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1民终15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秀艳，女，1959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舒兰市平安镇永丰村四社。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越，男，1982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系杨秀艳的儿子，住长春市二道区丽景秀苑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志涛，吉林享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艺萤，女，1971年5月3日出生，汉族，现住长春市净月开发区仙台大街假日名都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英，吉林兢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秀艳因与被上诉人王艺萤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29日作出的（2015）宽民初字第22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0月19日，王艺萤购买由长春华大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大华地产）开发建设的位于长春市宽城区小南街华大天朗国际小区A73栋135室、建筑面积190.78平方米的商业服务用房。2010年12月26日，杨秀艳与王艺萤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王艺萤以155万元的价格卖于杨秀艳。同日，王艺萤为杨秀艳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卖房款（华大天朗小区A73栋135室越层商铺（191）平米。壹佰伍拾伍万元整（1550000）元整。”
2015年10月14日杨秀艳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解除杨秀艳与王艺萤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王艺萤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杨秀艳经济损失155万元及利息；诉讼费、保全费由王艺萤承担。事实和理由为：2007年至2010年期间，案外人王嘉驿由于缺少资金曾多次向原告借款，截止2010年12月，累计借款金额本息达155万元。由于王嘉驿未能偿还借款，王嘉驿同意以其实际所有的登记在被告王艺萤名下的长春市小南街华大天朗国际小区A73栋135室的商铺，面积191平方米，作价155万元抵顶给原告，原告与被告于2010年12月26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王嘉驿作为担保人签字确认，被告王艺萤和王嘉驿签订合同当日将房屋交付原告使用至今。合同签订后，王艺萤与王嘉驿迟迟不予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不但如此，王艺萤和王嘉驿还多次用此房屋作担保向他人借款，导致房屋多次被法院查封，无法办理过户手续。2015年10月3日王嘉驿因病去世，王艺萤于2015年10月10日将已交付原告四年之久的房屋再次卖于他人，并办理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
王艺萤辩称：本案案由确定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不当，应当确定为杨秀艳与王嘉驿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原告在诉状中自认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王嘉驿向原告借款，至于借款是否属实，借款金额多少，王嘉驿是否已经归还，被告无从知晓。本案诉争的房屋系王艺萤依法取得，当时登记在王艺萤名下，系王艺萤个人合法财产，原告主张该房屋系王嘉驿所有，登记在王艺萤名下，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王艺萤记忆中并未与原告签订过所谓的房屋买卖合同，并且对原告提交的房屋买卖合同，经王艺萤肉眼识别与本人签名习惯不符，请求法院对合同真伪鉴定。如果法院认定原、被告间签订过与诉争房屋有关的协议，那么应区别王嘉驿与杨秀艳间的债务时清偿期届满之前还是之后，如在届满前属担保行为，违反物权法定原则，应归于无效；如果是在原告与王嘉驿债务期限届满之后形成的协议，则属于代物清偿行为，代物清偿属要物合同实践合同，只有履行了房屋变更手续时，代物清偿协议才成立，否则应当履行民间借贷关系当事人间关于借款清偿的协议。并且，王艺萤在王嘉驿的恳求下，不清楚事实的情况下签署的有关材料，不应将法律后果归于王艺萤，应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庭审中，杨秀艳出示12月26日王嘉驿为张志军出具的欠条，载明：今欠张志军人民币壹佰伍拾伍万元整；￥155000元此款为A73栋135号商住楼款。王艺萤对欠条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杨秀艳还提供了给王嘉驿的银行转账凭证，并自认张志军与王嘉驿间有工程来往。
