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十堰中民开初字第00009号
原告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浦江路55号。
法定代表人吴国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明宇，湖北天颐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杨飞，湖北天颐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被告十堰市满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经济技术开发区白浪西路4号。
法定代表人谢永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娜，该公司员工。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原告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扬州建设公司）与被告十堰市满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鑫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11月19日依照原告的诉前保全申请依法作出（2014）鄂十堰中诉保字第00074号民事裁定书，冻结或查封、扣押被告满鑫公司人民币1400万元或等值财产。2014年12月30日，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马勇岗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刘勇、代理审判员沈德宏（主审）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2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扬州建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邱明宇、杨飞，被告满鑫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娜到庭参加了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扬州建设公司诉称，被告满鑫公司于2013年4月3日与原告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约定将十堰市高新区柯家垭村蝴蝶泉花苑第1#、2#、3#住宅楼建设工程发包给原告承建，由原告向被告公司支付700万元定金，待拍得土地后三个月内完成该项目的前期手续并确保原告进场施工。若被告不按上述约定协议内容执行，则视为被告违约。双方约定：被告必须按定金法则标准双倍支付违约金及利息款，并以土地的优先受偿权保证原告的资金安全。2014年8月，被告通过拍卖取得土地（使用权证号《十堰市（2014）十土建让字70号》），但迟迟不予办理施工手续，不通知原告进场施工，已严重违约，导致原告无法实现合同目的。现原告具状起诉，请求判令：一、被告双倍返还定金1400万元；二、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原告为支持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第一组、2013年4月2日出具《情况说明》原件一份，拟证明因建设项目规划调整，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将涉案工程权利义务转让给原告的事实。
第二组、《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书》、《补充协议》原件各一份，拟证明双方于2013年4月3日签订建设施工协议时约定有定金条款、违约适用定金法则的事实。
第三组、2013年4月3日出具《委托书》及《情况说明》原件各一份，拟证明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2013年4月3日受原告委托向被告支付700万元定金的事实。
第四组、《电子转账凭证》、《借款单》各两份，拟证明原告转款700万元给被告的事实。
第五组、《收条》原件一份，拟证明被告收到定金700万元并出具收据的事实。
被告满鑫公司辩称，涉案700万元是被告向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借款，与原告扬州建设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原告无权主张该款项权利。其次，因为该工程手续尚未办理完毕，尚不具备施工条件，被告没有违约，不存在偿还任何款项。此外，涉案条款应为借款性质，不适用定金法则。综上，请求判令驳回原告要求双倍返还定金1400万元的诉讼请求。
被告为支持自己的抗辩理由，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第一组、2012年7月22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原件各一份，拟证明被告与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履行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中发生涉案款项，与原告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
第二组、《公证书》、《拍卖成交确认书》、《建设用地批准书》、《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土地滞纳金复函》、税收缴款票据复印件，拟证明签订协议时被告尚未取得建设用地使用权，进场施工条件尚不具备的事实。
经庭审质证，被告对原告所提交的第一组、第二组、第四组、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被告对第一组证据的关联性存在异议，认为《情况说明》与工程实际承包情况不符；对第二组证据的合法性存在异议，认为同一笔款项既约定为定金又约定为借款不符合法律规定；对第四组和第五组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认为其收到的是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借款而非原告的定金。被告对原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持异议，认为真实性无法确定，存在串通嫌疑且与本案无关。原告对被告提供的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证明了被告违约的事实。原告对被告提交的第二组证据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持异议，认为该证据为复印件，同本案关联性不大，没有证明力。
