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豫法民提字第289号
抗诉机关：河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本印，男，汉族，1963年1月13日出生，住太康县。
委托代理人：刘本志，江苏江成（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国锋，河南团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康县支行。
负责人：孙守杰，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窦亚东，该行职工。
委托代理人：马增辉，河南金色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张本印因与被申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康县支行（简称太康农行）存单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周民终字第7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1171号民事裁定，驳回张本印的再审申请。张本印不服，向河南省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河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9月16日作出豫检民抗（2014）8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5年2月9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抗字第0003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朱学璞、王宏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张本印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本志、王国锋，被申诉人太康农行的委托代理人窦亚东、马增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张本印于2010年7月7日向太康县人民法院起诉称，1998年1月16日其在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存入167000元，太康农行给其出具有定活两便储蓄存单一份，并注明该存单为5年期定期存单，到期自动转存。2008年1月，其到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提取该款，太康农行以找不到该笔存款存根为由拒付。请求判令太康农行支付其存款本金167000元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太康农行辩称，张本印未在其所属的朱口储蓄专柜存款。张本印所提供的存单经鉴定，上面的印章及工作人员印章均不是当时所使用的，且手写字迹也非其工作人员所写。请求驳回张本印诉讼请求。
太康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1月4日，张本印持有一份农行定活两便储蓄存单，存单号为NO.0149358，存单上有署名出纳“邱本福”的印章，记账“张建德”的印章。存入日期、帐号、存入人民币（大写）、支取日期、利息（银行盖章）、计息月数等字样现用肉眼无法辨认。张本印要求按“1998年1月16日存入定期五年到期自动转存的定期存款”支付本金及相应的利息。依据张本印的申请，通过调取太康县公安局卷宗，2009年1月13日该局经侦大队对张本印持有的该张存单在周口市公安局进行了印章鉴定，同月15日周口市公安局出具了鉴定意见：1、张本印存单上印文内容为“邱本福”的印章和邱本福样本印章不是同一枚印模按印；2、张本印存单上印文内容为“张建德”的印章和张建德样本印章不是同一枚印模按印；3、张本印存单上“银行盖章”处椭圆形印章不具备鉴定条件。2009年5月13日，太康县公安局委托西南政法大学鉴定中心鉴定，委托事项为：1、张本印持有的存单与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当时所用业务专用章印文是否为同一印章盖印。2、张本印持有的存单字迹与样本“张新”、“李栋”是否同一人所写。2009年6月10日，西南政法大学出具鉴定意见为：1、送检的存单保存、公章、盖印条件异常，依据检材现有条件不能认定与样本公章印文是否同一公章盖印。2、送检存单上手写字迹特征与张新笔迹特征的符合点较多，而与邱本福、李栋的笔迹特征不符合。2010年8月2日，太康农行要求对该存单再次进行鉴定，申请事项为：1、NO.0149358存单上“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业务专用章”印文与样本材料上的印文是否为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该存单上“邱本福”印文与样本材料上邱本福是否为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3、该存单上“张建德”印文与样本材料上张建德是否为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4、该存单上的手写内容；5、该存单上手写字迹与样本材料上手写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写；6、该存单上“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业务专用章”、“邱本福”、“张建德”三枚印文形成的时间。2010年12月24日，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意见为：1、该存单上“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业务专用章”印文与样本材料上的印文倾向非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该存单上“邱本福”印文系非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3、该存单上“张建德”印文系非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4、该存单上存在“或定期”、“98”、“户名”“张本印”、“壹万”、“167000”字迹及部分字迹残余笔画；5、该存单上手写字迹与样本材料上的手写字迹非同一人所写；6、限于送检材料特殊，对该存单上“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业务专用章”、“邱本福”、“张建德”三枚印文形成时间难以结论。太康农行支出鉴定费用15000元。
