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内07民终38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满洲里市。
负责人梁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玉林，内蒙古铁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韩英杰，男，汉族，个体经营者，住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满洲里市。
委托代理人郑爱玲，内蒙古百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韩英杰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满洲里市人民法院（2015）满民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印帅担任审判长，由审判员王丹、代理审判员包红卫参加的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初，保险公司的销售人员张某向韩英杰推销“国寿美满一生年金保险（分红型）”的保险产品，张某在推销过程中向韩英杰作出承诺：如韩英杰购买年交保费为500000元、交费年限为12年的上述保险产品，投保当年韩英杰可获得保险公司给付的关爱年金77100元及奖励72900元，次年及投保第三年每年除给付关爱年金77100元外另行给付奖励47900元，交费期满后，保险公司将收取的12年保费6000000元一次性返还韩英杰。韩英杰基于对张某的信任同意购买上述保险。2010年2月8日，韩英杰与保险公司签订2010-153001-S93-××××××××-×保险合同，该合同投保单号为：1108150900××××××，投保人为韩英杰，被保险人为韩某，韩英杰在投保单上签名确认。经鉴定个人保险投保单上韩某的签名及“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不确定性”不是韩某本人书写。同时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还代替韩英杰在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上签名。韩英杰于2010年2月26日向保险公司交纳保费500000元，保险公司于次日向韩英杰指定的账户上支付关爱基金77100元。2011年2月27日，保险公司先行向韩英杰账户上支付关爱基金77100元，韩英杰于2011年4月27日交纳保费500000元，2012年2月27日，保险公司再次先行向韩英杰账户上支付关爱基金77100元，韩英杰没有再向保险公司交纳保费。之后，韩英杰因保险公司并未按照其业务人员所作的承诺给付奖励，为此向保险公司提出异议，双方未能达成和解。从2012年9月29日开始，韩英杰分别向某某保监会某某监管局和某某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进行投诉。2014年2月17日，某某保监会某某监管局作出保险消费投诉处理决定告知书，认定保险公司委托未取得《展业证》的人员从事保险营销活动，依据有关规定，拟对保险公司实施行政处罚。对韩英杰提出的退保事宜，建议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韩英杰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并要求保险公司退还保险费845800元，并给付利息166453.44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本案韩英杰、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误解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鉴定机构鉴定结论为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中非韩英杰本人亲笔签名，在一定程度上证明韩英杰没有认真阅读保险合同，且保险公司当时的营销员张某出具证言，证实向韩英杰推销国寿美满一生年金保险（分红型）时，承诺交费期满后一次性返还全额保费6000000元，交费第一年除向韩英杰返还关爱年金77100元外，另行给付奖励72900元，投保第二年、第三年，除返还韩英杰正常关爱年金77100元外，另给韩英杰奖励47900元，但保险公司未支付给韩英杰上述奖金。虽然证人张某没有出庭接受质询，但其有法律规定的其他正当理由，且该证言也经过公证处公证，该证言能够证明保险公司营销员对韩英杰作出了虚假的承诺，使得韩英杰误以为每年交纳500000元保费，12年合同期满后保险公司一次性返还韩英杰6000000元，合同到期前每年除能够享受77100元关爱年金外，还能享受三年奖励。经过审查，与保险合同中合同期限为54年，未约定奖励条款等内容不符，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张某的营销行为使韩英杰对合同的主要条款产生了重大误解。再有张某虽然取得保险代理人的《资格证》，但其取得的保险营销员展业证已过期，根据《保险营销员管理规定》的规定《保险营销员展业证》由所属保险公司发放，展业证是保险营销员接受保险公司委托代表其从事保险营销活动的证明，张某也就不能代表保险公司从事保险营销活动，2014年2月17日，某某保监会某某监管局给韩英杰出具《保险消费投诉处理告知书》，能够证实张某的营销行为违反了《保险营销员管理规定》的相关规定，对韩英杰形成表见代理。故保险公司营销人员不规范的从业行为及虚假承诺是韩英杰对保险合同条款存在重大误解，应当支持韩英杰要求撤销与保险公司间形成的保险合同的主要原因。综上，保险公司关于韩英杰、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不存在重大误解和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纳。
（二）韩英杰主张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但保险公司的保险业务员在营销过程中承诺的奖金，实际上未明确具体的支付时间，韩英杰在合同签订后的第二年等待保险公司履行支付第一年奖励的承诺，至合同签订后的第三年开始，保险公司仍未支付韩英杰奖金，可以推定韩英杰应当知晓其权益受到侵害，韩英杰在向保险公司主张权利的过程中发现其主张没有合同依据，其对合同主要条款产生重大误解，行使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应以合同签订的第三年开始起算，也即韩英杰应当最晚在2013年2月10日前主张行使合同解除权。韩英杰于2012年9月29日开始向某某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的相关部门投诉，开始行使权利，该院认为，撤销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方式不仅限于诉讼，2014年2月17日，某某保监会某某监管局出具《保险消费投诉处理告知书》，告知韩英杰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可以认定为与韩英杰之间形成了对韩英杰主张行使权利的方式的一致意见，故韩英杰主张撤销权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该院对保险公司这一抗辩理由同样不予采纳。
（三）如合同存在重大误解和违反法律相关规定，保险公司是否应承担缔约过失赔偿责任及具体数额的问题。鉴于本案韩英杰对与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存在重大误解，韩英杰主张行使合同撤销权，该院依法对该保险合同予以撤销，保险公司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韩英杰；因为保险公司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当赔偿韩英杰因此所受到的损失，由保险公司支付其占用韩英杰资金期间的利息。
