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2民终22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严良明，又名严奇盛、严其盛，男，1970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洁，广东山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孔祥溪，男，1972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繁新，男，1952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原审第三人：梁妹芳，又名梁亚细，女，1968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原审第三人：严财益，男，1949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怀集县。
上诉人严良明因与被上诉人孔祥溪，原审第三人梁妹芳、严财益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怀集县人民法院（2016）粤1224民初5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严良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洁，被上诉人孔祥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繁新，原审第三人梁妹芳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严财益经本院合法传唤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严良明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严良明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包括宅基地使用权）未经批准依法不得转让，本案关于转让严良明住宅用地的《转让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无效，一审法院对此没有作出任何审查和说明，也没有对孔祥溪是否具有受让宅基地的资格进行审查，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并撤销。二、梁妹芳并没有在《转让书》上签字，一审法院推定《转让书》上“梁亚细”的签字为梁妹芳的签字缺乏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梁妹芳是一个农村文盲妇女，一审法院委托鉴定的素材存在严重瑕疵，要求对《转让书》中“梁亚细”的签字进行重新鉴定。三、严良明不存在授权委托任何人（包括梁妹芳）转让个人宅基地的事实，本案的情形也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条件，一审法院以表见代理为由认定该转让行为有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并改判。四、孔祥溪在严良明多次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仍然强行在涉案土地上建筑房屋，其应当承担恢复原状的法律责任，所造成的损失应当也由孔祥溪自行承担。严良明恢复人身自由后，发现自己的房屋抵押给孔祥溪，多次向孔祥溪提出异议，并愿意还清欠款赎回土地证。孔祥溪在建设房屋时，没有办理任何报建手续，至今没有得到任何建设部门的批准，属于违规建筑。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孔祥溪非法占有严良明的土地和土地使用证，为维护严良明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支持严良明的全部诉讼请求。
孔祥溪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严良明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梁妹芳辩称：同意严良明的意见。
原审第三人严财益经本院合法传唤无到庭参加诉讼。
严良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孔祥溪立即停止对严良明宅基地使用权的侵权行为和恢复宅基地，并立即返还该《土地使用权证》给严良明；2、本案诉讼费用由孔祥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严良明与梁妹芳是夫妻关系，严财益是严良明的父亲。孔祥溪与严良明同为怀集县永固镇保良村委会村民。1996年5月，怀集县永固镇保良村委会将村属集体企业永安电站部分建设用地经平整后有偿安排给村民作住宅建设用地，严良明购买了80㎡的土地，并以严良明的名义于1998年6月18日办理了集体土地使用权证（证号：怀集用1998字第1700106号）。2001年7月，严良明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后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刑罚。在刑罚期间，因家庭急需用钱，严财益、梁妹芳向孔祥溪父亲孔凡初（孔凡初于2008年已故）借款8000元，后因严财益、梁妹芳无力偿还，应孔凡初要求，由梁妹芳将本案讼争土地的集体土地使用权证交付给孔凡初，孔凡初再交付梁妹芳1000元，三方并于2001年立下《转让书》，约定：严奇盛即严良明将保良开发区屋地转让给孔祥溪，价钱壹万壹仟捌佰（严良明包办转让手续），现收款玖千元，办清手续全付清，该《转让书》还注明严奇盛父严财益办理，收款人严财益，并有严良明妻子梁亚细即梁妹芳签名。2001年8月19日，孔祥溪以土地初始登记的形式，经怀集县永固镇保良村委会、永固镇村镇办等部门的批准就本案讼争土地办理了怀集用（2002）字第1700042号集体土地使用证。孔祥溪办理了该集体土地使用证后，于2006年开始在讼争土地进行建造地基等建房行为，现已建造了一层左右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严良明方在庭审中述称对孔祥溪的建房行为在2006年便知道，但一直有向孔祥溪提出异议，孔祥溪对此置之不理。后严良明、孔祥溪就此事协商未果，严良明遂向该院提出诉讼，要求该院判令孔祥溪停止对严良明宅基地使用权的侵权行为和恢复宅基地，并返还《土地使用权证》给严良明。
