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2民终26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孟佳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
法定代表人：赵岩，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华，男，1953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吉林市丰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晓光，男，该村委会法律顾问。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市佳龙陵园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
法定代表人：李晓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崇晨，吉林明达伟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孟佳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孟佳村）与吉林市佳龙陵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佳龙陵园）合同纠纷一案，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0日作出（2011）吉丰民二初字第169-1号民事判决，孟佳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18日作出（2013）吉中民三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孟佳村不服，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5日作出（2014）吉民申字第25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15年1月14日作出（2014）吉民提字第95号民事裁定，撤销本院（2013）吉中民三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和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1）吉丰民二初字第169-1号民事判决，发回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重审。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30日作出（2015）丰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维持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1）吉丰民二初字第169-1号民事判决。孟佳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0日作出（2015）吉中民再终字第28号民事裁定，撤销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发回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重审。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26日作出（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孟佳村、佳龙陵园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孟佳村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华、武晓光，上诉人佳龙陵园法定代表人李晓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崇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孟佳村上诉请求：撤销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孟佳村一审关于返还土地等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孟佳村返还土地的诉讼请求论理不足，令我村不服。这两块地诉讼时只埋葬了数量不多的环保降解骨灰盒，占地不足200平方米，现在如有扩大则是法院无视土地部门的行政处罚，无视我村诉讼请求，故意为佳龙陵园创造侵权行为提供充足时间所致。公墓建设用地是我国最为严厉禁止限制审批用地，公墓单位是特种限制准入行业。我国相关法律法规规定对非法经营公墓的查处绝不姑息迁就，要坚决予以取缔，责令经营单位恢复地貌，退还非法占用土地，限期迁移已葬遗体骨灰，所需经费由建墓单位承担。一审法院以涉及乡间民俗为由判决不予返还土地，于法无据。第二、一审判决称涉案土地面积四至不清不宜返还，该判词错误。我村因面积四至问题进行了充分举证，主要有佳龙园国有土地（2.9万平方米）面积四至宗地图、国土测绘院陵园占地图、吉林省国土厅行政复议决定书、我村与松花湖林场用地确认图、佳龙陵园用地现状图等等，这些书证四至面积都精确到1平方米以下，土地四至面积显而易见。如果真的四至面积不清，应组织查实或鉴定。
佳龙陵园辩称，1.佳龙陵园认为合同有效，具体的理由在佳龙陵园的上诉状中。合同有效，所以土地不应当予以返还。2.即便合同无效，土地已经被建设成墓地，故不予返还，而且返还在客观上违背风俗。该土地因为没有附图，所以这4万平方米的土地四至或边界事实不清楚，所以也无法具体返还，所以说一审对土地不予返还的认定是正确的。请求二审法院对该部分判决予以维持，即针对土地不予返还的部分。
佳龙陵园上诉请求：撤销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孟佳村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以协议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确认协议无效是错误的。1.原审引用2009年6月2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作为判决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转让协议应适用协议订立时的1998年11月4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本案转让协议的签订按当年的法律不需要民主议定程序表决通过。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9〕15号）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本协议即使当年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法院也不应以此为由认定协议无效。3.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是否经村民大会讨论，不是衡量协议是否有效的标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有关村民会议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以此作为评判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4.村民会议作为村民委员会的内部决策程序，不能对抗第三人，对佳龙陵园不具有约束力。二、原审判决以佳龙陵园未取得审批手续为由认定协议无效，是错误的。1.本案转让协议签订后，佳龙陵园在后续的具体经营中，是否需要办理相关审批手续是政府与佳龙陵园之间的行政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孟佳村无权干涉，无权以后续的手续问题来否定该民事协议本身的效力。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九条，有关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而没有办理的，应当认定合同未成立。三、本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是对双方1998年5月18日签订的墓地开发协议的延续和招商引资优惠政策的落实。该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得到法律保护。四、判决案涉合同无效，意味着消灭了一项交易，没有体现法律鼓励交易的原则，不符合市场经济的需要，给当事人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也违反公序良俗，严重损害广大的善意第三人丧主的利益，给社会及公众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和浪费。
孟佳村辩称，一、佳龙陵园对村民组织法的认识出现了错误。1998年村民组织法第19条与2009年村民组织法第24条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特别是土地是农民最基本的生产资料，转让土地涉及村民生活来源和利益，必须经民主决议，这是法定程序。原审判决确认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适用法律正确。佳龙陵园对1997年7月8日实施的法释〔1999〕15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理解错误，把农村家庭承包规定嫁接本案实属不当，该规定与本案无关联性。农村集体土地对外单位及个人转让必须经村民大会或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这就是强制性规定，土地法、承包法、物权法都有规定，原审法院对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作出无效判决有法有据。佳龙陵园称村民会议作为村民委员会的内部决策程序不能对抗第三人，是错误的。没有民主决策所作出的侵害集体成员利益的决定都是无效的，村民委员会只有经营管理权，没有决策权。二、土地法第四十三条明文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这就是强制性规定。佳龙陵园在农用地建公墓，必须办理审批手续。佳龙陵园强调的合同未生效等理由都是徒劳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自签订之日起就是份无法律效力协议，严重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三、本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从什么角度讲也谈不上是1998年墓地开发协议的延续。四、国家没有一个法律支撑和鼓励违法企业生存继续侵害劳动群众。根据殡葬管理条例，未经批准擅自兴建殡葬设施的，由民政部门会同有关部门予以取缔，责令恢复原状，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民政部并没有规定非法公墓迁葬违反公序良俗，不能迁葬。合同的订立是孟佳村时任村长冯玉怀个人行为，不代表孟佳村集体。
