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4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正明，男，1969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兴文县。
委托代理人：袁芝如，广东丰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海基，男，1966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
委托代理人：王方强、朱锦超，均系广东帅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全顺，男，1954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
上诉人江正明、陈海基因与被上诉人罗全顺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4）中二法民五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5月25日，江正明为罗全顺从事挖树工作，双方约定挖树20棵，包工120元／棵。当天挖树工作完成后，江正明在参与陈海基操控的吊机吊装树木时受伤，事故发生当天江正明入住中山市小榄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3年6月4日出院，出院诊断：左侧多发肋骨骨折。出院医嘱：门诊随诊，休息1月，定时复查胸部CT。其后，江正明又于2013年8月24日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入住中山市小榄人民医院治疗，至2013年8月27日出院，出院医嘱：1、定期门诊复查，不适随诊；2、住院期间陪护1人；3、休息2周；4、带药出院。治疗过程中，罗全顺支付江正明医疗费7000元。2013年8月15日，江正明经广东岐江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评定为十级伤残，支出鉴定费用1500元。江正明本案受伤前于中山市居住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江正明有一名被扶养人为其父亲江廷荣，1938年7月17日出生，需扶养5年，有四个扶养人，系农村居民。后江正明因与陈海基、罗全顺就赔偿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意见，遂于2013年11月1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一、罗全顺、陈海基向江正明连带赔偿87546.55元（误工费13920.9元，护理费2000元，伙食补助费500元，交通费500元，十级伤残赔偿金60453.42元，鉴定费1500元，扶养费3673.3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二、罗全顺、陈海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另查明：江正明在庭审中承认吊装树木并非其本身的工作，其在挖树工作完成后，帮助陈海基进行树木吊装工作时造成本案事故的发生。同时，江正明承认其系包工头，已多次为罗全顺进行挖树工作，有时采取排工方式计算报酬即按参与工作的人数计算报酬，有时采取包工方式计算报酬即按实际完成的工作量计算报酬，且每次进行挖树工作均由江正明自带工具、自行招揽人员，其既负责指挥又具体参与实际作业；工作地点、工作内容均不固定，均由罗全顺指定，但工作时间及工作进程由江正明自行掌握；工作报酬由罗全顺按实际工作一次性给付，江正明每棵树提成7元。另，罗全顺、陈海基于庭审中自认，双方属于租赁合同关系。陈海基称其有固定人员进行吊装树木工作，其并没有要求江正明帮忙装车，是江正明主动参与吊装树木工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江正明、罗全顺之间是何种法律关系以及江正明、陈海基之间是何种法律关系。从江正明、罗全顺双方之间的约定及庭审情况来看，江正明、罗全顺双方应为承揽合同关系。江正明自带工具、自行招揽人员为罗全顺进行挖树工作，是江正明按照罗全顺的要求以完成一定的工作成果为目的，并于完成工作后一次性交付工作成果给罗全顺，罗全顺接受该工作成果并一次性给付一定报酬，且江正明与罗全顺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从属关系，江正明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具有独立性，故原审法院认定江正明与罗全顺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而非劳务合同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故罗全顺对江正明因本案受伤造成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
另，江正明与罗全顺的承揽合同关系并无吊装树木的约定，江正明在完成挖树工作后，主动帮助陈海基进行吊装树木工作。在庭审中，陈海基主张其有固定人员进行吊装树木工作，其并没有要求江正明帮忙装车，是江正明主动参与吊装树木工作的。根据以上江正明、陈海基的陈述，原审法院认为江正明主动帮助陈海基进行吊装树木工作，应认定江正明与陈海基之间为义务帮工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陈海基作为被帮工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明确拒绝江正明的帮工，故陈海基应对江正明因本案受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江正明多次从事挖树工作，应该对吊装树木过程中的危险性有预判力，故其本身存在过错，应对其因本案受伤造成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结合本案实际及江正明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定江正明对其因本案受伤造成的损失承担70%的责任，陈海基对江正明因本案受伤造成的损失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
