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朝民（知）初字第09137号
原告（反诉被告）北京天风海煦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南新园三区香榭舍公寓11层A1室。
法定代表人刘和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何薇，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亚西，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胡强。
委托代理人王军，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景健，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天风海煦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简称天风海煦公司）与胡强著作权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天风海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何薇、王亚西，胡强的委托代理人王军、李景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风海煦公司起诉称：2007年4月29日，我公司与胡强签订了《编剧合约》，聘请胡强担任刘和平的编剧助手，参加由刘和平构思的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北平无战事》剧本的编写工作。合同约定刘和平作为本剧的总编剧，负责给本剧提供整体思想立意和人物情节结构框架定位，胡强必须按照刘和平的构思要求对其中的15集初稿剧本进行编写和修改，我公司按照每集15000元的标准向胡强支付稿酬。合同签订后，我公司向胡强支付了首付款45000元，并为胡强提供了住所等条件。刘和平向胡强详细阐述了剧本的构思，对胡强进行了写作指导。但胡强与我公司一起聘请的刘桉共同写出的前三集剧本根本达不到合同要求。在刘和平反复与胡强、刘桉谈剧本修改意见并详细进行写作指导的情况下，胡强与刘桉修改后的剧本仍与刘和平的要求相去甚远。在此情况下，刘和平不得不自己口述了两集剧本给胡强、刘桉作示范。2008年5月底，胡强在没有向我公司及刘和平打招呼的情况下不辞而别，在其留下的一封信中表示因自己无法达到剧本创作要求故主动退出剧本写作计划，胡强此举违反了合同约定。胡强离开后未再继续履行合同，刘和平独自完成了剧本创作，并拍摄完成了电视剧《北平无战事》，胡强也不可能再履行合同。故我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编剧合同》，并要求胡强向我公司退还稿酬。鉴于胡强与刘桉共同写作了三集剧本，付出了一定的劳动，我公司同意其留存4500元稿酬，其应当将剩余的40500元稿酬及相应利息退还给我公司。综上，我公司请求法院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编剧合同》，判令胡强返还我公司稿酬40500元，并支付该笔款项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08年5月31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胡强答辩并反诉称：天风海煦公司自2008年5月31日起已知晓其权益受到了损害，但其至今才提起诉讼，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不应当得到支持；天风海煦公司以我违约为由要求退还稿酬在合同法上是没有依据的；本案合同未能继续履行的原因是天风海煦公司通知我暂停创作，并不是我主动退出，至今天风海煦公司也未通知我恢复创作；我所付出的工作与收到的稿酬是对应的，天风海煦公司也从未向我提出返还稿酬并支付利息。综上，我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同意天风海煦公司的诉讼请求。合同约定，我作为编剧助手享有电视剧《北平无战事》在播出时的编剧署名权。我和刘桉创作完成前三集剧本并交付给天风海煦公司后，得到了刘和平的认可。自2008年5月天风海煦公司通知我暂停创作后至今，我始终未得到天风海煦公司进一步的创作要求，直到2014年电视剧《北平无战事》在全国各大卫视播出，我才发现该电视剧前三集中完整使用了我和刘桉创作的前两集剧本的内容，却仅有刘和平一人署名为编剧，天风海煦公司违反了合同中关于给我进行编剧署名的约定，故我为此提出反诉，请求法院确认双方签订的《编剧合同》合法有效、未被解除，天风海煦公司赔偿我经济损失50000元。
天风海煦公司针对胡强的反诉答辩称：胡强提出的确认合同合法有效、未被解除的请求性质上属于答辩意见，而非独立于本诉的一项诉讼请求；胡强将其停止履行合同的原因归结于我公司不符合事实；胡强主张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不能得到支持。综上，我公司不同意胡强的反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2007年4月29日，天风海煦公司（作为甲方）与胡强（作为乙方）签订了《编剧合约》，主要约定有如下内容：1.甲方聘请乙方作为甲方负责人本剧总编剧刘和平的编剧助手之一，参加由总编剧刘和平构思的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北平无战事》剧本创作，乙方同意接受甲方之聘请，2007年5月开始参加全剧的正式编写；2.本剧剧本暂定为30集，每集创作必须达到可拍字数15000字。乙方负责本剧总集数中的15集的创作，甲方按每集15000元，共计225000元稿酬付给乙方；3.