孟佳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无效；二、佳龙陵园返还4万平方米林地使用权；三、诉讼费用由佳龙陵园承担。后变更为：一、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二、请求佳龙陵园返还4万平方米林地使用权，佳龙陵园已使用期间给孟佳村造成的损失赔偿问题另案起诉；三、请求判决佳龙陵园立即停止侵害，停止在孟佳村土地上的埋墓行为；四、土地部门确认的9652平方米，已埋墓地块至迟在使用周期满后（2023年）返还给孟佳村；五、暂时无法返还的9652平方米土地至返还之日损失赔偿问题，另行起诉，本案暂不予请求赔偿；六、土地使用权转让费100万元，因佳龙陵园违法、违约在先，孟佳村不予返还；七、诉讼费由佳龙陵园承担。
一审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1997年孟佳村与吉林市泷润置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泷润公司)即开始运作共同投资组建佳龙陵园。1998年5月18日，双方正式签署协议，约定由孟佳村选出两块荒山坡地供佳龙陵园做一至二期用地，一期用地办理征地手续，二期用地孟佳村负责在一至二年内达到可作墓地的使用条件，后办理征用手续。而早在协议签订前的1997年10月5日、1998年3月18日、1998年5月7日，双方即先后签订了三份征地协议，泷润公司以每平方米23元的价格征用孟佳村土地共计19142.4平方米，后孟佳村又与佳龙陵园签订一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落款时间为1998年10月30日。2010年9月21日，吉林博信司法鉴定中心在孟佳村的委托下作出鉴定报告，鉴定结果为该协议并不是1998年形成的，应在2001年9月12日孟佳村新的印章启用以后形成的。该协议约定孟佳村将孟佳村三队集体所有的4万平方米荒地使用权以100万元的价格，即每平方米25元转让给佳龙陵园，期限60年。协议签订后，佳龙陵园支付孟佳村95万元土地转让费，另外5万元双方约定以修路款相抵。佳龙陵园将该部分土地圈入陵园内，并对部分土地进行了利用。经查，孟佳村在与佳龙陵园签订4万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前并未召开村民大会进行讨论。另查明，2002年10月14日，吉林市丰满区国土资源局下发吉丰土罚字（2002）第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佳龙陵园进行了行政处罚，因其未经批准擅自占用孟佳村集体土地1万平方米建莲花池，限期十五日退还土地，恢复土地原貌，并处以3万元罚款。2014年7月18日，吉林市国土资源局下发吉市国土资支罚字【2014】1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佳龙陵园进行了行政处罚，因其未经批准擅自占用孟佳村集体土地9652平方米建陵园墓区，责令退还土地，没收在非法占用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及其它设施，并处以19,304元罚款。后孟家村向吉林省国土资源厅申请复议，吉林省国土资源厅在吉国土资行复字（2014）18号复议决定中对被佳龙陵园占用的土地逐一进行说明，其中9652平方米地块（其中风景名胜及特殊用地3750平方米，果园地5062平方米，林地840平方米）已经建陵园墓区；9600平方米地块所有权问题孟家村表示已与案外人无权属争议，该地块部分埋墓，部分用作料场；9770平方米地块，佳龙陵园取得了临时用地使用权，但该地块已经部分用于埋葬环保降解骨灰盒；1万平方米地块建莲花池和办公楼，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已对其进行处罚。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在本案中，民主议定程序是效力判断的重要环节，孟佳村与佳龙陵园签订的4万平方米荒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决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且未取得合法的审批手续，违反了法律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因此认定该土地使用权协议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鉴于本案的特殊实际情况，诉争的部分土地已经由相应的行政机关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及行政复议决定书，佳龙陵园将9652平方米和9770平方米土地用作埋墓和埋葬环保降解骨灰盒，涉及乡间民俗，不宜返还，佳龙陵园应用适当的价格予以补偿。另外佳龙陵园对该土地进行了大量实际投入，其土地现状已发生改变，涉诉土地存在四至、面积和双方具体实际损失不清等问题，暂不具备返还条件，故对孟佳村向佳龙陵园主张将土地返还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待相关事实厘清后，孟佳村可就返还土地、土地使用权转让费问题另行向佳龙陵园主张权利。庭审中孟佳村向佳龙陵园主张停止侵害，停止在佳龙陵园土地的埋墓行为的诉讼主张，因涉案土地存在土地四至、面积不清的问题，且孟佳村在庭审中也未提供佳龙陵园实施侵权的行为证据，故对孟佳村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
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审原告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孟佳村村民委员会与原审被告吉林市佳龙陵园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4万平方米荒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二、驳回原审原告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孟佳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原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27,600元，原审原告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孟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3,800元，原审被告吉林市佳龙陵园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3,8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孟佳村与佳龙陵园签订的落款时间为1998年10月30日的涉及4万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决定，且佳龙陵园使用上述土地未取得合法的审批手续，故该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因违反法律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而无效。佳龙陵园关于合同有效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的处理原则是互相返还已经取得的财产，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折价补偿。原审判决依查明的事实，以“土地现状已发生改变，涉诉土地存在四至、面积和双方具体实际损失不清等问题”为由，对孟佳村返还土地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经本院二审审查，上述情形未发生根本性改变，所以案涉土地仍不具备返还的条件，故本院对孟佳村返还土地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关于孟佳村上诉的其他事由，一审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已有详尽论述，在此不赘述。另，一审判决对二审案件受理费的分担作出处理不妥，本院对此予以调整。
综上所述，孟佳村、佳龙陵园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2015）丰民再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41,400元，由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孟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0,700元；由吉林市佳龙陵园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7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笑飞
审 判 员 毕雪松
代理审判员 丛军霞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赵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