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常民终字第6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珺，男。
委托代理人朱建华，常州市天宁区金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彩军，男。
委托代理人吴琪，江苏永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珺因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3）钟民初字第18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徐彩军诉称，2010年7月，借款人袁志波提出向本人借款120000元。因袁志波此前多次向本人借款且未归还，故本人提出要求袁志波出具借条，并找人一起签名，共同承担还款责任。袁志波依照本人要求，于2010年7月17日出具有苏珺共同签名的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徐彩军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利息按照银行的4倍计息”。2012年10月25日，本人向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苏珺和借款人袁志波作为共同借款人共同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该案经一审、二审后，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常民终字第431号民事判决，审理认为苏珺系该笔借款的共同借款人缺乏证据支持。但一、二审庭审均查明，2012年10月16日，苏珺曾在南大街派出所询问笔录中陈述：“2010年7月17日，袁志波跟徐彩军借钱，他说需要一个担保人，让我帮他在一张欠条上签字，于是我就在他的欠条上签了字。”双方对上述查明的事实均不持异议。本人认为之前苏珺在欠条上签字意思表示并不明确，现经法院审理查明，苏珺是以连带担保人之身份在欠条上签字，本人对此予以认可，故依据《担保法》相关法律规定，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苏珺对借款120000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还款责任；2、本案诉讼费由苏珺承担。
苏珺辩称，1、本案违背了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基本法律制度。徐彩军就同一主体、同一事实已于2012年10月25日向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以袁志波和苏珺共同借款人为由提起民事诉讼，该院作出了（2012）钟民初字第1703号民事判决，判决袁志波、苏珺归还徐彩军借款。苏珺不服，遂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作出了（2013）常民终字第431号民事判决，该判决明确了徐彩军主张的借款由袁志波偿还，苏珺不承担责任。本案诉求虽与（2012）钟民初字第1703号案有所不同，但其本质是一致的，且本案的诉求可以在前案中一并提出，徐彩军在新的诉讼中又重新提起，基于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应当驳回起诉，以维护法院裁判的既判力与稳定性。2、本案事实已在（2013）常民终字431号案件中审理查明，徐彩军的借款由袁志波偿还，苏珺不应为本案担责。因此，无论从程序上所体现的法律关系还是实体上查明的事实，徐彩军的主张均不应被支持。3、根据担保法的规定，担保人的保证责任及内容必须在法律文书中予以确定，本案借条中未载明苏珺的担保责任及内容，苏珺只是在该借条上起到了见证人的作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苏珺系借款人袁志波的表弟。2010年7月17日，袁志波向徐彩军出具借条一张，言明“今借到徐彩军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利息按照银行的4倍计息，即8%×4=32%，借款人袁志波，2010.7.17”，苏珺在借款人下方签下：“苏珺，2010.7.17”。徐彩军于2012年10月25日向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袁志波和苏珺共同归还借款120000元及利息。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7日作出（2012）钟民初字第1703号民事判决，判决袁志波、苏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徐彩军借款120000元及利息。苏珺不服，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审理认为，苏珺是共同借款人缺乏事实依据，遂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常民终字第431号民事判决：1、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2）钟民初字第1703号民事判决。2、袁志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徐彩军2010年7月17日借款12万元及该12万元自2010年7月17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判决后，借款人因服刑无力偿还借款，2013年7月7日，徐彩军以苏珺为担保人的身份向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如所请。
原审又查明，苏珺和袁志波因债务问题与徐彩军发生纠纷，苏珺因此事于2012年10月份多次报警。2012年10月16日，苏珺在南大街派出所询问笔录中陈述：“2010年3月中，我在袁志波的心远旅游俱乐部里面上班的时候，2010年7月17日，袁志波跟徐彩军借钱，他说需要一个担保人，让我帮他在一张欠条上签字，于是我就在他的欠条上面签了字……”。
苏珺在2012年11月26日的前案听证中，提出其作为借款的见证人身份，并未向徐彩军借款，不应承担还款义务的抗辩理由。
苏珺在2012年12月10日的前案第二次庭审中，又提交一份其陈述为袁志波于2012年3月31日交给其的收据，收据载明：“今收到袁志波还款现金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收款人：徐彩军，2012年3月31日”。收据下方并注明：（苏珺担保一事已解决）。苏珺据此又提出袁志波于2012年3月31日已经将诉争借款归还徐彩军，故其无须再承担任何责任的抗辩理由。徐彩军陈述此收据并非其所写，袁志波陈述“苏珺担保一事已解决”是其所写。
