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朝民初字第05838号
原告张恒国，男，1956年4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东坡，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派格太合泛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霄云路26号鹏润大厦A座15层02／03房间。
法定代表人沈雪，副总裁。
委托代理人饶晶，女，1985年2月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俊丽，北京德和衡（邯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孙建军，男，1957年7月3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俊丽，北京德和衡（邯郸）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张恒国诉被告北京派格太合泛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简称派格太合公司）、孙建军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张恒国及其委托代理人陈东坡，派格太合公司委托代理人饶晶以及派格太合公司与孙建军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刘俊丽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恒国起诉称：我为自由编剧身份。2008年，我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学习期间，独立创作了《博弈图》剧本，并将该剧本作为结业作品由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存档。2010年，派格太合公司拍摄了电影《天机•富春山居图》（简称《富春山居图》），孙建军为该电影的署名编剧，该电影于2013年6月9日公开上映。之后，我发现该电影的故事基本框架与我创作的电影《博弈图》剧本存在相似，但并没有获得我的授权，因此，我认为二被告在电影《富春山居图》中使用我享有著作权的剧本的行为构成抄袭，侵害了我依法享有的署名权、摄制权和改编权，应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故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二被告在电影《富春山居图》上给我以“编剧：张恒国”形式署名、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100万元。
被告派格太合公司答辩称：一、我公司系根据孙建军授权使用其创作的《富春山居图》剧本拍摄的涉案电影《富春山居图》，我公司并没有创作剧本；二、孙建军独立创作完成了《富春山居图》剧本并依法进行了著作权登记，享有完整著作权；三、张恒国没有证据证明其《博弈图》剧本与孙建军的《富春山居图》剧本存在相似之处，其所诉无事实依据。综上，我公司不同意张恒国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
被告孙建军答辩称：一、《富春山居图》剧本是我自己独立创作完成的，并依法进行了著作权登记，与张恒国的《博弈图》剧本没有任何关联；二、我在电影《富春山居图》公开上映之前不认识张恒国，也未听说有《博弈图》剧本，且该剧本至今未公开发表过，我没有机会接触到该剧本，不可能构成抄袭；三、电影《富春山居图》及其剧本与张恒国的《博弈图》剧本在表达的主题思想、人物关系塑造、情节设计、故事架构、故事结局等各方面均无任何雷同，更不存在实质性相似，张恒国亦未举证证明二者存在实质性相似，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四、公有领域的思想、信息本身不受著作权保护。《博弈图》剧本所提供的一些相同的公知信息或文字描述或看似有些相似的人物关系，不但不具有独创性和语言表达的深度，不是著作权法所保护的内容，反而恰恰证明了电影《富春山居图》在这些情节上的独创性；五、张恒国在特定的时间以诉讼和律师函的方式与我产生侵权纠纷，属于恶意诉讼。