证》记载面积之外的部分。五、因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被确认无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因《承包合同》无效所产生的财产折价补偿问题，因第三人未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主张，故可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另案提出主张。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一、被告兴华乡政府与第三人张耀宗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中，涉及原告袁洼村三组集体所有的土地部分无效。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0元，由被告兴华乡政府承担。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核心问题是兴华镇政府与第三人张耀宗签订的《詹家岭林区承包合同》是否有效。对此，原审从土地发包权的主体，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人员所需经过的程序、发包合同内容侵害了集体土地所有人袁洼村三组利益等数个方面进行了分析、阐述、确认。分析透彻、阐述清晰、确认明确。上诉人张耀宗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兴华镇政府是代理袁洼村三组签订承包合同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原审程序是否合法问题，本院认为，张耀宗对该林地承包已达十余年，该林区林木的成本与张耀宗的付出有直接因果关系，即使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张耀宗也应得到其应有的补偿。原审就此问题向张耀宗进行法律释明，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程序并无不当，张耀宗可就其承包期间的补偿问题另行主张。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张耀宗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庆刚
审 判 员 于 磊
代审判员 卢媛媛
二〇一六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邵羽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