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45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
负责人：孙少军，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主任。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
法定代表人：顾雷锋，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主任。
上列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骏，江苏曹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月萍，女，1956年7月11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昊，男，1983年6月20日生，汉族，自由职业者。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荩钢，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青，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以下简称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以下简称五台山体育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吴月萍、江昊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五台山体育中心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骏，被上诉人吴月萍、江昊及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五台山体育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月萍、江昊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依照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未尽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是承担侵权责任的法定条件。案涉事实证明，江广鸣的死亡原因是其在游泳时因突发心跳呼吸骤停而导致死亡。因此，即便上诉人存在一审判决认定的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过错，也与江广鸣死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30%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2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及违反安全保障义务，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吴月萍、江昊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五台山体育中心的上诉请求不应予以支持，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月萍、江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五台山水上健康城赔偿两一审原告医疗费2284.33元、丧葬费30891.5元、死亡赔偿金686920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770095.83元；2.五台山体育中心对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承担的赔偿责任承担补充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两一审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月萍为江广鸣之妻，江昊为江广鸣之子。五台山体育中心为事业单位法人，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为五台山体育中心注册设立的分支机构，并领取营业执照，五台山水上健康城经营范围中包括体育运动等，其游泳馆经南京市鼓楼区卫生局许可。
江广鸣为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游泳跳水馆会员，2015年5月12日，江广鸣办理游泳卡会员续卡手续，签字确认《期间卡业务受理单》。在该业务受理单背面，载有《泳客须知》及《购卡、票须知》，其中在《泳客须知》第1条载明“游泳是高危项目，下列人员禁止进入游泳馆游泳：(××（××、××、××、××）以及精神病、高血压、××、××、××患者；(饮酒者、孕妇及其他身体状况不宜运动者。上述人员进入池区，如发生意外，后果自负”、第3条载明“场地条件：游泳池长50米、宽25米（常年开放），培训池（教学使用）。水温、室温不低于25摄氏度。水位分深、浅区域，深、浅水区域有明显标志。游泳馆内、游泳池周边设有宣传牌、警示牌和管理工作的告示牌及救生观察台”，第4-13条对泳客在场馆内的行为作出约束性规定，第14条载明“泳客违反上述规定经劝说无效者，游泳馆有权停止其继续游泳，直至办理退卡”、第15条载明“游泳馆如未能提供符合国家有关规定或本管理规定服务内容，泳客有权申请退卡”。当日，江广鸣缴纳了全年会费2380元，续卡后至事故发生之日，江广鸣基本每两日进行游泳一次。
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将上述《泳客须知》张贴公告于入馆处，并在其游泳馆及前台均明确信息提示，××、××、××、××、重症沙眼、××、××、××、高血压、××、××、××患者进入游泳馆游泳。
2015年12月28日，江广鸣至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游泳馆游泳，后在游泳馆内发生事故，游泳馆工作人员于2015年12月28日18时33分23秒拨打120，通话时长为34秒。××例显示，2015年12月28日18时34分接令、18时35分出车、18时40分到达现场，××史记载显示“患者游泳时突发心脏不适（原装心脏支架），现场见：患者穿内裤仰卧地面，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体格检查为“神志不清，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皮肤、粘膜：湿冷、苍白”，初步诊断为猝死，病情诊断为死亡，病情转归有效，出诊结果为送往医院。2015年12月28日18时50分，江广鸣被送至江苏省人民医院抢救，病例载明“120送入心脏呼吸骤停约10分钟……”、“心跳呼吸骤停，淹溺待排？”经该院抢救后，于2015年12月28日20时42分宣布死亡，抢救期间共产生医疗费2284.33元。2015年12月29日，江苏省人民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江广鸣死亡原因为心跳呼吸骤停。
