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芜中民一终字第002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芜湖市鸠江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住所地安徽省。
法定代表人：褚小明，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范益民，安徽兴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丽，安徽兴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寒梅，住安徽省。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邹秀英，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俊，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某，住址同上。
法定代理人：李寒梅，身份情况同前。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华刚，安徽泰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国网安徽省电力公司芜湖供电公司，住所地安徽省。
法定代表人：李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玉洁，安徽纬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新伯，安徽纬纶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芜湖市鸠江区人民政府官陡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安徽省。
法定代表人：刘绍红，该办事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斌，安徽国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林，安徽国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芜湖市鸠江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以下简称鸠江区住建委）因与被上诉人李寒梅、邹秀英、杨俊、杨某某，原审被告国网安徽省电力公司芜湖供电公司（以下简称芜湖供电公司），原审被告芜湖市鸠江区人民政府官陡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官陡街道办）公共道路妨碍通行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0日作出的（2014）鸠民一初字第012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鸠江区住建委的委托代理人范益民，被上诉人李寒梅、杨俊及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的代理人李华刚，原审被告芜湖供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钱玉洁，原审被告官陡街道办的委托代理人刘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1月5日14时10分左右，杨芝红醉酒后驾驶皖BL46**号电动自行车沿芜湖市鲁荆路自南向北行驶，行经该道路梅家边路段时，因需通过减速带，避让道路上的破损范围，电动自行车失控，杨芝红头部与距减速带较近的位于路边的电线杆发生接触。事故造成杨芝红当场死亡。芜湖市公安局交警支队鸠江交警大队依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二条第（三）的规定，认定杨芝红醉酒驾驶是导致本起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依据该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的规定认定杨芝红负本起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
李寒梅不服上述责任认定，向芜湖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提请复核。该局于2014年2月20日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复核结论》，维持了上述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
杨芝红，男，1966年9月29日出生，系芜湖市鸠江区官陡街道南阳社区居民。李寒梅系杨芝红之妻，邹秀英系杨芝红之母，育有4名子女。杨俊系杨芝红之女、杨某某系杨芝红之子，同属上述社区居民。杨某某现年17周岁。
另查明，事故发生的路段及路面情形为：道路为乡村水泥路面，宽约5米余。紧邻路边的路面上有电线杆竖立，线杆上有红白相间的约1米高的环形警示。距离该线杆不远处设立了一条减速带。减速带半圆形端点距离路边沿尚有一车轮多距离；减速带前后路面破损形成大小不一的坑洼。明显可见车辆通过此处绕行减速带后随即再绕行电线杆的S形车轮压痕。
再查明，事故发生后，李寒梅等四被上诉人以杨芝红发生事故死亡，家庭遭受严重灾难，经济发生困难为由向官陡街道办申请补助。官陡街道办经审批后于2014年1月向其家庭发放了补助款55000元。与此同时，李寒梅、杨俊、杨某某向官陡街道办出具了一份承诺书，内容为不再就此事向政府机关和社区提出任何要求，如有违背，退还所有政府救助款项。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是否可以作为确立事故损害赔偿责任的认定依据；道路通行参与人对事故发生是否具有过错。
一、关于事故的责任认定。
首先，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二条第（三）项，即在道路上不得醉酒驾驶电动自行车的规定。行为人违反了该项规定，当然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本案原告对此并不否认。包括不否认醉酒驾驶的事实和应当承担的相应责任。但是，交通事故的发生、成因系多种因素、条件混合而成。不可否认，醉酒驾驶，会导致操控能力的严重下降，但并非导致事故的必然发生，或事故成因的唯一条件。损害赔偿责任民事法律关系中的过错与导致交通事故发生的过错并不完全等同。对民事侵权的考量，应当根据导致损害发生的原因及各自的原因力，判断各自有无过错和过错大小。单独考虑一方当事人的过错，而不考虑相对性，缺乏侵权法律关系的实际意义。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并未涉及道路通行参与人或者说与事故成因的其他因素是否有责的分析、判断。
