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4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祎明，曾用名刘娜，女，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委托代理人李耀，广东德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法定代表人刘盛荣，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潘效辉，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武静，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
代表人刘盛荣，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潘效辉，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武静，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刘祎明为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欧雅公司）、被上诉人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以下简称欧雅二手车市场）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一初字第10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馨之、刘祎明与案外人钟某雄、王某甲系朋友关系。2012年2月23日，被告接到案外人钟某雄电话，根据其要求，张馨之、刘祎明从中信城市广场各取走一辆保时某凯宴车（以下简称涉案车辆）。张馨之确认其开走的是灰色保时某，刘祎明确认其开走的是黑色保时某。
张馨之、刘祎明主张已将涉案车辆出卖，并提供买卖合同一份，该合同显示，2012年2月27日，被告将涉案车辆（两辆）以10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了廖某；该合同记载的车辆类型、车架号码与海关单号等信息与原告提供的货物进口证明书上记载的信息一致。
原告提供的货物进口证明书（两份、复印件，从公安机关调取）显示，上述车辆系2011年经我国海关从德国进口。
张馨之主张，其取得涉案车辆，系钟某雄与其有债权债务关系，钟某雄是拿车以物抵债。为此，被告张馨之提供其于2013年11月29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记载钟某雄曾于2012年1月份让张馨之代购过爱马仕包包，总价款31.5万元，给包包时王某甲在场。王某甲作为见证人在证明上签字；被告张馨之提供转账凭证一份，凭证显示，2010年4月8日，张馨之账户向钟某雄账户转款29万元。
刘祎明主张，其取得涉案车辆，系钟某雄所在的原告公司与其父亲刘某有债权债务关系，其是受刘某委托取得涉案车辆，钟某雄是拿车以物抵债。为此，被告提供资金临时借用凭证两份，凭证显示，原告分两次向刘某借款合计200万元。
原告主张，从公安机关所做的询问笔录来看，钟某雄分别打电话给本案张馨之、刘祎明，刘祎明并非是受刘某委托；张馨之、刘祎明到达钟某雄的指定地点后，并没有看见钟某雄，而是钟某雄在电话中告知张馨之、刘祎明，有两部车放在中信城市广场停车场，叫张馨之、刘祎明自己去取。
经原告申请，法院从深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局调取的询问笔录显示：
1、李小静在2013年1月31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从2009年至2011年10月在欧雅二手车交易有限公司工作，这段时间做公司总经理钟某雄的助理，主要负责做一些文秘工作，还有就是对经钟某雄购买的车辆进行登记的工作；钟某雄会从其他许多公司买过来一些车辆，有新车，也有二手车，一般是传真签订购车合同，欧雅公司付款后，对方就将车发过来，我同时也会在笔记本上进行相关记录；欧雅公司购买过一辆车架号为wp1aa2a25bla09192的黑色保时某凯宴车，该车是2011年8月11日签订合同从天津北太平洋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购买的，是我经手的，这辆车购买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中还有记录，当时公司付了全款109万元，2011年8月17日到达公司，但目前车辆的去向不清楚。
关于欧雅公司有无购买过一辆车架号为wp1aa2a24bla08308的灰色保时某凯宴的车，李小静陈述：因为我从2011年10月从公司离职了，后来有其他人接替我的职位，这辆车不是我经手的。2013年1月31日，有警察跟我一起去欧雅公司我以前的办公桌去查找以前登记的购车笔记本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了该车是2011年11月10日由欧雅公司购买的看，还欠款23.9万，这个笔记本应该是接替我的人记录的，但具体是何人我不清楚。
上述询问笔录中附有笔记本相关记录的复印件，复印件中对上述两辆车都有记载。
2、皇建平在2012年2月24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老板（也是公司的总经理）钟某雄自昨天晚上离开公司后至今联系不上，我公司委托我来备案；我公司老板钟某雄平时都在公司上班的，昨天（2012年2月23日）中午13时左右，钟某雄通知公司销售部说调一部保时某新车借给他一个朋友，于是公司销售部就调了一部灰色新保时某车直接由钟某雄的一个朋友（具体情况不清楚）开出去至今还没有还回公司；昨天晚上19时左右，公司老板的司机梁某去到公司销售部称老板要他调一部黑色保时某新车借给朋友用并由梁某开出公司销售部，至今还没有还回公司。
