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44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温州拓欧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玉苍东路25号创义大楼五楼。
法定代表人：蒋模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航，浙江知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灵，浙江知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三达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许庆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盛家园，浙江威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铁明，男，汉族，1986年7月20日出生，住杭州市萧山区。
上诉人温州拓欧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拓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三达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2016）浙0303民初30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拓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航、余灵，被上诉人三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盛家园、许铁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拓欧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拓欧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三达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中，造成拓欧公司逾期交货的全部原因在三达公司。双方签订合同后，拓欧公司立即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定金并在三达公司生产前向其交付了产前通知书、女鞋样品等，同时派驻专业人员前往详细指导，然而三达公司迟迟不开工，临近交货期才开始赶工，生产的女鞋具有严重的质量问题。经三次检验、两度返工才通过检验，致使其延期交货超三月有余。二、拓欧公司必须向客户履行交货义务，否则损失惨重。首先，涉案女鞋不存在法律上或事实上的不能履行，拓欧公司遵照法律、合同约定都必须向客户履行交货义务。此外，拓欧公司如不履行交货义务，不仅失去加拿大大客户，也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三、本案中真正处于劣势的是拓欧公司。首先，如三达公司不发货，拓欧公司的损失以及对客户违约的损失相当巨大，另外的信誉损失也无法用金钱衡量，对拓欧公司极为不利。其次，拓欧公司有要求三达公司交货的请求权，为了安全及时实现该请求权而与三达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三达公司从中获利、降低履行义务的成本，三达公司实际处于优势地位。其三，从补充协议内容看，完全撇清三达公司的全部责任，拓欧公司却要承担所有的责任与损失，不合逻辑不合常理。因此，该份补充协议系拓欧公司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所签订，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应当予以撤销。四、三达公司作为义务人，不履行交货义务，是不作为的违法行为，不应当受法律的保护或鼓励。
三达公司辩称：一、本案迟延交货的责任应由拓欧公司承担。双方的补充协议第一条已明确拓欧公司补偿三达公司的损失，而造成这些损失的原因是拓欧公司在合同订立之初未告知产品的详细制造要求，在生产过程中多次对制作工艺及制作标准进行变更，致使合同无法按时履行，生产成本也大大增加。三达公司严格按照QC经理的指示发货，正因为拓欧公司不断变更制作工艺，才有了额外补偿三达公司损失的说法。二、补充协议真实有效，拓欧公司签字后又否认的行为系缺乏诚信的表现。该份协议是经双方多种方式沟通确认的，拓欧公司在邮件和电话中表明空运费由他们出，在短信和电话中表明给予差价、取消数量和翻检合计补偿35000元，三达公司方面提出的损失是10万元，实际上三达公司受到的损失是最大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拓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双方于2016年6月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三达公司立即向拓欧公司返还补偿款35000元；3、三达公司立即向拓欧公司支付空运费142598.2元；4、本案诉讼费由三达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拓欧公司因向加拿大客户出口女鞋，于2015年12月23日与三达公司签订合同五份，合同号码分别为26T0-017-23/25/26/27/30。其中26T0-017-23号合同约定订购黑色女鞋2767双，每双单价24.5元，交货时间为2016年4月20日；26T0-017-25号合同约定订购蓝色女鞋3443双、灰色女鞋348双，每双单价18.4元，交货时间为2016年3月20日；26T0-017-26号合同约定订购黑色女鞋195双、蓝色女鞋340双、灰色女鞋972双，每双单价18.4元，交货时间为2016年3月20日；26T0-017-27号合同约定订购黑色女鞋4581双，每双单价18.4元，交货时间为2016年3月20日；26T0-017-30号合同约定订购浅桃色女鞋2397双、灰色女鞋260双、黑色女鞋468双，每双单价18.4元，交货时间为2016年3月20日。