又查明，2012年10月22日，严良明向怀集县国土局提出申请撤销孔祥溪就本案讼争土地办理的怀集用（2002）字第1700042号集体土地使用证。怀集县国土局经审查认为孔祥溪明知讼争土地已登记发证，又向该局申请集体土地使用权初始登记，骗取该局为其颁发集体土地使用证，造成同一宗地出现2本土地使用证，其行为显属隐瞒事实，骗取登记的违法行为，于2014年10月16日作出决定撤销孔祥溪就本案讼争土地办理的怀集用（2002）字第1700042号集体土地使用证，该行政决定并经该院作出（2015）肇怀法行初字第8号行政判决予以维持。
另查明，孔祥溪在庭审中述称《转让书》原约定由严良明包办转让手续，办清手续后再向严良明方支付11800元价款中余下的2800元尾款，经严良明、孔祥溪父亲口头约定由孔祥溪方自行办理转让手续，该尾款不再支付给严良明方，孔祥溪便于2002年向怀集县国土局申办了新的集体土地使用证。梁妹芳庭审中否认曾在《转让书》上签名，但向该院确认因严财益在严良明在被羁押期间向孔祥溪父亲孔凡初借了8000元，其确于2001年将讼争土地的使用权证交付给严财益，梁妹芳曾向孔祥溪的父亲孔凡初要求取回该土地使用权证，但被孔凡初告知严财益已经将该土地卖给孔祥溪方，其向孔凡初表示不同意将涉案土地卖给孔祥溪方，几天后，严财益再次支付了1000元给梁妹芳，并告知该1000元系孔凡初支付的。严良明在庭审中述称其于2002年服刑完毕后知道严财益擅自将涉讼土地抵押给孔祥溪后，曾向孔祥溪方表示可以代严财益偿还债务，不同意将土地抵押给孔祥溪，但孔祥溪方置之不理。该院依照严良明、梁妹芳的申请对孔祥溪提供的《转让书》上梁亚细即梁妹芳的签名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进行笔迹鉴定，该鉴定所作出《转让书》落款处“梁亚细”签名与梁亚细签名样本不能排除是同一人书写的可能的鉴定结论。严良明、梁妹芳再次重新提供检材就该鉴定结果申请复查，该鉴定所函复该院表示，检材“梁亚细”签名与梁亚细签名样本的符合特征数量较多、质量较高，但本案的样本材料具有局限性，检材签名与样本签名相距时间久远，无同期比对样本，故鉴定意见不变。严良明、梁妹芳收到复函后认为原有检材中最后一行“提交人梁亚细，2016年5月11日”并非系梁亚细本人签名，向该院提出重新进行笔迹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再次复函认为原有检材中最后一行“提交人梁亚细，2016年5月11日”并非系梁亚细本人签名并不影响最终的鉴定意见，原鉴定是以原检材前两行字迹作为梁亚细的签名样本。严良明、梁妹芳、严财益对该鉴定报告、两份复函不予认可，认为梁妹芳并没有在转让书上签名。孔祥溪对该鉴定报告无异议，认为该鉴定结论和两份复函充分证明转让书梁亚细的签名系其本人真实签名。
一审法院认为，孔祥溪虽在庭审中口头向该院提出反诉请求，要求确认《转让书》合法有效和严良明协助办理过户转让手续，但其已在庭审后向该院书面申请撤回其反诉请求，因而该院对其反诉按照撤诉处理，对其反诉请求不再作审查。
严良明虽诉请要求判令孔祥溪停止对严良明的宅基地使用权的侵权行为、恢复宅基地原状和返还《土地使用证》，但本案实为返还原物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由以上规定结合法理分析，权利人行使返还原物请求权须符合以下三个条件：（1）只有所有权人和其他物权人才能享有返还原物请求权；（2）承担返还所有物义务的人必须是所有物的现实占有人；（3）只有当占有人的占有状态具有不法性时，才能对其行使返还原物请求权。就本案而言，严良明作为涉讼土地的登记权利人，可以以权利人名义起诉涉诉土地现实占有人，其主体适格；而孔祥溪是涉诉土地的现实占有人，亦符合上述关于负担返还所有物义务的人必须是所有物的现实占有人之规定。严良明的诉讼请求属于物权请求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故对孔祥溪关于严良明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该院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孔祥溪占有涉诉土地建造房屋是否具有不法性的问题。
首先，严财益、梁妹芳与严良明之间是否存在委托代理关系，是认定《转让书》是否有效的关键问题。本案中，严良明已否认与严财益、梁妹芳存在委托代理关系，孔祥溪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严财益与严良明存在委托代理关系。综观本案相关证据，仅凭孔祥溪的口头陈述，并不足以证明严良明有委托授权严财益、梁妹芳与孔祥溪签订《转让书》的事实，因而可以认定严财益、梁妹芳以严良明的名义与孔祥溪订立《转让书》的行为为无权代理法律行为。
其次，表见代理是指，当无权代理人拥有享有代理权的“权利外观”，足令相对人信其享有代理权时，被代理人应承受该无权代理之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的规定可知，本案中，严财益、梁妹芳与严良明是否成立表见代理，关键就在于孔祥溪在签订《转让书》的过程中对第三人严财益、梁妹芳的无权代理行为主观上是否为善意及其是否有充足理由相信严财益、梁妹芳与严良明存在委托代理关系。