综上，不同意张恒国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经审理查明：张恒国系自由编剧，曾参加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2008年春季班（总第一期）编剧进修班，其在学习期间创作完成了《博弈图》剧本，并将该剧本作为结业作品交由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存档留存。该剧本以争夺与收藏一幅中国古代名画为主线，讲述了历史名画《博弈图》在清末连绵不断的战乱和国民革命、建国后至文革时期社会动荡背景下数次易主、失而复得的曲折历程，以及陈文青、马伯伯等文物收藏世家后代为了寻回祖上遗失的此件充满传奇色彩的藏品，赴香港佳士得拍卖行，在与各方参与竞拍的藏家几番竞价后，通过各种拍卖技巧及智慧的较量最后以高价购得该历史名画的故事。
2011年1月4日，国家版权局颁发著作权登记证书，该证书载明如下内容：申请者孙建军提交的文件符合规定要求，对其于2010年10月18日创作完成的文字作品《﹤富春山居图﹥（暂定名）电影文学剧本》，申请者以作者身份依法享有著作权。该剧本故事梗概如下：中国元代画家黄公望的名画《富春山居图》历史上被烧成两段，一段名为《无用师卷》，现藏于台北故宫，一段为《剩山卷》，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在ＸＸＸ总理的倡导下，该画将在台北故宫合璧展出。消息一出，日本、英国和国内的各路文物盗贼团伙闻风而动，盗走了台北故宫的《无用师卷》，杭州的《剩山卷》也同时失窃。为此，英勇有谋、武艺高强的国际特工肖锦汉和保险公司高管林雨嫣放弃前嫌、团结一致，通过与黑恶势力小山本、丽莎等艰苦较量斗争，夺回被盗走的名画，成功阻止其流落他乡，并得以在台北故宫如期展出。在描写正反双方夺宝护宝过程的同时，还描写了肖锦汉、林雨嫣以及丽莎、小山本之间的爱情、婚姻和家庭纠葛，最终肖锦汉和林雨嫣有情人终成眷属。
孙建军陈述其创作《富春山居图》剧本的现实背景是：2010年3月14日，ＸＸＸ总理在两会新闻记者会上，谈到元代名画《富春山居图》，一半在浙江博物馆，一半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希望能合成一幅画，进而寓意两岸“血浓于水”的同胞情谊。此事当时在艺术界和文艺界掀起了很大反响。为了能为此伟大壮举做点贡献，凤凰卫视主编特意邀请其共同拍摄一部以《富春山居图》为背景的电影。在此感召下，其根据这一真实的中国历史名画所负载的真实历史背景和当下电影市场的状况，考虑诸多电影消费市场的需求以及拉动电影植入广告赞助等因素，创造性地采用独特的人物植入商业手法，采用三国五地场景设置，不光是为了国际大片剧情的需要，更是为了赋予电影一种唯美的观感。经过大半年时间的创作和修改，于2010年底终于完成了《富春山居图》剧本，并进行了著作权登记。
2011年1月5日，孙建军出具授权书，授权派格太合公司使用《富春山居图》剧本进行创作、改编并以摄制电影的方式拍摄成电影。孙建军和派格太合公司均表示电影《富春山居图》系根据孙建军提供的剧本拍摄完成，只是在拍摄过程中存在个别修改。2013年6月，电影《富春山居图》上映，出品方为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派格太合公司、寰亚电影制作有限公司、凤凰卫视有限公司，片头载明“派格太合泛在文化传媒”字样，编剧署名“ＸＸ君”。诉讼中，派格太合公司与孙建军均认可电影《富春山居图》中署名的“ＸＸ君”即为本案被告孙建军。
2013年6月，张恒国委托代理人陈东坡向孙建军发出了一份律师函，称其发现电影《富春山居图》故事基本框架与《博弈图》剧本存在一定程度相似，涉嫌侵犯著作权，要求其三日内与代理律师取得联系，并就此事作出积极回应。孙建军认可收到了该函件，但未予回复。
诉讼中，派格太合公司提交了《富春山居图》剧本的故事梗概以及前后九个版本的剧本，其中包括分场文学剧本、分镜头工作台本等。张恒国对《富春山居图》剧本与电影《富春山居图》的一致性予以确认，同意直接对双方的剧本进行比对并将之作为判断电影《富春山居图》是否构成抄袭的依据，派格太合公司和孙建军就此未提出异议。张恒国主张《富春山居图》剧本与其《博弈图》剧本的相同之处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故事相同，包括主题、题材、故事线、人物设计；二是场景设计相同，共有四十四处。派格太合公司和孙建军对此不予认可，认为二者在主题、故事架构、人物塑造、场景设计等方面无任何雷同。
将双方的剧本进行比对，二者异同情况如下：