其次，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中认定杨芝红醉酒驾驶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但是，民事侵权法律关系中，并无仅凭直接原因即可区分双方民事侵权责任的规定。民事侵权中即便无意思联络，各行为人的行为共同作用、间接结合导致损害的发生，也应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交警部门仅指出了直接原因，并非据此可以认定其为损害事实发生的唯一原因。
再次，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以及复核结论，系专家意见书性质的书证，可以作为民事诉讼活动中的诉讼证据之一，本案的其他诉讼证据也应一并作为确定本案事故发生的事实，道路通行参与人，道路通行设置、管理、维护人责任的根据。
因此，根据民事侵权诉讼的民事法律关系的归责原则，应当综合本案证据，确立各行为人的民事责任。
二、关于行为人的民事赔偿责任。
受害人醉酒驾驶，行为违法，且系导致损害事实发生的原因，据此可以减轻侵权人的民事赔偿责任。
芜湖电力公司应当承担主要的赔偿义务。根据法律规定，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致人损害的，所有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证明该处电线杆的产权单位系芜湖电力公司，电线杆明显位于道路路边且属于路面上，此也被交警部门勘察和事故认定书认定。因系农村道路，路面不宽，且无快慢道之分，为混合型通行道路。根据路面的即时情况，驾车人可以选择路中或者路边通行。置于路边的电线杆，在驾车人选择路边行驶时，即成为危及驾车人安全的因素。电线杆的产权单位因此也成为了该道路的通行参与人。驾车人对危险的避让失败，造成交通事故的发生。避让应具备的避让空间、避让时间和避让能力其一缺失或者下降，均构成事故的成因。本案受害人与该电线杆发生接触，导致伤害的发生，证明了该安全隐患的真实存在。该电线杆上标识的安全警示，也证明了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即便芜湖电力公司采取了一定的防范措施，但是，警示并不能足以避免或者防止伤害的发生。根除之道为电线杆移出路面。因此，电线杆与受害人发生接触，且系伤害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芜湖电力公司，未能证明自身没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鸠江区住建委应当承担次要的损害赔偿义务。作为道路设立、管理人，维护人，鸠江区住建委对道路减速带的设立、维护调整等具有法定职责。本案事实证明，因该处减速带设立的宽度未尽全幅，路边留有可行区域，且位置距离上述电线杆过近，导致驾车人可以选择绕行减速带行驶轨迹通行。而一旦绕过该减速带，驾车人即应做到迅即曲线变向避让前方置于路边的电线杆，否则即有可能与线杆发生接触、碰撞。现场照片反映的车痕，充分反映了此处这种持久压碾所造成的实际通行状况。鸠江区住建委作为道路通行参与人，因其设立交通安全设施未能尽到充分的安全注意义务，相反，该减速带设置的特定位置，给道路通行人造成了一定的安全隐患，结合此处道路减速带附近有坑也须绕行，受害人直接撞击线杆当场死亡的事实判断，该处道路的路面坑洼、减速带设置不合理等因素，系本起损害事实发生的原因之一。鸠江区住建委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自身没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由于芜湖电力公司和鸠江区住建委分别实施的行为间接结合，导致了损害后果的发生，依法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上述分析，该院认为，四被上诉人人损失，除受害人因自身过错减轻侵权人责任后的赔偿部分，应由芜湖电力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鸠江区住建委承担30%的赔偿责任。
三、受害人自身具有过错，依法可以减轻侵权人的民事赔偿责任。如前所述，受害人杨芝红醉酒驾驶，自身具有严重过错，而非一般过失，依法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但是受害人的严重过失责任并非法定的免责条件。受害的过错只能成为本案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条件。
四、官陡街道办不具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尚无证据证明，官陡街道办对道路具有管理或者其他义务。因此，李寒梅等认为官陡街道办存在过错，并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难以支持。
五、官陡街道办向李寒梅等支付的55000元，就其缘由系本案事故的发生，但是系以名为补助的方式支付。付款人官陡街道办不承担本案损害赔偿责任，且该款项属于事故损害责任赔偿的预付款还是属于政府行政救济款之争议，与本案民事诉讼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应一并予以处理。当事人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另行解决。
六、损失核算。
受害人杨芝红及本案李寒梅等四人户籍登记虽为农村居民，但其主要收入来源于本市，应以该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进行审核。按照本市收入水平及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核算损失为：1、死亡赔偿金490778.75元［其中包含被扶养人邹秀英的生活费20356.25元（16285元／年×5年÷4）、被扶养人杨某某的生活费8142.5元（16285元／年×1年÷2）］、丧葬费2390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564681.75元。
