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民再3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罗建林。
委托代理人：何雪贞。
委托代理人：郭磊，江西赣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黎细金。
委托代理人：邹小湖，江西药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罗建林因与被申请人黎细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宜中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3月31日作出（2016）赣民申6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罗建林的委托代理人何雪贞、郭磊、被申请人黎细金及其委托代理人邹小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建林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黎细金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有足够的证据证实600万元借款仅有本金240万元，其中含高利贷利息，并不存在一、二审判决中所认定的“600万借款是罗建林向黎细金借款双方结算所得”。一、2010年8月，罗建林夫妇俩因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经了解黎细金能融到资金，于是向其提出借款，黎细金同意并从他朋友张云辉的中国银行账户调了120万元到罗建林妻子何雪贞中国银行账上，月息3.5分，同年9月16、19日，黎细金本人从自已银行账上转借给罗建林20万元、100万元，一年后的2011年8月31日、9月19日，二笔120万元的借款利滚利滚到了二笔1704000元，双方在清算时，黎细金要求罗建林分别书写二张借条，借款金额分别是170万元，月息3.5分，原条收回销毁。2013年10月23日，原来的二笔170万的借款利滚利滚到了604.6万元，在此之前，何雪贞陆续支付61万元利息给黎细金，2013年11月，双方就借款事宜再次协商，黎细金同意罗建林在2013年11月18日之前一次性归还借款430万元，则双方债权债务全部了结。双方为此起草“还款协议”。2013年11月16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以下简称“16日协议”）、同年11月1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以下简称“18日协议”）是由黎细金起草，同年11月1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以下简称“17日协议”）是由罗建林起草，但三份协议落款时间均不是实际签字时间，“18日协议”是在2013年10月23日双方结算之后11月18日还款之前所签，当时黎细金担心罗建林18日之前兑现不了430万元还款，要求罗建林在“18日协议”上签字，罗建林认为，双方谈妥了一次性还430万元给黎细金，但前提是双方之前的所有单据、债权债务全部结清，互不相欠。黎细金要求自已签的“18日协议”根本不是双方谈判的结果，所以，罗建林又请人代写了一份“17日协议”，黎细金同意并在协议书上签了名，2013年11月18日黎细金与何雪贞一起到银行转款430万元，何雪贞要求黎细金归还他与罗建林所签“18日协议”，双方在争执多次后黎细金当何雪贞的面在银行大厅将“18日协议”撕碎并抛向天空，此时何雪贞并没有在意，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没想到黎细金以该条作为起诉罗建林还款170万元的重要证据。以上是本案发生的全部过程；二、罗建林在一、二审时均向法院提交了“17日协议”，重申600万元借贷资金从罗建林支付了430万元起就一并了结，双方不再追究。“17日协议”能完整客观反映双方当事人对债权债务发生的时间、金额、还款时间、金额和已还利息等全面体现，并一再强调黎细金向法院主张的170万借款（即600万－430万=170万元）是从240万元衍生而来的高额利息，不应当得到法律支持，但一、二审法院在根本没有查清双方当事人实际借款多少的情况下，就草率认定“18日协议”中的600万元是双方结算所得，并支持了黎细金的违法高息170万元；三、现有证据证明“17日协议”内容的真实性以及一、二审判决支持黎细金的170万借款属于超出法律保护利息范围；四、针对黎细金在一审庭审中向法院提交的2010年9月16日出票20万元单据和汇款100万元银行盖章申请书、2011年11月18日转账150万元、2013年8月5日转账145万元、2013年8月5日、6日银行盖章金额为310万元的结算申请书，罗建林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借款已全部归还，与一、二审判决书中认定的“600万借款是双方借款结算所得”没有丝毫关系。纯属另外债权债务关系。综上，还款协议记载的600万元是从240万元的基础上以高息利滚利演变而来，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判决结果错误。
