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023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永定路69号。
负责人郑静晨，院长。
委托代理人杜金赞，男，1974年11月出生，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医疗科助理。
委托代理人李玉龙，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岳长青，男，1960年7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韩英伟，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以下简称武警总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岳长青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01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武装总医院之委托代理人李玉龙、杜金赞，被上诉人岳长青及其委托代理人韩英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9月，岳长青在原审法院诉称：2010年9月20日上午，我因左腿患病到武警总医院门诊普外科就诊，该院医生给我接诊过程中，不听我对病情的陈述，既不安排做B超又不进行仪器检查，仅凭我左腿上一条红线就确诊为“急性淋巴管炎”，当我对诊断结论提出疑问时，该医生对我开始训斥。之后，医生将诊断结果写入病例，开了治疗用药处方，并口头嘱咐我打几天针后就好了，让我在当地再买些治疗淋巴管炎的药服用。我按照医生的处方打了3天消炎针但仍不见好转，就去药店买了治疗急性淋巴管炎的药进行继续治疗，经过10天治疗，病情加重。2010年9月30日，我被迫到解放军301医院诊治，诊断结果为血栓性静脉炎，专家说“该病用抗生素治疗无效，必须进行抗凝血治疗，因错诊左小腿肌肉内多条浅静脉已形成血栓，不好治愈，建议及时用药，定期检查。”我得知武警总医院错诊后，多次向该院反映，该院一直拒不处理。因武警总医院的医生错诊，致使我的病情最初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形成血栓，虽经治疗，左腿仍不能正常行走，已形成伤残，在将近1年的时间里，我为此支付医药费、交通费等费用2万余元，我及家人身心受到极大的伤害，精神受到严重打击，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武警总医院：1、赔偿我医疗费37764.8元，住宿费6760元，交通费12590元，误工费56500元，通信费590元，鉴定费15600元，营养费10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2、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武警总医院在原审法院辩称：我院不同意岳长青的诉请。当时接诊医生通过患者自述、查体后作出诊断，这是符合规范的，后来岳长青新发疾病，与我方的诊断没有关联性，故我方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经审理查明，岳长青因左小腿血管红肿一天，于2010年9月20日到武警总医院门诊就诊，武警总医院当日出具的门诊记录显示其患有“下肢急性淋巴管炎、红线（丹毒）”并给予硫酸依替米星氯化钠注射液抗炎治疗。2010年9月30日，岳长青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以下简称解放军总医院）血管外科就医，该院超声诊断报告书显示“右侧大隐静脉少量反流，左侧大隐静脉小腿段、右侧小腿数条肌肉内静脉血栓形成，建议局部热敷、理疗”。2010年10月29日，岳长青再次赴武警总医院就医，该院诊断岳长青患有血栓性静脉炎，丹毒，肌肉拉伤。2012年10月30日解放军总医院超声检查报告显示：“双侧股总静脉少量反流，左侧股浅静脉起始部少量反流，左侧小隐静脉系曲张，右侧小腿浅静脉系曲张并穿静脉扩张伴反流。”现场查体情况：双小腿可见浅静脉曲张，双小腿距胫骨结节下7cm处周径均为34.5cm，左内踝大隐静脉近心端局限索条状质韧改变，无红肿及压缩，双足背动脉可触及。后岳长青多次赴301医院就诊。
审理中，根据岳长青的申请，法院委托北京市海淀区医学会就武警总医院对岳长青的诊治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事故进行鉴定，北京市海淀区医学会认为该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后岳长青申请北京市医学会重新鉴定，北京市医学会亦认为该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此后，岳长青申请对武警总医院在给岳长青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过错程度等进行鉴定，法院委托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对此进行鉴定，专家组对该病历作出如下分析意见及鉴定结论：
（一）关于武警总医院对岳长青医疗行为的评价
1、根据鉴定会上的陈述，被鉴定人因左小腿血管红肿一天，于2010年9月20日到医方门诊就诊。门诊病历记录：“下肢急性淋巴管炎（红线）丹毒”，给予抗炎治疗。根据被鉴定人的陈述，不排除局部炎症的存在，医方抗炎治疗，不违反治疗原则，但首选硫酸依替米星及给药方法欠妥，医方存在不足。
2、查阅医方门诊病历，仅有诊断名称，没有被鉴定人主诉，没有查体，没有辅助检查，无法判定被鉴定人当时所患的是哪种炎性疾病；另外医方所诊断的“急性淋巴管炎（红线）丹毒”名称模糊，急性淋巴管炎（红线）与丹毒，两者不是同一个疾病，医方诊疗过程不规范。