太康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存单是由银行统一印制，用时再由银行工作人员填写完成的存款凭证。存单是否真实除大帐和底单外，储户填写存款凭条应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本案中，经查，张本印所持有的存单与太康农行下属的朱口储蓄专柜同期的业务凭证既没有与大帐和底单一致的帐单也没有与该存单编号相一致的底单。通过鉴定，张本印持有存单上的个人印章与同期样本上的印章非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且张本印持有存单上手写字迹与样本材料上手写字迹非同一人所写，而西南政法大学的鉴定结论认为存单上手写字迹特征与张新笔迹特征的符合点较多，而与邱本福、李栋的笔迹特征不符合，张本印所述为其办理存单的为邱本福、李栋，如果存单是真实的，就应该由为其开具存单的工作人员书写存单并加盖自己的印章，而当日的工作人员为张新、李栋。综上，张本印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太康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4月13日作出（2010）太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张本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90元，鉴定费15000元，共计18690元，由张本印负担。
张本印不服一审判决，以案涉存单为太康农行真实的存单，存单为当天的工作人员张新所写，存单所体现的存款关系真实为由向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太康农行辩称，张本印持有的存单不真实，其存单有别于真实存单，姓名章和公章均不真实，经查找也没有相应的存款凭据。
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张本印持有存单上的字迹已经不清楚，其陈述为经过4年的存放及进行了三次鉴定导致存单字迹不清。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在鉴定书中则表述为，经过技术检验，在相应波段光源荧光反映下发现，该存单上存在黄色点、块状斑迹，疑似为使用“消字灵”后残留迹象。该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存单是表明存款人与金融机构之间存在存款关系的重要证据，其性质属于合同凭证。本案为一般存单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的精神，审理该类案件除应审查存单的真实性外，还应审查存单持有人与金融机构之间存款关系的真实性，并以此为依据作出正确处理。该案中，张本印持有的存单为真实存单，但存单上的记载事项如金额、公章、个人姓名章均有别于真实凭证，太康农行否认存款关系的存在，其负有举证责任。经过三次鉴定，公章、个人姓名章均与真实凭证不同，该存单上存在“或定期”、“98”、“户名”“张本印”、“壹万”、“167000”字迹及部分字迹残余笔画。因该存单中存在大写的“壹万”与小写的“167000”残余字迹笔画，不能认定张本印向太康农行交付了其所称的167000元款项，存在真实的存款关系。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27日作出（2011）周民终字第74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690元，由张本印负担。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张本印持有的存单历经三次鉴定，鉴定意见显示该存单上的公章、个人姓名章与真实凭证上的不同，但不足以否定该存单的真实性，原审判决中也明确认定“张本印持有的存单为真实存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项规定：“存单持有人以真实凭证为证据提起诉讼的，金融机构应当对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是否存在存款关系负举证责任。如金融机构不能提供证明存款关系不真实的证据，或仅以金融机构底单的记载内容与上述凭证记载内容不符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存款关系成立，金融机构应当承担兑付款项的义务。”据此，太康农行依法应当对该行与张本印之间是否存在存款关系负举证责任。原审中太康农行虽以找不到相应底单为由进行抗辩，但未能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存款关系不真实，该抗辩事由不足以否定该行与张本印之间的存款关系。故应认定张本印与太康农行之间存款关系成立。
