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桂市民四终字第10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何章旺。
委托代理人陈兰，恭城瑶族自治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明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家财，广西嘉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章旺因与被上诉人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下简称岛坪矿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恭城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恭民初字第47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於署光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吴俣和代理审判员蒋子秀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3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李菊丽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何章旺及委托代理人陈兰、被上诉人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家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因案情复杂、涉及面广，双方当事人均希协商解决，并向本院提交了庭外和解申请书，但双方协商未果。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岛坪矿公司作为甲方与原告何章旺作为乙方从1994年起签订《岛坪矿老厂分矿民工作业组承包合同书》，之后类似合同均为一年一签。其中，2012年1月1日双方签订的《采掘合同》约定，甲方将其矿权范围的3903窿口与乙方合作开采，甲方负责生产技术指导，提供相关生产服务，矿产资源所有权属甲方，采掘产品归甲方所有，甲方按采掘相应约定的单价结算给乙方，乙方没有处置权。全年掘进数量、采矿量以被告逐月通知为准，被告按合同约定的各种单价为原告结算付款，被告负责提供技术指导、有偿提供采掘设备及其他材料。该合同还就生产任务、产品质量、技术指标要求、机电设备、材料管理、安全生产规程、治安管理、人事、结算及账务管理、合同保证金等事项作出约定。合同签订后，双方均依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和义务。2012年6月，原告与矿区其他作业组的采矿人员因共同认为被告违反劳动法侵犯自身权益，逐采取停工的方式，并多次向本县的有关部门反映有关问题，2012年8月3日，被告以原告违反《采掘合同》条款为由，书面通知原告解除合同，原告在解除通知书上签字确认。
2012年8月20日，原告向恭城瑶族自治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申请，要求确认其与被告存在劳动关系。2012年11月28日，恭城瑶族自治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恭劳仲案字（2012）第60号仲裁裁决书，以原、被告签订有《采掘合同》系两个平等的民事主体，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关于具有劳动关系的认定为由作出裁决：对原告何章旺请求确认双方劳动关系的请求不予支持。原告不服仲裁裁决，向该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原、被告间存在劳动关系。
另查明，原、被告双方除签订合同以外，并未存在招聘登记表、考勤记录等各项凭证。被告也并未为原告购买相应保险。被告岛坪矿公司所制定的《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规章管理制度》适用于该公司聘用上岗员工，但不适用于原告。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如下：一、原、被告所签订的合同是否合法有效；二、双方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该院认为，原、被告签订的《采掘合同》名为合作开采，但并无合作合同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的法律特征，双方约定，原告在被告矿权范围的2044、3903窿口按照被告的要求完成掘进数量、采矿量，被告按合同约定的各种单价为原告结算付款，该约定的性质实为劳务承包合同。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原告主张其系被迫签订《采掘合同》，但原告自始未能举证证明对方以给其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失为要挟，迫使其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事实存在。原告称如果不签订被告拟定的格式合同就不能从事采掘工作，这不足以证明被告胁迫其签订合同的事实存在。在合同订立过程中，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民事主体，完全有能力预见签订合同的风险以及承担义务的后果。故原、被告所签订的《采掘合同》系双方平等协商一致的结果，意思表示真实。涉案合同约定由原告自行办理从业相关法定手续，原告具有安全生产管理人员资格证、爆破员资格证等，符合从事开采工作应具备的条件，符合劳务承包应具备的相应资质。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多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与《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二）项“已经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的规定，只有在承包合同的履行会导致“采矿权主体”的变更，才需要经刻相关行政部门的审批。该案承包合同的履行并未导致“采矿权主体”变更，故不适用《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条第三款“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的规定，无需相关行政部门审批。涉案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该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且双方在合同履行的近20年期间均未对涉案合同的效力提出异议。综上，上述合同并未违反有关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双方所签订的《采掘合同》等合同系合法有效的合同。原告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双方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问题。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在该案中，原告自1994年与被告签订合同之日起形成合同关系，虽然原告的工作系被告采矿业务的组成部分，但原告在工作中并未完全听从于被告的劳动组织或安排并服从于被告的管理，原告主张的矿山生产管理实施办法（摘要）、恭城岛坪铅锌矿安全管理处罚条例前言等规定，系属于原告及其人员遵守工作地点的有关规定，并不构成被告对原告及其人员的直接管理，且被告的《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规章管理制度》也不适用于原告。该案双方提供的证据表明并无相关劳动关系的凭证予以参考，对此，原告对无招聘登记表、考勤记录的事实也予以认可，原告不是从事被告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没有在该单位领取工资，而是从双方之间订立的合同中取得经济利益，双方之间的劳务承包关系不能等同于劳动关系，且涉案合同表明原、被告建立的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经济利益关系，原告与被告之间并不存在人格及经济上的从属关系。原、被告之间的关系不符合认定事实劳动关系的条件，故对原告主张的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意见，该院不予支持。据此，该案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何章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何章旺负担。
