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4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黎海林，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代理人肖姣，广东经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兆全，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上诉人黎海林因与被上诉人李兆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樵民一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李兆全应于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借黎海林款项27500元，并支付从2013年10月19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利息予黎海林；二、李兆全应于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黎海林支付律师费9600元；三、驳回黎海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列第二项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第二项给付金钱义务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适用简易程序，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67.5元，财产保全费714元，合共1481.5元（黎海林已预交），由黎海林负担403.75元，李兆全负担1077.75元，李兆全负担的份额应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法院缴纳。黎海林预交的1077.75元，于判决生效后经其申请，由法院退还予黎海林。
上诉人黎海林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借款金额为47500元，系事实认定错误。（一）李兆全在第一次、第二次庭审中均确认其收到黎海林支付的借款50000元，扣除2013年10月18日归还的20000元后，尚欠黎海林本金30000元。（二）从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及李兆全实际还息情况来看，也都是以50000元为借款本金，按5%计算每月利息为2500元（50000元×5%）。如果实际借款为47500元，那么每月利息就应该是2375元（47500元×5%），而不是2500元。（三）一审判决支持李兆全所述的预先在借款本金中扣除利息2500元的理由不成立。
二、一审判决认定李兆全于2013年10月18日支付的20000元为归还本金，系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该还款应当认定为归还利息，即使不能全部认定为归还利息，也应当先抵充2013年7月至2013年10月18日的利息8750元（2500元／月×3.5月）后，再抵扣本金，并从2013年10月1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具体理由如下：（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结合黎海林与李兆全在庭上一致确认借款月利率为5%，故在李兆全给付款项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其无证据证明黎海林同意先行抵扣本金的情况下，李兆全支付的20000元应先抵充利息，剩余部分再从借款本金中扣除。截至本案起诉之日，李兆全应向黎海林支付借款本金50000元及利息27500元（2500元／月×11月），李兆全仅向黎海林支付27500元。李兆全称其已向黎海林支付35000元，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不应予以采信。（二）事实上，李兆全2013年10月18日向黎海林支付20000元时，双方一致认可该款项是支付借款利息至2014年3月3日，以取得还款期宽限。如果如李兆全所述，该款项是偿还本金，那么李兆全不可能不要求黎海林出具收条予以确认，并在收条中对款项性质作出明确说明，或者补充或变更《借款协议》上的欠款金额，或者对已还款金额进行备注，黎海林也不可能不要求李兆全结清未能履行还款义务期间的每月2500元的利息。（三）从整个借贷行为的履行来看，倘若李兆全2013年10月18日向黎海林支付的20000元是清偿部分本金、部分利息，那么李兆全亦应当支付自2013年11月3日开始的利息，但是正因为李兆全已于2013年10月18日支付了利息，故其此后直至本案诉讼前未再向黎海林支付利息，黎海林亦未再要求李兆全支付利息。而且从常理来说，一般也是先还借款利息，再还本金，不可能在利息尚未支付的情况下，先对本金进行清偿。（四）一审判决认为李兆全已支付的超过规定上限的利息抵充尚未支付的利息，没有依据。首先，李兆全在庭审中确认每月利息为2500元，直至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李兆全对利息金额及支付均无任何异议，且在庭审中表示其不要求法院处理2013年10月18日前超过规定上限支付的利息，故法院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不应予以干预。其次，根据相关法律、司法解释规定，黎海林与李兆全关于利息部分的约定并非无效，李兆全自愿依照双方约定向黎海林支付利息，并已经履行完毕，该行为不损害国家、社会公共利益或他人合法权益，且不存在胁迫、欺诈的情形，黎海林有权领受李兆全的给付。再次，已经支付的超过规定上限的利息在法律性质上属于自然债务，法院不应强行干预。对债务人已经支付的超过银行同期利率四倍的利息不予抵扣尚未支付的利息或本金，并不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相冲突。实践中，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利率大部分较高，如果债务人事后对已给付的超过银行同期利率四倍的利息均提出诉讼，要求债权人返还，势必影响民间借贷的稳定，破坏市场交易秩序。最后，虽然黎海林在本案中获得了远高于金融机构贷款利率的利息，但其同样承担了比金融机构更大的贷款回收风险，而李兆全虽然牺牲了高额利息，却获得了方便、快捷的民间融资，双方的利益得失趋于平衡。此外，借款人后期未支付的利息以银行同期利率的四倍为限，已经充分体现了司法对高息放贷行为的效力否定及对借款人群体利益的倾向性保护。事实上，在庭审过程中，经法官释明，黎海林已明确表示，假如李兆全支付的20000元被认定为部分归还利息、部分归还本金，那么李兆全未支付的利息仅需以银行同期利率的四倍为限。综上，即使李兆全支付的20000元不能全部认定为归还利息，那么也应当先抵充2013年7月至2013年10月18日的利息后，再抵扣本金。鉴于李兆全在庭审中也表示不要求法院处理2013年10月18日前已支付的利息，那么其支付的20000元应先抵充该期间未支付的利息8750元（2500元／月×3.5月），即使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为限计算（现行一至三年期贷款年利率为6.15%），也应先抵充利息3587.50元（50000元×（6.15%÷12×4倍）×3.5月］。
