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民终47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沛玲，女，1998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车维，广东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
主要负责人：曾阳，该支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文泰，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员工。
上诉人梁沛玲、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以下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因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1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沛玲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我方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我方对一审查明事实没有异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未就梁坤明承担同等责任的四项事由区分主次，在认定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导致梁坤明死亡的原因力时应按同等责任的1/4认定，即50%×1/4=12.5%。我方认为酒后驾驶作为免责条款的解释应为只有在酒后驾驶是梁坤明死亡的唯一原因时，酒后驾驶作为免赔事由才能够对我方适用。本案中，酒后驾驶导致梁坤明死亡的原因力为12.5%，在其他原因导致梁坤明死亡的原因力占87.5%的情况下，对于被保险人适用免责条款显失公平，合同双方没有就免责条款的原因力占比作为免赔率的约定，一审法院在双方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以免责条款的原因力占比作为免赔率的做法明显违反了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
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辩称，被保险人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导致其死亡的原因力为12.5%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查明，被保险人发生保险事故时酒精含量达61.3mg/100ml，接近醉酒驾驶的标准，被保险人处于意识较为模糊状态，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是发生该次事故的最主要原因，不应认为酒后驾驶与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摩托车驾驶人及乘坐人员未按规定戴安全头盔各占被保险人死亡原因力的1/4。保险条款约定存在酒后驾驶情形导致被保险人事故时，保险人可以免责。保险条款约定明确，不存在争议，也不存在有两种以上的解释。被保险人酒后驾驶导致保险事故发生，事实明确，我方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不承担赔付保险金责任。
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梁沛玲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关于保险合同责任免除条款的理解适用认定错误。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被保险人发生保险事故时，只要存在酒后驾驶的情形，保险人则无需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合同中并未约定双方关于保险责任范围有争议时按导致事故发生时的原因力来进行认定。一审法院对酒后驾驶在本保险事故中的作用认定错误。一审判决中认定酒后驾驶导致被保险死亡的原因力仅为15%，严重低估了酒后驾驶对该事故发生的作用力。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是发生该次事故的最主要原因。
梁沛玲的答辩意见与上诉请求一致。
梁沛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立即支付赔偿款125000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庄汝育与梁坤明系夫妻关系。2012年8月31日，庄汝育为梁坤明向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投保，保险项目包括：1.主险：“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险）”（保险期间为终生，保险金额为200000元）；2.附加长险：智胜重疾保险（保险期间为终生，保险金额为100000元）；3.附加一年期短险：包括无忧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为300000元）、无忧医疗保险和健享人生保险。被保险人为梁坤明，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梁坤明（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庄汝育（100%）。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向庄汝育签发了保险单，双方成立人身保险合同关系。保险单所适用的《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险）条款》第3.2条约定：“在本主险合同有效期内，我们承担如下保险责任：被保险人身故，我们按身故当时的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本主险合同终止……”第3.3条约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5)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第4.2条约定：“在申请保险金时，请按照下列方式办理：由受益人填写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并提供下列证明和资料：（1）保险合同；（2）受益人的有效身份证件；国家卫生部门认定的医疗机构、公安部门或其他相关机构出具的被保险人的死亡证明；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其他证明和资料。……”《平安附加无忧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3条约定：“在本附加险合同有效期内，我们承担如下保险责任：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身故的，我们按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本附加险合同终止。……”第2.4条约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伤残的，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4）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者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上述《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险）条款》第3.3条以及《平安附加无忧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4条等免责条款均以阴影标示出来，以区别于其他条款，并且条款中“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等内容均以加黑加粗字体显示，与其他字体明显不同。
2013年12月28日，案外人梁惠娟驾驶粤Ｔ×××××号轻型仓栅式货车行驶至中山市××××村路口时，在左转弯过程中与梁坤明驾驶的粤Ｊ×××××号普通二轮摩托车（搭载庄汝育）发生碰撞导致交通事故，事故造成车辆损坏及梁坤明庄汝育受伤死亡。2014年1月28日，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港口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梁惠娟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驾驶机动车左转弯不让直行的车辆先行，是导致此次事故发生的一方面过错，承担此事故的同等责任；梁坤明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饮酒后驾驶机动车、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摩托车驾驶人及乘坐人员未按规定戴安全头盔，是导致此事故发生的另一方面过错，承担此事故的同等责任；无证据证明庄汝育有导致此事故的过错，庄汝育不承担此事故的责任。
梁坤明、庄汝育受伤后抢救无效，先后于2013年12月31日、2014年1月7日死亡。庄汝育死亡后，其四名继承人（分别是黄瑞兰、庄锡顺、余景起、梁沛玲）就领取梁坤明的死亡保险金的相关事宜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梁沛玲遂于2015年12月7日向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发出律师函，后又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前述实体权利。