经查看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游泳馆内的录像显示，2015年12月28日18时33分25秒左右（此段落载明的时间均为录像记录时间，与北京时间存在偏差），江广鸣游泳来回后想靠上岸时，双手离开岸边台面入水，入水前后身体无任何挣扎，18点33分27秒左右江广鸣身体全部入水，18时33分52秒左右一穿粉红色服装的工作人员看到异常情况，18时34分10秒左右该粉红色服装人员抬手指明这一情况，18时34分21秒左右一穿黑色服装工作人员入水进行救生，18时34分30秒左右江广鸣头部出水，18时34分35秒左右江广鸣被救靠岸，18时34分55秒江广鸣平躺毯子上并采取急救措施，18时35分50秒左右一医护人员到场，其后就行抢救。对于事发当日游泳馆内其他视频影像资料，本院于2016年1月26日至五台山水上健康现场勘验，被告知录像资料保存期限为15天，事故当日的其他视频已经被覆盖。吴月萍、江昊称除上述录像外，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应存有对其不利的录像记录未提交，对此提交了与处警人员的短信往来记录，称事发后吴月萍、江昊即要求将视频资料全部封存，当时视频资料未被覆盖，但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仅提交部分的视录像资料，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应当承担不利后果。而五台山水上健康城称事发当时的录像资料已经全部提交并备份，也当庭予以播放，从提交的录像资料中能够完整的反映江广鸣入水及被救起的过程。
吴月萍、江昊称江广鸣于2014年3、4月份时作过心脏搭桥手术，并称江广鸣因此在胸前留有明显疤痕，××史却不予制止，存在过错，对此提交了江广鸣死亡后照片两张以及与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工作人员对话录音。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对照片真实性予以认可，但称录音存在剪辑，××史的事实，且江广鸣在长达数年中都是晚饭后游泳，其本人应当知道身体状况而不能游泳的事实。
另查明，游泳为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在国家体育总局公布的《经营高危险性体育项目许可管理办法》中规定，经营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应当具备相关体育设施符合国家标准、具有达到规定数量、取得国家职业资格证书的社会体育指导人员和救助人员、具有安全岗位责任制、安全操作规程、突发事件应急预案、体育设施、设备、器材安全检查制度等安全保障制度和措施等条件，并且作为经营者应当就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可能危及消费者安全的事项和对参与年龄、身体、技术的特殊要求，在经营场所作出真实说明和明确警示，并采取措施防止危害发生。另，《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GB19079.1-2013）对于游泳场所安全保障部分规定：游泳池水面面积在250㎡以下的，应至少设置2个救生观察台，至少配置游泳救生员3人；水面面积在250㎡及以上的，应按面积每增加250㎡及以内增设1个救生观察台及增加1名游泳救生员的比例，配置救生观察台及救生员。救生观察台高度应不小于1.5m，并且游泳场所可选择在游泳区域安装公共安全监控摄像系统。
而对于事发当时，游泳馆内配置几个救生观察台、几名救生员的问题，吴月萍、江昊称事发当时只配置了4个救生观察台，对此提交了事发后游泳馆内照片及录像，据此照片及录像可见救生观察台只有4个，即游泳池四边各一个。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对照片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称照片不具有连贯性，无法判断救生观察台为4个的事实，而事实上配置了5个救生观察台，即游泳池为长方形，在宽边侧各有一个救生观察台、长边侧浅水区部分一个救生观察台、深水区部分两个救生观察台。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第一，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游泳馆面积为1250㎡，依据《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GB19079.1-2013）规定，应当配备6个救生观察台，7名救生员。据吴月萍、江昊提交的事发后游泳馆内的照片和录像，以及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未完整提供事发后监控录像资料的事实，证明当时游泳馆内仅配置了4个救生观察台，不符合安全保障义务的强制性规定。第二，因游泳为高危险性运动，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在办理会员卡业务时，在《购卡、票须知》部分明确“购卡前，请先到游泳馆医务室进行免费体检……”。而江广鸣续卡时，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可能未对江广鸣进行必要的体检，也未对江广鸣胸前疤痕原因进行询问，并且在知晓江广鸣的身体状况的情况下，未予以制止，应存有过错。综上，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同时，江广鸣作为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游泳馆长期会员，应知晓游泳的常识，且在办理会员时，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在《泳客须知》部分明确告知了泳客应注意的事项，××，并在近期进行过心脏搭桥手术的情况下，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未能作出正确判断，而是基于过于自信或者是其他原因，仍频繁游泳，此行为是对可能产生风险的放任。吴月萍、江昊作为江广鸣的亲属，××的情况下，也未制止而是默许江广鸣频繁游泳，故江广鸣本人及其亲属对该损害负有重大过错，应当减轻五台山水上健康城的赔偿责任。
