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商终字第00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华圣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如东县苴镇临海西路108号。
法定代表人祝新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玉国，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军，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如东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中支行，住所地如东县掘港镇人民北路58号。
负责人钱建江，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陆新华，江苏钟山明镜（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华圣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如东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中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城中支行）担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03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军、徐玉国，被上诉人农商行城中支行的委托代理人陆新华到庭参加了诉讼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商行城中支行一审诉称，2012年8月28日，南通大华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华公司）向农商行城中支行申请贷款480万元，贷款用途为购面料，由华圣公司以位于苴镇临海西路108号的房产、土地使用权提供抵押担保祝新华提供个人连带责任保证。农商行城中支行与借款人于2012年8月8日签订苏东农商高借字（2012）第0808130501号《最高额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华圣公司签订了苏东农商高抵字（2012）第0808130501号《最高额抵押合同》及与保证人签订了苏东农商高保字（2012）第0808130501号《最高额保证合同》，并于2012年8月9日办�了抵押登记手续。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480万元，结息方式为按月每月20日结息，借款利率以借款凭证为准。农商行城中支行于2012年8月28日向借款人大华公司发放贷款本金480万元，约定到期日为2013年8月26日，贷款年利率为8.4%。结息方式为每月21日结息。受托支付标志为受托支付。时至今日借款人未能按合同约定偿还到期债务。抵押人亦未能承担担保责任。故农商行城中支行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华圣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偿还农商行城中支行贷款本金480万元，利息628718.52元（暂计算至2014年3月20日），贷款本息合计5428718.52元。之后的贷款利息按合同约定的贷款年利率12.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2、农商行城中支行对华圣公司为借款人大华公司借款480万元抵押担保的房产、土地使用权享有优先受偿权。
华圣公司一审答辩称，对本案涉及的大华公司向农商行城中支行申请贷款的事实没有异议，但对于华圣公司担保行为的合法性及有效性有异议。根据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禁止董事、经理个人以公司资产为股东及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债权人接受未经公司董事会或者股东会批准的担保，应视为明显违背法律的规定，债权人未尽到善意人应尽的注意义务，应推定存有主观过错，即使担保对外形式上盖有公司印章，亦应认定为无效。该行为系董事、经理个人行为所致，形式上的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并且，本案华圣公司在出具担保时，当时公司另一股东是明确表示不同意的。故请求法院驳回农商行城中支行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7月31日，大华公司因购面料需要向农商行城中支行申请借款人民币550万元。2012年8月8日，农商行城�支行与大华公司签订《最高额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合同项下的借款额度为人民币480万元，使用期限为自合同生效之日起至2015年8月7日止，在期限内借款人可循环使用上述借款额度，借款利率以合同项下逐笔发放的借款凭证记载为准，按月结息，结息日为每月的20日。逾期贷款罚息利率在约定利率水平上加收50%。合同对提款方式和还款方式进行了约定。大华公司在该合同借款人处签字盖章。同日，农商行城中支行与华圣公司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一份，约定华圣公司自愿为大华公司自2012年8月8日起至2015年8月7日止在农商行城中支行处形成债务的最高额本金余额480万元提供抵押担保。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和最高余额内，农商行城中支行发放合同约定的贷款时，无需逐笔办理担保手续。抵押财产为坐落于苴镇临海西路108号的房屋（房屋产权证号为：东房权证苴镇字××号、东房权证苴镇字××号、东房权证苴镇字××号）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证号为：东国用（2004）700004号］。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债务人依据主合同与抵押权人发生的全部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抵押权人依据主合同约定提前收贷产生的可得利息损失、损害赔偿金以及抵押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和其他应付的费用。华圣公司及法定代表人祝新华在抵押人处签字盖章。祝新华同时为涉案借款提供了最高额保证担保。
2012年8月9日，农商行城中支行与华圣公司办理了房屋他项权证及土地他项权证的抵押登记手续。房屋最高额抵押债权数额为230万元，房屋他项权证为如东房他证苴镇字第1214**号；土地抵押担保250万元，土地他项权证为东他项（2012）第D424号。