本院结合双方举证和质证意见，综合庭审查明的情况，对双方所提交的证据认定如下：原告所提交的第一组《情况说明》上加盖有被告的签章，且内容与原告所提交的《转款凭证》上转款事实相互印证，可以证明其待证事实，对该份证据予以认定；原告所提交的第二组证据，对同一事实既约定为借款又约定为定金，本院对该证据将综合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和不同法律关系的性质对关联性进行评判，但其均不影响将该组证据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该份证据予以认定；对原告所提交的第三组证据内容上属于委托与受托付款关系，涉案公司的印章时间与原告所提交的605万元的《电子转账凭证》上时间相印证，同庭审查明的事实均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对该份证据予以认定；对原告所提交的第四组和第五组证据，原告在部分《转款凭证》上注明有“借款”或“定金”字样、被告在出具的《收条》和《借款单》上写明“定金”，双方对该份证据证明双方资金往来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但对于其是否有证明力来证实涉案款项是借款还是定金的问题，本院不宜仅草率从形式上根据各自自认的情况来认定性质，宜将结合庭审查明的情况综合考虑。被告所提交的第一组证据，其协议内容与原告所提交的2013年4月2日出具《情况说明》相印证，与庭审查明的情况相符，本院对其予以认定；被告所提交的第二组证据证实了被告拍卖取得土地、缴纳土地出让金的情况及取得建设用地批准书，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对该份证据不予认定。
经审理查明：2012年7月22日，十堰市满鑫实业有限公司（甲方）签订协议约定将位于十堰经济技术开发区柯家垭村的“蝴蝶泉花苑”第一期1#、2#、3#住宅建设施工工程承包给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乙方），并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600万元，自打款之日起一年内甲方偿还给乙方1200万元（含利息及其他费用），甲方自愿将公司1#综合楼一楼商业门面775.54㎡作借款抵押，待借款还清后解除抵押。乙方借给甲方的600万元视作承包该项目支付的定金，甲方以定金收据办理相关手续”。后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向十堰市满鑫实业有限公司打款82万元。
2013年4月2日，由于该住宅建设工程项目规划调整，十堰市满鑫实业有限公司将涉该工程发包权利义务转让给被告满鑫公司，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将承包该建设工程的权利义务转让给原告扬州建设公司，本案原、被告，十堰市满鑫实业有限公司均在协议上加盖印章。次日，原告扬州建设公司（乙方）与被告满鑫公司（甲方）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书》和《补充协议》，约定建筑工程面积约为8万平方米，一次性包干定价为1850元／㎡及相关事宜，另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700万元（用于办理土地、施工手续），自打款之日起一年内甲方偿还给乙方1400万元（含利息及其费用），甲方确保成功拍得“十政储（2010）57号”地块并自愿将本公司1#综合楼商业门面775.54㎡作借款抵押，待借款还清后解除抵押。乙方借给甲方的700万元视作承建该项目支付的定金，甲方以定金收据办理相关手续。”、“甲方向乙方承诺自拍得土地后三个月内完成该项目的前期手续并确保乙方指定人员进场施工。若逾期将700万元的借款另行按月3%付给乙方利息。若甲方不按上述约定协议内容执行，则视为甲方违约。甲乙双方约定：甲方必须按定金法则标准双倍支付违约金及利息，并以该土地的优先受偿权来保证乙方投入的资金安全”。合同签订当日，原告委托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向被告电子转账605万元，被告以此加计此前支付的82万元及其利息13万元，向原告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及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交十堰市满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蝴蝶泉花苑第一期1、2、3#楼工程项目定金柒百万元整”并附有被告法定代表人签名、加盖公司印章。后被告公司迟迟未能办理行政许可手续导致原告无法进场施工，原告督促无果遂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本院认为：综合原告起诉事由及被告答辩意见，双方当事人认可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是否有权主张涉案款项，被告有无支付义务？二、双方协议约定条款性质是属于借款还是属于定金？三、返还1400万元的诉请是否应该支持？
本院对上述争议的焦点，评判如下：
一、原告是否有权主张涉案款项，被告有无支付义务？
原告扬州建设公司认为：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2012年8月10日、2012年9月17日、2012年11月28日依照协议向十堰市满鑫实业有限公司指定人员支付款项20万元、2万元、60万元。债权债务发生协议转让后，原告继受了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涉案权利，被告负担十堰市满鑫实业有限公司的涉案义务。此外，原告委托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2013年4月3日协议签订当日付款605万元给被告，加计利息13万元，共计款项700万元所享有的权利应该归原告所有，原告有权依照约定主张权利。被告对所负担义务700万无异议，且所出具收据及协议均对700万元予以认可，现被告迟迟不让原告进场施工，因此应该依法依约定履行其违约责任。
被告满鑫公司认为：其收到700万元款项的支付方为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与原告无关。现本案原告并未向被告提供款项，其无权主张该笔款项的所有权利。此外，建设工程合同中约定“拍得土地后三个月内完成该项目的前期手续并确保指定人员进场施工”，现被告前期手续正在办理中，尚不具备进场施工条件，因此被告没有违约，亦不存在支付义务。
本院认为：原、被告对被告满鑫公司收到700万元的款项均无异议，但该款项是否是原告支付可以从以下三方面予以认定。（一）原、被告对2013年4月2日签订有关工程建设施工合同权利义务的《情况说明》真实性无异议，应视为对权利义务承受的认可，故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在此前所支付的82万元所享有的权利应归原告；（二）原告于2013年4月3日出具委托付款的《委托书》、同日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605万元的《电子转账凭证》可以相互印证，证明该笔款项支付人为原告；（三）被告于2013年4月3日出具的《收条》，以明示的方式承认了该笔款项的支付方为本案原告，故原告享有主张该笔款项的权利。