被申请人黎细金答辩称：一、罗建林所称事实的全部过程是歪曲事实。罗建林与人黎细金是老乡、朋友。当时，罗建林去峡江办公司，资金不足，而峡江的工业用地便宜，罗建林在银行贷不到款，找到黎细金帮忙，作为朋友也正常。公司开办后仍需资金周转，故黎细金陆续借钱给罗建林。当然，利息比银行高些。后来，双方经多次结算，最后在2013年11月16日、18日，罗建林与黎细金签下还款协议。一审时，罗建林称被逼所写，未提供证据。现称签协议时未注意落款时间，也无证据证实。可见，罗建林说假话；二、罗建林再审所提供的证据均不属于新的证据范畴；三、罗建林称一、二审所诉请的金额是由240万元的高息利滚利来的，是在混淆是非。从罗建林所提供的证据且其认可的，足见其向黎细金的借款至少是390万元，而不是240万元。退一万步说，根据法释（2015）18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即使按本金390万元计算，罗建林也要支付判决书的款项金额。请求维持原判。
黎细金向樟树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罗建林立即归还原告借款170万元及利息42.5万元，诉讼费由罗建林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罗建林因公司投资需要陆续向黎细金借款，罗建林、黎细金于2013年11月18日签订还款协议一份（即“18日协议”），协议内容是：“罗建林于2013年10月23日向黎细金借得人民币600万元，因甲方资不抵债，无力偿还，甲方于2013年11月18日前一次性归还430万元给乙方，则双方债权债务全部了结。若甲方并非无力偿还或存在欺骗行为，则甲方需还剩余借款及年息2分5的利息。甲方：罗建林，乙方：黎细金”。2013年11月18日，罗建林一次性归还了黎细金430万元。事后，黎细金认为罗建林有能力偿还，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判决：由罗建林偿还黎细金借款1700000元。案件受理费23800元，由黎细金承担5255元，罗建林承担18545元。
罗建林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黎细金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相同。二审另查明，2013年10月23日，罗建林写给黎细金借条中的借款现金600万元是双方对此前借款的结算，包括本金及利息。2013年11月16日、17日、18日，双方就此600万元的偿还方式分别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一审中，黎细金提供了“16日协议”和“18日协议”，罗建林提供了“17日协议”。“16日协议”内容与一审法院查明的“18日协议”内容相同，但“16日协议”是罗建林妻子何雪贞代其所签。“17日协议”内容为：“罗建林原向黎细金借人民币贰佰肆拾万元整（注：2010年8月30日壹佰贰拾万、2010年9月19日壹佰贰拾万都有原条复印），后来黎细金按借条约定计算了利息，并且期间罗建林支付了陆拾壹万元利息给黎细金，后双方于2013年10月23日结算，罗建林于2013年10月23日向黎细金出示了一份包括本金及利息的总欠计陆佰万元整的借条给黎细金。现经双方自愿协商一致，罗建林一次性归还肆佰叁拾万元整到黎细金。双方本起债权债务全部了结，无其他任何争议。罗建林于2013年10月23日向黎细金出示的陆佰万元借条及有关保证书、承诺书和之前所有的欠款凭证全部作废，今后双方互不再追究对方任何责任。至2013年11月22日之前付款到黎细金。双方签名（印）：罗建林，黎细金”。在本案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17日协议”中所注2010年8月30日120万元、2010年9月19日120万元借条的原件、复印件和相关支付凭证。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中所涉借款600万元的偿还应按“17日协议”还是“18日协议”为准；二、600万元借款中是否含有高利贷利息；三、罗建林对剩余借款170万元有没有偿还能力？二审认为，2013年10月23日经双方当事人结算，将此前借款本息确定为600万元并由罗建林向黎细金打下借条，且在其后的“16日协议”、“17日协议”、“18日协议”对此600万元进行了确认，是当事人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但在时间效力上，“18日协议”对“17日协议”进行了变更，对于罗建林主张的“18日协议”是在2013年11月18日之前所签，当时没有注意到落款日期的错误，罗建林没有提供有效证明，不予采纳，故罗建林对借款600万元的偿还应以最后一份协议即“18日协议”为准。罗建林以“17日协议”为证，主张600万元借款中本金仅为240万元，含有高利贷利息，因“17日协议”是其所提供，对于该协议中所注2010年8月30日120万元、2010年9月19日120万元“都有原条复印”是否存在或在何处，罗建林有责任提供证据证实，但罗建林并没有提供相关的借条原件、复印件、支付凭证等证据进行印证，以及双方是否存在另外的债权债务关系并已经清偿，罗建林也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且“18日协议”对“17日协议”进行了变更，“18日协议”中所定罗建林应偿还黎细金借款金额为双方结算后所得，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罗建林已履行部分还款义务，罗建林主张600万元中包含高息，因证据不足，不予采纳。罗建林对剩余借款170万元有没有偿还能力的问题，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黎细金主张有偿还能力，提供罗建林夫妻开办的江西豫章药业有限公司、江西康瑞堂实业有限公司企业信息进行证明，罗建林对其主张的没有偿还能力，同样负有举证责任，但罗建林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恰当。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800元，由罗建林承担。