2012年8月28日，大华公司向农商行城中支行提交提款申请，农商行城中支行�据合同约定向其账户内发放借款480万元。借款借据中约定该笔借款期限为2012年8月28日至2013年8月26日，借款年利率为8.4%，结息方式为每月21日结息。涉案借款到期后，大华公司仅支付了至2013年1月20日的利息163520元，借款本金未能偿还，故农商行城中支行提起本案之诉。审理中，农商行城中支行对于主张的利息部分调整为2013年1月21日至2013年8月26日的借期内利息243040元，逾期利息计算至2014年3月21日为347760元，合计590800元。此后利息按合同约定的罚息年利率12.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
另查明，2004年1月13日，华圣公司登记设立，公司注册资本138万元，由南通翔华服饰有限公司、南通华伟服饰有限公司两位股东各认缴50%即69万元。2008年8月20日，被告华圣公司召开股东会修改公司章程，修改内容之一为：原股东“南通翔华服饰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南通兰琪尔服饰有限公�”，原股东“南通华伟服饰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南通华伟运动服饰有限公司”，并于2008年9月10日在南通市如东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变更登记。2008年8月20日，南通兰琪尔服饰有限公司委派其法定代表人祝新华参与华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南通华伟运动服饰有限公司委派张华伟参与华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祝新华担任华圣公司执行董事职务，系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华伟担任华圣公司监事职务。2012年8月8日，涉案合同签订时，祝新华系借款人南通大华服饰有限公司、抵押担保人华圣公司、抵押担保人股东南通兰琪尔服饰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系三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原南通翔华服饰有限公司设立时祝新华在公司持股比例为90%，后“南通翔华服饰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南通兰琪尔服饰有限公司”，2012年涉案合同签订时，祝新华在南通兰琪尔服饰有限公司持股比例为60%。
再查明，祝新华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被执行有期徒刑六年，现羁押于江苏省常州监狱。2014年9月29日，原审法院至常州监狱进行了听证，祝新华对借款及担保事实无异议，其陈述华圣公司印章有时由其掌控，对于华圣公司提供抵押担保一事，其没有告诉公司另一股东，当时公司另一股东并不知情。
又查明，华圣公司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时，未向农商行城中支行提供公司同意担保的股东会决议。
一审法院认为，农商行城中支行与大华公司订立的最高额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应确认为有效合同。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强制性规定可以分为效力性规定与管理�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中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管理性规定，虽然会产生一定法律上的后果，但并不一定对合同效力产生影响，违反效力性规定则直接导致合同无效。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但公司违反前述条款的规定，与他人订立担保合同的，不能简单认定合同无效。因为：一、该条款并未明确规定公司违反上述规定�外提供担保导致担保合同无效；二、公司内部决议程序，不得约束第三人。华圣公司章程中并未禁止或明确执行董事及公司经理不得代表公司对外提供担保。实践中公司章程所赋予执行董事、公司经理的职权不可能涵盖公司经营管理中的全部事项，在公司章程中没有限制其权利时，能够代表公司对外作出担保意思表示的仍然是法定代表人，由其在相关文件上加盖公司印章体现公司意志。涉案最高额抵押合同订立时，华圣公司加盖了公司印章，农商行城中支行有理由相信提供担保系华圣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本案中《最高额抵押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华圣公司虽抗辩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但本案中大华公司和华圣公司虽然法定代表人均为祝新华，但大华公司并非华圣公司的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故不适用该规定，并且确认担保合同无效不利于保障合同稳定性和交易安全，故对华圣公司的辩称不予采纳。
本案《最高额抵押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抵押担保的范围，即大华公司在农商行城中支行处形成债务的最高额本金余额480万元提供抵押担保，并且抵押登记的他项权证中登记的房屋最高额抵押债权数额为230万元，土地抵押担保为250万元，故农商行城中支行只能按照合同约定在抵押登记范围内行使抵押权，农商行城中支行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难以支持。
综上，涉案《最高额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依据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借款人大华公司未能按照约定履行还款义务，农商行城中支行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在抵押登记范围内行使对抵押人华圣公司的抵押权。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三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作出以下判决：一、农商行城中支行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有权对华圣公司所有的坐落于苴镇临海西路108号的抵押房屋（房屋产权证号为：东房权证苴镇字××号、东房权证苴镇字××号、东房权证苴镇字××号；房屋他项权证：如东房他证苴镇字第1214**号）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的价款在人民币230万元的范围内优先受偿。二、农商行城中支行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有权对华圣公司的坐落于苴镇临海西路10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证号为：东国用（2004）第700004号，他项权证：东他项（2012）第D424号］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的价款在人民币250万元的范围内优先受偿。三、驳回农商行城中支行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9801元，由农商行城中支行负担4601元，由华圣公司负担45200元。