根据双方的举证、质证及庭审情况，江正明因本案受伤造成的具体损失，江正明已提供了相关证据予以证实，陈海基对江正明提供的证据放弃质证，对此其应承担不利后果，故结合江正明的诉求，原审法院确认如下：1.误工费8971.25元（第一次住院10天，医嘱休息1个月，第二次住院3天，医嘱休息2周，误工时间共计58天，按江正明主张以4640.3元／月计算）；2.住院伙食补助费650元（两次住院共计13天，按江正明主张50元／天计算）；3.护理费650元（住院期间陪护1人，两次住院共计13天，按江正明主张50元／天计算）；4.残疾赔偿金60453.42元（江正明虽为农村居民，但其在中山市已工作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故按广东省2012年度一般地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226.71元／年，计算20年，十级伤残计10%）；5.被扶养人生活费932.32元（父亲江廷荣，农村居民，75周岁以上，需扶养5年，有四个扶养人，故按广东省2012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7458.56元计算，十级伤残计算10%，其中江正明负担1／4）；6.鉴定费1500元（凭票）；7.交通费300元（按住院天数酌定）；上述1-7损失合计73456.99元，陈海基应向江正明赔偿上述损失的30%，即22037.1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按十级伤残酌定）；综上所述，陈海基赔偿江正明的损失共计24037.1元。江正明诉求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驳回。
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陈海基于判决生效之日向江正明支付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合计24037.1元；二、驳回江正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88元，减半收取994元，由江正明负担721元，陈海基负担273元（该款陈海基应在支付上述赔偿款时迳付给江正明，法院无需另行收退）。
宣判后，江正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江正明受伤是因陈海基操控吊车掉下重物所致。陈海基作为操控吊车的负责人，应当谨慎操控，遵守操作规定，同时注意他人的人身安全。江正明应陈海基、罗全顺的要求帮助陈海基吊装树木，作为挖树工人，江正明对吊装树木过程中的危险并没有准确的预判力，其本身不存在过错。退一步讲，即使江正明能够判断站在吊车下面有危险，但造成事故的原因是陈海基操控吊车不慎所致，陈海基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二、江正明主要负责挖树，当时其已经下班，是应罗全顺要求进行吊装树木，其与罗全顺形成帮工关系，因此罗全顺对江正明受伤应承担责任。综上，罗全顺与陈海基应对江正明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支持江正明的诉讼请求。
陈海基答辩称：江正明作为专业挖树和装树人员，应当对该项工作的危险性有一定的预判性和自控能力；江正明装树行为是其工作的延续，对陈海基而言没有任何其他利益，且江正明在原审中未提到帮助陈海基装树，仅表述被陈海基操控的吊机砸伤。请求依法驳回江正明的诉讼请求。
罗全顺答辩称：其没有要求江正明帮助陈海基装树，根据行业规则，挖树应当负责装车。
陈海基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陈海基与江正明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义务帮工关系，江正明挖树到吊装树木的行为是其承揽工作的延续，发生事故责任应由其自己承担。首先，如果双方形成帮工关系，帮工需由用工方提供工作环境和工作条件，且帮工人受被帮工人指挥。而本案中，全部工作环境和工作条件都是由发包人罗全顺提供，且江正明不受陈海基指挥。陈海基只是租赁吊机给罗全顺，具体工作安排全部由罗全顺指挥，装树的工作也是罗全顺指挥安排，因此陈海基与江正明并非帮工关系；其次，陈海基在本案中没有任何受益。陈海基将吊机租赁给罗全顺，每次租赁费用固定，江正明是否帮忙装树与陈海基无关；再次，江正明起诉状明确表示，其是在罗全顺要求下帮助装树，结合生活实际，双方已经将承揽关系内容扩大，不仅包括挖树，也包括吊装树木。二、江正明受伤原因不明，江正明起诉称被吊车掉下的重物砸伤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三、原审法院认定按照2012年一般地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226.71元／年计算江正明的残疾赔偿金明显有误。江正明没有居住证及社保记录，没有固定工作，故没有证据证明其在中山市居住生活满一年以上，且原审认定2012年一般地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并非30226.71元／年。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江正明答辩称：其受罗全顺指示帮助装树，因陈海基操作不当受伤。其与罗全顺、陈海基形成帮工关系，罗全顺、陈海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罗全顺答辩称：其没有要求江正明帮助陈海基装树，根据行业规则，挖树应当负责装车。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江正明在原审庭审中陈述，事故发生时其已经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罗全顺叫其帮忙装车。当时树已经搬到车上，树头已固定好，但尾部超出，其帮忙扶正，因吊机吊起树木尾部时撞到其胸部导致受伤。陈海基在原审庭审中申请证人唐天尤出庭作证。唐天尤陈述，其与陈海基是雇佣关系，事故发生时树已经固定好了，但尾部超出，江正明想上去抬过来，不小心踩到树头滑倒受伤。陈海基原审庭审陈述称，罗全顺每次需要吊装树木时就叫其过来，车是其自己的，价钱有时候按小时计算，有时按次数计算，工作场所并非固定。
