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98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金银，男，1965年12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勇极，北京杨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友，北京杨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昌顺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黄村镇海户新村村委会东500米。
法定代表人赵广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若琪，北京市中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金银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147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2月，高金银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于2009年3月份入职北京昌顺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昌顺运输公司），担任司机，月工资4500元，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2013年1月12日下午3点左右，我在工作时受伤，昌顺运输公司未给我认定工伤，也未支付生活费。我不服北京市大兴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大兴区仲裁委）作出的京兴劳人仲字（2013）第3330号裁决，起诉至人民法院，请求确认我与昌顺运输公司自2009年3月至2013年9月16日存在劳动关系。
昌顺运输公司辩称：我公司与高金银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同意高金银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高金银自认系案外人王建明招用，王建明的妻子为其发放工资；劳动过程中，其直接接受郑超安排、管理；但高金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王建明、王建明的妻子、郑超上述行为系代理昌顺运输公司的行为。昌顺运输公司提交车辆挂靠合同主张其公司与高金银不存在劳动关系，高金银工作中使用的车辆实际车主系王建明。王建明接受法庭询问时认可其与昌顺运输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高金银系其个人雇佣的司机。综上，法院认为高金银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对高金银要求确认其与昌顺运输公司自2009年3月至2013年9月16日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8月作出判决：驳回高金银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高金银不服，持原审诉讼意见上诉至本院，请求二审法院确认其在2009年3月至2013年9月16日期间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昌顺运输公司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昌顺运输公司许可经营项目为普通货运、货物专用运输（罐式）（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有效期至2014年5月6日）。
高金银主张其自2009年3月经王建明招聘驾驶渣土车，一般在建筑工地上运输渣土、建筑用材等，由王建明的亲属郑超对其进行管理和安排工作内容，且由王建明的妻子向其直接以签字领取现金的形式发放劳动报酬，无固定的工资发放周期，平时以借支的名义领取报酬，在每年春节前再结算总工资，2013年1月12日之前的工资已经结算清；自2011年2月，其因家中有事，休息一年多；此后，其经王建明再次招聘于2012年4月29日重新入职昌顺运输公司，工作内容、用工形式、管理人员等并未发生变化。高金银还称王建明系以昌顺运输公司名义进行招聘，王建明出示载有昌顺运输公司名称的渣土车车辆行车本，此种渣土车在新购时无法登记在个人名下，个人无法办理此种车辆的运输证，须以公司名义营运；除此之外，昌顺运输公司为相关车辆提供道路运输证、二级维护证，有时去建筑工地拉渣土时，渣土车辆的挡风玻璃处摆放有昌顺运输公司牌子，车辆停靠地点先后是北京市丰台区大瓦窑村、北京市丰台区永合庄11号恒利源大院。
昌顺运输公司则主张王建明将本人出资购买的车辆挂靠在其公司名下，实际车主王建明借用其公司车辆运营资质，但王建明及妻子并非其公司员工，郑超亦与其公司无关；其公司未实际使用过挂靠车辆，未曾招聘高金银，也未曾为高金银缴纳社会保险等；其公司允许王建明将车辆挂靠在其公司名下是否合法，与本案无关。因而，昌顺运输公司认为高金银系由王建明雇佣，其公司与高金银不存在劳动关系。
高金银为证明其诉讼主张，提交以下证据为证：1、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7份，证明其驾驶的车辆属于昌顺运输公司，从而说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高金银解释称其驾驶属于昌顺运输公司的车辆因违规被罚款后，由郑超等缴纳罚款后再向其返还缴费单据。2、住院病案首页、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和出院记录，证明其受伤情况。其中，住院病案首页载明高金银住院时间为2013年1月15日至同年2月11日，手术记录载明高金银被诊断为左股骨粗隆间骨折、左跟骨骨折，出院记录载明建议全休一个月，一个月后门诊复查，不适随诊。高金银解释称：2013年1月12日下午三点左右，其与王建明的姐夫前往丰台区二七厂拉炉渣，因装载量过大，其欲爬上车顶进行平整，但由于未抓稳而摔伤，此后由王建明将其送往医院治疗，住院费用由王建明支付。昌顺运输公司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和关联性，称其公司与王建明系挂靠关系，王建明不受其公司管理。
昌顺运输公司为证明王建明与其公司存在挂靠关系，提交以下证据：1、落款日期均为2009年3月24日的两份《车辆挂靠合同》。《车辆挂靠合同》中约定：王建明将其自筹资金购置的车辆挂靠在昌顺运输公司，车辆所有权、使用权归属王建明；王建明须遵守昌顺运输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接受统一管理，依法经营、照章纳税，定期上缴税费；王建明每年向昌顺运输公司缴纳服务费1000元（每年一次等级评定、两次二级维护的费用由王建明承担，收取后概不退还）；王建明每年须为挂靠的车辆投保，并由昌顺运输公司统一代理，若不通过昌顺运输公司代理，则王建明每次应交纳违约金5000元，每年须提前10天一次性交清保险费（其中第三者责任险至少为50万元，此属强制性保险），若王建明拖欠保费则应交纳滞纳金；昌顺运输公司对王建明发生损害其公司名誉的事件有权作出处理和要求赔偿，按有关规定严格考核安全、质量等指标；若王建明违反本合同规定，昌顺运输公司有权注销车辆的所有手续，挂靠车辆的一切证件归昌顺运输公司所有；车辆过户或者转卖须经昌顺运输公司同意，过户及转卖时须交清所有税费；车辆自落户之日，四年内禁止过户，公司内部车辆转卖自由等。王建明根据《车辆挂靠合同》将车牌号为京G588**、京G809**等车辆挂靠在昌顺运输公司名下，该挂靠车辆在车辆登记机构登记的车主为昌顺运输公司。高金银以《车辆挂靠合同》违法为由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并表示其对《车辆挂靠合同》并不知情。2、五张收据，证明王建明按照《车辆挂靠合同》向其公司支付挂靠费用。收据载明：王建明分别在2009年3月19日、2011年3月8日、2012年3月14日、2013年3月15日、2014年3月17日向昌顺运输公司支付的费用金额依次为4000元、8000元、4000元、4000元、4000元。高金银认可收据的真实性，但表示其对王建明向昌顺运输公司支付挂靠费用并不知情。