3、刘祎明在2012年2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012年2月23日21时多些，我接到我朋友钟某雄（以下简称钟某甲）的电话约我去深圳市体育馆门口雕塑下见面，并说还约了张馨之一起见面；我去到后没有看到钟某甲，我就打电话给张馨之，她说她已经到了体育馆，没有找到钟某甲并给钟某甲打了电话，钟某甲在电话中给她说他去澳门赌博输了很多钱，欠我和张馨之的钱就只能给我们每人还一部保时某车（并称车停放在中信广场停车场）了；由于没有见到钟某甲和钟某甲对张馨之说的他去赌博的事，我和张馨之就担心他，于是我们每人开着刚找到的那辆保时某车去钟某甲、王某甲位于银湖的家里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我和张馨之都有借钱给他，张馨之说借给他三、四百万元人民币，我是于2010年左右借给他200万元，写了借条，钟某甲承诺每月给我利息为一百万元一万元，利息每个月都给我了，但是本金一直没有还我。
4、王某甲在2012年2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的老公钟某雄失踪了，现来派出所配合调查；2012年2月23日19时，我老公从公司回家吃饭，之后他接了很多电话，并打了很多电话，之后就开车离开了，至今也没有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后来我听朋友张馨之、刘祎明说昨天我老公用两辆保时某越野车还债，因两个朋友之前有借款给公司，到期了，他就用两部车抵债，而且交代她们两个要照顾我。
5、张馨之在2012年2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月23日晚上9点多钟，我接到钟某雄的电话，他说他找我有点事，问我能不能出来，我问他什么事，他让我给我另外一个女朋友茗某打电话，让茗某和我一起出来；后钟某雄让我出去，并让我到深圳体育馆，到后给他电话；我到体育馆后，老钟一直给我打电话，对我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只能选择逃避；他在电话中告诉我（宝马）车的副驾驶位上有一个白色的纸袋子，纸袋子里有两部卡宴一部银色、一部黑色，一部给我，一部给茗某，等茗某到后去中信广场拿车；后来我们两个人一人开着一部卡宴到了他与王某甲位于银湖的别墅。关于老钟为什么给她们两人各一部车，张馨之陈述：因为我借给了老钟340万人民币，茗某借给他200万人民币，他当时借钱时给我们有承诺每月1.5到1.8的利息，我们手上都有借据。
关于原告方主张张馨之、刘祎明共同承担责任的依据，原告陈述，在开庭前，从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无法判断两被告各开走了哪一辆车；根据被告提供的买卖合同，无法区分谁处分涉案两辆车，并且无法区别出售款是如何分配。
原告主张车架号为wp1aa2a24bla08308灰色保时某车购买价款为105万元，但未提供发票与支付凭证；车架号为wp1aa2a24bla09192黑色保时某车购买价款为109万元，但未提供发票与支付凭证。
钟某雄系原告的股东和原法定代表人。原告主张钟某雄把车辆交给被告是个人行为。
原告一审诉讼请求为：1、被告张馨之、刘祎明共同返还其从原告公司大股东钟某雄处取得的保时某凯宴3598cc越野车（车架号9192，黑色）或返还价值相当的折价款109万元及折价款产生的利息72672元；2、被告张馨之、刘祎明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用。
原审第一次开庭后，原告申请将本案案由从不当得利纠纷变更为共同侵权纠纷，并申请追加钟某雄为共同被告。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被告是根据案外人钟某雄的要求，从中信城市广场停车场将涉案车辆开走，后将涉案车辆出售。刘祎明主张，钟某雄将涉案车辆交给其是基于原告曾向其父亲刘某借款，尚未归还，并以此主张其取得涉案车辆有合法依据，没有侵犯原告的合法权益。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法律规定，对被告刘祎明的抗辩主张能否成立，法院分析认定如下。
我国《物权法》第34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根据本院调取的询问笔录等证据，对原告主张其是涉案车辆权利人的事实，法院予以确认。被告以原告未提交相关车辆证件为由，主张原告对涉案车辆不享有合法权益，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
被告主张案外人刘某与原告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涉案车辆是用于抵偿原告所欠刘某债务。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钟某雄并非涉案车辆的权利人，原告才是涉案车辆的权利人，被告从钟某雄处取得涉案车辆虽然是基于钟某雄有用车抵债的意思，但涉案车辆的权利人是原告而非钟某雄，钟某雄处分原告车辆应得到原告授权。本案证据显示，钟某雄将涉案车辆从原告经营场所调走时，其声称的理由是朋友借用，并非用以抵偿公司的对外债务，车辆亦没有实际交付给刘某。由此可以推知原告对钟某雄有用车抵债的行为并不知情，而事后原告对钟某雄的上述行为亦未予以追认，故钟某雄擅自处分该车的行为没有得到原告认可，应属无效行为。刘某与原告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属于他们之间的法律关系，应依法律途径解决，与被告刘祎明无关，不能成为刘祎明占有涉案车辆的合法依据。被告刘祎明申请将刘某追加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理由并不充分，法院不予准许。因此，被告占有涉案车辆属于无权占有，作为权利人的原告有权要求被告返还。
根据本案证据，原告主张涉案车辆价款为109万元，事实依据并不充分，法院不予确认。被告虽然无权占有原告的涉案车辆，但其取得涉案车辆并非基于侵权行为，因此，原告将涉案车辆出售的行为，虽然侵害了原告的物权，但并不具有恶意。鉴于此，被告应将涉案车辆的出售所得款项赔偿给原告，原告要求被告按照涉案车辆购买价格赔偿其损失，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买卖合同没有载明每辆车的价格，法院视为每辆车的售价均为50万元。被告虽然是按照钟某雄要求将涉案车辆开走，但并未与钟某雄有合谋的意思和行为，因此，原告对钟某雄侵害其权益的行为，可以另行主张权利，原告要求将钟某雄追加为本案共同被告，缺乏正当理由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虽然两被告共同出售了涉案车辆，但张馨之、刘祎明是基于不同原因，分别取得涉案车辆中的一辆，因此，各被告依法只要对其取得的涉案车辆给原告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原告要求张馨之、刘祎明在本案中共同承担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中指出：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因此，原告在第一次开庭后申请变更案由并无不当。