3、被鉴定人于2010年9月30日到其他医院就诊，经B超检查提示：右侧大隐静脉少量反流，左下肢大隐静脉小腿段、肌间静脉血栓，故诊断左下肢血栓性浅静脉炎，给予热敷、理疗、脉血通胶囊、地奥司明片、休息等治疗。根据鉴定会上被鉴定人对第一次就诊时的陈述，考虑上述的疾病，可能为首次就诊的同一病症，医方存在过错。
（二）关于武警总医院的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分析
被鉴定人因左小腿血管红肿1天，医方诊断下肢急性淋巴管炎（红线）丹毒，给予抗炎治疗。10天后B超显示：右侧大隐静脉少量反流，左下肢大隐静脉小腿段、肌间静脉血栓，诊断左下肢血栓性浅静脉炎，现感左下肢不适。鉴定现场查体可见双小腿表浅静脉曲张。
依据被鉴定人的陈述，不排除炎症的可能，医方给予抗炎治疗，不违反治疗原则，但首选硫酸依替米星及给药方法欠妥，医方存在不足。医方病历中没有被鉴定人的主诉，没有查体，没有辅助检查，无法判定被鉴定人当时所患的是哪一种炎症；另外诊断名称模糊。急性淋巴管炎（红线）与丹毒，两者不是同一个疾病，医方诊疗过程不规范。被鉴定人因左小腿血管怒张、红肿1天而就诊，10天后B超显示：大隐侧脉少量反流，左下肢隐静脉小腿段、肌间静脉血栓，诊断左下肢血栓性浅静脉炎，根据被鉴定人的陈诉，说明被鉴定人首次就诊时已存在该病症，并非医方过错所造成。
综合考虑，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与被鉴定人的损害后果有一定责任。最终鉴定意见为武警总医院对岳长青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与被鉴定人的损害后果有一定因果关系，医疗过失参与度考虑为B级，责任程度轻微，理论系数值10%，参与度系数值（1-20%）。另因岳长青目前情况不构成伤残，故对于伤残鉴定未予评定。
武警总医院对北京市海淀区医学会及北京市医学会的鉴定结论无异议，但不认可北京中衡司法检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认为该院在病历书写方面存在的不足尚不构成过错，岳长青对上述鉴定结论持有异议。双方均未向法庭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该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及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
对于医药费，岳长青当庭提交挂号费发票、武警总医院医药费发票、解放军总医院医药费发票、外购药迈之灵片、复方丹参片、脑血康胶囊、地奥司明片等药品发票、弹力袜、拐杖发票及河南省夏邑县人民医院发票数张。武警总医院仅认可其医院及解放军总医院的发票，其他发票部分没有对应明细，部分票据中的用药量明显过高，没有医疗依据，河南医院的票据无法看出治疗何种疾病，对于其真实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于交通费，岳长青出示河南商丘往返北京的火车票、河南省商丘市运输客票、北京市政交通一卡通发票数张，武警总医院称上述票据均无法证明与诊疗行为有关，故不予认可；对于通讯费，岳长青提交电话费及电子充值发票，武警总医院称该费用与本案无关；对于住宿费，岳长青提交北京亚泰饭店有限公司出具的金额为6760元的发票，武警总医院对此亦不予认可；对于误工费，岳长青提交其本人所在单位河南省夏邑县文化局出具的《收入证明》，内容为：“我单位岳长青通知全额工资为3876元，由于该同志因腿部患病于2010年9月在北京诊疗时被错诊，导致病情加重，一直在治疗中未上班工作，按制度规定，该同志月工资执行50%（实发）。岳长青另出具其妻子李娟所在单位及岳长青之弟岳长英所在单位开具的《证明》，证明二人在2010年9月至12月间因陪护岳长青产生的误工损失。武警总医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对于营养费，岳长青要求以每天50元计算，自2010年9月20日算至起诉之日。
经核实岳长青提供的医药费票据及门诊病历，岳长青自2010年9月至2012年9月先后赴解放军总医院门诊及B超检查20余次。解放军总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及门诊病历记载共建议全休2个半月，处理药物为地奥司明，并推荐使用弹力袜，不适随诊。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医疗单位专用票据、《证明》、火车票票据、《司法鉴定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尽到与其职业相符的职责和义务。本案中，北京市海淀区医学会及北京市医学会虽作出鉴定结论，认定武警总医院在此病例中不存在医疗事故，但北京中衡司法检定所就武警总医院对岳长青的诊疗过程是否存在过错作出了鉴定，双方虽对鉴定结论提出异议，但均未向法庭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该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及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故法院对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及相应的专家分析说明予以采信，并认定武警总医院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损害之间存在轻微的因果关系，对此，武警总医院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根据武警总医院医疗行为的过错程度，法院认定其赔偿比例为20%。