诉讼中，王建明出庭作证称：车牌号为京G588**、京G809**、京G783**、京G809**的车辆由其出资购买并挂靠在昌顺运输公司名下，认可上述《车辆挂靠合同》及其签名的真实性，昌顺运输公司只负责协助其办理车辆行驶证等车辆手续方面的事项，由其本人安排车辆的具体运营和招用司机等，运营方面不受昌顺运输公司的任何管理，每年春天以现金的形式向昌顺运输公司交纳服务费，由昌顺运输公司向其出具收据；其基本上未以昌顺运输公司名义与客户签订合同，若有需要则其本人借用其他公司的名义与客户签订合同；高金银在2009年通过别人介绍而担任司机为其干活（干了一段时间，中间停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来干了，具体时间段记不清了），由其亲属郑超对高金银等司机进行管理，由其妻子为高金银等支付报酬（2009年月工资为3000元左右，2012年月工资大概为3000元左右，2013年月工资涨到4000元左右），不是每月固定开支，已支付完高金银的工资，高金银与昌顺运输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其知道高金银受伤的情况，其姐夫高岳良负责平车，而高金银作为司机负责开车，但高金银擅自爬车而摔伤，事后其将高金银送到医院进行治疗，其以现金形式为高金银支付了在医院的所有开销6、7万元左右；其曾将挂靠在昌顺运输公司名下的车辆先后停靠在北京市丰台区大瓦窑村、永合庄11号恒利源大院。
本案审理中，昌顺运输公司和王建明均未提交证据证明曾将二者之间的车辆挂靠关系告知高金银。
2013年9月16日，高金银向大兴区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要求确认昌顺运输公司与其自2009年3月至2013年9月16日起存在劳动关系。2013年12月11日，大兴仲裁委经审理作出京兴劳人仲字（2013）第3330号裁决书，裁决驳回高金银全部仲裁请求。高金银不同意该仲裁裁决结果，起诉至原审法院。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京兴劳人仲字（2013）第3330号裁决书、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住院病案首页、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记录、《车辆挂靠合同》、收据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二十五条和《北京市道路运输条例》第十二条均规定道路货物运输实行运营许可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外，不得转让。”据此，从事道路货物运输经营的单位或个人，应按照法律法规的程序和条件取得相应的经营许可；经申请获得经营许可资质的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让、出租道路运输许可证件。昌顺运输公司与王建明签订《车辆挂靠合同》，以其公司名义为挂靠车辆办理车辆运营证件和手续，允许无经营许可资质的王建明利用该运营证件和手续从事道路运输活动，违反上述强制性规定。
昌顺运输公司虽称其公司与高金银不存在劳动关系，但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其公司的此项主张。其一，昌顺运输公司允许无经营许可资质的王建明从事本应属于其公司许可经营范围的道路运输业务，不仅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还以收取挂靠费的形式获取不正当利益，其公司需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其二，虽然形式上由王建明使用昌顺运输公司提供的车辆运输证件从事经营活动，但由高金银直接驾驶登记在昌顺运输公司名下的相关运输车辆并使用车辆运输证件，长期的工作经历足以使高金银认为系由昌顺运输公司为其提供劳动工具。其三，昌顺运输公司虽提交《车辆挂靠合同》及挂靠费用收据证明其公司与王建明为挂靠关系，但在其公司和王建明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已将车辆挂靠关系、由王建明直接与高金银建立雇佣关系等事项告知高金银的情况下，昌顺运输公司与王建明之间签订车辆挂靠合同、支付挂靠费用的行为对第三者高金银无约束力，亦对高金银要求确认其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不具有对抗效力。其四，在王建明出示载有昌顺运输公司名称的车辆行驶本、道路运输证、二级维护证等证件的情况下，高金银作为普通劳动者有理由相信王建明系代表昌顺运输公司进行招工和劳动管理，并善意形成其本人是为昌顺运输公司提供劳动并建立劳动关系的信赖，昌顺运输公司对此信赖的形成负有法律责任且须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综合上述因素，本院对高金银关于其与昌顺运输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主张予以采纳，认定高金银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昌顺运输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对劳动关系的存续期间负有举证责任，但其公司未在举证责任范围内尽到必要的举证义务。此种情况下，结合高金银关于其实际提供劳动的期间以及王建明的相关陈述，对高金银要求确认其在2009年3月至2011年1月、2012年4月29日至2013年1月12日期间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高金银于2013年1月12日受伤后虽未再实际提供劳动，然而昌顺运输公司并未作出解除劳动关系的处理决定，考虑到高金银的受伤程度及恢复情况，对其要求确认2013年1月13日至同年9月16日期间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本院亦予以支持。但因高金银在2011年2月至2012年4月28日期间长期未实际提供劳动，故对其要求在此期间与昌顺运输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二十五条、《北京市运输条例》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3）大民初字第1471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高金银在二○○九年三月至二○一一年一月、二○一二年四月二十九日至二○一三年九月十六日期间与北京昌顺运输有限责任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昌顺运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昌顺运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晓云
代理审判员 卜晓飞
代理审判员 朱 涛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金 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