一、关于主题和题材。二者涉及的题材均为书画收藏行当，均围绕争夺和保护中国古代名画的主题展开，但所是涉画作的名称、内容、作者、年代、历史和现实状态均不一样，各方夺宝人的动机、手段和过程亦不相同。
二、关于故事梗概。二者均描写了正反两方为了夺宝、护宝并为之展开博弈的故事，但在故事的展开和情节设计上存在区别。其一、故事情节的展开。《博弈图》更多笔墨用于描写该画作的历史来龙去脉，正反人物之间较量过程仅体现在拍卖会上，没有其他场合的正面交锋，所描写的“夺宝”和“博弈”过程主要表现为各路买家在拍卖会上的心理较量，并不存在现实的人物冲突，且人物正反面色彩并不明显；而《富春山居图》更多地采用现代元素，大量使用高科技手段和武艺拼杀场景，夺宝护宝过程一波三折，人物之间矛盾冲突激烈，同时还掺杂爱情、婚姻、嫉妒、仇恨等情感因素，大篇幅描写各方人物在夺宝护宝过程中武艺、智慧各方面的冲突和较量，情节设计和人物关系更加复杂。夺宝方为英国黑帮、日本强盗等黑恶势力，护宝方为保险公司高管、国际特工以及省级公安机关负责人等正面形象，正反面角色的性质和个性鲜明。其二，情节设计。《富春山居图》贯穿整个故事情节的是林雨嫣和肖锦汉两个主人公的爱情、婚姻和家庭纠葛，二人在夺宝、护宝过程中从相互怀疑到彼此信任，最后共同努力夺回宝物并终成眷属。《博弈图》侧重对文物本身历经磨难的描述以及表现收藏世家对宝物的情感寄托，彰显的是文物保护的主题思想，并不涉及人物之间的个人情感。
三、关于人物设计。二者均设计了正、反两方夺宝人物，正方夺宝人为剧中主要人物，并为一男一女搭档关系，但二者对人物具体关系的设计和对人物的塑造存在明显差别。其一，剧中人物角色的设计。《博弈图》主要人物为陈文青、马伯伯，其他人物如陈伯川、陈宗翰、ＸＸ霖、马家闻、法国佬、汤哥、马友春、章董等；《富春山居图》的主要人物为肖锦汉、林雨嫣、小山本、丽莎，其他人物孔厅长、亨利、詹姆士、老佛爷、彪哥、桂花等。其二，主要人物的身份及相互关系的设计。《博弈图》中的主人公陈文青为收藏世家后代，马伯伯系其父亲好友，是有五十年鉴藏经验的老前辈，职业均为鉴藏家，其他人物均为回顾历史中的人物形象以及拍卖会上短暂出现的人物；《富春山居图》中主人公肖锦汉系国际特工，林雨嫣系保险公司高管，二者曾为男女朋友关系，先因误解分手后又因共同夺宝护宝而重归于好，丽莎系日本盗窃走私文物家族继承人小山本指派的杀手，欲夺取《富春山居图》，但又在夺宝过程中与肖锦汉产生情感，三者发生情感纠葛。其三，对主要人物的塑造和刻画。《博弈图》中男女主人公均为鉴藏家，个性相对温和，对抗性较弱，例如，“陈文青提前进入大厅，她身着一身红色唐装，一头传统中蕴含着现代活力的中式发型，不露声色地进入第十排中间的位置……”，“马伯伯正襟危坐，目光平视，给人一副沉着淡定、步步为营的态势”。《富春山居图》将男主人公肖锦汉塑造成武艺高强、智勇双全、精通特工技能的形象；林雨嫣为哈佛大学毕业的女博士，被塑造成职业女强人的形象，且精通武艺。例如，“肖锦汉势如排山倒海，八个日本人被打得昏头转向，惨不忍睹，纷纷倒地……”；“没错，我就是女人加小人，遇上我，你们这些大男人们只能认栽，作为小女人的我不爱听解释、不爱听困难，也不爱听过程，只要结果，而且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三天必须完成全部方案，你们回去跟家里人打个招呼，就这三天，老婆不许抱怨、小孩不许生病、爹妈不许住院”；“林雨嫣连发两拳，另外两个保镖中拳，门牙也被击飞，林雨嫣三脚踢中三个保镖裆下，三个保镖倒地乱滚，痛得直叫”。
四、关于具体场景设计。张恒国主张二者在场景描写上存在四十四处相同（见附表），其所称的相同主要体现为二者涉及部分类似的场景，但对场景的具体设计、描述并不相同。例如，张恒国主张二者相同的办公室或书房场景设计，在《博弈图》中为“这是一件整洁干净，富有文化韵味的总经理办公室。办公桌左侧装这一台白色新型苹果电脑，办公室右侧展示着一件现代雕塑，背后墙壁上挂着一幅名人书法。右侧靠墙有一株书柜，里边装满了管理与艺术等方面的精装书籍”，在《富春山居图》中为“书房的中央是金属制作的时钟圆桌，周边有12把盾牌造型的高椅，高椅后面是书架，书架和书架之间是武士盔甲和刀架，刀架上放着军刀”；张恒国主张二者相同的对剧中人物走出电梯时的描述，在《博弈图》中为“电梯门自动打开，一位端庄的职业女性走出电梯”，在《富春山居图》中为“电梯门打开，肖锦汉走出来”。
另查，张恒国曾于2009年7月11日通过其电子邮箱lanchia@live.cn将《博弈图》剧本发送到邮箱houkun2006@126.com。张恒国称该邮箱系案外人侯堃的邮箱，孙建军表示并不认识张恒国所称的侯堃，张恒国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孙建军曾接触过其剧本。