关于医药费，岳长青提交了武警总医院医药费发票、解放军总医院医药费发票、外购药品发票、弹力袜、拐杖发票及河南省夏邑县人民医院发票数张，武警总医院对本医院及解放军总医院的票据予以认可，对此法院不持异议，对于其他票据，法院认为，根据解放军总医院门诊病历内容可看出，岳长青的身体状况需要弹力袜的辅助配合及“地奥司明”的药物配合，故对于岳长青提交的外购弹力袜及“地奥司明”的相关票据，法院予以确认，并根据上述票据结合武警总医院应过错比例判定武警总医院赔付岳长青相应数额的医疗费用。另因岳长青疾病发生在腿部，势必对行动产生不便，故法院根据岳长青提交的购买拐杖的票据结合武警总医院的过错比例判定武警总医院对此进行赔偿。关于交通费，因岳长青并非本地居民，其生活、工作均在外地，在就医过程中，势必产生往返北京的交通费用，法院根据岳长青所在城市到京需要的合理交通费用结合其所就医次数以及武警总医院的过错程度酌情予以判定。关于住宿费，同上所述，岳长青到京就医，势必产生一定的住宿费用，对此法院亦予以酌定。关于误工费，法院依据岳长青所在单位提交的证明参照解放军总医院建议的休假时间、以及此后岳长青赴京的就诊时间结合武警总医院的过错程度予以判定。关于营养费，法院依据解放军总医院建议的休假时间结合武警总医院的过错程度酌情予以判定。因武警总医院存在医疗过错，势必给岳长青生活和工作带来不便，故岳长青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具体数额法院酌情予以判定。关于岳长青主张的通讯费及其他人员误工费，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对于鉴定费，如前所述，因武警总医院存在过错，故相应鉴定费应当由武警总医院负担。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赔偿岳长青医疗费人民币一千七百元、交通费人民币一千六百元、误工费人民币三千四百八十八元、住宿费人民币二千元、营养费人民币七百五十元，上述共计人民币九千五百三十八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二、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给付岳长青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三千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三、驳回岳长青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武警总医院不服原审判决，以其诊疗行为符合医疗卫生法律法规和诊疗护理常规，不存在过错，不存在医疗侵权行为；原审司法鉴定结论不客观、不科学，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以及原审法院判决其承担全部鉴定费用，违反法律规定，显失公平为由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本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岳长青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岳长青亦不同意原审判决，但未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证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武警总医院的诊疗行为虽不构成医疗事故，但依据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可以确定武警总医院在对岳长青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且武警总医院过错行为与岳长青损害后果间存在因果关系。在武警总医院未向法院提供充足相反证据推翻上述鉴定结论的情况下，本院对司法鉴定结论予以采信。武警总医院的过错行为对岳长青健康权构成损害，应赔偿岳长青因此而遭受的各项损失。原审法院根据岳长青所提交的各项票据，并综合考量其它合理损失所确定的各项赔偿费用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鉴定费用的负担问题。在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中，对于鉴定费用的负担确应依据双方的民事责任比例进行分担。但在本案中，由于武警总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其过错与岳长青的损害后果间具有因果联系；且由于原审判决所确定的赔偿数额并不高，如要求岳长青再负担相关鉴定费用，则尚不足以弥补武警总医院对其侵权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与民事损害填补的赔偿原则相悖。因此，原审法院酌情判决由武警总医院承担相关鉴定费用，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武装总医院的上诉理由与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一万五千六百元，由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千六百九十八元，由岳长青负担二千二百二十元（已交纳一千三百四十九元，余款八百七十一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负担四百七十八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百零四元，由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兰珠
代理审判员 张 琦
代理审判员 梁小立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崔启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