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浙07行赔再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包志清，男，1954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金华市婺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燕芬，女，1958年12月5日出生，系包志清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涛，北京在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晨，北京在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人民政府，住所地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北山路。
法定代表人：赵骏，镇长。
负责人：余小兵，副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琳，浙江浙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包志清与被申请人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罗店镇政府）土地行政强制及行政赔偿一案，本院于2015年7月14日作出（2015）浙金行赔终字第1号行政赔偿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包志清不服该判决，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6日作出（2016）浙行申352号行政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包志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燕芬、周涛（第二次庭审变更为由陈晨代理本案诉讼），被申请人罗店镇政府负责人余小兵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包志清及其母亲、妻子、儿子共4人曾于1998年10月1日承包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推包井村（以下简称推包井村）的集体土地（湖穴塘2.825亩，黄泥山0.75亩），承包期30年。2014年2月10日，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政府经浙江省人民政府审批，同意金华市婺城区2013年度计划第六批建设用地20.1584公顷（农用地转用15.4758公顷，其中14.5979公顷已经金华市政府批准；征收集体土地18.4159公顷，使用国有土地1.7425公顷）。同年11月，推包井村村民委员会与金华一通建设有限公司达成协议，约定推包井村金品小区西侧25米道路清表由该公司负责，如在清表过程中发生突发事故，一切由该公司负责，经该村两委验收合格后结款。同月9日，推包井村两委向罗店镇政府递交介绍信，要求对金品小区西侧25米道路推包井村段清表工程，建议由推包井村自行清表，该村将委托金华一通建设有限公司于11月10日进场施工，工期1天。同月11日上午8时许，包志清在上述工程所处相关承包地上种植的苗木被他人强行“清表”。
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在金华市金品小区西侧25米规划路改建工程中，包志清承包地上的苗木被“清表”属实。但是，包志清在本案中不能证明是罗店镇政府实施了对其承包土地强制征收、毁损苗木的行为。包志清提出的赔偿数额请求，也无相关证据。包志清诉讼请求无充分事实及法律依据，对罗店镇政府抗辩中合法有据部分，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三）、（四）项、第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等规定，判决：一、驳回包志清要求确认罗店镇政府强制征收包志清承包地并毁坏地上种植的观赏苗木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包志清要求罗店镇政府将包志清承包地恢复原状并赔偿包志清经济损失的行政赔偿请求。
包志清上诉称，一审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所作出的判决违反法律规定。理由：一、其提供的婺罗访复字（2015）1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能够证明强制征地、毁坏苗木的行为系罗店镇政府所为。在其的承包地被强制占用、苗木遭到毁坏后，其到罗店镇政府及金华市婺城区信访局反映，罗店镇政府经调查核实后作出的前述处理意见书明确说明了清表过程中镇里要求施工队进行“助搬”。其与相关土地征收部门从未达成补偿协议，也没有自行清表的义务，罗店镇政府更没有强制清表的权力。处理意见书中称罗店镇政府是“助搬”，实际情况是罗店镇政府在其不在场时指使工作人员及施工队强制清表、强制征地，并将苗木毁损。其提交该处理意见书未违反举证期限的规定，一审法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可，违反法律规定。二、其的承包地被强制征收、苗木被损毁前，罗店镇政府工作人员多次到其家中动员，清表、征地的意图显而易见，目的是催促其签订补偿协议并尽快完成清表工作。在连续动员遭到拒绝后不久，其的承包地就被强制征收，苗木被强制毁损。故罗店镇政府必然是征地、清表的实施主体。其种植的苗木大部分被毁损，未毁损的部分按照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其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并导致其无法举证，只能通过购买时的收条来证明。一审法院对其一审庭前提交的购买苗木的收条不予认可，违反法律规定。请求：撤销一审行政赔偿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即确认罗店镇政府强制征收其位于推包井村的承包地并毁坏其种植的观赏苗木的行为违法，责令罗店镇政府将其承包地恢复原状并赔偿经济损失446900元，诉讼费用由罗店镇政府承担。
被上诉人罗店镇政府辩称，婺罗访复字（2015）1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的原意为，清表前期应包志清的请求，罗店镇政府曾要求施工单位帮助包志清进行助搬。据了解，推包井村清表过程中包志清曾主动要求施工单位助搬，推包井村的联村干部也曾帮忙为包志清说情。根据推包井村两委的介绍信、推包井村委会与金华一通建设有限公司的协议亦证实清表工程系推包井村的行为，故即便是强制清表行为，其也不是侵权行为人。包志清取得处理意见书的动机不单纯。包志清无证据证明存在446900元经济损失，一审庭审中包志清亦对该经济损失如何计算得出一无所知。案涉购买苗木收条的真实性、合法性存疑。该收条即便真实，也只能证实包志清交付定金的事实，不能证明收条中包志清购买的苗木为案涉土地上的苗木，更无法证实本案的损失。请求驳回包志清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包志清主张罗店镇政府强制征收其承包地并毁坏地上种植的观赏苗木，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镇政府并不具备征收土地的法定职能，且在卷证据亦不足以证实强制征收包志清承包土地的行为及毁坏地上种植苗木的行为系由罗店镇政府实施。同时，包志清对于其提出的赔偿请求亦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综上，包志清提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包志清负担。