以上事实，有《富春山居图》DVD光盘、《富春山居图》剧本及《博弈图》剧本、著作权登记证书、授权书、电子邮件、律师函、比对表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著作权登记证书等可以作为证明著作权权属的初步证据。现张恒国提交了其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存档的《博弈图》剧本，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张恒国对其该剧本享有著作权。
张恒国主张由孙建军担任编剧、派格太合公司拍摄的电影《富春山居图》抄袭了其《博弈图》剧本，构成对其著作权的侵犯。由于张恒国对《富春山居图》剧本与电影《富春山居图》的一致性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同意将剧本比对结果作为判断电影《富春山居图》是否构成抄袭的依据。考虑到涉案电影《富春山居图》系根据孙建军创作的涉案剧本摄制而成，而剧本之间的比对更为直接，故本院将以双方剧本的比对情况作为判断涉案电影是否构成抄袭以及张恒国本案诉讼主张是否成立的依据。
在文学、艺术领域，任何作品的创作都不可能凭空产生，均不可避免地建立在前人的思想之上，每一个作者在创作过程中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他人思想的启发。因此，法律允许人们自由地使用他人作品中所蕴涵的思想，著作权法对作品的保护仅限于对作品表达的保护，不延及作品中传递的思想、主题和情感。在著作权法意义上确定作品是否构成抄袭，应以作品的表达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作为判断标准。
作品的表达是使作品可借以感知的方式。文学作品的表达不仅指作品的文字等最终表现形式，当作品的内容成为作品思想、主题或情感的表现形式时，也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就本案所涉的电影剧本来讲，其由主题、题材、故事脉络、情节设计、人物塑造、场景描述等要素组成。上述要素由创作者根据表现的主题结合一系列人物和事件以不同的轻重主次合理进行组织安排。对于上述构成要素属于思想还是表达的划分，应以相应要素更接近于抽象的“思想”还是更接近于富有独创性的“表达”为标准。本案中，根据对张恒国主张的《富春山居图》剧本与其《博弈图》剧本存在的相同之处的比对情况，首先，二者的相同或近似之处仅体现为：双方描写的均是一个关于正、反两派人物出于各自目的争夺一幅中国古代名画的故事，其中均涉及了书画收藏行业，正方主要人物系男女搭档关系，此外，还涉及部分类似的场景。其中，故事的主题、题材，显然属于思想的范畴，不受著作权法保护；而书画收藏行业、男女搭档关系、场景等均属于取材于生活的元素，这些元素本身属于公有领域，而不属于某个人的专有权所控制，在没有与具体的表达结合的情况下，这些元素本身极具抽象性，不同作者进行创作和发挥的空间巨大，故同样应归于思想的范畴。其次，二者在对上述故事主题和公有元素的表达上并不相同，包括故事脉络的展开、具体的情节设计以及对人物、场景的具体描述均存在明显区别。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亦有明确规定，即：不同作者就同一题材创作的作品，作品的表达系独立完成且有独创性的，各自享有独立的著作权。由于涉案电影《富春山居图》的剧本与张恒国主张权利的《博弈图》剧本在具体表达上存在明显差异，不存在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实质性相似，在双方当事人同意将剧本比对结果作为判断涉案电影《富春山居图》是否构成抄袭的情况下，本案无法认定电影《富春山居图》构成对《博弈图》剧本的抄袭。
综上所述，张恒国本案主张派格太合公司和孙建军侵犯其著作权的诉讼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张恒国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原告张恒国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苏志甫
人民陪审员 安永强
人民陪审员 席久义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彭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