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晋民申字第7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德州市向阳起重安装有限公司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西成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
再审申请人德州市向阳起重安装有限公司与再审被申请人山西成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长民终字第00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经再审审查，本案基本事实及历审经过如下：
原审原告山西成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功汽车”）在一审中诉称：原、被告于2013年7月5日订立《施工合同》，约定由被告负责原告购买的在意大利一台压力机的监督拆卸后，负责在中国长治安装现场的开箱、安装、接线盒调试。施工地点为成功公司冲压车间。《施工合同》第六条第一项还约定，“本合同任何一方不得单方解除合同，否则单方解除合同的一方须向另一方支付50万元的违约金。”2013年7月25日压力机在意大利试运行，而被告却以合同以外条件为由拒绝前往意大利监督检查。原告多次与被告协商无果。8月22日原、被告召开专题会议，要求被告于次日书面答复是否履行合同。到期后被告仍未答复，且拒绝履行。2013年8月26日，原告授权律师事务所于当日向被告发出律师函，通知解除原、被告订立的《施工合同》，并前往原告处处理合同解除后损失的赔偿事宜。截止原告起诉之日，被告尚未与原告协商。被告已无履约之诚意，且构成违约，同时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仅直接经济损失就高达50万元，为此，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违约金50万元，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
原审被告德州市向阳起重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向阳起重”）一审中在法定期限内没有向法院提交书面答辩状，也未提供证据，且无正当理由，没有到庭参加诉讼。
一审经审理查明，原、被告于2013年7月5日签订书面《施工合同》，约定被告承担德国万家顿产的一台480**多工位压力机设备的拆卸监督（设备在意大利的拆卸不超过两个月）、安装、调试。合同的全部价款为216万元，在合同签订后，被告根据原告通知，全部工作人员和安装使用设备抵达原告安装现场，且安装使用设备和人员都投入正常工作后，付合同价款的30%；压力机安装的条件具备后付合同价款的30%；调试验收合格、平稳运行一月后的一周内付合同价款的30%；余款为质保金，质保期一年。合同约定被告的责任：负责压力机在意大利的监督拆卸，负责在中国长治安装现场的开箱、安装、接线和调试等。违约责任中，约定本合同任何一方不得单方解除合同，否则单方解除合同的一方须向另一方支付50万元的违约金。解决纠纷的方式中，约定所有因履行本合同而引起的争议，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则由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双方还约定本合同经双方代表签字盖章后生效。本合同所列双方的联系地址、方式、须真实有效，如有变更应在第一时间以书面形式通知对方，一方按列明地址或在未收到书面变更通知期间向对方邮寄的通知、函件，无论对方是否实际签收或收到，均视为已送达。合同签订后，原告根据工作需要要求被告派驻工作人员提供有关签证资料前往意大利进行监督拆卸，被告却要求原告增加往返机票、住宿等费用，拒绝前往意大利，双方因此未达成一致意见。2013年8月23日，原告总裁助理周正江代表公司给被告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崔福强发出邮件，答复“关于贵公司要求就意大利压机拆迁延长工期和追加合同金额一事，我司已经明确答复，即工期可适当延长，合同额不变。目前，设备拆迁工作迫在眉睫，我司希望贵司积极响应8月22日设备拆迁项目筹备专题会议精神，立即行动起来，严格按合同履约，如若无力履约，请贵司书面回复和正式确认，以便我司尽快做其他安排，以避免造成可能的更大损失。”同日，被告法定代表人崔福强邮件回复“压力机自动化本身的工作就比较繁琐，工作量大，再加上和压机的联调，使我们无法承受这么大的经济负担；再就是废料输送线的安装、地坑盖板的安装工作量也是非常大的。这些合同以外的东西如果在不增加费用的前提下就强加于我们的话，我们是做不了的。”8月26日，原告给被告发出（2013）英律函字第25号律师函，通知被告解除2013年7月5日订立的《施工合同》，要求被告在接到该函后五日内派人携带合法有效委托手续前来处理合同解除后损失的赔偿事宜，逾期原告将依法通过诉讼途径解决。截止本案2013年12月11日开庭时，被告未向本院提供相关书面材料。本院受理该案后，依法邮寄送达给了被告民事起诉书、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诉讼风险提示书、开庭传票等法律文书，被告在法定期限内没有向法院提交书面答辩状，也未提供证据，且无正当理由没有到庭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7月5日，原、被告以书面形式订立《施工合同》，合同依法成立并受法律保护，对原、被告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各自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而被告以要求原告增加合同金额为由拒绝履行合同义务，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且被告在邮件中明确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违约责任在被告。当原告给被告发出律师函，通知双方解除合同并要求被告在规定期限内前来处理合同解除后损失的赔偿事宜，对此被告未提出异议，表示被告认可对合同的解除和合同的约定内容，于是原告依合同约定的解决纠纷管辖地诉至本院，本院应当受理。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原、被告在合同中已明确约定违约责任和违约金额，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违约金50万元的事实和法律证据充分，应予支持。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没有证据，不予支持，因此缴纳的该部分诉讼费用由原告自行负担。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1、被告德州市向阳起重安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原告山西成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违约金50万元整。2、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原、被告各负担6900元。
