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2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舟山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仑矿石码头分公司（原宁波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仑矿石码头分公司）。住所地：宁波市北仑区新碶街道迎宾路*号。
负责人：华友明，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发国，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桂思聪，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振拓煤炭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桐乡市梧桐街道吉云路72号。
法定代表人：周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明，浙江安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舟山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仑矿石码头分公司（以下简称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振拓煤炭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振拓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法院（2016）浙0206民初1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于2017年2月27日由宁波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仑矿石码头分公司变更为现名。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浙江振拓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浙江振拓公司据以证明其拥有所有权的《煤炭买卖合同》是根据黑龙江龙煤瑞隆能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龙煤公司）的委托与厦门建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门建发公司）签署的，浙江振拓公司系龙煤公司的代理人，并非真实的买方，浙江振拓公司与龙煤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浙江振拓公司并无取得涉案煤炭所有权的意思表示。从合同条款来看，浙江振拓公司的权利属于合同法项下的抗辩权和附条件的债权。如果浙江振拓公司享有所有权，则《煤炭购销代理合同书》中关于浙江振拓公司行使货物权利条件的约定与浙江振拓公司关于其对涉案煤炭享有所有权的主张是明显矛盾的，且浙江振拓公司并不关心货物本身的状况和所有权。浙江振拓公司实际从事的是贸易型融资行为，名为买卖实为借贷，不能以买卖合同作为基础法律关系主张所有权。2.货权转让书并不能作为货物所有权转让的证据，而仅是港口特有的惯常做法中所出现的一份文件。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作为港口经营单位，无责任也无能力审核货物所有权，浙江振拓公司无权以物权保护为由要求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并不介入涉案煤炭的转让，涉案煤炭的所有权归属与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无关，也无法审核。货权转让书仅是各方为了联络货物的占有或交付而向码头提供的转移控制的文件，并不能以此确定所有权。3.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在操作过程中已经尽到了谨慎合理的注意义务，并不存在过错。外贸煤炭在港口装卸储存过程中发生货权转让是普遍现象，港口方并不和中间一系列货权转让中涉及的中间相关方进行沟通联系，也不可能与中间每个环节的货权受让方重新签署仓储保管协议，仅仅是对相关货权转让书或类似文书进行表面审核，对整个转让过程中货权转让书是否连续，是否明确、是否盖章进行审核，并不负有审核公章真伪的义务。涉案的整个交易过程和公章的使用，是浙江振拓公司的职员、龙煤公司以及宁波辰弘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辰弘公司）三方精心策划的结果，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没有能力进行识别确认。4.即使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对此存在过错，也应根据过错程度及因果关系中的作用大小来认定承担责任的比例。本案属于一般侵权，应当按照一般侵权的规则原则认定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的责任。浙江振拓公司要求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承担全部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此外，原审法院并未扣除浙江振拓公司已经收到的1000000元预付款，显然是错误认定了浙江振拓公司的损失，浙江振拓公司已经收回的货款为3250000元，应全部从损失中扣除。
浙江振拓公司辩称，1.本案并非合同纠纷，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试图用基于合同产生的法律关系来替换基于物权产生的法律关系，从而免除自己应承担的责任。浙江振拓公司提供的《煤炭买卖合同》及相关单据仅是为了证明浙江振拓公司的可得利益损失，浙江振拓公司支付货款并取得了标的物的所有权。涉案煤炭系动产，物权的公示方式为占有，货权转移单起到了公示效果，已生效的刑事判决亦确认涉案煤炭的所有权人为浙江振拓公司。2.物权保护不以过错为成立要件，即只要权利人的物权受到侵害，存在损害事实，该损害又与行为人的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那么权利人就有权向行为人主张物权保护赔偿。涉案煤炭在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被案外人冒领，物权受到了侵害且造成严重损失，该损失与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核查货权转移单、转移煤炭的行为直接存在明显的因果关系，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在仅凭货权转移单就能转移大量货物的情况下，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作为涉案煤炭的掌控方更应尽到谨慎的保管义务，而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未对公章及货权转移情况进一步核实，导致以假证假，存在明显过错。此外，1000000元保证金并非涉案煤炭货款，与本案无关。
浙江振拓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赔偿浙江振拓公司价值10937500元煤炭或款项、赔偿可得利益损失87500元；2.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赔偿浙江振拓公司利息损失暂计400000元（自2013年10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至归还本金日止，以10937500元为基数）。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4月，宁波辰弘公司与厦门建发公司订立买卖合同，约定由宁波辰弘公司向厦门建发公司购买70000吨澳洲动力煤。为此，厦门建发公司于2013年5月从澳大利亚进口72840吨澳洲动力煤，并由“世腾兰花轮”运至北仑矿石公司中宅码头（后又将其中37302吨运至北仑矿石公司光明码头）。而宁波辰弘公司虽需向下游公司交付约定的货物，但因当时无法筹措资金取得全部货权。2013年9月26日，宁波辰弘公司与龙煤公司订立书面合同约定，由宁波辰弘公司向龙煤公司购买17500吨动力煤，结算方式为收到货物后40天内付清货款。同月27日，龙煤公司与浙江振拓公司订立《煤炭购销代理合同书》，约定，由浙江振拓公司出面代龙煤公司向厦门建发公司购买上述72840吨澳洲动力煤中的17500吨（对煤炭品质作了明确约定），价格为625元/吨+5元/吨代理费；交货地点为宁波港中宅码头；龙煤公司应向浙江振拓公司支付保证金1000000元（该款龙煤公司由宁波辰弘公司代付）；结算方式为现款结算，带款提货，龙煤公司应在浙江振拓公司付款后40天内结清全款，若超过55天，浙江振拓公司有权没收全部保证金并自行处理货物；中宅码头的港杂费由龙煤公司自负。