王艺萤对与杨秀艳2010年12月26日签订合同中的签名及合同与收条形成时间提出异议，经王艺萤申请，一审法院委托，2016年10月6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出具司鉴中心[2016]技鉴字第84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一）《房屋买卖合同》首部“出卖人”和落款“甲方”两处“王艺萤”签名与样本上“王艺萤”签名是同一人所写；（二）无法判断检材《房屋买卖合同》《收条》的形成时间。
一审法院另查明：1.2015年11月13日，舒兰市平安镇派出所为杨秀艳出具亲属关系证明，证明张志军与杨秀艳系夫妻关系，张越系二人之子。王嘉驿于2015年10月去世。2.2015年10月10日，王艺萤以60万元价格将本案争议房屋卖与案外人兰典潼，并完成更名手续。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杨秀艳与王艺萤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及王艺萤为杨秀艳出具的收条，经鉴定虽系王艺萤书写，但杨秀艳主张返还已支付的购房款，杨秀艳应就已经实际支付房款及具体数额承担举证责任。庭审中，杨秀艳虽然提供了王艺萤出具的收条，但杨秀艳自认其并未向王艺萤交付过该笔购房款，此款系通过案外人王嘉驿与其丈夫张志军之间顶账而来，那么本案审理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张志军与王嘉驿的民间借贷关系。故杨秀艳应就张志军与王嘉驿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以及具体借款数额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杨秀艳为证明张志军与王嘉驿间有经济往来，提供了银行转账凭证和王嘉驿出具的欠条，但不能仅凭银行转账凭证说明张志军与王嘉驿之间系基于欠款形成的转账行为，同时欠条不能说明双方形成总额为155万元欠款的具体过程，因此杨秀艳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张志军与王嘉驿之间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此外，杨秀艳在庭审时虽提交2015年11月13日公安机关出具的与张志军的夫妻关系证明，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在《房屋买卖合同》签订时，及张志军与王嘉驿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期间，张志军与杨秀艳系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即未能证明张志军就本案争议的债权系个人债权还是夫妻共同债权。此外，杨秀艳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志军对该笔债权是否要求继续履行。因此，在王艺萤对张志军与王嘉驿间的欠款关系不予认可的情况下，杨秀艳关于解除与王艺萤的房屋买卖合同并返还购房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杨秀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750元、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杨秀艳负担。
宣判后，杨秀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为：1.上诉人一审诉求是解除合同，被上诉人赔偿经济损失155万元及利息，但一审判决却错误的表述成上诉人主张返还已支付的购房款，诉讼请求的差别严重影响案件实体审理。2.一审判决对事实的认定刻意回避了对上诉人有利的部分，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没有任何说明，对上诉人提交证据证明的事实也一概不提，有明显的倾向性。首先，被上诉人承认案涉房屋最早为王嘉驿所有，并非其向大华地产购买，但一审判决却认定房屋为被上诉人在大华地产购买，没有依据；其次，王嘉驿同意将房屋抵顶给张志军，并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上以担保人的身份签字；第三，经鉴定被上诉人书写的收到卖房款155万元的收条是真实的，被上诉人对此始终未说明，在未收到购房款并且还不认可以房抵债的情况下，其为什么书写收据？一审判决完全回避此问题。该收条结合其他证据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同意以房抵债的意思表示；第四，案涉房屋已经交付上诉人5年之久，这五年的物业费、水电费都是上诉人缴纳的，被上诉人对此未提出过异议；第五，上诉人提供了与租房户签订的租赁合同，租房户从来不知道被上诉人是谁，说明被上诉人五年来从未提出过异议；第六，被上诉人不仅没有提出过异议，还在其身份证复印件中亲笔书写房屋所有权归上诉人儿子所有，明确表示其以房抵账的意思表示。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有意回避被上诉人恶意将已经抵账的房屋再行出卖他人的事实。一审判决在被上诉人本人书写房屋买卖合同、收到购房款的收条及所有权归上诉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并且五年时间从未对上诉人使用房屋提出异议的情况下，要求被上诉人举证借贷关系的证据，明显具有倾向性。4.退一步讲，即使法院审查借贷关系的真实性，上诉人提供的银行转款凭证和欠条加在一起也足以证明张志军和王嘉驿之间的欠款关系。但一审判决逻辑错误，将本应放在一起的证据拆分开。同时，如果欠款不属实，被上诉人为什么书写收条，且欠款数额与收条数额相同？为什么王嘉驿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占有使用房屋五年都不提异议？