再审审理中，包志清除坚持原审上诉理由外，另陈述，二审法院曲解了其的诉求，其关于确认罗店镇政府强制征收土地并毁坏观赏苗木的行为违法的诉请是要求确认行政强制行为违法。诉状中描述的“强制征收”指的是“征收土地”的实施、执行行为，具体表现为破坏地上种植物，使其不能继续使用案涉土地，而不是指由国务院或省政府作出征地批复的“征收”行为。本案由于罗店镇政府的违法清表行为导致其无法举证证明经济损失，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罗店镇政府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再审庭审中，包志清放弃要求罗店镇政府将其承包地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请求再审改判确认罗店镇政府实施的强制清表行为违法，并赔偿其291187元及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11月11日计算至今）。
被申请人罗店镇政府辩称，坚持原审答辩理由。另陈述，强制征收行政行为在2015年5月1日前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且其也不是作出本案征收行为的行政机关。婺罗访复字（2015）1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记载“685颗铁树苗木状况描述为“杆高新土，种植密度大，认定为抢载抢种，根据市政府相关文件精神，属于不予赔偿的范畴。经金华金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评估，包志清苗木补偿金额为29930元。”故退一步讲，如认定其实施了强制清表行为，本案也应根据上述评估结论认定苗木补偿款。即便按案涉收条记载的铁树每株150元的单价计算，本案铁树的补偿价格也只有102750元。请求驳回包志清的再审请求。
再审期间，包志清提供了：1、绿化苗木清查评估明细表（罗店镇政府委托金华金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到现场清点后作出），证明其的685株铁树未给予补偿，其诉请的44.69万元的补偿是按照评估明细表记载的铁树数量及0.55米苗高每株550元、0.65米苗高每株650元、0.8米苗高每株800元的单价计算的；2、东衡事估（2017）015号评估结论书，证明其因案涉强制行为导致的实际损失；3、评估费发票，证明其支付本案评估费用4500元。罗店镇政府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评估明细表中记载的苗木状况为“杆高新土种植密度大”，根据征地补偿安置的相关规定，征地公告后的抢栽抢种行为不应予以认可；对证据2的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无异议，认为评估价格偏高，据了解案涉铁树价格应在24万元左右，且根据有关文件政策精神，土地征收中对苗木的赔偿应按照搬迁价格（市场价格的40%、50%）予以补偿，故即便存在损失，也应按照拆迁文件的规定予以补偿；对证据3没有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定，该证据能够证明案涉被清表铁树的规格及数量；证据2系由本院依当事人申请委托评估，评估程序合法，评估结论客观有据，罗店镇政府虽认为评估价格过高，但并未提供足以推翻该评估结论的相反证据，故本院对证据2的证明力予以认定；对证据3的证明力，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经再审审理，对除“同年11月，推包井村村民委员会与金华一通建设有限公司达成协议，约定推包井村金品小区西侧25米道路清表由该公司负责，如在清表过程中发生突发事故，一切由该公司负责，经该村两委验收合格后结款。同月9日，推包井村两委向罗店镇政府递交介绍信，要求对金品小区西侧25米道路推包井村段清表工程，建议由推包井村自行清表，该村将委托金华一通建设有限公司于11月10日进场施工，工期1天”之外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案涉土地被清表前的2014年7月21日，经金华金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现场清点，包志清承包地种植有铁树共计685株，其中0.55米苗高的铁树240株，0.65米苗高的铁树274株、0.8米苗高的铁树171株。上述铁树在承包地清表过程中被损坏。2015年1月31日，罗店镇政府就包志清信访反映事项作出婺罗访复字（2015）1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处理意见书载明：“镇政府已于2014年11月10日清表之前先后在村公开栏内张贴了征地公告和清表通知。在清表前一星期，镇政府干部会同村干部先后五次上门告知，通知你领取征地款及苗木补偿款，甚至将补偿款做成存单，将存单送至家中，让你签字领款。镇、村干部的走访都以走访台账形式记录在案。……清表工程中应你的请求，镇里也要求施工队帮你户进行助搬，将铁树等苗木移出放置路边。”再审期间，本院依包志清的申请委托东阳市衡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对绿化苗木清查评估明细表记载的铁树进行价格评估。东阳市衡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7年3月24日作出东衡事估（2017）015号评估结论书，评估结论为：绿化苗木清查评估明细表记载的铁树在评估基准日2014年7月21日的评估价格为人民币291187元。包志清预交了评估费4500元。
本院再审认为，罗店镇政府辩称清表行为系推包井村村委会组织实施，但其提供的推包井村村委会出具的介绍信载明的清表施工日期与案涉清表行为发生时间不相符，且除该介绍信与相关协议外，本案也无其他证据印证清表行为确系推包井村村委会实施，故本院对罗店镇政府的上述辩称不予采信。结合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关于案涉土地清表前罗店镇政府在推包井村张贴了征地公告、清表通知，并于清表过程中要求施工队实施“助搬”即将铁树等苗木移出包志清承包地的情况记载，应认定案涉清表行为系由罗店镇政府组织实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五条“违反土地管理法律、法规规定，阻挠国家建设征收土地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交出土地；拒不交出土地的，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规定，责令交出土地及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职权依法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行使。罗店镇政府实施的案涉清表行为因不符合上述行政法规的规定，故应确认为违法。依据东衡事估（2017）015号评估结论，因本案违法行政行为造成包志清铁树毁损的经济损失为291187元，罗店镇政府对此应承担赔偿责任。包志清再审中提出的要求罗店镇政府赔偿其利息损失的诉请，超出了原审诉讼请求范围，故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综上，对包志清诉讼请求中合法合理的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九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第七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5）浙金行赔终字第1号行政赔偿判决及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5）金婺行赔初第1号行政赔偿判决；
二、确认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人民政府于2014年11月11日将包志清种植的铁树移出其承包的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推包井村集体土地的行为违法；
三、由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包志清人民币291187元；
四、驳回包志清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人民政府负担；再审案件评估费4500元，由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向平
审 判 员 郭松巍
审 判 员 徐 晋
二〇一七年六月一日
代书记员 苏丽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