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云高民三终字第1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罗根。
委托代理人陈江。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陈伟航。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ＸＸ。
委托代理人刘海英。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黄罗根因与被上诉人ＸＸ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西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2015年11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11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罗根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江、陈伟航，被上诉人ＸＸ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海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31日，黄罗根向ＸＸ出具两份借条。借条上分别载明：“今借ＸＸ人民币贰佰伍拾万元正￥2500000.00，于2013年11月8日前一次支付还清。”“今借到ＸＸ人民币大写壹佰伍拾万元正￥1500000.00，自借款三个月起即2014年1月30日一次还清（三个月内不承担任何费用，即利息）。”（以下统称“涉案借条”）。
其后，ＸＸ以黄罗根未按涉案借条约定的期限向其归还400万元借款为由，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黄罗根支付两笔借款400万元及延期付款利息95万元（其中250万元利息从2013年11月8日至2014年12月8日每月按2%计算为65万元，150万元利息从2014年2月1日至2014年12月1日每月按2%计算为30万元），并计算利息至还清本息为止，由黄罗根承担本案诉讼费。经法院核实，ＸＸ明确表示，诉状中关于延期付款利息的请求，实际上等同于要求黄罗根支付自借款逾期之日起，按每月2%的利率，计算至借款本息还清为止的逾期利息。起诉时之所以分两段写，是为了方便一审计算诉讼费用。黄罗根答辩称，400万元借款并没有实际履行，因为ＸＸ并没有将400万元交付给黄罗根；而且双方没有长期经济往来，也没有钢材供货行为，如果是货款结算就不用写成借条。所以黄罗根没有向ＸＸ支付借款本息的义务，请求法院驳回ＸＸ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黄罗根向ＸＸ出具的涉案借条，均有明确的还款日期和黄罗根本人的签名、捺印，其内容不仅是双方达成借款合意的真实意思表示，还是黄罗根收到ＸＸ借款金额后出具的凭证，该凭证真实合法，可以据此确认双方借款关系和借款金额。而且黄罗根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清楚出具大额现金收条的法律后果，在其未能提交证据推翻借条效力的情况下，其提出的借款没有实际交付因而借款关系不成立的抗辩，一审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关于“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规定，黄罗根应当向ＸＸ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关于“借款人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九条关于“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为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ＸＸ要求黄罗根按月利率2%支付延期付款利息，并按本金400万元计算利息至还清借款本息为止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法院重新计算黄罗根应当向ＸＸ支付的逾期利息为：以本金250万元、按年利率6%、从2014年12月9日计算至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所产生的利息；以本金150万元、按年利率6%、从2014年12月2日计算至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所产生的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证据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黄罗根自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ＸＸ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并支付以本金250万元按年利率6%从2014年12月9日起计算至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及以本金150万元按年利率6%从2014年12月2日起计算至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所产生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400元，由黄罗根承担。
黄罗根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六条和2011年颁布的法（2011）336号《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第七条，均明确要求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案件时，必须严格审查借款实际交付。而本案中，一审法院对于400万元借款是否交付这一事实，没有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的要求进行严格审查，在没有任何银行记录，ＸＸ也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其已经向黄罗根实际交付400万元巨款的情况下，错误认定双方借款关系成立。这样的认定。无论从交易习惯，还是从当地经济情况和被上诉人的支付能力来看，都是不正常的。实际上，黄罗根签署涉案借条后，ＸＸ并没有向黄罗根实际交付借款，因此双方并不存在借贷关系，一审判决黄罗根向ＸＸ偿还借款本息，属于认定事实和判决错误。据此，黄罗根上诉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ＸＸ的诉讼请求，并由ＸＸ承担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ＸＸ答辩称，一审根据黄罗根出具的借条及法庭查明的事实，认定借条的真实、合法，虽然适用法律上有遗漏，但判决没有错误。据此，ＸＸ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审查，本案纠纷发生在2013年底，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15年9月1日才正式实施，换言之，本案发生在该规定施行之前，因此本案的实体审理，除合同效力问题外，不能适用该规定，只能适用本案纠纷发生时已经施行的相关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等进行审理。
庭审时，除黄罗根否认ＸＸ实际向其支付过涉案两份“借条”上载明的400万元款项以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同时，ＸＸ向本院申请证人胡某、周某出庭作证，欲证实黄罗根向ＸＸ出具涉案借条时二人在场，并欲证实，黄罗根因在景洪做房地产生意而欠胡某借款和钢材款，经协商，胡某、黄罗根和ＸＸ在景洪市顺隆花园酒店对账后，确认将黄罗根尚欠胡某的400万元钢材货款和借款债权转让给ＸＸ，并由黄罗根向ＸＸ出具了涉案借条。经质证，黄罗根只认可其在顺隆花园酒店向ＸＸ出具涉案借条这一情节，但强调打借条时只有ＸＸ和他本人在场，胡某是后面才来的，周某根本没在场，而且胡某和周某作证时均将“借条”说成“欠条”，黄罗根据此对两名证人陈述的其他情况的真实性均不认可。对该两名证人证言的证明力，本院将在下文说理部分一并评判。
