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27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兴力机车车辆配件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戚墅堰街道环卫路。
法定代表人：董敏强，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一夫，江苏恒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惠传，男，1974年9月27日生，汉族，住常州市天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丽，江苏正气浩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常州兴力机车车辆配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力公司）与张惠传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当事人均不服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苏0492民初9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二项内容，依法改判张惠传向兴力公司支付垫付款及罚款共计55000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惠传负担。事实和理由：1.根据张惠传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和其提供的“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可以得知，周乐乐在受伤之后，是由张惠传立即开车送至医院治疗，且先后五次为周乐乐支付医药费共计3万元。根据承包协议，当时张惠传已经成为了市场部的承包经营者。2.根据相关案外人的陈述，周乐乐是由李维介绍到市场部工作的，杨某证明在周乐乐受伤时，张惠传也在现场，且是在张惠传的要求下，周乐乐违规操作机器才导致其受伤。张惠传也自认，市场部用工都是由其自己决定，劳动合同也是由其自行与劳动者签订并保存。
张惠传二审答辩称：一、周乐乐非张惠传招录到公司来的，而是由李维出面介绍，并由杨某负责管理和指导，与张惠传无关。因周乐乐工伤事故产生的医药费及罚款都不应当由不具备用工主体资质的张惠传承担。二、兴力公司提供证据只能证明周乐乐到市场部工作受伤的事实，无法明确张惠传在该次事件中的作用及张惠传本人是否存在过错。故兴�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张惠传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兴力公司一审诉请或将该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兴力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程序有误。一审中，张惠传就劳动关系与承包关系的冲突问题申请劳动仲裁，依法要求确定双方只存在劳动关系，不存在承包关系，并由劳动仲裁部门依法受理，张惠传向法院邮寄了中止审理申请书，法院在收到该材料后，未作任何书面和口头答复，庭审中未能听取意见，直接作出裁判。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属于法院直接受理范围。根据现有的法律法规精神，案涉纠纷属于企业内部承包关系，应当由劳动仲裁部门先行处理。3.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首先，兴力公司将作为企业的义务，包括缴纳五险一金、发放工资、缴纳税金，通过一张“承包协议书”转嫁�张惠传，实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当属于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次，一审未对证据进行充分审查。张惠传提供的委托加工领料单、生产计划表、订货单、税票证明自身没有实际经营权限，仍是基于劳动关系的企业内部管理关系；提供的医药费发票及银行流水，证明张惠传为周乐乐垫付医药费用，并以此向公司追偿33679.22元，但公司分文未付。对于上述证据，一审未经审查和分析，即草率作出判决。再者，一审将举证责任强加给张惠传，导致其因举证不能而败诉。对于张惠传已经垫付材料款15余万元、税金100万元，因上述凭证均已交至兴力公司财务处，故其不可能提供相关证据材料。