本院再审过程中，张本印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其持有的NO：0149358存单是太康农行出具的真实存单，而非伪造、变造的存单。太康农行否认与其之间存在真实的存款关系，应负举证责任，太康农行举证不能应承担兑付款项义务。其存款当日太康农行工作人员为张新、李栋，而从西南政法大学作出的鉴定意见来看，该存单上手写字迹特征与张新笔迹特征符合较多，故该存单应为张新所写，应当认定其与太康农行存在真实的存款关系。而华东政法大学所作的鉴定存在明显错误，不应采信。太康农行以存单上字迹不清楚为由否认存单的真实性和存款关系的真实性错误，其提示取款时该存单是清晰的，字迹不清是后来经过多次鉴定造成，已对此作了合理陈述。太康农行至今不提供其大额存单领取的有关档案，也应当认定双方存在真实存款关系。请求太康农行支付其存款本息。
太康农行辩称，双方不存在真实的存款关系。张本印持有的存单虽系农行之前使用的凭证，但不能就此认定双方形成权利义务关系。该存单金额存在涂改，公章、个人印章均有别于真实凭证，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的规定。其已尽到举证义务，其申请对案涉存单进行鉴定，就是积极举证的表现。张本印称为其办理存款手续的是邱本福、李栋，因此张新的字迹出现在存单上是不符合工作流程的，与当时的情况也不符合。请求驳回张本印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1、关于太康农行1998年之前向其上级行领取空白存单的登记手续，太康农行称其去周口市农行查询因年代久远未找到。2、关于案涉存单字迹的鉴定有两次，一是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经与张本印存款当日值班的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工作人员张新提供样本比对，案涉存单上的字迹与张新字迹特征符合点较多；一是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案涉存单上字迹与样本上的字迹非同一人所写。样本为该行1995年及1998年的四张存单，该样本记载内容为手写，每张存单上均加盖有多个姓名章，其中三张有张新的姓名章。3、张本印持案涉存单向太康农行提示付款后，太康农行未付，后向太康县公安局报案，经太康县公安局侦查后，未予立案。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张本印以其持有的编号为NO.0149358农业银行定活两便储蓄存单为据，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太康农行支付其存款本金167000元及利息，本案系存单纠纷案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对一般存单纠纷案件的认定和处理作了明确具体的规定。就本案而言，张本印所持存单在形式上与真实的中国农业银行制式存单无异，对此，太康农行予以认可，但认为该存单并非由张本印主张为其办理本案存储业务的太康农行朱口储蓄专柜从上级行领取并出具，且存单上工作人员姓名章与平时所用不一致，记载内容亦不是加盖姓名章的工作人员所书写，进而否认双方存在存款关系。空白的制式存单为银行的重要凭证，其领取应有相应的登记手续，但太康农行未能提供足以证明案涉存单非其从上级行领取的证据。经鉴定，案涉存单上太康农行工作人员“邱本福”、“张建德”的姓名章与其平时办理业务所用章不一致，但该存单上的字迹与该行当日值班工作人员张新笔迹特征符合较多。作为储户的张本印，并无能力亦无义务对用章的真实性及与填写人员的一致性进行实质审查，故其之前称为加盖印章的人填写，在西南政法大学字迹鉴定作出后，依据鉴定意见称张新为其填写存单，符合常理。虽此后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亦有存单填写笔迹的鉴定，但因该鉴定中的样本材料并未注明是谁所书写，故其“案涉存单上的字迹与样本字迹非同一人书写”的意见，并不能推翻西南政法大学鉴定中关于案涉存单字迹与张新字迹特征符合较多的鉴定。太康农行辩称张新的姓名章未在案涉存单上出现，其填写存单不符合流程，而为储户办理存单的流程系其内部规定，不能以此否认张本印主张该存单系当日值班人员张新书写的事实，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华东政法大学鉴定意见在分析中有“疑似为使用‘消字灵’后残留迹象”的表述，但只是推断，并非最终结论。且在张本印持案涉存单向太康农行提示付款后，太康农行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太康县公安局侦查后未予立案，故太康农行并无充分证据证明该存单系伪造或变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项第3目的规定，太康农行否认存款关系存在，其应对张本印与其之间是否存在存款关系负举证责任。因无其他有效证据，太康农行仅凭1998年1月16日当天无张本印案涉存单相对应的底单进行抗辩，根据上述规定，应认定张本印与太康农行间存款关系成立。抗诉机关认为张本印与太康农行之间存款关系存在的抗诉成立，原审处理不当，应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周民终字第741号民事判决及太康县人民法院（2010）太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康县支行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支付张本印存款本金167000元及利息（利息按张本印存款种类自1998年1月1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之日）。
若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康县支行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6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90元，共计2238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康县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昶伟
审 判 员 邵 炜
代理审判员 张 伟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