以上五份合同均约定了运输方式及交货地点为FOB宁波，并约定因三达公司的原因导致货物分批出货、延迟交货等情况，拓欧公司的客户要求改空运的，而造成的空运费、报关费、客户扣款及其他费用由三达公司承担；若客户需要验货或检测的，第一次测试与验货费由拓欧公司承担，若因品质、其他原因不能通过需要重新测试与验货的，产生的一切费用及损失由三达公司承担；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支付30%定金，剩余70%见提单付款；并约定由该院管辖等。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因三达公司的货物经检验存在质量问题，三达公司均予以返工修理，同年5月22日三达公司的货物通过了拓欧公司客户的验收。拓欧公司经客户要求将海运改为空运，造成拓欧公司运费损失。2016年6月1日，双方确认货物数量、总价款后，拓欧公司同意先向三达公司支付了货款余款；并经协商达成补充协议，约定了：1、因翻箱等原因，拓欧公司补偿三达公司35000元；2、扣除支付的定金，拓欧公司还需向三达公司支付154996.9元货款；3、三达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给拓欧公司，并安排送货到拓欧公司指定地点；4、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双方关于26T0-017-23/25/26/27/30合同所有义务已履行完毕，拓欧公司与国外客户的后续纠纷（包括赔偿、货款打折、空运费承担等）与三达公司无关，之前合同中任何条款要求对双方均无效等。补充协议签订后，三达公司向拓欧公司发货，双方均履行合同义务完毕。现拓欧公司以三达公司的原因造成拓欧公司向客户逾期交货的困境，三达公司以不出货作为胁迫的手段，胁迫拓欧公司签下了违背意志且内容不公平的补充协议，于是起诉，提出如诉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拓欧进公司与三达公司之间签订的26T0-017-23/25/26/27/30合同、补充协议等买卖合同均不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有效。当事人享有订立、变更合同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拓欧公司主张由于其存在向自己大客户逾期交货的困境，三达公司以不出货的手段胁迫拓欧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的问题。该院认为，认定本案补充协议拓欧公司是否系受三达公司胁迫而违背拓欧公司的真实意思情况下签订的，需要从以下几方面考察。首先，拓欧公司与自己客户的合同是否存在非履行不可的情形，虽拓欧公司主张自己客户的重要性，但如果因三达公司的违约行为致使拓欧公司无法向自己客户履行合同，会造成自己无法估量的损失，对此拓欧公司并没有举证证明，故应认定如拓欧公司无法向自己客户履行合同，并不会造成自己无法估量的损失。其次，如拓欧公司不同意与三达公司签订补充协议情形下，三达公司如不履行26T0-017-23/25/26/27/30合同的约定的义务，不向拓欧公司交货，那么属于三达公司违约，拓欧公司可以根据26T0-017-23/25/26/27/30合同的约定，就自己对客户违约的损失及自己的损失通过合法的途径向三达公司追索，自己并不会存在无法估量的损失，而是三达公司可能存在很大损失，三达公司并不具备以不向拓欧公司交货来胁迫拓欧公司的客观条件。再次，拓欧公司也没有举证证明三达公司胁迫拓欧公司，如不签订补充协议三达公司就不向拓欧公司交货不履行合同的事实。综上，该院认为，拓欧公司主张三达公司以不出货的手段胁迫拓欧公司签订补充协议证据不足，拓欧公司也不存在受胁迫签订补充协议的情形，拓欧公司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拓欧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1926元，由拓欧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拓欧公司提交下列证据材料：1、邮件1份，用以证明拓欧公司不向加拿大客户发货，所产生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45000美元；2、短信、邮件各1份，用以证明加拿大客户多次通知拓欧公司履行合同义务，否则后果严重；3、2016年5月5日邮件1份，用以证明三达公司向验货人员行贿；4、2016年1月11日邮件1份，用以证明生产前拓欧公司已就女鞋的品质和要求作出明确的指示；5、2016年5月20日邮件1份，用以证明三达公司的女鞋质量问题严重，需要再三检测且全检；6、2015年12月26日邮件1份，用以证明双方确认不再进行后续的任何加价；7、短信1条，用以证明拓欧公司确认货一定要出，否则有巨大损失，拓欧公司从未认可补充协议的效力。被上诉人三达公司补充提交下列证据材料：1、2016年4月11日邮件1份，用以证明三达公司按照拓欧公司的要求出货，拓欧公司同意三达公司延期交货；2、2016年4月15、16日的邮件2份，用以证明拓欧公司临时要求给鞋子加撑杆导致货期延长；3、2016年4月26日邮件1份，用以证明拓欧公司确认女鞋大底不存在质量问题，但何时验货、何时出货、出多少货都由拓欧公司及其客户决定；4、2016年5月26日邮件及补偿对账单各1份，用以证明三达公司因配合拓欧公司各项修改要求而遭受的损失；5、2016年5月27日的邮件1份，用以证明双方约定空运费、货物全检产生的费用均由拓欧公司承担，延期费用也无须三达公司承担，出货比不出货损失更为严重；6、微信聊天记录1份，用以证明拓欧公司确认由其承担罚款和空运费，再次表明出货比不出货的损失更为严重。