另查明，庄锡顺、黄瑞兰、梁沛玲、余景起分别是庄汝育的父亲、母亲、继女、儿子。梁沛玲起诉后，黄瑞兰、庄锡顺、余景起也先后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各向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主张125000元的保险金和相应的利息【案号分别为（2016）粤2071民初1121、1122、6010号】，一审法院将该四案合并审理。诉讼过程中，庄锡顺、黄瑞兰、梁沛玲、余景起表示对于每人各向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主张四分之一保险金（即125000元）没有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庄汝育在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为其丈夫梁坤明投保“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险）”、平安附加无忧意外伤害保险等险种，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经审核后向庄汝育签发了保险单，庄汝育与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人身保险合同关系。作为受益人，庄汝育后于被保险人梁坤明死亡，故其保险金受益权应由其继承人继承。庄汝育的四个第一顺序的继承人均同意每人各主张四分之一的保险金，故梁沛玲提起本案诉讼主体适格。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二款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不得驾驶机动车。”结合该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可知，我国法律明文禁止酒后驾驶机动车的行为，并对此规定了严厉的处罚措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照该规定，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将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机动车作为其免责事由，仅需履行提示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梁坤明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禁止的行为。涉案的保险单所适用的《平安智胜人生终生寿险（万能型）条款》第3.3条及《平安附加无忧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4条明确约定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机动车的属于保险免责情形，且这些免责条款均以阴影标示出来，“酒后驾驶”等关键词语也均以加黑加粗字体显示，与保险合同的其他条款具有明显区别，故应认定符合上述关于“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规定，据此一审法院认定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对该项免责条款已履行提示义务，故该免责条款合法有效。
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认定，导致梁坤明死亡的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包括：1.梁惠娟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驾驶机动车左转弯不让直行的车辆先行；2.梁坤明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饮酒后驾驶机动车、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摩托车驾驶人及乘坐人员未按规定戴安全头盔。由此可见，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并非引起梁坤明死亡的全部原因，梁惠娟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左转弯不让直行车辆先行的过错行为以及梁坤明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超速行驶、未按规定戴安全头盔等过错行为亦与梁坤明的死亡有因果关系，且属于保险责任范围。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事故责任比例及近因原则，一审法院酌情认定：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导致梁坤明死亡的原因力占15%，属于免责事由；梁惠娟的过错行为和梁坤明的其他过错行为导致梁坤明死亡的原因力共占85%，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因此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就梁坤明的身故应当支付的保险金共为425000元【（200000元+300000元）×85%=425000元】，其中梁沛玲可主张四分之一，即106250元（425000元÷4=106250元）。另，梁沛玲虽然曾向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发送过律师函，但其并未举证证明其有向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提供过完整的索赔资料，故其主张利息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梁沛玲支付保险金106250元；二、驳回梁沛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00元，减半收取为1400元（梁沛玲已预交），由梁沛玲负担210元，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负担119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迳付梁沛玲）。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本案的免责条款是否合法有效；二、根据事故原因力来分配责任是否理据充分。
关于焦点一。涉案保险单所适用的《平安智胜人生终生寿险（万能型）条款》第3.3条及《平安附加无忧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4条明确约定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机动车的属于保险免责情形，且这些免责条款均以阴影标示出来，“酒后驾驶”等关键词语也均以加黑加粗字体显示，与保险合同的其他条款具有明显区别，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要求的“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规定，本院认定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对该项免责条款已履行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合法有效。
关于焦点二。涉案的交通事故，根据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港口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案外人梁惠娟与梁坤明承担事故的同等责任。该责任划分确认的是梁惠娟与梁坤明在本次交通事故中各自应承担的责任范围。而本案是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是保险受益人与保险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保险条款规定的免责条款之一为“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或者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故本案中梁坤明存在酒后驾驶行为的即符合免责条款规定的免于赔偿保险责任的情形，至于梁坤明在交通事故中承担的责任比例与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无关。故一审法院根据事故原因力来分配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改判。
综上所述，梁沛玲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平安人寿中山支公司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11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梁沛玲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800元，减半收取为1400元，由梁沛玲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694元，由梁沛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亦和
代理审判员 刘运充
代理审判员 尹四娇
二〇一七年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麦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