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如上述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但其在泳客须知及游泳馆内醒目位置均进行了安全信息提示，且从江广鸣入水到被救起的时间间隔来看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并无过多拖延，据此综合判断双方过错程度，酌定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对损害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吴月萍、江昊因江广鸣死亡而造成的损失为：医疗费2284.33元、丧葬费30891.5元、死亡赔偿金6869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应赔偿236028.75元【（2284.33元+30891.5元+686920元）×30%+20000元】，因五台山水上健康城系五台山体育中心下设的无独立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故五台山体育中心应对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不能履行的部分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判决：一、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吴月萍、江昊各项损失236028.75元，其不能履行部分由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吴月萍、江昊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在本案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本条规定，安全保障义务，是指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所负有的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护他人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就本案而言，五台山水上健康城负有保护泳客人身安全的义务，包括游泳可能存在的风险和所需身体条件向泳客作出警示和说明，尤其是在泳客发生意外时及时合理进行救助。
关于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本案中，江广鸣在游泳池边出现意外情况和五台山水上健康城进行救助的整个过程，事发当时的录像资料能够直观反映。从该录像资料显示的经过看，江广鸣在毫无症兆的情况下沉入水中，该意外发生后，被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工作人员及时发现，随即采取溺水抢救措施，时间上并无拖延，抢救操作并无不当，救助行为达到了社会游泳馆从业者的通常的程度。故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已经在合理限度范围内履行了作为游泳馆经营者的主要安全保障义务。针对游泳作为高度危险性体育项目的特点，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应当向泳客告知注意的事项，明确不宜游泳的人员及相应风险。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五台山水上健康城虽已将《泳客须知》张贴公告于入馆处，但相关证据表明，其在为江广鸣续卡时未进行必要的体检，也未对江广鸣胸前疤痕原因进行询问，未向江广鸣充分提示和告知风险，存在一定过错，应当承担适当的赔偿责任。
关于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应承担的责任比例问题。江苏省人民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江广鸣死亡原因为心跳呼吸骤停，排除了淹溺原因，据此，××的导致。江广鸣作为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游泳馆长期会员，对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张贴的《泳客须知》内容应当清楚，也应知晓游泳的常识，××患者游泳可能面临的凶险，但江广鸣在明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宜游泳的情况下，未作出理性慎重的选择，仍频繁游泳健身，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高度风险之中，故江广鸣自身的过错明显。吴月萍、江昊作为江广鸣的直系亲属，应当关注江广鸣在实施心脏搭桥手术后身体是否适宜游泳运动，在江广鸣频繁游泳时，未予提醒和制止，放任风险发展，故亦有一定过错。综上，××所致，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在意外发生后救助及时。虽然游泳馆内未按规范要求设置6个救生观察台，但江广鸣发生意外后，馆内工作人员已及时发现和救助，故救生观察台的设置瑕疵与江广鸣发生意外和死亡均无因果关系。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在本案中的过错仅体现在未严格执行体检程序，风险告知不够充分，该过错属于轻微过错，一审判决认定其承担30%的责任过高，二审应予调整。综合考量事发过程及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认定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承担15%的责任。同理，一审判决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过高，本院调整为1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吴月萍、江昊因江广鸣死亡而造成的损失为：医疗费2284.33元、丧葬费30891.5元、死亡赔偿金686920元。本院审查认为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故五台山水上健康城应赔偿吴月萍、江昊118014.37元【（2284.33元+30891.5元+686920元）×15%+10000元】，因五台山水上健康城系五台山体育中心下设的无独立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故五台山体育中心应对五台山水上健康城不能履行的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所认定的五台山水上健康城承担的责任比例过高，二审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61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6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吴月萍、江昊各项损失118014.37元，其不能履行部分由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250元，减半收取2125元，由吴月萍、江昊负担1806元，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负担31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80元，由江苏省五台山体育中心水上健康城负担856元，由吴月萍、江昊负担7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海英
审 判 员 钱发洪
代理审判员 沈 廉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