本院认为：本案为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江正明与何方当事人形成义务帮工关系；二、罗全顺、陈海基是否应对江正明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一。义务帮工是指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根据查明的事实，江正明按照罗全顺的要求完成挖树工作，罗全顺向江正明一次性支付挖树工作报酬，故江正明与罗全顺就挖树工作而言形成承揽关系。虽然陈海基、罗全顺认为两人之间属租赁关系，但双方未签订租赁合同，从陈海基、罗全顺庭审陈述分析，陈海基自驾车辆按照罗全顺的要求吊装树木，陈海基安排人开车、协助绑树等工作，罗全顺按时间或次数向陈海基计付报酬。可见，陈海基是按罗全顺的要求吊装树木，以一次性完成吊装树木为工作成果，一次性结算给付报酬，故双方形成承揽关系。本院认为，江正明完成挖树工作后，帮助吊装树木，没有收取任何报酬，陈海基也没有明确表示拒绝，基于陈海基与罗全顺的承揽关系，陈海基是帮助行为的直接受益者，故江正明与陈海基之间构成义务帮工关系。
关于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据此，对江正明各项损失中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陈海基应当予以赔偿。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江正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多年从事挖树工作，应对吊装树木工作中可能面临的危险有一定认识。江正明在帮助吊装树木过程中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对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过失，可以减轻陈海基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案情，本院酌定陈海基对江正明的损失承担60%的责任。江正明上诉请求陈海基与罗全顺连带承担其全部损失的意见，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陈海基承担责任的比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陈海基承担赔偿责任的数额问题。1.残疾赔偿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经查，中山市小榄镇流动人口管理服务站出具的证明，证实江正明于2010年9月开始在小榄镇盛丰社区居住，故可以认定江正明在中山市居住满一年以上。另，上一年度指一审法院辩论终结前的上一统计年度。根据《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2012年度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0226.71元／年。原审法院据此计算江正明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2.根据江正明提供的出院记录，江正明于2013年8月24日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入院治疗并非帮工过程中受伤所致，由此产生的误工费2629.5元（住院3天，医嘱休息2周）、住院伙食补助费150元（住院3天，每天50元）、护理费150元（住院3天，每天50元）不应列入本案赔偿范围，原审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因此，江正明因帮工导致的损失应为误工费6341.7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0元、护理费500元、残疾赔偿金60453.4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932.32元、鉴定费1500元、交通费300元，共计70527.49元。江正明受伤致残，精神上遭受一定痛苦，原审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陈海基应承担损失为44316.5元（70527.49元×60%＋2000元）。
综上，上诉人江正明上诉部分有理，本院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其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上诉人陈海基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处理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为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4）中二法民五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陈海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江正明支付人身损害赔偿金44316.5元；
三、驳回江正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88元，减半收取994元（江正明已预交），由江正明负担497元，陈海基负担497元（陈海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其负担部分的受理费）；二审案件受理费1988元（江正明、陈海基各预交1988元），由江正明负担994元，陈海基负担99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以劲
审 判 员 官 琳
代理审判员 陈爱玲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林蔓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