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陕民提字第0005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原申请再审人）：代西洋，男。
委托代理人：姚成义，陕西康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原被申请人）：徐文秾，男。
委托代理人：徐兴甫，白河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再审申请人代西洋因与被申请人徐文秾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安中民再字第000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5月23日作出（2013）陕民三申字第0169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提审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代西洋及其委托代理人姚成义，徐文秾的委托代理人徐兴甫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8月1日，一审原告徐文秾起诉至白河县人民法院称，其与被告代西洋于2008年元月签订神州科技协议书，合伙经营计算机生意。由于被告违反协议约定以其父代征东名义私自开办“白河县赛博电脑城”，从事电脑销售及其附属业务，引起神州电脑科技业务直线下降被迫歇业，同时被告经手的货款不交给徐文华，还偷偷转移原告处电脑及耗材等物品，为此双方发生厮打。2008年9月28日，被告主动离开神州电脑科技，并给原告出具欠条：“今欠白河神州电脑科技原货物、货钱（法人代表徐文秾），货物货款共计人民币柒万壹千零伍元柒角，货物售出后付款。”原告于2009年3月向白河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与被告的合伙关系，并判令被告交清经手收取的货款及赔偿经济损失等，该院判决解除与被告的合伙协议，由被告赔偿因违约造成经济损失6万元。由于当时被告出具的欠条丢失未找到，法院判决驳回原告请求被告交清经手收取货款的诉讼请求。直到2011年6月原告才寻找到代西洋出具的欠条等资料，经再次催要代拒不给付欠款。因此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给付欠款71005.00元及逾期利息（自2009年3月起按商业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完全清偿日止），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代西洋答辩称，原告在本案中提供的欠条虽系他本人书写，但已被揉搓作废。事实经过是2008年9月24日上午，徐文华及其妻孟庆彩、店员李敏盘点店内货物，让他在盘点表上签字。后徐文华说将盘点的货物卖给他，并让他出具欠条，他按照徐文华的口述书写了上述欠条，他想徐文华在帮弟弟做事，他与徐文秾签有合伙协议，没有必要出具欠条，于是将写好的欠条揉搓扔进门后垃圾桶。同年11月23日晚11时许，他在店内被徐文华及其妹夫殴打，经城关派出所处理并对合伙期间的账目进行了结算后，他离开了该店。现原告用作废的欠条来起诉，他申请对该欠条是否存在揉搓痕迹进行司法鉴定，并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白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1月8日，原告徐文秾与被告代西洋签订白河县神州电脑科技合伙协议书，约定合伙经营计算机销售及其他附属业务，徐文秾投资100000元及营业用房一套，代西洋以电脑技术、经营能力为条件参与经营，合伙期限三年。2008年2月4日，双方以徐文秾名义注册了白河县神州电脑科技营业执照，同年4月正式对外经营，5月徐文秾委托其兄徐文华从事合伙经营业务，9月代西洋在其父代征东开办的白河县赛博电脑城从事电脑销售及其他附属业务，导致神州电脑科技销售业务下降，双方因此产生矛盾。2008年9月24日，徐文华及其妻孟庆彩和营业员李敏对店内商品进行盘点，数额为75289.20元，由孟庆彩、李敏、代西洋在该盘点表上签名。2008年9月28日代西洋出具本案双方争议的欠条，金额为71005.70元。2008年10月22日，代西洋与徐文华在神州电脑科技店内发生冲突引起厮打后报警，12月4日，公安机关处理时组织双方对合伙期间账务进行了核算，结论是原、被告2008年4月至11月合伙期间总销售额为662123元，总支出557473.32元，总利润为104649.68元。2009年1月，徐文秾以合伙协议纠纷向法院起诉，要求依法解除与代西洋的合伙关系，由代西洋交清经手收取的货款。但徐文秾诉请代西洋交清的货款无具体数额，亦未向法院提供该欠条。在审理中，被告代西洋提出反诉。白河县作出（2009）白民初字第42号判决：（一）依法解除徐文秾与代西洋于2008年1月8日签订神州电脑科技合伙协议；（二）徐文秾取得合伙房屋租金11000元、工资5500元，代西洋取得合伙工资2000元；（三）徐文秾、代西洋各分得合伙期间利润43074.84元；（四）代西洋因违约赔偿徐文秾的经济损失60000元；（五）驳回原告徐文秾与反诉原告代西洋其它诉讼请求。宣判后，代西洋不服提出了上诉，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09）安民终字第379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庭审时，代西洋申请对欠条“是否有揉搓痕迹”进行司法鉴定，该欠条原件经当庭出示，目测即能明显看出有揉搓的痕迹，没有进行司法鉴定的必要，故未予准许。