兴力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审判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张惠传与兴力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并不影响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的性质与效力。我国现行�律并未规定凡是企业与职工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一律视为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张惠传提出中止审理的理由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所规定必须中止诉讼的情形。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张惠传作为承包方享有自主经营权。案涉承包合同并非企业内部经营承包合同，而是一般承包经营合同，该承包关系应当受合同法的调整，人民法院有权受理并做出裁判。三、一审判决对于合同性质与效力的认定清楚正确。张惠传作为承包人，具有用工权和工资奖励分配权。双方的证据在一审过程中已经全部经过了充分的质证和审查。张惠传在一审中声称其垫付了材料款及税金，但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综上，一审判决程序合法，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并无错误，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张惠传的全部上诉请求。
兴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惠传支付欠款179015.89元；2.张惠传支付兴力公司垫付款5万元及罚款5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张惠传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2月26日，兴力公司与张惠传签订《市场部经营生产承包协议书》一份，约定由张惠传以完成承包方式对市场部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经营承包期限为2014年3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止；负责完成公司下达的小柳焊件生产计划，按销售提取10%上交公司；经营活动流动资金的来源和投入由承包人自行解决；公司投入的固资、非固资工装办公用品等按盘点账面价租用，承包人租金按年10%计算；2014年厂房租金205564.8元，领用公司废钢14798KG金额34035.4元全部转给承包人，上半年归还公司；公司寄存在市场部的矿山机械半成品配件、材料或其他材料双方盘点后列出清单各持一份，由市场部保管，市场部需要使用时通知公司进行转账。协议同时约定，承包者对外签订合同由公司核定，所有合同要到公司备案，发生合同纠纷应及时向公司报告，同时及时与对方沟通协商处理，如发生经济赔偿时由承包者负责金额赔偿；承包者有用工权，工资、奖励分配权，要严格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政策执行，同时要到公司备案，用公司人员要经公司同意方可实施；公司发外的产品项目，承包人在相同条件下有权提出承接；承包人承接的所有公司产品，公司到戚机公司（按规定）领用材料配件等，承包人需全部领用，不得自行采购。
2016年7月31日，张惠传以兴力公司市场部的名义向兴力公司作出报告一份，报告内容为：兴力公司市场部因为市场形势恶劣，资金匮乏，去年年底就开始经营困难。虽然经过一段时间努力，仍然不能扭转局面，反而愈加困难，向公司申请：撤销市场部，提前解除�包协议，并处理相关后续事务。后续事务主要包括：人、物、帐。人：市场部现有人员8名，其中兴力公司职工2名、社会化用工6名，市场部的意见为兴力公司员工（张惠传、潘氏运）服从公司安排其他岗位，其余6名人员公司按需要安排上岗，如果公司不需要，市场部自行处理遣散事宜并承担费用。物：市场部的物资和固定资产，市场部的意见为登记在案属于公司的资产返还公司，市场部财产主要有设备部分和原料部分，折算价格，转让给公司，其余废旧物资自行处理。帐：主要是要对清和公司的往来账，包括承包期间未结算产品项目清单，公司垫付资金等。市场部计划在2016年9月1日停止生产经营，并在2016年8月31日之前完成上述事务的处理，退还租用的厂房。2016年8月2日，兴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敏强在该报告上签署意见：鉴于市场部实际情况，同意提前解除承包协议，并进行各项清算工作。
2016年8月31日，张惠传与兴力公司进行了对账，对账结论为：截止2016年8月，市场部欠公司资金为：公司划转市场部资金1429150+公司为市场部垫付资金1034678.04+市场部转卖公司寄存产品资金40000-公司应付市场部销售资金2324812.15=179015.89元。张惠传与兴力公司法定代表人董敏强于2016年9月1日签字确认了上述对账结果。
另查明，2017年3月1日，兴力公司与周乐乐及其法定监护人骆凤梅签订事故赔偿协议一份，约定双方就周乐乐手指于2015年7月31日在兴力公司市场部不慎被压伤赔偿一事达成协议：兴力公司于协议书签收之日一次性支付5万元人民币给周乐乐，解决周乐乐在本次事故中的所有赔偿；周乐乐就本次事故及其他与兴力公司的任何事情，自愿放弃再向任何部门主张权利；双方于协议签收、款项支付到位后，再无任何纠纷。同日，兴力公司向周乐乐支付了赔偿款5万元。