本剧的著作权人代表为甲方负责人本剧总编剧刘和平，乙方必须按照总编剧的构思要求进行创作并进行修改，然后由甲方负责人总编剧统稿定稿；4.甲方负责人本剧总编剧给本剧提供整体思想立意和人物情节结构框架定位，乙方在按照甲方负责人总编剧的立意框架下进行创作时，不得抄袭他人的作品，亦不得由他人提供或编写；5.乙方应如期按照总编剧的要求期限完成该剧本的创作，交稿期限为2007年5月11日前完成剧本的分集大纲，2007年7月30日前完成全部剧本初稿，2007年9月30日前全部完成剧本的定稿和补写、修改；6.乙方必须按照总编剧的构思要求对剧本进行初稿的编写和修改。总编剧可以安排乙方按两种方式工作：①编写初稿并自己进行修改；②也可以要求乙方编写初稿后再由另一编剧助手修改其编写的初稿，反之亦可；7.甲方付给乙方的编剧稿酬共分为四期支付：第一期为合约签署当日由甲方支付乙方稿酬20%，即45000元；第二期为乙方完成剧本初稿所规定的所有集数，并经甲方负责人总编剧认可后，甲方在一周内支付乙方稿酬30%，即67500元；第三期为乙方完成剧本定稿后的所有集数，并经甲方负责人总编剧认可之后，甲方在一周内支付乙方稿酬40%，即90000元；第四期为乙方完成剧本总编剧交代的部分或局部的补写和修改后，并经甲方负责人总编剧认可，于本剧开机之日后三日内，甲方支付乙方剩余10%稿酬，即22500元；8.乙方作为本剧总编剧的编剧助手，享有本剧在电视剧播出时的编剧的署名权（可用笔名，署名先后由甲方决定），此外本剧一切有关权益，包括电视、录像带、录音带及将来发行播映出版的著作权和版权及将剧本改编成小说的著作权等皆系甲方版权人和著作权人所有；9.乙方在参加创作过程中所编写之稿件、资料、剧本、人物、造型、故事、桥段、对白及片名等版权，及根据该等资料制造特刊、小说、漫画、卡通、广播剧、舞台剧和摄制成电影、电视、MTV及影讯产品等之权益全部属甲方拥有；10.保密条款：剧本创作内容属于甲乙双方的商业秘密，在甲方将该剧本拍摄完成前，乙方不得将该剧本内容泄露给除甲方以外的任何一方。
2007年4月29日，天风海煦公司与刘桉亦签订了《编剧合约》，合约具体内容与天风海煦公司和胡强签订的《编剧合约》内容完全一致，约定由刘桉作为刘和平的编剧助手负责涉案电视剧《北平无战事》15集剧本的创作。
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表示上述合约虽然约定了胡强、刘桉每人应当负责涉案电视剧15集剧本的创作，但并未明确各自应当具体负责的部分。
上述合同签订后，天风海煦公司依约向胡强支付了第一期稿酬45000元。胡强、刘桉则按照刘和平的要求开始了资料收集、整理以及剧本写作工作。2008年5月底，胡强停止继续履行涉案《编剧合约》。
诉讼中，胡强提交了三集电视剧剧本，主张该三集剧本是其与刘桉在合同履行期间共同创作的，其将该三集电视剧剧本交付给了天风海煦公司并得到了刘和平的认可。胡强曾于2007年12月14日、2007年12月24日将上述三集剧本中的第一集、第二集剧本发送给过刘桉，胡强将刘桉电子邮箱中的上述两集剧本进行了公证证据保全。天风海煦公司认可曾收到过胡强、刘桉交付的三集剧本，但表示不能确认其收到的剧本内容是否是胡强本案中提交的三集剧本内容，且其与刘和平并未认可胡强曾交付的三集剧本。诉讼中，天风海煦公司未提供其曾收到的胡强交付的三集剧本。胡强未提供证据证明天风海煦公司或刘和平认可了其提交的三集剧本。
2014年，电视剧《北平无战事》播出，其中未给胡强进行编剧署名。诉讼中，天风海煦公司提交了播出的电视剧《北平无战事》的前三集剧本，双方均确认该剧本与播出的电视剧内容一致。
诉讼中，胡强针对其反诉意见中提出的电视剧《北平无战事》前三集中完整使用了其和刘桉创作的前两集剧本的内容事宜进一步明确了26处情节内容（详见附表），并表示鉴于播出的电视剧《北平无战事》与天风海煦公司提交的前三集剧本相同，故同意使用天风海煦公司提交的前三集剧本与胡强提交的前两集剧本进行比对。
经比对，在上述剧本内容中，两者主要均涉及寻找驾机潜逃老鹰以及方孟敖指挥老鹰降落、崔中石向徐铁英行贿和庭审侯俊堂、方孟敖、林大潍三个主要情节。在上述三大情节设置中，两者又均包括有上述26处较为具体的场景设置。从人物关系的设置上来看，在方氏父子关系、崔中石与方氏父子之间的关系、谢培东与方步亭之间的关系、曾可达与方孟敖之间的关系上，两者基本相同。从对情节的具体展开方式、描述、顺序上来看，两者并不相同，比如崔中石贿赂徐铁英情节中问答和贿赂的方式不同；老鹰降落后自杀的方式不同；方孟敖指挥从南京方向寻找老鹰踪迹的过程不同；曾可达斥责侯俊堂时的手段不同等。从人物性格特点的刻画上来看，天风海煦公司提交的剧本比胡强提交的剧本刻画的人物特点更加鲜明，与后文的呼应更高，比如曾可达更加干练，方孟敖更加沉稳，崔中石更加有勇有谋，徐铁英更加老奸巨猾。从对细节的描述和具体的文字表述上，除方孟敖指挥飞机降落时使用的技术术语表达基本相似、崔中石初到徐铁英办公室情节中关于办公室场景的描写上有约一百余字的具体表达完全相同、曾可达要求将方孟敖押带至指挥塔和方孟敖及队友翘起二郎腿的细节内容较为相似外，其他情节的展开在具体的文字表述上并不相同。
上述事实，有《编剧合约》、公证书、剧本、电视剧光盘、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胡强与天风海煦公司签订的《编剧合约》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合法有效的合同。双方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否则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合同约定胡强负责15集剧本的创作，且创作的剧本需要得到天风海煦公司的认可，但在胡强与刘桉仅仅创作了三集剧本的情况下，即停止了创作，违反了合同约定。