对拓欧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三达公司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仅是拓欧公司与其加拿大客户之间的邮件短信往来，不能证明拓欧公司所称的经济损失的存在及金额；对证据3的三性均有异议，检测标准双方没有统一过，三达公司付钱给检测人员吃午餐而不是行贿；对证据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当时双方还在探讨工艺要求，当时大货还没有生产，邮件中的标准是合同签订后拓欧公司后加的要求；对证据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其中提到的问题都是样品寄到加拿大后客户另加的要求，不是双方当事人合同约定的内容，浅桃色女鞋没有质量问题；对证据6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后续确实没有加价；对证据7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仅是拓欧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个人意思，补充协议的签订拓欧公司有完全的决断权。对三达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拓欧公司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合同约定出货日期是2016年3月25日，邮件在4月11日发送，说明三达公司已违约；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即使加撑杆也是在约定的出货时间之后，即使客人要求加撑杆也不会导致延期交货到6月1日；对证据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邮件的目的是催促三达公司出货；对证据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增加的工序都是三达公司的原因导致的，同时也不足以导致交货延期3个月；对证据5的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当时已超过约定的出货时间1个月，这份邮件也是在被迫不公平的情况下所发；对证据6的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确为拓欧公司业务经理与三达公司在签订补充协议前一天的聊天记录，是在不公平的情况下所表达的意思。
本院认为，拓欧公司提供的证据1、2、3系三达公司与案外人来往的邮件、短信，与本案争议焦点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拓欧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材料及三达公司提供的所有证据材料均能反映双方在出货前后的沟通情况，本院予以认定。
经审理，本院二审除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2015年12月26日至2016年5月20日，双方通过电子邮件多次就加价、鞋样修改、出货时间等内容进行沟通。2016年5月26日，三达公司向拓欧公司发送邮件，要求拓欧公司就翻箱、重做蛋格等费用的产生向三达公司补偿105535.2元。5月27日，拓欧公司邮件回复表示空运费、延期费用等没有要求三达公司承担，不同意另外补偿三达公司，并表示考虑取消订单。拓欧公司法定代表人在2016年6月5日再次向三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发送短信，表示只愿意承担因返工及订单取消的损失30000元，要求三达公司返还多收的5000元，并称运费应由三达公司承担。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补充协议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首先，补充协议系由拓欧公司与三达公司盖章确认，印章真实，且双方当事人均已按照补充协议的内容履行相关义务。在拓欧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不足以证明三达公司强迫拓欧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的情况下，应当推定补充协议的内容符合双方真实意思。其次，拓欧公司对于补充协议内容有异议的部分主要是关于补偿款的金额以及空运费的负担问题。对此，从双方当事人提供的邮件内容反映，补充协议签订前双方就已对后续补偿金额以及空运费用的承担进行沟通，最初三达公司要求拓欧公司承担105535.2元的补偿款，拓欧公司同意承担空运费用，但不同意额外补偿拓欧公司。之后在2016年5月30日，拓欧公司仍表示在承担空运费的情况下不同意再作额外补偿。2016年6月1日出货后，拓欧公司向三达公司发送的短信又表明其仅愿意补偿30000元，但不同意承担运费。而最终补充协议上的内容是空运费用由拓欧公司承担，同时拓欧公司向三达公司补偿35000元。一审期间，拓欧公司也明确承认双方确实就补偿事宜进行协商，但达成的补偿价为30000元。结合双方在签订补偿协议前后的邮件、微信、短信来往记录，涉案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综合考虑合同双方履行情况及各项费用支出等因素后经协商一致达成的合意，不存在胁迫的情形。
综上所述，拓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52元，由上诉人温州拓欧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俊
代理审判员 黄丽君
代理审判员 叶 恒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周瀚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