2013年10月10日，宁波辰弘公司向浙江振拓公司的账户转账代付保证金1000000元。此后，浙江振拓公司与厦门建发公司订立购买17500吨动力煤合同，向厦门建发公司购买上述72840吨澳洲动力煤中的17500吨。同年10月12日，浙江振拓公司向厦门建发公司支付17500吨动力煤的全部货款10930000元，厦门建发公司将72840吨澳洲动力煤中的17500吨的货权转移给浙江振拓公司。2013年10月12日，厦门建发公司将货权转移单传真至五矿物流浙江有限公司（系厦门建发公司的船代、货代和货物保管方），告知将其中17500吨动力煤的货权转给浙江振拓公司，10月16日，五矿物流浙江有限公司将17500吨动力煤的货权转移单传真给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货权转移单载明：发货单位，厦门建发公司；货权接收人，浙江振拓公司；煤炭数量17500吨；本次出仓：中宅码头；其中备注栏①说明上述货物自货权转移日起货物所有权和风险转移至货权接收人，相应仓储费用亦转由货权接收人承担。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收到传真后，又向五矿物流浙江有限公司求证确认。2013年10月12日至15日，因龙煤公司和宁波辰弘公司均无法筹措到购买17500吨动力煤的资金，宁波辰弘公司法定代表人章学凯经与他人商议，安排工作人员私刻浙江振拓公司的印章，并伪造浙江振拓公司已将17500吨动力煤的货权转移给龙煤公司的货权转移单，载明：浙江振拓公司将17500吨动力煤货权转移给龙煤公司，标明联系人为“吴蔚勇”及其电话等的情况。此后，章学凯又取得了龙煤公司将该批煤炭转让给宁波辰弘公司的货权转移单。宁波辰弘公司又将该批煤炭转让给宁波缔豪商贸有限公司，宁波缔豪商贸有限公司将该批煤炭转让给宁波正和燃料有限公司。2013年10月17日，陈晓雪（宁波正和燃料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与宁波辰弘公司的章国成前往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所属中宅码头要提取17500吨动力煤，称货权已从浙江振拓公司转移至龙煤公司，再转到宁波辰弘公司，再是宁波缔豪商贸有限公司，最终转到宁波正和燃料有限公司。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的相关工作人员和伪造的浙江振拓公司货权转移单上标明的联系人“吴蔚勇”电话联系后，确认货权转移手续已经齐全。2013年10月18日至23日，宁波正和燃料有限公司实际提走的煤炭数量为17487.95吨。2013年12月6日，浙江振拓公司向龙煤公司询问合同履行情况时，被告知17500吨动力煤已被他人用伪造的货权转移单转移至下家，且已被提取；遂向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询问相关情况，并书面要求索赔。同年12月11日，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在办理该案过程中，追回部分货款2250000元后交付浙江振拓公司。2015年8月4日，章学凯因犯伪造公司印章罪，被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自厦门建发公司告知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将17500吨动力煤的货权转让给浙江振拓公司后，浙江振拓公司拥有该批煤炭的所有权，享有对该批煤炭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而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应对该批煤炭尽到谨慎的保管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财产或损害赔偿。但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在对该批煤炭实施管理过程中，在面对盖有浙江振拓公司公章的货权转移单时，在没有浙江振拓公司比对公章的情况下，仅根据货权转移单标明记载的电话进行核实，未对公章和货权转移情况进行进一步核实，导致陷入以假证假的陷阱，未尽到管理人的谨慎保管义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浙江振拓公司在2013年12月6日即向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主张该批煤炭的交付或赔偿损失的请求权，故浙江振拓公司诉请以当时的该批煤炭的价格主张赔偿损失的请求权，符合法律规定，但因公安机关在办理该案过程中，追回部分货款2250000元，应予扣除；同时，因浙江振拓公司在2013年12月6日向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主张相应权利，故浙江振拓公司主张的实际经济损失，应从2013年12月7日起计算，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浙江振拓公司主张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的1.3倍赔偿损失，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浙江振拓公司主张的可得利益损失87500元，应当以实际交易过程为基础，实又与浙江振拓公司主张的上述实际经济损失相重合，故不予支持。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抗辩认为浙江振拓公司不具有该批货物的所有权，事实依据不足，同时，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无法举证证明浙江振拓公司在此过程中存在过错，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应赔偿浙江振拓公司8687500元，限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应赔偿浙江振拓公司8687500元的利息损失（自2013年12月7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限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浙江振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90350元，由浙江振拓公司负担18537元，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负担71813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浙江振拓公司从厦门建发公司处以货权转移单的方式取得了涉案煤炭的货权，涉案煤炭在事发时由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仓储、保管，因此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对涉案煤炭的进出及保管均负有管理上的责任，而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对于涉案煤炭出仓提取未尽到审慎的审查义务，导致涉案煤炭被案外人用假冒货权转移单提取，原审认定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应对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公安机关在办理该案过程中，已追回部分货款2250000元并交付浙江振拓公司，该款项应从赔偿总额中予以扣除，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要求扣除浙江振拓公司收到的案外人预付款1000000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宁波舟山港矿石分公司之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613元，由上诉人宁波舟山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仑矿石码头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华
审判员 倪春艳
审判员 王 慧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沈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