综上，对韩英杰的诉讼请求，除了保险公司已支付的第三年关爱年金77100元应予扣除外，该院依法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韩英杰与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签订的2010-153001-S93-××××××××-×保险合同；二、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退还原告韩英杰保费768700元，并给付原告韩英杰利息166453.44元。案件受理费13910元，原告韩英杰负担1727.50元，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负担12182.50元；鉴定费14392元，由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负担。
上诉人保险公司上诉称，本案所涉保险合同不存在重大误解，张某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无正当理由未出庭，其出具的证言无效。根据相关规定，保险代理人、保险经纪人及从业人员在办理保险业务活动中，不得给予或者承诺给予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保险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故张某的个人承诺亦属违法，违法承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韩英杰虽未在保险合同的相关签字栏上签字确认，但其已经实际缴纳了保险费，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视为其对代签字行为的追认，故双方订立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张某是否取得保险公司发放的保险营销员展业证，与本案无因果关系，亦不影响本案合同的效力。韩英杰在一审时声称其没有仔细阅读合同，导致被虚假误导，但本合同条款中明确约定了保险责任，作为每年缴费金额高达500000元的保险合同，投保人不仔细阅读合同条款不符合常理。另外，本案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应当从合同签订后的第一年期限届满之日起算。韩英杰主张撤销权亦超过除斥期间，韩英杰向保监会提起申诉不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撤销权行使。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合同有效。
被上诉人韩英杰答辩称，保险公司作为专业保险机构在与韩英杰签订涉案保险合同时未履行法定告知义务，在没有进行必要风险提示的情况下单方代替客户签字确认的内容对韩英杰没有约束力。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张某在履行职务行为时虚构保险利益的行为构成欺诈，故本案所涉保险合同应依法予以撤销。韩英杰行使撤销权，亦不存在超过除斥期间的情形。本案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应从2014年2月17日保监会向韩英杰下发投诉处理决定告知书之日起计算，在此之前，韩英杰虽然进行投诉，但相关部门均表示调查处理，没有明确答复，直到2014年2月17日通过保监会告知，韩英杰在得知对于其投诉不能明确处理，并建议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2014年11月韩英杰起诉至法院，故不超过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应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保险公司与韩英杰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否应予撤销。
韩英杰在一审时提供的证人张某的证言，证明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张某在投保时向韩英杰作出“缴费期满时（即投保12年后），保险公司将韩英杰所缴纳的12年保费本金6000000元一次性返还；在韩英杰投保的第一年，保险公司除正常返还的投保人生存金外，另行给付投保人奖励款72900元；在投保第二、第三年，除生存金外，每年另行给付投保人奖励款47900元”的承诺。该证言经过了某某市某某公证处公证，能够证实张某在展业期间向投保人韩英杰作出虚假承诺的事实，且在个人保险投保单上的“韩某”及“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不确定性”不是韩某本人书写，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上“韩英杰”亦不是韩英杰本人所书写，故不能认定保险公司已对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的主要条款及免责事由进行了提示与告知。而本案所涉合同条款并未约定奖励款，且保费本金返还需在被保险人年满七十四周岁时予以返还。因张某承诺的保险合同的主要内容与保险合同的真实内容不一致，足以影响韩英杰作出是否投保的决定，故应认定为因张某作出的虚假承诺导致韩英杰对涉案保险合同发生重大误解。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关于“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本案所涉合同符合法律规定的撤销情形。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规定，韩英杰主张撤销合同应当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并未约定奖励款的给付时间，故本案撤销权的行使期间不应从合同签订后的第一年期限届满之日起算。因保险公司未按张某的承诺向韩英杰支付奖励款，且所缴纳保险金的返还期限亦与张某所承诺的期限不一致，故韩英杰于2012年9月29日起分别向某某保监会某某监管局和某某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进行投诉，但其向上述机构投诉亦不意味着知晓可撤销事由。本案所涉合同为保险合同，保险合同不同于一般民商事合同，按照《保险消费投诉处理管理办法》第二条关于“本办法所称保险消费投诉，是指保险消费者向保险机构、保险中介机构提出保险消费投诉和保险消费者向某某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某某保监会”）及其派出机构提出保险消费投诉”的规定及第八条关于“保险公司、保险专业公司、保险经纪公司、保险公估机构应当指导并支持分支机构参加当地保险纠纷调处机制，与保险消费者协商解决保险消费争议”的规定，韩英杰因重大误解订立合同后，其救济方式既包括直接诉诸法院，要求撤销合同；亦包括向相关部门进行保险消费投诉，通过相关机构从中协调，满足其签约时的预期。应当注意的是，这两种救济方式不具有兼容性，当事人不能同时行使。如果通过保险消费投诉能够全面实现韩英杰的要求，则无须撤销合同。且在投诉过程中，保险公司亦与韩英杰协商，作出了继续履行合同的努力，但未能达成一致意见。2014年2月17日，某某保监会某某监管局作出保险消费投诉处理决定告知书，明确告知韩英杰建议其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故通过保险消费投诉的方式救济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已经成为不可能。即可以认定韩英杰在此时才知道只能通过撤销合同的方式，才能实现对自身权利的救济。故韩英杰主张撤销合同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因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在展业过程中作出虚假承诺，导致韩英杰存在重大误解，保险公司存在过错，故一审法院判令保险公司向韩英杰支付其占用韩英杰资金期间的利息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91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满洲里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印 帅
审 判 员 王 丹
代理审判员 包红卫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朱健楠
附本案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