上诉人何章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劳务关系的观点是错误的。第一、一审判决以被上诉人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恭城支公司购买的团体意外保险中无上诉人的工伤索赔记录而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是错误的。被上诉人没有帮上诉人购买工伤险，其本身就是一种违法行为。第二、上诉人的安全生产管理资格证和爆破资格证并不是由上诉人自行办理的，而是上诉人在矿方进行井下采矿作业后，由矿方组织，经过有关部门培训并经过考试合格，证件上注明的工作单位是岛坪矿，同时也证明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劳动关系而不是劳务关系。第三、上诉人提交的《荣誉证书》、《安全管理人员资格证》、《爆破证》、《生产任务通知》都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招聘登记表、考勤记录应由矿方提供，但未提供，对此其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依据错误。因劳务关系与劳动关系有着本质的区别，两者产生的依据、适用法律、主体资格等都是不同的。本案中，上诉人不具备承揽被上诉人业务的主体资格，双方不是一个平等的民事主体，上诉人受被上诉人的管理。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是确定合同生效的条款，第五十二条是确定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条款，与本案要求确认劳动关系无关。本案应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及《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的规定，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为劳动关系。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判决确认双方的劳动关系，依法为上诉人缴纳社会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及失业保险，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同时赔偿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给上诉人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上诉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没有异议，但对一审法院部分事实的表述有异议。其一、招聘登记表、考勤记录等各项凭证不是不存在，而是该证据由被上诉人掌握，应由其提供。其二、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向其送达的《解除通知书》上签字只是签收收到该通知书，而不是签字确认同意解除合同。被上诉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对案件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何章旺在二审期间提供了新证据，1、（2009）恭民初字第426号民事判决书及（2010）桂市民终字第566号民事调解书。证实与本案同样案件性质的案件被认定了劳动关系。2、岛坪矿老厂分矿爆破物品管理网络图的照片。证实上诉人是受被上诉人管理的。3、关于一分矿3903#作业组矿石质量事件处理的通报，证实上诉人是受被上诉人管理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事实劳动关系。
被上诉人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供新证据，但主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是事实劳动关系。
经过开庭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都不予认可，并主张照片反映不出什么问题，与本案无关，而通报只是对合同的一个约定。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及证据3，在一审庭审期间已举证质证，一审法院对该证据未做认定；但被上诉人一审质证时，对证据1不予认可，对证据3的真实性是没有异议的。本院对被上诉人没有异议的证据3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而证据1系法院作出的裁判文书，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可。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2，被上诉人提出了异议，主张该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也与本案无关。本院对该质证意见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个人之间，依法签订劳动合同，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工作，成为用人单位的成员，从用人单位领取报酬和受劳动保护所产生的法律关系。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那么判断双方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应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劳动关系的本质属性和重要特征，进行综合认定。劳动和社会保障部（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对事实劳动关系的成立条件也作出了规定：（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由此可见，通知规定的是同时具备以上情形，劳动关系才能成立。本院认为，本案应按事实劳动关系处理，理由如下：其一、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采掘合同》的内容来看，该合同内容更多的是倾向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采矿工作的管理规定，合同当事人之间不是民事平等主体，其实际就是将被上诉人公司的一些规定写入其中。如《采掘合同》第六条第1款约定，上诉人同意被上诉人公司制定的各类相关上诉人的管理规定为本合同约定内容的一部分，上诉人必须无条件遵守被上诉人公司各类管理规定，否则被上诉人有权按上诉人相关管理规定在上诉人每月结算中扣留相应金额作上诉人违约金，情节严重的，被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其二、矿山企业属于高度危险的行业，国家对这些行业，都有相应的资质要求，只有具备了相应的资质，才具备用工的主体资格。而本案上诉人作为自然人并没有承包窿口开采矿山的资质，其实质就是一名劳动者。其三、被上诉人按照《采掘合同》每月根据上诉人所在窿口的掘进量及出矿量将报酬支付给上诉人，上诉人从事的是被上诉人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其四、被上诉人主要业务包括采矿、选矿、销售等，而上诉人从事的采矿工作是被上诉人公司的主要业务。综上，本院认为，上诉人无承包开采矿山的资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是民事平等主体，上诉人接受被上诉人的劳动管理，从事被上诉人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而采矿工作又是被上诉人的主要业务，双方之间应构成事实劳动关系。
另外，上诉人主张要求被上诉人依法为上诉人缴纳社会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及失业保险，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同时赔偿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给上诉人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已超过一审审理范围，本院在此不予审理。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但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分欠妥，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劳动和社会保障部（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第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恭城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恭民初字第4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何章旺与被上诉人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合计20元，由被上诉人恭城岛坪铅锌矿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於署光
审 判 员 吴 俣
代理审判员 蒋子秀
二〇一四年九月四日
书 记 员 李菊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