白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告徐文秾提供被告代西洋出具的欠条要求偿还欠款71005.70元，该欠条是在双方合伙期间的2008年9月28日形成。原、被告的合伙纠纷经该院和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确认了双方合伙期间自2008年4月至11月的总销售额为662123元，总支出557473.32元，总利润为104649.68元以及被告违约等事实，判决解除了合伙关系，并确认和处理了双方在合伙期间的利润分配等事项，应认定是对双方合伙期间的经营事项进行了清算和处理。同时，在2008年12月4日的双方账务总核算中及2009年1月向法院起诉时，原告均未提出被告欠款71005.70元的事实。原告诉称该欠条系被告在双方合伙期间经手收取货款和转走店内货物共计7万多元而形成，但原告没有提供被告收取货款和转走店内货物的证据，该欠条属单一证据，没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不能证实原、被告之间债权债务的真实性。故原告诉请被告偿还欠款71005.70元及承担利息的请求，显属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徐文秾要求被告代西洋偿还71005.70元欠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75元，由原告徐文秾负担。
徐文秾不服一审判决，向安康中院提起上诉。
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8年9月24日，徐文华及其妻孟庆彩和营业员李敏对店内商品进行盘点，盘点表12页一式两份，徐文华的盘点表上并没有统计盘点总数额，代西洋的盘点表上有多处改动，统计总额为75289.20元，后又自己书写一页盘点表，数额为71005.70元。且在代西洋和徐文秾合伙经营期间，存在代西洋自己销售货物和收取货款的事实。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上诉人徐文秾和被上诉人代西洋原合伙经营白河县神州电脑科技销售店，后因双方发生纠纷，虽经法院生效判决解除了双方的合伙关系并由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违约损失，但以证据不足驳回了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交清经手收取货款的诉求。现上诉人出具被上诉人在合伙期间给其出具的欠条，双方在合伙期间另行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故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偿还欠款71005.70元的请求，予以支持。对上诉人请求支付欠款利息的诉求，理由正当，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但是应该从实际起诉之日2011年8月1日起算。被上诉人称双方盘点后，上诉人要将货物转给被上诉人才打的欠条，觉得不对将欠条揉搓作废。可被上诉人提供的盘点表有多处改动，最后一页系自行填写无他人的签字认可，不能证明被上诉人所出具欠条上欠款71005.70元就是未转移店内货物的事实。欠条虽有揉搓痕迹，但并无证据证实系作废了的条据，故被上诉人代西洋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白河县人民法院（2011）白民初字第00081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代西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上诉人徐文秾欠款71005.70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自2011年8月1日起算）；（三）驳回上诉人徐文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75元，由上诉人徐文秾承担175元，被上诉人代西洋承担1400元；二审案件受理1575元，由被上诉人代西洋负担。
代西洋不服，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本院指令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此案。
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徐文秾诉讼主体是否合法、诉讼是否超过时效、71005.70元欠条的效力及形成原因问题，原二审判决对诉讼时效及欠条形成原因已作论述，在此不再重复。白河县神州电脑科技虽于2011年2月24日更名为白河县神州电脑销售店，注册的经营者为吕恢奇，但原一、二审诉讼中，徐文秾均以公民名义提起诉讼，故徐文秾作为原告的诉讼主体适格；对于徐文秾提交的欠条系书证原件且内容完整，虽有揉搓痕迹，但代西洋承认自己亲笔所写，且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应当确认该欠条的证明力，故代西洋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原二审判决将案由定性债务纠纷不当，应更正为合伙协议纠纷，但判决结果公正，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维持本院（2012）安民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