2017年3月28日，常州市武进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劳动保障监察行政处罚决定，对兴力公司因违规使用童工作出罚款5000元的决定。兴力公司于2017年4月6日缴纳了上述罚款。
一审法院认为，张惠传作为兴力公司员工，其与兴力公司签订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合同义务、行使合同权利。张惠传于2016年7月31日向兴力公司提出的关于解散市场部、提前终止承包经营合同的报告，兴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敏强在该报告上签署了同意提前终止承包经营合同的意见，故张惠传与兴力公司之间已就提前终止承包经营合同形成了一致的意思表示。双方的承包经营合同终止后，应当对资产、往来账目�进行清算。现张惠传与兴力公司已在2016年8月31日就张惠传所承包经营的市场部与兴力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进行了结算，并由张惠传与兴力公司法定代表人董敏强在2016年9月1日签字确认：张惠传在承包经营期间结欠兴力公司的价款应为179015.89元。结算后，张惠传本应及时向兴力公司支付上述价款，现兴力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张惠传支付价款179015.89元，该项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关于兴力公司主张要求张惠传支付其垫付的关于周乐乐的赔偿款与罚款的诉讼请求，因兴力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周乐乐系由张惠传所承包的市场部进行雇佣的，也未举证证明兴力公司与张惠传已就上述款项由谁支付进行了约定，故兴力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院遂判决：一、张惠传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兴力公司支付价款179015.89元；二、驳回兴力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在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内自觉履行，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811元，按规定减半收取2405.5元，保全费1720元，合计4125.5元，由兴力公司负担969.5元、张惠传负担3156元。张惠传负担部分兴力公司已预交，张惠传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迳付兴力公司。
二审期间，经兴力公司申请，本院调取了常武人社察案字（2017）第56号劳动保障监察案件卷宗材料，包括骆凤梅、杨某、李维、贺国忠、周乐乐、张惠传等人的询问笔录，以证明周乐乐系张惠传承包的市场部的雇佣人员，并在市场部受伤。
此外，兴力公司申请证人杨某到庭作证，其陈述：我于2015年3月31日到兴力公司市场部工作。2015年7月底的一天，车间主任找我，让我带周乐乐做铆工。发生事故的那天，是张惠传看见周乐乐一次只折四块钢板，觉得太少，便要求周乐乐一次折八块。其后，周乐乐被机器轧伤手指，张惠传与眭忆一起将周乐乐送去了医院。
张惠传对法院调取的询问笔录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在此之前，劳动监察部门曾对上述案外人另外制作过询问笔录，且内容与法院调取的笔录内容不同，故对其关联性、合法性不予认可。对于杨某的证言，其认为因与兴力公司向监察部门提供的事实陈述不一致，故不予认可。
张惠传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关于周乐乐在兴力公司市场部受伤的事实陈述，证明招用周乐乐及发生事故均与张惠传无关。2.中止案件通知书，证明劳动部门作出了中止审理的决定。
兴力公司对中止案件通知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周乐乐受伤的事实陈述是张惠传制作的，并非兴力公司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7年2月13日，周乐乐之母骆凤梅向劳动监察部门陈述：1.周乐乐是在2015年7月20日至2015年7月31日经李维介绍至兴力公司市场部工作的，师傅叫杨某，学做折弯机工作。2.2015年7月31日周乐乐手指被厂里机器轧伤，张惠传和李维一起送医治疗，所有费用都是张惠传支付的，他还请单位职工去护理了，住院期间张惠传与车间主任去看望过他。
2017年2月16日，杨某向劳动监察部门陈述：1.我是在2015年3月31日到兴力公司市场部工作的，2016年9月份离开，也是因为我让他尽量协调处理周乐乐的事情，他对我有意见，就想办法把我弄走了。2.周乐乐是市场部招用的职工，我记得不是在2015年7月25日就是7月26日进厂工作的，当天潘氏运在办公室叫我带周乐乐从事铆工工作。3.2015年7月31日上午我提醒周乐乐上机一次性轧四块，吃过午饭大概一点左右，张惠传还过来到周乐乐工作的机器上与其聊天，还问过周乐乐是新进来的员工这些话。等我再去看周乐乐时，他已从每次轧四块改成八块了。我还问他原因，他说是张惠传要求的。