自2008年5月底至今胡强也未能继续履行合同，且涉案电视剧已经拍摄完毕，客观上也不存在胡强再履行合同的条件，故天风海煦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胡强称其退出创作的原因是天风海煦公司通知其暂停创作，但其并未就此举证，天风海煦公司对此也不予认可，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胡强未举证证明其诉讼中提交的三集剧本得到了天风海煦公司或者刘和平的认可。另外，经过比对胡强的前两集剧本与天风海煦公司提交的前三集剧本，两者相同或者相似的部分主要体现在：主要人物关系的设置；寻找、指挥飞机降落、贿赂以及庭审三大情节的设置；关于方孟敖指挥飞机降落时使用的技术术语、崔中石初到徐铁英办公室情节中关于办公室场景的描写、曾可达要求将方孟敖押带至指挥塔和方孟敖及队友翘起二郎腿的细节等内容。但从天风海煦公司剧本中对相关主要人物刻画角度来看，相关人物关系设置放置于具体情节的展开中时，基于故事情节与人物的紧密结合，两者在人物刻画上体现出的人物性格特点不同。同时，这也导致了两者比对的涉案20余处场景内容针对具体的情节的展开描述并不相同，这也是两者最具区别性和个性的内容。而关于细节或者文字具体表述方面的两处相似或者相同内容：方孟敖指挥飞机降落时使用的技术术语应当说属于有限表达的范围，并不能为一方当事人所垄断独占；崔中石初到徐铁英办公室情节中关于办公室场景的描写、曾可达要求将方孟敖押带至指挥塔和方孟敖及队友翘起二郎腿的细节内容与整个剧本相比，内容过少且显得微不足道。同时，鉴于涉案合同已经约定，刘和平负责给本剧提供整体思想立意和人物情节结构框架定位。因此，在现有证据情况下，三大情节设置当属于刘和平负责提供的人物情节结构框架范畴。故本院无法认定天风海煦公司提供的剧本使用了胡强提供的剧本中的独创性内容，继而无法认定涉案《北平无战事》电视剧使用了胡强提供的前两集剧本。综上，在天风海煦公司或者刘和平并未认可胡强提交的前两集剧本，且电视剧《北平无战事》也未实际使用胡强提交的前两集剧本的情况下，在本案合同解除后，天风海煦公司有权要求胡强将其收取的稿酬退还，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因双方于2007年4月29日签订合同后天风海煦公司即依约支付了第一笔稿酬，故天风海煦公司可以主张自2008年5月31日开始计算利息。鉴于天风海煦公司认可胡强付出了一定的劳动，同意胡强留存部分款项，本院对此不持异议。
合同解除权在性质上属于形成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合同解除后的返还请求权属于债权请求权，当事人可以对其提出诉讼时效的抗辩，但因该返还请求权是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故其产生的时间应为合同解除之时，因此其诉讼时效起算点也应为合同解除之时。本案双方合同之前并未被解除，故天风海煦公司请求胡强返还稿酬并支付相应利息的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尚未开始，故本案不存在天风海煦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天风海煦公司要求胡强返还部分稿酬及支付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
前已所述，涉案电视剧《北平无战事》并未使用胡强提交的前两集剧本的独创性内容。而且，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胡强存在违约行为，未完成合同约定的创作任务。故，无论从天风海煦公司是否实际使用了胡强的创作成果角度还是从合同约定的角度，胡强均无权要求天风海煦公司在电视剧中为其署名为编剧，天风海煦公司未将其署名为编剧并未违反合同约定。故本院对胡强认为天风海煦公司未将其署名为编剧构成违约并据此要求天风海煦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5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天风海煦公司和胡强对本案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争议，故胡强提出要求确认合同合法有效的请求不能形成一个有效之诉，因此本院对此不予支持。胡强提出的要求确认合同未被解除的请求，仅是针对天风海煦公司请求解除合同的一项答辩意见，不属于独立诉讼请求，且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北京天风海煦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与胡强于二零零七年四月二十九日签订的《编剧合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
二、胡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北京天风海煦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稿酬四万零五百元，并支付该笔稿酬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自二零零八年五月三十一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胡强的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813元，由胡强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525元，由胡强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审 判 长 李自柱
代理审判员 朱书龙
代理审判员 赵 刚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晓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