首先，张志军与王嘉驿之间是基于银行转账行为形成的欠款，而不是基于欠款形成的转账行为，是先基于借款形成的转账，到期后因未还款而形成的欠款；其次，如果欠条不能说明双方形成总额155万元欠款具体过程，那么加上银行转账凭证就足可以证明具体过程。5.一审判决认为公安机关出具的夫妻关系证明不能证明张志军和王嘉驿形成借贷关系时张志军与上诉人是否为夫妻，该债权是否为夫妻共同债权，但通过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足以说明该问题。6.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志军对王嘉驿该笔债权是否要求继续履行。上诉人认为此理由不能成立。如果张志军不要求王嘉驿继续履行，怎么会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怎么会允许张志军和上诉人占有使用房屋五年之久？7.本案基本事实是：张志军借钱给王嘉驿，王嘉驿到期不能偿还，由被上诉人用从王嘉驿处获得的房产抵债给张志军。为此，由张志军的妻子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实质为以房抵债的房屋买卖合同，王嘉驿作为担保人签字确认，同时由被上诉人为上诉人出具收到155万元购房款的收条，并将房屋交付给上诉人。至此，双方之间完成了以房抵债，就差更名过户了。但被上诉人和王嘉驿却再次将该房屋抵押贷款，并被法院查封，一直无法办理过户手续，直至王嘉驿死亡，被上诉人顿起私心，将房屋再次出卖给案外人，获取非法利益。8.从债的加入角度分析，被上诉人也应当承担法律责任。被上诉人自愿将自己名下的房屋出卖给上诉人，用以代王嘉驿偿还欠上诉人的借款的行为属于法律上的债的加入或债务承担。
王艺萤二审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当维持原判。
除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外，本院二审另查明：1.杨秀艳二审提供了其与张志军的结婚证，证实二人于1981年11月23日即已登记结婚。2.自案涉房屋于2010年交付之日起杨秀艳即开始占有使用该房屋从事经营活动，直到2015年10月10日王艺萤将该房屋另行出售他人后，新的房屋权利人（已办理房屋产权证照）将杨秀艳清出该房屋，杨秀艳已使用该房屋近5年时间。
本院认为：1.因杨秀艳的丈夫张志军与案外人王嘉驿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王艺萤在王嘉驿指示下，以其所有的案涉房屋抵顶王嘉驿欠张志军的155万元债权，并与张志军的妻子杨秀艳于2010年10月26日签订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同时为杨秀艳出具了收到155万元购房款的收据，将房屋交付张志军和杨秀艳使用长达5年之久。该事实表明，王艺萤系自愿承担王嘉驿欠张志军的债务，且该债务承担行为得到了债权人张志军及债务人王嘉驿的共同认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王嘉驿已经将该笔债务转移给王艺萤，即王艺萤已取代王嘉驿成为张志军的新债务人，而王嘉驿则脱离该债权债务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在债务转移行为完成后，新债务人王艺萤可以主张原债务人王嘉驿对债权人张志军的抗辩，即王艺萤如果认为张志军享有的债权存在瘕疵（如认为该155万元债权不真实），其也可以向张志军主张权利，然而王艺萤在长达5年时间里一直未向张志军主张过任何权利，应当视为其已经对该笔负担的债务真实性予以认可，无需张志军及其共有人杨秀艳另行举证证明，故一审判决以杨秀艳未能举证证明该笔155万元债权真实性为由驳回杨秀艳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2.杨秀艳与张志军于1981年11月23日即已登记结婚，而案涉155万元债权形成于2010年，在张志军与杨秀艳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因此应当认定属于杨秀艳与张志军的夫妻共同债权，况且《房屋买卖合同》系杨秀艳与王艺萤所签订，故杨秀艳有权向债务人王艺萤主张权利。一审判决认定杨秀艳无权主张该笔债权错误，应予纠正。3.王艺萤在已将案涉房屋交付杨秀艳清偿其欠付张志军和杨秀艳的155万元债务后，又将该房屋另行转卖他人，导致杨秀艳和张志军的合法债权无法实现，王艺萤构成违约，杨秀艳主张王艺萤赔偿155万元债权损失，于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至于杨秀艳所主张的155万元债权利息损失，因杨秀艳已经使用案涉房屋5年时间，即其所付出的155万元债权换取了相应的房屋使用价值，不存在利息损失，故杨秀艳主张王艺萤赔偿155万元债权的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法院（2015）宽民初字第221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王艺萤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上诉人杨秀艳损失人民币1550000.00元。
三、驳回上诉人杨秀艳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共计42500.00元，由被上诉人王艺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智
代理审判员 徐锐
代理审判员 张 新 华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杜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