三、李兆全应向黎海林支付违约金7500元。（一）李兆全确认其与黎海林签订了《借款协议》，该协议第2条约定，如李兆全不能按协议规定日期还款，黎海林除有权追收李兆全全部应还款项之外，还有权追收李兆全应还款项的15%作为违约金。截至一审开庭之日，李兆全尚拖欠黎海林50000元及自2014年3月4日起的利息，黎海林要求李兆全支付违约金7500元符合双方协议约定。（二）黎海林要求李兆全支付违约金可以与逾期还款利息并存，二者并不冲突。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及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逾期利息，但也未排除违约金等其他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当事人可以在民间借贷过程中约定违约金及利息，这是双方自主合意的结果，完全符合意思自治的契约精神。其次，违约金和利息的性质、功能完全不同。在民间借贷合同中，约定违约金具有惩罚和预先限定责任的功能，但不具有补偿性的功能；约定利息则是出借方因货币借贷而产生的收益，具有补偿性的功能。因此，利息与惩罚性违约金不具有冲突性。最后，民间借贷以合同为主要表现形式，故当事人双方能够对借贷的利息、违约金等相关事项进行自由约定，但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了减轻交易当事人的风险，法律要求违约责任的承担必须是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可以预见到。本案中，李兆全对双方同时约定利息和违约金条款并无异议，也没有请求法院予以调整，其亦表示违约金是在没有按期清偿款项时才支付。显然，李兆全自与黎海林建立借贷关系时即已清楚知悉逾期还款还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且并无异议。因此，从尊重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角度出发，应当支持双方的约定，判令李兆全支付利息和违约金。
综上，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维持第二项；改判李兆全于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黎海林50000元，并支付从2014年3月4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的利息予黎海林；改判李兆全于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黎海林支付违约金7500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兆全负担。
被上诉人李兆全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李兆全现在还款能力有限，暂时无法归还。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除认定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李兆全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先后两次称“我于2013年4月3日收取黎海林的借款50000元”、“确认在2013年4月3日收到借款50000元”，在一审第二次、第三次庭审中改变其在第一次庭审中的说法，称双方约定借款50000元，但是实际到账47500元，另2500元当作支付4月3日至5月2日的利息。黎海林主张借款50000元中的47500元以银行转账方式、2500元以现金方式支付给李兆全。
又查明：黎海林确认李兆全于2013年5月支付的2500元是2013年4月3日至2013年5月2日的利息，2013年6月支付的2500元是2013年5月3日至2013年6月2日的利息，2013年9月支付的2500元是2013年6月3日至2013年7月2日的利息。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黎海林实际出借给李兆全的借款本金数额；二、李兆全尚欠黎海林的借款本息数额；三、黎海林主张李兆全向其支付违约金7500元应否得到支持。针对上述问题，本院作如下分析：
一、关于实际出借的借款本金数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李兆全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已两次承认其收到黎海林的借款50000元，虽然其在之后的庭审中予以否认，但其并未提供相反的证据足以推翻原陈述，而且李兆全确认双方约定每月利息为2500元，该数额刚好与黎海林主张的根据借款本金为50000元、月利率为5%计算得出的月息数额相吻合。因此，本院确认李兆全实际收到的借款本金为50000元，黎海林该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接纳。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二、关于尚欠的借款本息数额。虽然李兆全主张其已按照月息2500元的标准支付2013年4月至2013年10月的利息合共15000元，但其并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黎海林亦予以否认，故本院采信黎海林自认的李兆全仅支付2013年4月3日至2013年7月2日的利息合共7500元（2500元／月×3月）。由于李兆全并没有证据证明其向黎海林支付了2013年7月3日之后的利息，且双方约定的5%的月利率明显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因此，从2013年7月3日起，李兆全应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黎海林支付利息，截至2013年10月18日，李兆全共应向黎海林支付利息3690元（50000元×6.15%÷360天×108天×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据此，李兆全2013年10月18日支付的20000元应先抵充借款50000元在2013年7月3日至2013年10月18日期间的利息3690元后，剩余部分再抵充借款本金。故李兆全尚欠黎海林借款本金为33690元（50000元－（20000元－3690元）），并应从2013年10月19日起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黎海林该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接纳。原审判决对此认定和计算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三、关于违约金7500元应否得到支持。虽然黎海林与李兆全在《借款协议》中约定了违约金条款，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的“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可知，确定违约金数额的依据是违约行为给非违约方造成的损失大小。本案中李兆全违约行为给黎海林造成的是利息损失，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最高可以达到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因此，原审法院在支持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后，不再支持黎海林的违约金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判决结果部分欠妥，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黎海林部分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樵民一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樵民一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李兆全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黎海林借款本金33690元，并从2013年10月19日起至款项实际清偿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向黎海林支付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67.5元，财产保全费714元，合共1481.5元，由黎海林负担281.5元，由李兆全负担1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黎海林已全额预交），由黎海林负担400元负担，由李兆全负担150元，李兆全负担部分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迳付予黎海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维
审 判 员 吴绮擎
代理审判员 陈星星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杜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