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14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光秀，务农。
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刘宗权，湖北勇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廖烟波，湖北勇鑫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萍，恩施州中心医院职工。系杨光秀之女。
原审第三人周雷，恩施州中心医院职工，系杨光秀女婿。
上诉人杨光秀因与被上诉人李萍、原审第三人周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恩施市人民法院（2015）鄂恩施民初字第022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光秀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宗权、廖烟波，被上诉人李萍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光秀原审时诉称：杨光秀之夫于2015年2月2日在修建房屋时意外身故，所建新房主体刚刚完工，尚未装修完毕。因杨光秀长女刘林自小寄养在外，只有次女李萍自小由杨光秀抚养成人，现就职于恩施州中心医院。杨光秀便与李萍签订了一份有关赡养与财产继承及债权债务的协议书，约定杨光秀建房所欠债务、房屋装修的后续工程以及杨光秀的生养死葬均由李萍承担，杨光秀所有财产（除长女刘林的小部分山地之外）全部赠与李萍。然而李萍将房屋刚刚装修完毕，便要求将杨光秀所建房屋出卖，违反了让杨光秀在该房屋养老的约定，另外李萍至今未依约偿还所欠债务，且明确告诉杨光秀不同意卖房就不会偿还债务，并要求债权人向杨光秀追讨债务。综上所述，双方所签协议实质是一份附条件的赠与协议，李萍现已明确拒绝履行所附条件，且该协议约定的财产未办理所有权和承包经营权的转移登记，杨光秀特依法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
李萍原审时答辩称：李萍不同意撤销协议，因为该协议真实有效，李萍未违反合同中约定的任何条款。李萍已将房屋装修，且杨光秀已入住。父母因修房欠下十几万元债务，李萍装修房屋又欠下十几万债务，以上共计三十五万元，李萍因无力偿还上述债务，所以跟杨光秀商量卖房事宜，杨光秀不准卖房致使房屋并未出售。李萍从来没说过不赡养杨光秀。
第三人周雷述称：协议真实有效，不同意撤销，该协议是双
方反复商议后签订的。周雷未违反合同条款，房子至今未卖。因建房和装修所欠外债太多，无力偿还，所以曾有过卖房的想法。
原审查明：杨光秀与李萍系母女关系，第三人周雷系李萍之夫。2015年3月23日，杨光秀之夫李正富在修建房屋时意外身亡。2015年4月15日，杨光秀与李萍以及第三人周雷经协商一致签订了《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一份，载明：“因继承人（李萍）父亲（李正富）意外身故，为其母（杨光秀）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产（场）有所继，责任与义务、权力与受益等更为明朗。在法律与民俗兼容，母女与女婿（周雷）三方意愿的情形下拟定如下协议：一、在被赡养人健康的情况下，可自由选择生活环境及生活方式（包括可供范围的住宅与婚配）。二、……。三、……。四、被赡养人（杨光秀）因新建房屋欠债约170000元（壹拾柒万元），全由继承人李萍（丈夫周雷）承担偿还。五、被赡养人（杨光秀）所有财产（场）（包括新旧两幢房屋、宅基地、猪场、自留山、自留地、责任田、鱼塘经营权、山林与田园树木及资源等）全属继承人李萍（丈夫周雷）支配与受益。如遇政策性征用补偿，所得款项由继承人全额支配与受益。六、由于新建房屋尚未装修，其母（杨光秀）暂不能入住。现由继承人李萍（丈夫周雷）立即启动装修事宜，让母亲尽早入住新宅而安享晚年。七……。八……。”。杨光秀在被赡养人栏捺印，李萍、周雷分别在继承人和参与人栏签名捺印，杨光全和蒋武祥在参与人栏签名捺印。协议签订后，李萍和周雷按约将新建房屋装修完毕，且让杨光秀入住新宅。后因李萍和周雷要求将新建房屋出售用于偿还房屋修建和装修所欠的债务，杨光秀不同意，杨光秀遂诉至法院，请求判准前述诉求。
另查明，涉诉房屋位于恩施市舞阳坝街道办事处阳鹊坝村响水潭组8号，系三层砖混结构房屋一栋。该房屋现由杨光秀居住，至今尚未出售。修建房屋所欠债务170000元，李萍及周雷尚未偿还。
审理中，经主持调解，因各方当事人分歧较大，致调解未成。
原审认为：杨光秀与李萍、周雷共同签订的《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是基于平等协商、自愿原则下进行的民事法律行为，系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当受到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明确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本案杨光秀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李萍及周雷拒不偿还债务且涉诉房屋已实际出售等李萍及周雷有违合同约定的情形，杨光秀仅以不同意李萍卖房还债作为请求撤销协议的理由，显然不符合法定请求撤销的情形，故对于杨光秀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杨光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交纳50元，由原告杨光秀负担。