原、被告在尚未办理完备行政许可规划等强制性规定手续的情况下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截止法庭辩论终结前仍未能补办，综合庭审查明的情况，宜认定为建设施工合同无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该返还，并依照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故被告以没有违约为辩解的理由无法成立，其理应承担相应的支付义务。
二、双方协议约定条款性质是属于借款还是属于定金？
原告扬州建设公司认为：双方签订协议明确约定为定金条款和适用定金法则的有关规定，被告于2013年4月3日出具的收条上“今收到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及十堰朝阳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交十堰市满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蝴蝶泉花苑第一期1、2、3#楼工程项目定金柒百万元整”，也明确说明了“定金”字样，因此双方该条款约定应成立定金合同。此外，《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可以在合同中自由既约定违约金，又约定定金，并可自由选择两者适用，因此应依法支持原告选择的支持定金的约定。
被告满鑫公司认为：首先，该协议条款既约定为借款，又约定为定金，两者不可能同时存在。再次，该借款的用途是用于支付购买土地和施工手续，并签订了抵押条款，也说明了该条款成立借款合同。被告于2012年8月10日、2012年9月17日、2012年11月28日出具的收据中也明确注明了“借款”，因此该条款应理解为借款。
本院认为：双方所签订的合同中将同笔款项既约定为借款，又约定为定金，属于对同笔款项作出了不同性质且不能同时成立的混淆约定，对其认定应该综合审理查明的具体情况从以下四方面分析。（一）原、被告对700万元争议款项的用途进行了规定，也对逾期利息作出了约定，亦约定了抵押条款，且从收据上看双方也对是否为借款还是定金存在歧义，但均不能起到定金所发挥的担保作用，因此综合定金及借款各自的特性及综合查明事实认定为借款为宜。（二）700万元款项在交付过程中，被告支付了13万元利息，原告对该笔13万元利息予以认可，无论“利息”是否合法，但其已表明原告用明示方式将该笔款项认定为借款而非定金。（三）借款转化为定金的说法不能成立。借贷关系与定金担保关系属于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针对同一款项同时设立不符合法理精神。原告诉称借款转化为定金，却未提供被告已清偿借款后原告重新交纳定金的证明，亦未提供新的证据来证明双方达成定金协议，因此原告诉称的转化实质为对同一款项设定相互冲突法律关系的辩解，不能得到支持。（四）定金所担保的主合同必须有效，而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亦不成立有效的定金协议。综上，该笔款项宜认定为借款。
三、返还1400万元的诉请是否应该支持？
原告扬州建设公司认为：被告自2012年8月10日开始，先后收到原告转账约700万元，《补充协议》中约定“自打款之日起一年内甲方偿还给乙方1400万元（含利息及其费用）”，现被告违约导致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年，其应该依照约定返还原告1400万元。
被告满鑫公司认为：该700万元为借款，被告已按约定积极办理行政许可手续，没有违约，不存在支付。
本院认为：如原告以定金形式要求双倍返还1400万元，虽其因主合同无效等原因导致定金无法成立；如原告以转款700万元后，要求被告支付本息费用共计1400万元，因企业间借贷违反金融法规而无法成立。鉴于其诉称的根本内容仍是借款所引发的纠纷，真实可信且双方予以认可，故对原告支付的687万元的返还请求应该予以支持，对此前13万元利息应该不予认定和保护。本院考虑到被告存在过错理应承担原告出借687万元款项所造成的资金占用必要损失，但企业间借贷违法了金融法规不应该过度保护，宜比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2013年4月3日开始计算其损失。
综上，原、被告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约定企业间借贷条款，均属无效内容，因此对原告要求返还1400万元的诉请，对其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予以支持，对被告提出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的辩解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百一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十堰市满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借款687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比照以687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4月3日开始至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为其资金占用损失）。
二、驳回原告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该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案件受理费105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江苏扬州建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52900元，被告十堰市满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579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人应在提交上诉状时根据不服本判决的上诉请求数额及《诉讼费用交纳管理办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预交案件受理费，款汇收款人：湖北省财政厅非税收入财政专户，账号：05×××69-1，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武汉市东湖支行，缴款人采用银行转账、银行汇兑等方式缴款时，必须在银行凭据用途栏内简要注明“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或者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单位编码“103001”。上诉人在上诉期届满后七日内仍未预交诉讼费用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马勇岗
审 判 员 刘 勇
代理审判员 沈德宏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赵玲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
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二条法庭辩论终结，应该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