一审判决后，向阳起重不服，向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所以未达成一致意见，是因为双方所订立的合同标的只是一台多工位压力机设备的拆卸监督、安装、调试，但被上诉人还要求上诉人对合同外的“自动化送料、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进行拆卸监督、安装调试等工作。对合同的额外工作，上诉人提出要延长工期、增加合同费用，但被上诉人却坚持认为这些项目不属于合同外的工作，只同意适当延长工期，但坚持合同费用不变。在这种情况下，被上诉人不是按照《合同法》相关规定及合同中的约定协商解决，而是用律师函的方式单方面解除了《施工合同》，对于被上诉人将其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上诉人的行为，上诉人当然无法接受，所以双方才未达成一致意见。正是由于被上诉人单方面解除合同，才导致合同不能履行，原审法院不仅不认定被上诉人行为违约，反而认定上诉人违约并承担50万元的违约金明显错误。
成功汽车答辩称，原审根据查明的事实，客观公正处理了双方纠纷，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存在。
二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上诉人向阳起重与被上诉人成功汽车所签《施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规定，系有效合同，双方应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成功汽车依约通知上诉人向阳起重前往意大利监督拆卸压力机时，上诉人向阳起重提出增加往返机票、食宿费用及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的安装费用等事项，对此请求被上诉人成功汽车认为应严格按照双方所签合同履行，合同金额不能增加。后上诉人向阳起重未如约履行合同义务，致本案发生。涉案《施工合同》中是否包含双方争议的上诉人工作人员的往返费用及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的安装费用。首先，合同未对此几项内容进行约定，表明上诉人请求增加费用没有依据；其次，合同约定的项目为一台多工位压力机设备的拆卸监督、安装、调试，表明上诉人应对该压力机所属全部设备安装调试，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系压力机的组成部分，其安装亦应包括在内；第三，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为，安装使用设备和人员都投入正常工作时付合同价款的30%，压力机安装的条件具备后付合同价款的30%，调试验收合格、平稳运行一月后的一周内付合同价款的30%，余款为质保金，质保期一年。表明上诉人应对压力机的整体全面正常运转负责，其中应包括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的正常运行。据此说明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向被上诉人所提出的应增加的各项费用已包含在合同当中，上诉人以此拒不履行合同义务，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具有明显违约行为，且被上诉人属经营性生产企业，本案所涉压力机的拆卸安装系其从海外整机购买设备项目的一个中间环节，因该合同的迟延履行影响到其他环节的如期进行。故原审依照双方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和违约金额认定上诉人违约，并判令上诉人一次性支付被上诉人违约金50万元并无不当。据此，上诉人向阳起重所提上诉理由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诉讼费6900元，由上诉人德州市向阳起重安装有限公司负担。
本案终审判决后，申请人向阳起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长民终字第00382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被申请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山西省长治县人民法院重审。3.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
其理由为：1.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第一，通讯（短信）及往来邮件只能证明申请人当时只是提出“往返机票以及食宿请你考虑一下”，而非“增加往返机票、住宿等费用”；第二，被申请人一方面让申请人在《施工合同》以外增加工作内容，一方面被申请人违反《施工合同》中明文规定的“电器部分和机械部分由于增加或者更改产生的费用需另行核算”的内容而拒不为此给申请人增加费用。在双方就此问题争执过程中，被申请人直接违反《施工合同》第七条的规定，2013年8月26日单方面解除合同，并非“被告以要求原告增加合同金额为由拒绝履行合同义务，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且被告在邮件中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义务”；第三，从一审到二审提交的所有证据中都没有“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系压力机的组成部分”的任何证据，本案二审判决在此处认定的该“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不仅如此，稍有机械常识的人都会知道，“一台压力机”就应该指的是该台压力机本身，“废料输送线”尤其是“地坑盖板”绝对不会是“一台压力机组成部分”；第四，本案中并无证据表明合同中约定有分阶段付款上诉人就应对压力机的整体全面正常运转负责，其中包括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的正常运行，故据此说明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向被上诉人所提应增加的各项费用已包含在合同当中是无任何证据的。2.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施工合同》中未对申请人工作人员的往返费用及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的安装费用进行约定，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六十二条规定，申请人完全可以要求被申请人要么“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要么“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并由应承担履行付款义务一方即被申请人负担”。本案一审判决“认为”“合同未对此几项内容进行约定”，就“表明上诉人请求增加费用没有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经再审审查，确定本案中各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为：
