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4民终18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衡阳市中心医院，住所地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
法定代表人：申锦林，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勇，男，该医院医疗安全办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向潮，湖南天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爱球，女，1959年5月11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湖南省衡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陵，湖南衡州律师事务所律师（法律援助。
上诉人衡阳市中心医院因与被上诉人何爱球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人民法院（2016）湘0406民初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6年12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衡阳市中心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勇、齐向潮，被上诉人何爱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衡阳市中心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涉案医疗活动中有关《授权委托书》签名的责任认定、处理方式、适用法律存在错误。2、一审判决采信何爱球自行委托衡阳市民典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错误。3、一审判决举证责任认定错误，未进行医疗过错及责任度鉴定、伤病关系鉴定查明案件事实错误。4、一审判决未考虑何爱球本身基础疾病、摔伤的伤情和医疗风险，判令其承担全部责任错误。5、其医疗行为没有造成何爱球的损害，不应承担责任，应当驳回何爱球的全部诉讼请求。
何爱球辩称：1、手术前衡阳市中心医院没有人告知其手术风险，手术未经过其同意，衡阳市中心医院没有尽到告知义务，《授权委托书》是衡阳市中心医院为推卸责任而故意伪造的。2、衡阳市中心医院主张衡阳市民典司法鉴定所的司法鉴定意见错误，理由不成立。3、衡阳市中心医院小病大治，导致其截瘫，应承担赔偿责任。4、其当时虽然有病，但不是非要手术才能治疗，并非无药可救，是衡阳市中心医院执意主张手术才导致其截瘫。5、衡阳市中心医院手术内固定螺钉压迫其血管，只有手术取出内固定才能控制，现在其不但要承受第一次手术截瘫的事实，还要承受第二次手术取内固定高位截瘫甚至死亡的风险，这都是衡阳市中心医院错误主张手术造成的。6、衡阳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行为造成其损害，且存在故意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一审判决中没有赔偿医疗费，虽然其没留票据，但衡阳市中心医院的证据中也有32000元的事实。请求二审维持原判，还请求二审判令衡阳市中心医院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和后续治疗费30万元。
何爱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衡阳市中心医院赔偿其医疗费95000元、误工费299329.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00元、护理费975605元、残疾赔偿金261657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9440元、鉴定费2240元、交通费57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万元，减去衡阳市中心医院已支付的95000元医疗费，还应赔偿其1601450.5元；2、判令后期治疗费按司法鉴定要求凭票据如实支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2月11日，何爱球在自家楼梯上摔伤。何爱球受伤后，于2011年12月11日至12月13日在南华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11年12月13日转院至衡阳市中心医院骨科住院治疗。2011年12月14日，衡阳市中心医院为何爱球行后路去椎板、黄韧带切除减压钉棒系统复位内固定手术。术后诊断为：胸12椎体、椎板骨折并脊髓损伤，不全瘫，胸11、12黄韧带骨化。2011年12月24日，何爱球从中心医院出院，出院医嘱：回当地医院消炎治疗。何爱球于2011年12月24日至2012年1月8日入住南岳区人民医院，诊断意见为：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内固定术后并截瘫；胸11～12节段骨髓挫伤；L1～L2椎间盘突出；腰椎退行性变。2014年10月1日至10月2日，何爱球在衡山县人民医院住院欲取出内固定物，该医院会诊认为“考虑一枚椎弓根螺钉突出椎体压迫血管，取出可能致大出血，建议转院手术”，后诊断为：T12椎体压缩性骨折内固定术后并截瘫；L4/5椎间盘突出；腰椎骨质增生。2015年6月8日，何爱球到长沙南湖医院复查，经影像诊断为：胸椎内固定术后，截瘫。2015年9月28日，何爱球到衡山县人民医院门诊复查，诊断意见为：因外伤致T12椎体压缩性骨折内固定术后并截瘫，现下肢不能随意运动，双下肢肌力0级。后为查明病因，何爱球先后去衡阳市、长沙市、广州市、北京市、上海市多家医院诊断。2015年10月4日，衡阳市民典司法鉴定所作出衡民典（2015）临鉴字第01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为：何爱球所受损伤为T12椎体压缩性骨折内固定术后截瘫，目前下肢肌力0级；1、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5.1.2q之规定评定为重伤二级；2、根据人体伤残GB/T16180-2014-5.2.2第四项之规定评定为二级伤残；3、根据人体伤残GB/T16180-2014-4.1.5b存在大部分护理依赖；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规定持续误工计算至评残前一天；5、后期医疗费用可按实际花费（如去上海、北京专科医院治疗，凭医疗单位正规发票）核算，也可协商确定。另查明，何爱球并未在《衡阳市中心医院胸椎后路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名。
还查明：2012年10月24日，衡阳市残疾人联合会评定何爱球为肢体一级残疾。2012年初，何爱球向衡阳市中心医院反映病情，衡阳市中心医院同意与何爱球调解处理。2012年4月6日，衡阳市中心医院与何爱球之子文云贵签订了《调解协议书》，衡阳市中心医院于当天向何爱球一次性补偿95000元。后本院于2016年4月29日作出（2016）湘04民再2号民事判决，认定2012年4月6日衡阳市中心医院人民调解委员会制作的《调解协议书》无效。