代西洋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5月23日作出（2013）陕民三申字第01695号民事裁定：1、本案由本院提审；2、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申请人代西洋申请再审称：1、请求陕西高院依法撤销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安民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书及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安中民再字第00008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驳回被申请人的起诉；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理由为：1、申请人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书。2、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3、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欠条”是申请人废弃了的。4、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被申请人徐文秾答辩称，本案争议的是一张欠条，该欠条具有真实合法性，申请人认为该欠条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
本院再审查明，双方均认可欠条确实被揉搓过，代西洋在不再参与经营后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店里的货物。双方发生纠纷后，公安机关调解处理时，双方亦未提出欠条之事。双方亦认可2008年9月24日盘点了店内的所有货物，大约价值75000余元，与徐文华所持盘点表相符。代西洋陈述其所持盘点表中71000余元的数字是销售到9月28日的数字。
本院再审认为，“欠条”是债务人向债权人出具的债权凭证，但欠条本身无法表明债权债务关系形成的真正原因。因此，当欠条持有人凭欠条主张权利时，如果对方有足够的理由予以否定，欠条持有人须进一步证明存在欠条形成的事实。
欠条的真实性双方并无异议，但双方对欠条的形成是否有真实债务的存在，欠条是否具有效力及欠条上明显的揉搓痕迹的形成原因持有不同意见。本案的债权人徐文秾认为该欠条系代西洋在双方合伙期间经手收取货款和转走店内货物共计7万多元而形成；而本案的债务人代西洋认为该欠条的形成是2008年9月28日，徐文华欲将店内货物转让给他而形成，但最终该转让并未完成，故该欠条已经废止。双方对欠条的形成做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此时，债权人负有进一步证明该欠条所记载的债权债务关系形成及存在的举证责任。但徐文秾未提供证明双方合伙期间代西洋经手收取货款和转走店内货物大约价值7万多元的事实的客观证据，不能充分证明该欠条是建立在真实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之上。
双方在公安机关调解及主持核算时并未提出欠条之事，仍然在该次对账中确认合伙期间的利润为10万余元；相对于该合伙行为较为短暂的存续期间的经营额及利润，7万余元的货款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与合伙利润相差不多，但双方在出具该欠条仅两个月后核对账务时对此毫无提及，表现如此忽视，不合常理。加之徐文秾在合伙协议解除之诉中亦未提供该欠条，在该欠条上又明显存在着揉搓痕迹，因此，对该欠条的效力，除去该欠条真实有效的可能外，存在着其未生效或已废止的合理怀疑。由于该欠条的表现形式（明显的揉搓痕迹）与双方在处理该纠纷时对该欠条态度的不同寻常（公安机关组织核算时并未提及，在原合伙纠纷审理时亦未提供），在存在合理怀疑的情形下，徐文秾应对此加以进一步证明以证实其主张，但徐文秾并未对该欠条的形成与效力及之后的履行状况等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与代西洋的陈述相比较，该欠条不具有债权凭据效力的可能大于有效的可能。
退之，即使该欠条内容成立，且真实有效，但根据该欠条的记载“货物售出后付款”，付款也应是一个附条件的行为，当条件未成就时，代西洋并不负付款义务，同时双方均认可代西洋在离开时并未带走店里的财产。因此，该条件是否成就也并无证据证明。
在上一合伙纠纷案中，已根据双方的实际投资及经营情况对合伙财产进行了处理，判决了双方的合伙工资与房租分配、利润分配，并认定了代西洋存在同业禁止的行为，判决由代西洋赔偿徐文秾因违约造成的经济损失60000元。如果再行判决代西洋按照欠条所载内容付款，可能存在重复计算的情形。
综上，虽然本案代西洋所写欠条是真实的，但徐文秾未能充分证明该欠条记载的债权债务确实存在的事实，且在该欠条的表现形式上及双方散伙及诉讼过程中存在违反常理之处，其不具备债权凭据的效力的可能性大于其有效的可能。即使该欠条是否废止不能确定，但由于并无证据证明付款条件已经成就，且前案已对合伙协议的解除事宜综合考量后进行了裁判，本案也不应判决代西洋以欠条所写金额付款。
综上，本院认为，二审、再审判决认定代西洋应按欠条所载内容支付徐文秾货款的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安中民再字第0000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安民终字第00271号民事判决；
三、维持白河县人民法院（2011）白民初字第00081号民事判决。
一审诉讼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诉讼费1575元，由徐文秾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同惠会
代理审判员 宋小敏
代理审判员 常宝堂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唐智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