综上，李寒梅等四人应承担受害人自身过错减轻侵权人赔偿的60%责任。其余225872.7元，由芜湖电力公司承担其中的70%，即158110.89元，鸠江区住建委承担其中的30%，即67761.81元。
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芜湖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寒梅、邹秀英、杨俊、杨某某支付赔偿款158110.89元。二、鸠江区住建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寒梅、邹秀英、杨俊、杨某某支付赔偿款67761.81元。三、驳回李寒梅、邹秀英、杨俊、杨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08元，减半收取3154元，由李寒梅、邹秀英、杨俊、杨某某共同负担1020元，芜湖供电公司负担1494元，鸠江区住建委负担640元。
鸠江区住建委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事故发生系杨芝红醉酒无法正常驾车导致，且交警部门已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杨芝红负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杨芝红醉酒驾驶撞击电线杆致死，其本人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二、鸠江区住建委系道路的管理人，已尽到充分的安全注意义务，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事故发生的路段不足十米即设置减速带，上诉人已尽到警示提示义务，且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照片可以看出该减速带已设置至道路的边缘，仅有十几公分未设置是因为路旁有树木遮掩阻挡。杨芝红不顾该减速带的警示提醒，绕过该减速带从边缘通行，造成与电线杆相撞死亡，其自己应当承担全部责任。综上，事故发生系杨芝红自身责任，上诉人已尽到充分的安全注意义务，无过错，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67761.89元的赔偿责任。
李寒梅等四被上诉人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鸠江区住建委上诉称其在道路上设置减速带已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该理由不能成立。1、减速带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促使驾驶员降低车速，另一方面减速带本身也是路面的障碍物，能够造成安全隐患，一般情况下减速带设置在高速公路出口处及其他特定路段，但鸠江区住建委将减速带设置在乡村公路上本身就不科学合理，容易造成安全隐患，更何况设置在另一障碍物（路面电线杆旁）前，造成该路段安全隐患存在，导致多人（包括本案死者杨芝红）在该路段摔倒。2、根据国家相关部门规定，设置减速带应在减速带前方标志提示线，提示驾驶员在到减速带时提前降低速度，以免发生不测，但本案路段减速带前没有任何提示标志。3、更为重要的是在减速带路段路面严重破损，路面开裂严重大坑小坑较多，导致通行者通行该路段困难重重，客观上造成通行者被逼到路边通行，再又遇另一障碍物（电线杆）造成多人避让不及摔倒。鸠江区住建委作为乡村道路管理者严重疏于道路日常管理检查，无视道路路面严重破损存在而不加以维护修复，放任公共道路安全隐患存在，鸠江区住建委具有明显过错。二、鸠江区住建委上诉称死者杨芝红系醉酒无法正常驾车导致，且交警部门己认定死者杨芝红负事故全部责任。鸠江区住建委以交警部门事故认定书作为其过错免责依据不能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关于主体责任认定中第九条规定，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一审法院判决鸠江区住建委承担相应责任具有法律依据。需要指出事故认定书只是证据一种，本案事故责任认定并没有考虑道路管理者的管理维护缺陷及其他安全隐患，只是对死者杨芝红的醉酒行为作出过错责任认定，但这样认定并不能排除也无法排除鸠江区住建委的过错及应承担的责任，更不能作为其免除责任理由。本着尊重事实对杨芝红的醉酒过错，一审法院按40％赔偿责任判决鸠江区住建委和芜湖供电公司分担是客观公正的，鸠江区住建委作为政府部门本应以本案为切点自我反省，加强道路管理职责，杜绝以后发生类似事故。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客观公正，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鸠江区住建委的上诉请求。
芜湖供电公司辩称：电线杆设置合理，芜湖供电公司不应承担责任。
官陡街道办辩称：一审判决正确。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认定查明的事实同原审法院。
本院认为：本案受害人杨芝红死亡事故的发生系多种因素导致。据以查明的事实，事发路段坑洼不平、减速带的设置不尽合理等亦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因素。鸠江区住建委作为事发路段的管理者，未能尽到对路面的安全维护义务，致使事发路段存在安全隐患，应对杨芝红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交警部门认定杨芝红醉酒驾驶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但杨芝红醉酒驾驶并非死亡事故发生的唯一原因。杨芝红醉酒驾驶应对自身损害承担相应责任，但不能成为鸠江区住建委免除赔偿责任的理由。芜湖供电公司辩称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其并未对原审判决提起上诉，本院对其辩解意见不予采信。综上，鸠江区住建委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94元，由上诉人芜湖市鸠江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利民
审判员 鲍 迪
审判员 薛晓蓉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薛靓靓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