一审期间，何爱球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对《衡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字进行笔迹鉴定。经一审法院委托，湖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6年9月29日作出湖大司鉴中心（2016）文鉴字第29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送检的标注日期为“2011年12月13日”的《衡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上“患者签名：”处“何爱球”的签名字迹与样本上何爱球的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2、送检的标注日期为“2011年12月13日”的《衡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上“患者签名：”处“何爱球”的签名字迹与样本上文云贵的签名笔迹不是同一人所写。本次鉴定费4600元由何爱球先行垫付。
一审法院经审理核定何爱球的各项损失为：1、误工费118782元（31191元/年÷365天×1390天）；2、住院伙食补助费1300元（50元/天×26天）；3、护理费732246元，其中住院护理费2886元（40520元/年÷365天×26天），后期护理费729360元（40520元/年×20年×90％）；4、残疾赔偿金174438元（9691元/年×20年×90％）；5、残疾辅助器具费19440元，其中已花费的为4440元，后期残疾器具费酌定15000元；6、交通费579元；7、法医鉴定费2240元，笔迹鉴定费4600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4万元。以上合计1093625元。
一审法院认为，何爱球一直向衡阳市中心医院主张权利且损害结果一直延续，故何爱球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本案中，经鉴定《衡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上患者一栏中，“何爱球”的签名既不是何爱球本人的签名也不是何爱球之子文云贵的签名。因该病历一直在衡阳市中心医院处存放、管理和使用，可以推定该签名系衡阳市中心医院伪造，导致何爱球对病历真实性存在合理怀疑，可认定衡阳市中心医院病历存在伪造、篡改的事实。衡阳市中心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应当按照规定填写并妥善保管住院病历、医嘱单、检验报告、手术及麻醉记录、病理资料、护理记录、医疗费用等病历资料，而衡阳市中心医院违反相关病历书写规定，依法应推定衡阳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衡阳市中心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在医疗过程中应当恪守医疗服务职业道德，为患者提供良好的治疗方案和措施。而衡阳市中心医院在《衡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上伪造患者签名，且何爱球在手术前神志清醒不存在不宜说明的情况，故衡阳市中心医院没有履行说明、告知义务，应认定衡阳市中心医院存在过错。因衡阳市中心医院的过错与何爱球的损害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根据本案具体案情并结合过错程度等因素，衡阳市中心医院在本案中应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衡阳市中心医院应赔偿何爱球的各项损失共计1093625元，扣除其已支付的95000元，还应赔偿998625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衡阳市中心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何爱球998625元；二、驳回何爱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213元，由何爱球负担5764元，衡阳市中心医院负担13449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医务人员未尽到前款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而本案中，衡阳市中心医院在为何爱球行后路去椎板、黄韧带切除减压钉棒系统复位内固定手术时，何爱球并未在《衡阳市中心医院胸椎后路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名，而经鉴定《衡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上患者一栏中，“何爱球”的签名既不是何爱球本人的签名也不是何爱球之子文云贵的签名，且衡阳市中心医院亦未能举证证明该手术存在不宜向何爱球说明的情形，足以认定衡阳市中心医院在对何爱球实施手术时未履行说明义务，侵犯了何爱球的知情同意权，存在过错，且该手术客观上造成了何爱球二级伤残的损害后果，故衡阳市中心医院依法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衡阳市中心医院上诉主张，一审判决未查明有关医疗过错、伤病关系的事实。经查，知情同意权是患者享有的理解诊疗信息、选择诊疗方案等对自身健康利益的自我决定权，是一种特别的人格权，即便医务人员进行了医学上毫无瑕疵的治疗，也不能阻却其未充分履行告知义务的侵权责任，故一审法院虽未能查明衡阳市中心医院在手术中的存在医学过错，但并不影响衡阳市中心医院在本案中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衡阳市中心医院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但一审判决认定衡阳市中心医院未履行告知义务侵犯何爱球的知情同意权，是造成何爱球损害的唯一原因，并判令衡阳市中心医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违反一般医疗损害后果多因一果的常理，未充分考虑何爱球本身基础疾病、摔伤的伤情和医疗风险等因素，不符合一般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处理原则，责任认定及划分不当，应予纠正。根据衡阳市中心医院的过错程度及本案案情，酌定认定衡阳市中心医院承担75％的责任，较为适宜。因此，衡阳市中心医院上诉主张其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但上诉主张一审判决判令其承担全部责任错误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对于一审判决责任认定及划分错误本院已予以纠正，根据一审判决认定何爱球的各项损失，本案的赔偿款应相应纠正为：何爱球的各项损失共计1093625元，由衡阳市中心医院赔偿75％即820218.75元，减去其已支付的95000元，还应赔偿725218.75元。
综上所述，衡阳市中医医院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人民法院（2016）湘0406民初731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衡阳市中心医院赔偿被上诉人何爱球725218.75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被上诉人何爱球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2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213元，共计38426元，由上诉人衡阳市中心医院负担28820元，被上诉人何爱球负担96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立新
审判员 朱 玥
审判员 邓 雍
二〇一七年三月七日
书记员 费奕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