在前案的庭审中，苏珺向法庭提交了2012年11月5日其与袁志波的电话录音中，袁志波说“……这个事情就是到了法院，你作为担保人一分钱都没有拿过，就算我全部担下来，但是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去还，还是要去担保人承担一下这个债务，然后再反诉我再去还你这个钱，这是个流程问题……”。
在前案的上诉状中，苏珺陈述上诉理由“其三，从袁志波交给上诉人收据的情形来看，……而从收据上苏珺担保一事已解决的内容来看，苏珺的确不是本案诉争借款的主体，而袁志波交给上诉人的收据足以使上诉人认为其担保责任已经解除，不再需要其继续承担相应义务，即使该收据如徐彩军所说不是其所写，上诉人亦有理由认为由其为袁志波担保借款的担保责任已经解除……”。
徐彩军在庭审中发表了如下观点并提供了下列证据：1、前案诉的是借贷关系，本案系保证合同关系。2、前案的判决并未对苏珺作为借条的署名人应承担除“共同借款人”外其他何种法律责任进行认定。因此，本案中提出的诉请、事实与理由并不受前案判决的约束。3、担保的法律设置初衷就是为基础债权债务提供双重偿还保证，权利人有权就基础债权债务关系与担保法律关系一并诉讼或分别诉讼自行作出选择。分别诉讼所形成的判决是不同法律关系所致的不同法律责任，互为补充并不冲突，这也是担保权设立的意义所在。4、苏珺在2012年10月16日南大街派出所报案时形成的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是在徐彩军起诉之前所做，具突发性和主动性，可信度较高。其中有述，苏珺是在袁志波借款需要担保人签字的情况下在借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即苏珺明确自己是以保证人身份签署名字的，这是苏珺明确的意思表示。5、袁志波作为债务人在前案法院调查中陈述其向徐彩军借款，因数额不小，又提供不了抵押，故应要求让苏珺在借条上签字以保证该款之偿还。6、苏珺的父亲苏建如作为证人在庭审中陈述也表明其明确苏珺在该借条中的署名需要承担相应还款责任，所以才会盯着袁志波还款并要求徐彩军出具“苏珺担保一事已解决”的书面证明。上述各方陈述相互印证，且符合情理，表明苏珺在借条的署名目的并非出于见证借款过程，而是出于对借款偿还的保证。7、《担保法》解释第22条规定，主合同中虽然没有保证条款，但是，保证人在主合同上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或盖章的，保证合同成立。徐彩军认为，该条款中的“以保证人的身份”并不拘泥于必须注明“保证人”三个字，如果有证据证明署名人对其署名身份为保证人是明知的，那么保证合同也符合成立要件。苏珺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对袁志波所涉借款本息进行偿还。
原审法院认为，在出借人徐彩军与借款人袁志波的借贷关系中，苏珺在借款人下方只署名，未注明任何身份，苏珺是见证人、联系人、介绍人、共同借款人，还是担保人，这是本案争议的焦点所在。苏珺认为，担保人的保证责任及内容必须在主合同中予以明确，本案借条中未予明确苏珺的担保责任及内容，苏珺的署名只是起到了见证人的作用。徐彩军认为，苏珺是以担保人的身份出现的，理由如前所述。法院认为，从苏珺在南大街派出所作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来看，苏珺具有担保的意思表示；从前案苏珺提供的其与袁志波电话通话记录及在2012年12月10日的庭审中提交袁志波于2012年3月31日交给其的收据来看，借款人袁志波是要苏珺去签字担保的；从前案苏珺的上诉理由来看，也能反映出苏珺具有担保的意思表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十三条规定：“在借贷关系中，仅起联系、介绍作用的人，不承担责任。但在主合同上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的，对债务的履行确有保证意思表示的，应认定为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主合同中虽然没有保证条款，但是，保证人在主合同上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或者盖章的，保证合同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第二十一条规定：“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保证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当事人对保证担保的范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保证人应当对全部债务承担责任”。综上所述，苏珺是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的，保证合同成立。徐彩军要求苏珺对借款120000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对苏珺认为在借款中起见证作用的抗辩理由，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问题，因本案与前案的诉讼请求及双方所争议的法律关系不同，故本案没有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徐彩军有权提起本次诉讼。关于本案与前案的判决结果是否冲突的问题，因前案是借贷关系，本案是保证关系，苏珺对借款承担保证责任，体现了担保法的设置初衷，保障了债权的实现，故两案的判决结果并不冲突。因苏珺不愿调解。据此，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苏珺对债权人徐彩军与债务人袁志波之间的2010年7月17日借款120000元及该120000元的利息（自2010年7月17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二、苏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在承担保证责任的范围内向债务人袁志波追偿。案件受理费4409元（徐彩军已预交），由苏珺负担（徐彩军同意其预交案件受理费由苏珺向其直接支付，法院不再退还，由苏珺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徐彩军支付）。