庭审中，黄罗根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一是黄罗根为向丁艳波借款400万元而出具的“借条”两份，二是“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欲证明黄罗根于2013年11月8日向丁艳波分别借款150万元和250万元，丁艳波分别于2013年11月20日和同月29日，将250万元和150万元款项先后打入黄罗根妻子田如珍的账户，并以此证明其在2013年10月31日向ＸＸ打“借条”后，因ＸＸ没有实际向其支付400万元借款，其又被迫向丁艳波借款400万元。经质证，ＸＸ认为借条是复印件，银行卡交易明细的银行签章模糊不清，对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黄罗根是否向丁艳波借款，与本案无关联性，对两份证据材料的证据效力不予认可。
庭审后，本院组织ＸＸ、黄罗根对一审法院向双方当事人分别进行调查时的陈述笔录进行质证，ＸＸ、黄罗根分别对对方所作陈述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ＸＸ、黄罗根以上陈述相关内容的证明力，本院将在下文予以评判。
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和双方的诉辩理由，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
一、关于ＸＸ与黄罗根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的问题
《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具体到本案，二审中，虽然ＸＸ自己也承认其实际上并没有向黄罗根交付借条上所载明的400万元借款，但ＸＸ就此问题的解释是，其本人之所以没有向黄罗根实际交付400万元借款，是因为该笔借款是胡某将胡某本人对黄罗根的债权转让给ＸＸ形成的，并提供销售单和银行转账凭证，并申请胡某、周某到庭作证。经本院审查，十三张销售单上“购买单位”一栏所标注的名字是胡某而非黄罗根，确实无法据此证明黄罗根向胡某购买钢材因而欠胡某钢材款；但六份银行转账凭证可以证明胡某、田如珍夫妇累计向黄罗根付款150万元，该金额与胡某声称其曾借给黄罗根150万元的陈述相吻合，而且胡某、周某二审出庭就黄罗根向ＸＸ出具涉案两份借条的情况作证时，在地点、借款金额、胡某与黄罗根结算以往钢材货款和借款债权后，将胡某对黄罗根的债权转让给ＸＸ，并由黄罗根当场就此向ＸＸ出具400万元涉案借条的大概原因和情况等情节上能够相互印证。尽管ＸＸ抗辩胡某、周某作证时均把两份涉案“借条”说成“欠条”，以及胡某、周某在黄罗根向ＸＸ出具借条时均不在场，但本院认为，一般人对“借条”与“欠条”的区别并不会特别在意，而且事隔两年，把“借条”说成“欠条”也是可能的，更主要的是，黄罗根在一审法院对其调查时所作的陈述中，自认其向ＸＸ打借条时，胡某是在场的，并非如二审时声称的那样打借条时胡某不在场，根据《证据规定》第七十四条关于“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对于胡某在打借条时是否在场这一情节，黄罗根在一审所作的这一对己不利的陈述，其二审反悔但并无证据推翻该陈述，本院据此确认黄罗根打借条时胡某在场，黄罗根的上述抗辩不成立，并认可胡某、周某相关证言的真实性。至于黄罗根二审提交的两份借据和银行卡交易明细，只能证实案外人分两次向黄罗根借款400万元，并不能推翻胡某、周某的证言；再加上黄罗根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其在没有拿到涉案借条上的400万元借款后，曾向ＸＸ追讨这笔款项或向ＸＸ要求收回涉案借条。据此本院认为，虽然ＸＸ提交的以上证据并不能充分证明ＸＸ关于涉案借条所涉400万元借款是由胡某对黄罗根的400万元相关债权转化而来这一待证事实，但结合黄罗根自认涉案借条是其自愿出具的事实，本院认为上述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的可能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关于“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本院确认上述待证事实存在，并据此认定两份涉案借条上载明的共计400万元借款，是经胡某、黄罗根、ＸＸ三人协商一致，将胡某对黄罗根享有的400万元钢材货款和借款债权转让给ＸＸ，换言之，ＸＸ对黄罗根享有的400万元借款债权，是由胡某过去对黄罗根享有的债权转化而来，因此黄罗根向ＸＸ出具两份涉案借条后ＸＸ无需向黄罗根实际支付400万元款项，也并不因此影响ＸＸ和黄罗根之间借贷合同关系的成立。
二、关于黄罗根是否应当向ＸＸ支付借款本金和逾期利息的问题
黄罗根认为ＸＸ并没有实际向其借款400万元，其没有向ＸＸ支付400万元及其利息的义务。而根据以上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ＸＸ与黄罗根之间借贷合同关系成立。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关于“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的规定，黄罗根应当向ＸＸ返还借款本金400万元。至于利息，首先，从ＸＸ的诉讼请求看，ＸＸ只就借款的“延期付款利息”，即逾期利息提出诉讼请求，没有就借期内利息提出主张，因此本院只对逾期利息部分进行审理。经查，双方在涉案借条中并未就借期内利息和逾期利息进行约定，但由于黄罗根确实存在逾期未向ＸＸ归还借款本金的事实，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关于“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的规定，ＸＸ有权向黄罗根主张自借款期限届满次日起至借款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即250万元借款的逾期利息自2013年11月9日起算，以及150万元的逾期利息自2014年2月1日起算至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至于逾期利息的利率，由于双方对逾期利息和逾期利率都没有约定，ＸＸ主张按照每月2%的利率计收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认定本案逾期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部分法律错误，导致部分判决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黄罗根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西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
二、黄罗根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ＸＸ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并支付以本金250万元、自2013年11月9日起至250万元本金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利息，以及支付以本金150万元、自2014年2月1日起至150万元本金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6400元，全部由黄罗根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如负有义务的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审 判 长 任志祥
审 判 员 杨凌萍
代理审判员 唐建华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