2017年2月16日，李维向劳动监察部门陈述：1.我在兴力公司市场部从事钳工工作。2015年7月23日我和车间主任潘氏运说，有个朋友的儿子在家没有工作，能不能叫他到单位来上班，他同意了。2015年7月25日是我带周乐乐去潘氏运那里报到，当时潘氏运就安排周乐乐给杨某做助手，配合杨某的工作。2.周乐乐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工资待遇是我带周乐乐和眭忆谈的，口头约定每月2000元。眭忆是办公室主任，具体�责人事、财务管理工作。
2017年2月22日，贺国忠向劳动监察部门陈述：1.我在兴力公司负责综合管理，系综合管理部部长。在周乐乐发生事故后，我问过市场部几个职工，他们说周乐乐是在2015年7月下旬来单位工作。2.除张惠传与潘氏运是我公司备案考勤，市场部其他人员都是市场部单独考勤。
2016年4月19日，周乐乐向劳动监察部门陈述：1.我在2015年7月20日至兴力公司工作，是我母亲的朋友李维介绍的。李维带我去见的张惠传，然后张惠传叫师傅带我。2.工资是张惠传定的，说做到月底单位会给我算。我前几天考勤没打卡，但从7月25日左右就开始打卡了。
2016年5月11日，张惠传向劳动监察部门陈述：1.我在兴力公司市场部工作，市场部由我承包经营，并全面负责各项工作，潘氏运负责生产管理，招录职工，工资管理是眭忆。2.周乐乐受伤是事实，但他不是我的职工，他是李维带到我单位的，是说孩子放暑假没人带，我就让他到休息室休息，31日不知怎么就受伤了，受伤后，我和李维送周乐乐去医院接受治疗。
张惠传在二审中陈述，至2015年8月31日，其共垫付了周乐乐医药费3万余元。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案涉纠纷法院能否受理，如能受理，则如何确定周乐乐赔偿和罚款事宜的最终责任主体。
本院认为，张惠传系兴力公司的员工，其与兴力公司间形成劳动关系。但根据双方签订的《市场部经营生产承包协议书》的约定，张惠传承包了兴力公司的市场部，由其“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并与兴力公司分享利润。该协议书的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因此双方之间亦存在内部承包关系。根据兴力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诉状，双方争议并非因拖欠工资、经济赔偿金等履行劳动合同而产生，而是张惠传与兴力公司因解除承包协议后发生的结算争议，属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法院应予受理。因双方对账确认张惠传在承包市场部期间结欠兴力公司款项为179015.89元，故张惠传应予支付。
此外，周乐乐的工伤赔偿和兴力公司被处罚的最终责任主体应认定为张惠传，理由如下：首先，案涉承包协议明确张惠传作为承包者有用工权，工资、奖金分配权；其次，二审调取的数份劳动监察部门的询问笔录和证人证言，已形成证据链足以证明周乐乐系张惠传在承包期间雇佣的员工，根据权责义相一致的原则，在雇佣期间发生的工伤赔偿，因由承包人张惠传承担；再次，根据张惠传的二审陈述，其在与兴力公司对账前业已垫付了周乐乐医药费3万余元，如其认为该费用应由公司承担，则应在对账中予以明示以便抵扣结�的款项，但对账单中并未涉及该内容，故与情理不符；最后，因张惠传承包的市场部违规使用童工，兴力公司向监察部门缴纳罚款5000元，并不影响对内责任的追究，故兴力公司根据承包协议，亦有权要求张惠传承担最终的处罚责任。
综上，兴力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张惠传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因二审出现新证据，导致一审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苏0492民初915号民事判决；
二、张惠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常州兴力机车车辆配件有限公司支付价款179015.89元、垫付款项55000元，合计234015.89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811元，按规定减半收取2405.5元，财产保全费1720元，合计4125.5元（已由兴力公司预交），由张惠传负担，张惠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负担的一审诉讼费4125.5元迳付兴力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4811元，由张惠传负担。兴力公司预交的二审诉讼费4811元，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旭阳
审判员 郑 仪
审判员 王 星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