上诉人苏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作为见证人不应承担担保义务。虽然上诉人在借款人下方签名，但由于当时上诉人是借款人袁志波的员工，上诉人应袁志波的要求在借条上签字见证符合逻辑，因此，上诉人在借条上签名不应成为认定其为保证人的依据。二、本案诉争借款已经偿还。在前案中已查明袁志波归还了12万元借款，但被上诉人认为袁志波偿还的不是诉争借款，然而被上诉人未能对此作出解释。三、原审法院对证据断章取义。原审法院将借款人袁志波在电话中希望上诉人能作为担保人帮他一把的请求及被上诉人手写的“苏珺担保一事已解决”的承诺片面理解为上诉人为担保人的依据。从本案整体来看，上诉人自始至终未参与袁志波与被上诉人的借款过程，借款过程中借款双方亦未设定担保方，上诉人只是作为见证人在借条形成过程中见证借条产生。虽然上诉人及其父亲在还款过程中多次催促并陪同袁志波前往被上诉人处将涉案借条所借款项悉数归还，目的只有一个，即是为了息事宁人，避免被上诉人经常性的恶意骚扰，但不能以此作为上诉人为担保人的理由。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自始至终未陈述或承诺为本案借款担保，而原审法院所适用的法律无一例外要求担保责任的主体必须在主合同上要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因此，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五、原审判决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被上诉人曾于2012年10月25日以袁志波、苏珺共同借款为由向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经终审判决明确借款由袁志波偿还，苏珺不承担责任。现被上诉人又以同一事实起诉苏珺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原审法院应裁定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六、上诉人即使作为担保人，按相关法律规定，其担保责任早已解除，因此上诉人并不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徐彩军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虽然本案与前案的主体有部分重复，但法律关系及基于法律关系提出的诉讼请求、相关事实及理由都是分属不同的内容，前案是民间借贷，本案是保证合同，不属于上诉人所称的一事不再理的范畴。二、前案二审判决已明确2010年7月17日袁志波所书写的12万元借条借款尚未归还。三、从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材料中苏珺本人的陈述、袁志波的陈述和苏珺父亲苏建如的陈述来看，苏珺在签字时是明知其担保人身份的，因此，虽然苏珺没有落款保证人三个字，但是其意思表示明确，对债务履行确有保证之意，依照相关司法解释，应当认定其为保证人。四、本案中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应当为前案的法院二审判决生效之日起15天后，保证期间应当从该日起算。因此，上诉人在二审中提出的保证期间已过的观点不能成立。
二审经审理查明，在（2013）常民终字第431号案件审理中，袁志波陈述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的2012年3月31日的收据中“徐彩军”的签名及“苏珺担保一事已解决”字样是其自己所书写，其他内容是被上诉人所在公司的一个小伙子写的，名字不知道。另外，被上诉人认可袁志波在2012年3月31日向其还款12万元，但认为该12万元归还的是2010年12月7日的45000元借款及2010年12月31日的10万元借款中的12万元，不是归还的本案的借款。袁志波认可其在2010年12月7日向被上诉人借款45000元、2010年12月31日向被上诉人借款10万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且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本案被上诉人是以上诉人系2010年7月17日袁志波向其借款的保证人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上诉人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而之前的（2012）钟民初字第1703号、（2013）常民终字第431号案件中，被上诉人是以上诉人为2010年7月17日袁志波向其借款的共同借款人为由，要求上诉人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虽然两案在部分事实及主体上存在重叠，但两案诉讼请求所基于的法律关系并不一致，因此，本案并不属于重复起诉。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系本案借款的保证人，即其与上诉人之间就本案借款存在保证合同关系，对此，被上诉人应承担举证责任，但被上诉人现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主张。首先，从借条来看，借条上载明的内容不能证明上诉人系保证人，也无法看出上诉人有为本案借款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其次，从上诉人在南大街派出所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来看，上诉人亦没有表示其是保证人，只是陈述当时借款人要找一个担保人，并非表明上诉人签字就是保证人；再次，在前案上诉时，上诉人表达的是其不承担保证责任，而非承认其系保证人；最后，在上诉人与借款人袁志波的通话中，是袁志波陈述上诉人是保证人，上诉人并未陈述自己系保证人。综上，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系本案借款的保证人依据不足，故对其要求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3）钟民初字第184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徐彩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409元，由徐彩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409元，由徐彩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洋
审 判 员 卢文忠
代理审判员 刘岳庆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熊水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