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案由应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于物权保护纠纷中的具体类型之一。综上所述，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刘祎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赔偿损失50万元；二、驳回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264元（原告预交4579元），由原告负担7632元；被告刘祎明负担7632元。
上诉人刘祎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如下：一、被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涉案车辆属于被上诉人所有。1、被上诉人主张涉案车辆属于被上诉人公司所有，上诉人取走车辆严重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利益。根据我国关于进口车辆的有关规定，进口车辆应拥有相关证件，但是被上诉人并未提交任何证件，也无其他证据证明涉案车辆为被上诉人的财产。2、被上诉人申请法院调取的询问笔录等证据，已超过举证期限，上诉人有理由认为被上诉人在超过举证期限以后向法庭提交的证据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二、上诉人基于与刘某的委托关系变卖车辆为以物抵债的行为，且取得车辆属于善意取得，为合法行为。1、被上诉人与刘某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刘某委托上诉人变卖车辆用以充抵其部分债权，上诉人仅仅是基于委托关系所作出上述行为。2、被上诉人与刘某之间的借款、收取利息等均通过被上诉人公司的大股东钟某雄，因此刘某委托上诉人接受钟某雄涉案车辆以物抵债，上诉人理所当然认为是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于善意取得涉案车辆的合法行为。
被上诉人欧雅公司、欧雅二手车市场答辩称，刘某与被上诉人有借款关系，刘祎明是否得到刘某的授权不清楚，以物抵债的债务也没有到期，不能适用以物抵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决。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欧雅公司、欧雅二手车市场于2013年3月4日申请立案，同日向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请求法院调取公安机关协助调查询问笔录及车辆信息。原审法院调取后，于2013年12月2日第二次开庭时进行了质证。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二，一为欧雅公司一审申请法院调查取证是否超过举证时限；二为欧雅公司是否为涉案车辆的合法权利人；三为刘祎明取得涉案车辆是否属于善意取得。
对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欧雅公司在举证时限内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并获得准许，法院调取证据后进行了质证。欧雅公司的申请并未超过举证时效。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案外人钟某雄失踪后，公安机关第一时间对各方所作的询问笔录能够反映案件当时的情形，具有较高的可信度。从询问笔录来看，在钟某雄将车辆交付上诉人的当天，钟某雄从欧雅公司分别调出了一部灰色，一部黑色保时某新车称借给朋友，未再归还。在公安机关调取的材料中，有欧雅公司购买涉案两辆车的笔记记载，同时，欧雅公司的修理费明细表、费用报销单、耗材明细表、收条中对涉案车辆的托运、修理和保养均有记载。因涉案车辆未登记上牌，欧雅公司虽未提交车辆购买发票及支付凭证等直接证据证明其为车辆所有权人，但鉴于上诉人也未提交发票及支付凭证直接证据证明钟某雄为车辆的所有权人，原审根据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收条、明细单等证据，结合车辆在转移前由欧雅公司实际占有的情况，认定欧雅公司为涉案车辆的权利人，符合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的原则，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善意取得需要三个条件，一为受让人受让时为善意；二为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为转让物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本案中，上诉人主张刘某与欧雅公司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涉案车辆用于抵偿债务。本院认为，上诉人无证据证明钟某雄在交付给其车辆时对于车辆折抵多少债务曾与其达成意思表示一致，结合欧雅公司对于抵偿债务亦予以否认、涉案借据亦未收回的情况，不能认定上诉人取得涉案车辆属于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上诉人主张善意取得涉案车辆，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00元，由上诉人刘祎明负担，刘祎明已预交15264元，超出部分，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雅 媛
代理审判员 李 卫 峰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涂玮（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