1.2013年7月5日，原审原告成功汽车与原审被告向阳起重签订《施工合同》，合同内容为原审被告为原审原告承担德国万家顿产的一台480**多工位压力机设备的拆卸监督（设备在意大利的拆卸不超过两个月）、安装、调试。合同签订后，原审被告因其工作人员在意大利监督拆卸的往返费用以及废料输送线、地坑盖板的安装费用与原审原告发生争议，致使合同未实际履行。
2.2013年8月23日，双方往来多次电子邮件，原审被告法定代表人崔福强在给原审原告总裁助理周正江的电子邮件中称，废料输送线的安装、地坑盖板的安装工作量非常大，这些合同以外的东西如果在不增加费用的前提下就强加于我们的话，我们是做不了的。原审原告总裁助理周正江在给原审被告的题为“关于意大利压机拆迁合同履约催请”的电子邮件中答复称，“关于贵司要求就意大利压力机拆迁延长工期和追加合同金额一事，我司已明确答复，即工期可适当延长，合同额不变，自动化送料是多工位压机的基本配置，没有自动化送料，也就没有多工位的压机，多功位压机本身就是冲压送料自助一体化设备，不存在合同外的东西，如果继续像上次提出机票、伙食费要求一样，提出诸多合同额外条件，我们只能视同贵司退出”。对此，原审被告法人崔福强答复“不要玩这些文字游戏，请书面回复，不然后果自负”。
3.2013年8月24日，原审原告总裁助理周正江给原审被告法人崔福强答复“既然你后果自负都说了，看来只有走司法程序了”。
4.2013年8月26日，原审原告给原审被告发出（2013）英律函字第25号律师函，通知原审被告自本律师函到达贵方始立即解除双方于2013年7月5日订立的《施工合同》，同时限原审被告在接到该函后五日内派人携带合法有效委托手续前来处理合同解除后损失的赔偿事宜，逾期原审原告将依法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以下两个方面：
1.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施工合同》中是否包含申请人一方工作人员往返意大利履行设备拆卸监督职责的差旅费用？
2.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施工合同》中是否包含自动化送料线、废料输送线及地坑盖板的安装费用？
本院再审审查中，合议庭组织双方当事人就相关争议事项进行了听证，被申请人成功汽车以视频方式举证，涉案压力机系一台封闭运行的多工位冲压送料自助一体化设备，其自动化送料线、废料输送线均系在该封闭设备内运行，但该设备未包含地坑盖板。关于地坑盖板应否属合同约定的压力机拆卸及安装内容，申请人向阳起重认为，地坑盖板在合同中并未约定，且从视频展示看也未包含在封闭运行的设备内，故不应属合同约定的内容；被申请人成功汽车则辩称，双方在会议纪要及合同中均未对该地坑盖板进行约定，由于是第一次进口此类大型设备，故并未考虑到地坑盖板问题，只是申请人向阳起重在拒绝履行合同的邮件中谈及地坑盖板的费用问题，被申请人在收到该邮件后，答复双方应严格按照合同履行。关于此节，向阳起重法定代表人崔福强于2013年8月23日给成功汽车总裁助理周正江的邮件中写明“再就是废料输送线的安装、地坑盖板的安装工作量也是非常大的。这些合同以外的东西如果在不增加费用的前提下就强加于我们的话，我们是做不了的”，被申请人成功汽车总裁助理周正江在当日回复的邮件中写明“自动化送料是多工位压机的基本配置，没有自动化送料，也就没有多工位压机，多工位压机本身就是冲压送料自动一体化设备，因此不存在你所说的合同外东西，合同是双方友好协商的，谈不上强加于贵司。不能因为工作量大，贵司无法承受，就认为是合同外的东西”，上述函件回复中，被申请人成功汽车只是谈及自动化送料部分，并未涉及地坑盖板。
本院认为，本案属合同履行纠纷。上诉人向阳起重与被上诉人成功汽车所签《施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应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如何认定违约责任，而违约责任的认定又以合同需履行的内容为前提。首先，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六）项“履行费用的负担不明确的，由履行义务一方负担”的规定，申请人向阳起重作为压力机在意大利拆卸现场的监督人，有义务赴拆卸现场进行监督，由此可以确定，申请人监督人员赴意大利的机票及往来食宿费用属履行合同的支出费用，应由申请人自行承担；其次，关于双方争议的与压力机配套的“自动化送料、废料输送线”等设备的拆卸、安装及调试工作是否属合同约定范围问题，根据本院对涉案证据的审查，涉案压力机系一台封闭运行的多工位冲压送料自助一体化设备，其自动化送料线、废料输送线均系在该封闭设备内运行，其在压力机工作机制中属整体与局部的关系，而非另行独立运行的附属设备，对于该压力机整机的拆卸、安装，当然包含对自动化送料线、废料输送线的安装与调试，申请人关于该自动化送料线、废料输送线的安装属合同外内容的理由与事实不符，依法不应支持；最后，关于与压力机工作相配套的地坑盖板安装如何认定问题，就涉案证据而言，地坑盖板并未体现在合同约定的内容中，虽向阳起重法定代表人崔福强于2013年8月23日给成功汽车总裁助理周正江的邮件中写明有地坑盖板安装的内容，但被申请人成功汽车总裁助理周正江于当日回复的邮件中并未提及地坑盖板一词，本案历审证据中亦无被申请人成功汽车要求申请人对地坑盖板免费安装的证据，故申请人关于被申请人要求其安装的地坑盖板属合同外内容，应增加合同费用的抗辩无相关证据支持，依法不应采信。
综上，原终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亦无不当，申请人向阳起重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不应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人德州市向阳起重安装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牛向宏
审 判 员 王 迪
代理审判员 苏星君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要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