上诉人华圣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对本案涉及的大华公司向农商行城中支行申请贷款的事实没有异议，但对于华圣公司担保行为的合法性持有异议。根据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禁止董事、经理个人以公司资产为股东及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债权人接受未经公司董事会或者股东会批准的担保，应视为明显违背法律的规定，债权人未尽到善意人应尽的注意义务，应推定存有主观过错。即使担保形式上盖有公司印章，亦应认定为无效。该行为系董事、经理个人行为所致，形式上的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综上，案涉抵押担保合同无效。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农商行城中支行的一审诉求。
上诉人华圣公司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了留存于如东县城镇房地产产权监理所的2012年8月7日华圣公司股东会决议书，证明农�行城中支行明知该份决议书系伪造，决议书中张华伟的签名也并非其本人所签。
被上诉人农商行城中支行二审答辩称，本案涉及的抵押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合法有效，华圣公司应在本案中承担担保责任。综上，请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农商行城中支行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农商行城中支行对上诉人华圣公司提供的证据质证认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的范畴，且就证据本身而言，该份决议书系华圣公司提供，既有股东签字也有华圣公司盖章，故不能达到华圣公司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证认为，被上诉人农商行城中支行对上诉人华圣公司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至于其与本案的关联性将综合本案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案涉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系担保人华圣公司为大华公司向农商行城中支行借款作出的担保行为。作为公司，公司组织及公司行为当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调整，同时其以合同形式对外担保行为亦受合同法及担保法的制约。首先，案涉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未超过平等商事主体之间的合同行为范畴，该合同效力应符合合同法相关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违法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关于前述法律中的“强制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作出了解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定。因此，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均已明确了将违反法律或者行政法规中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作为合同效力的认定标准之一。其次，公司作为不同于自然人的法人，其合同行为在接受合同法规制的同时，当受作为公司特别规范的公司法的制约。《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该条款已然明确了其立法本意在于限制公司主体行为，防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高级管理人员损害公司、小股东或者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故其实质系内部控制程序，属于管理型强制性规范，不能以此约束交易相对人，违反该规范，原则上不宜认定合同无效。本案中，虽然祝新华系大华公司和华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大华公司并非华圣公司的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故华圣公司为大华公司提供担保不适用“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之规定。而对于华圣公司提供担保时，未按公司章程提交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是否可以因此认定农商行城中支行存在过错，导致抵押合同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华圣公司向农商行城中支行提供担保时所使用的公司印章真实，亦有其法定代表人的真实签名，在办理抵押登记时，向行政机关提供的股东会决议中载有股东之一华伟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华伟的签名，并经审查登记获得了他项权证。华圣公司称农商行城中支行明知该份决议系属伪造，但未能就此提交证据。且就农商行城中支行而言，其对该决议书的真实性审查也只能是形式上的，如要�其对股东签名的真实性再逐一核查，显然将超出其合理注意范畴。综上，应认定农商行城中支行已尽到合理注意的义务，主观上不存在过错。祝新华代表华圣公司为大华公司提供担保，即使另一股东不知情，祝新华的行为也已构成表见代理。故案涉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经双方当事人签字盖章，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范，应认定合法有效。
综上所述，上诉人南通华圣服饰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9801元，由上诉人南通华圣服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琰
代理审判员 陈 卓
代理审判员 蒋ＸＸ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倪佩佳
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审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