综合本案相关证据可知，在严良明被羁押急需资金的情况下，孔祥溪通过其父亲孔凡初代其根据当时的相应市场价款买卖涉案土地，并没有存在无偿转让或明显低价转让的情形，显然难以认定孔祥溪与严财益、梁妹芳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严良明利益的行为，严良明亦未能举证孔祥溪在签订《转让书》过程中存在明知梁妹芳、严财益无权代理而与其签订合同的情形，综上，可以推定孔祥溪在《转让书》签订过程中主观上应属为善意。
本案中，严良明与严财益为父子关系，其与梁妹芳为夫妻关系，孔祥溪虽未能提供书面的授权委托书，但考虑到严良明、梁妹芳之间的家庭关系，再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即本案讼争土地虽然登记在严良明一人名下，但应为严良明和梁妹芳的夫妻共同财产，梁妹芳作为该财产的共有人在当时严良明确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的实际情况急需资金的情况下，将涉案土地的《土地使用证》交付给孔祥溪方，综合上述行为，足以令孔祥溪相信梁妹芳、严财益与严良明存在相应的委托代理关系，梁妹芳、严财益系经严良明授权与其签订《转让书》。综上，孔祥溪虽未能提供书面授权委托书，但对于孔祥溪已形成足以信服的“权利外观”，故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因而梁妹芳、严财益代严良明与孔祥溪方签订的《转让书》合法有效，应当对严良明产生相应约束力。
再次，按照严良明在庭审中述称其在2002年服刑完毕已经知道严财益因向孔祥溪借钱而将《土地使用权证》抵押给孔祥溪方，再综合其妻即梁妹芳向该院确认其曾被明确告知严财益曾向孔祥溪方借款8000元，后因无法还款，涉讼宅基地已经转让给同村的孔祥溪方，并已收取了孔祥溪方1000元现金，严良明辩称对《转让书》和涉案土地已转让给孔祥溪不知情显然不符合常理，以上事实足以推断严良明、梁妹芳对《转让书》上的约定内容是清楚了解的。梁妹芳虽然向该院否认《转让书》上的签名并非其本人亲笔签名，但其并未能提供证据证实该签名并非其本人签名，根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作出《转让书》落款处“梁亚细”签名与梁亚细签名样本不能排除是同一人书写的可能的鉴定结论，该院对梁妹芳辩称《转让书》上“梁亚细”的签名不是其真实签名不予采纳。严良明、梁妹芳虽然坚持认为该鉴定结论有误，并申请重新鉴定，但对其异议缺乏充分理据支持，故该院对其重新鉴定的申请不予采纳，对鉴定机构的鉴定结论予以确认。现孔祥溪以土地初始登记的形式，经怀集县永固镇保良村委会、永固镇村镇办等部门的批准就本案讼争土地办理了怀集用（2002）字第1700042号集体土地使用证后，虽因登记程序存在瑕疵该《集体土地使用证》被撤销，但其于2006年开始在讼争土地进行建造地基等建房行为，现已建造了一层左右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若要求孔祥溪将已建造一层左右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拆除后返回涉案地块给严良明方，对于作为善意第三人即孔祥溪显然不公平。
综上，梁妹芳、严财益代严良明与孔祥溪方签订的《转让书》应当对严良明产生相应约束力。孔祥溪基于《转让书》占有讼争土地建造房屋，并无不当，因而对于严良明主张孔祥溪停止对严良明的宅基地使用权的侵权行为、恢复宅基地原状和返还《土地使用证》的诉讼请求，该院对此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严良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严良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提交证据。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严良明与梁妹芳是夫妻关系，严财益是严良明的父亲。本案中，孔祥溪虽未能提供严良明的书面授权委托书，但讼争土地是严良明和梁妹芳的夫妻共同财产，梁妹芳作为该财产的共有人在当时严良明被刑事拘留的实际情况下，将涉案土地的《土地使用证》交付给孔祥溪，足以令孔祥溪相信梁妹芳、严财益是经严良明授权与其签订《转让书》，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因而梁妹芳、严财益代严良明与孔祥溪签订的《转让书》应当对严良明产生相应约束力，孔祥溪是基于《转让书》的存在，作为善意第三人而在讼争土地上建造房屋。因此，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举证情况，采信有效证据，判决驳回严良明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严良明认为孔祥溪非法占有其土地和土地使用证，主张孔祥溪停止侵权、恢复原状和返还土地使用证，但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支持其主张，其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严良明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严良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蔡红茂
审判员 李小冬
审判员 梁达明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谢煌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