各方当事人再审当庭确认对二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故本院再审对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一、本院再审庭审中，黎细金认可：“18日协议”是其在何雪贞打款430万时当场撕毁，何雪贞打款后，他将撕毁的“18日协议”捡起来；二、双方还款协议中确定的借款金额600万元，实际是由罗建林于2010年8月30日、9月16日、9月19日分别向黎细金借款120万元、20万元、100万元，总共向黎细金借款本金240万元，以高息利滚利演变而来。本院再审庭审中，罗建林为证明以上事实，提供了转款凭证、借条、还款凭证、还款协议、演算稿等大量证据予以证明，以上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且与双方达成的“17日协议”内容相吻合，能够证明以上事实，故本院对以上事实予以认定。以上事实，有本院再审庭审笔录为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中所涉借款600万元的偿还应按“17日协议”还是“18日协议”为准；二、黎细金请求罗建林偿还借款170万元是否应当予以支持？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别评述如下：
一、本案中所涉借款600万元的偿还应以“17日协议”还是“18日协议”为准问题。
对本案借款的偿还，罗建林主张以“17日协议”为准，黎细金则主张以“18日协议”为准。经查，本院再审庭审中，黎细金认可：“18日协议”是其在何雪贞打款430万时当场撕毁，何雪贞打款后，他将撕毁的“18日协议”捡起来。据此，本院再审认为，黎细金自认“18日协议”是其在何雪贞打款430万时当场撕毁，撕毁是一种以行为做出的意思表示，表明黎细金当时已经认可债权债务已经了结，否则，没有必要撕毁。因此，从本案债务履行情况看，双方实际是按“17日协议”履行的，“18日协议”因“17日协议”已经履行完毕而作废。综上，本案中所涉借款600万元的偿还应以“17日协议”为准。黎细金在罗建林一次性偿还430万元后，又以撕毁的“18日协议”为依据向法院主张债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二、关于黎细金请求罗建林偿还借款170万元是否应当予以支持问题。
黎细金请求罗建林偿还借款170万元，是以“18日协议”为依据，如前所述，本案借款的偿还应以“17日协议”为准，按“17日协议”约定，罗建林欠款总额600万元，罗建林一次性归还黎细金430万元后，则双方债权债务全部了结。因此，从“17日协议”约定内容看，黎细金请求罗建林偿还借款170万元不应支持。经查，双方还款协议中确定的借款金额600万元，实际是由罗建林于2010年8月30日、9月16日、9月19日分别向黎细金借款120万元、20万元、100万元，总共向黎细金借款本金240万元，以高息利滚利演变而来。罗建林向黎细金实际借款本金240万元，实际还款为先前支付的61万元加上之后罗建林一次性偿还的430万元，罗建林总共向黎细金还款为491万元，其还款数额已远远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依照上述规定，本院对黎细金请求罗建林偿还170万元，依法亦不应支持。即便按黎细金主张的“18日协议”履行，从“18日协议”约定看，罗建林也无需偿还170万元。因为“18日协议”约定：“若甲方并非无力偿还或存在欺骗行为，则甲方需还剩余借款及年息2分5的利息”，据此，罗建林对剩余借款170万元及利息的偿还是附条件的，即要证明罗建林有偿还能力或对他欺骗，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举证责任在黎细金，黎细金提供的工商部门查询到的罗建林夫妻开办公司的有关企业信息，不能证明罗建林实际有偿还能力或对他欺骗，对此，黎细金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认为“罗建林对其主张的没有偿还能力，同样负有举证责任，但罗建林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系对举证责任分配错误。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处理欠妥。罗建林申请再审理由成立，应予采纳，本院对其请求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宜中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樟树市人民法院（2014）樟民二初字第30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黎细金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800元，共计47600元，由黎细金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雯
代理审判员 江都颖
代理审判员 徐 苹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