杨光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第一，李萍至今没有也无力偿还协议中约定的债务，杨光秀签订该协议的目的不能实现。第二，赡养协议是具有赡养义务的赡养人之间为赡养老人而签订的协议，本案杨光秀与李萍系母女关系，双方不具备签订赡养协议的主体资格。赡养杨光秀是李萍的法定义务，协议将赡养与继承之间建立对价关系，且协议处分了已去世李正富的部分财产，剥夺了享有法定继承权的其他子女的继承权。因此，双方签订的赡养协议应当无效；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婚姻、收养、监护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不适用合同法，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进行判决，属适用法律错误；3、本案杨光秀与李萍签订的协议本质上是附条件的赠与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二条的规定受赠人不履行约定的义务，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李萍、周雷至今没有偿还约定的债务且明确表示不出卖杨光秀的房屋就无力偿还债务，完全具备杨光秀撤销赠与的法定条件；4、原审人民法院审理并作出的（2014）鄂恩施民初字第01618号民事判决书中，当事人作出的民事行为与本案基本一致，认定当事人签订的协议本质上是赠与合同。原审法院同案不同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杨光秀的上诉请求。
李萍二审时答辩称：1、装修本案所涉房屋是李萍和周雷借的钱，李萍和周雷从来没说过不还房款及装修款；2、协议是很多亲戚在场见证，双方自愿签订的协议，不应当撤销；3、李萍、周雷从来没说过不赡养杨光秀，李萍、周雷一直在尽赡养义务；4、李萍、周雷不是不还钱，是现在无力支付，李萍、周雷正在努力慢慢偿还。
周雷二审时未提交答辩意见。
杨光秀、李萍、周雷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第四条约定的杨光秀因建新房欠债约17万元中，因部分债务人讨要债务，杨光秀借钱偿还了陈庭浩5000元、刘应华14400元及修房所用砖、沙材料款。李萍、周雷至二审庭审时没有按协议约定偿还债务。
二审审理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因各方当事人分歧较大，致调解未成。
本院认为，杨光秀与李萍于2015年4月15日签订的《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第二条约定，杨光秀将来一旦丧失生活能力与自理能力或患病伤残等，由李萍尽最大努力的优厚与善待。百年归世后，在政策允许范围内按当地习俗安葬。第四条约定，被赡养人（杨光秀）因新建房屋欠债约170000元，全由继承人李萍（丈夫周雷）承担偿还。第五条约定，被赡养人（杨光秀）所有财产（场）（包括新旧两幢房屋、宅基地、猪场、自留山、自留地、责任田、鱼塘经营权、山林与田园树木及资源等）全属继承人李萍（丈夫周雷）支配与受益。如遇政策性征用补偿，所得款项由继承人全额支配与受益。根据上述约定，杨光秀与李萍签订的《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实质是附义务的赠与合同，杨光秀将其财产赠与李萍及其丈夫周雷，李萍、周雷对杨光秀履行赡养义务并偿还杨光秀修建房屋所欠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李萍、周雷自与杨光秀签订协议后履行了将涉案房屋装修由杨光秀居住的义务，但至二审庭审时没有按协议约定履行偿还杨光秀修建房屋所欠的17万元债务的义务，即李萍、周雷没有全面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杨光秀依法可以撤销赠与，杨光秀起诉要求撤销与李萍于2015年4月15日签订的《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应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杨光秀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恩施市人民法院（2015）鄂恩施民初字第02241号
民事判决；
撤销上诉人杨光秀与被上诉人李萍于2015年4月15日
签订的《有关赡养与继承、债权与债务协议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李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吴 卫
审判员 侯著韬
二〇一六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张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