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扬商终字第000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深圳市南山区西丽茶光路中段（1089号）集成电路设计应用产业园三楼307。
法定代表人季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岳艳鹏，广东盛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海挺，广东盛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枫。
委托代理人滕梅森，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蕾，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成。
委托代理人滕梅森，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蕾，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迪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枫、王成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4）扬邗商�字第0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迪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岳艳鹏，被上诉人王枫、王成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滕梅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枫、王成一审诉称：双方于2013年7月签署《收购协议书》，协议约定由迪威公司收购王枫、王成所持江苏创新睿智科技有限公司的股份，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后成立，迪威公司方董事会批准之日起生效。迪威公司应当在协议成立后报经董事会批准，批准时间应在7月份。协议签署后，双方还签署了《补充协议》，约定如果董事会否决本次交易，由迪威公司补偿王枫、王成损失250万元。收购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签署后，迪威公司未能在2013年7月获得董事会批准，导致双方的股份转让交易不能完成。现诉请法院判令：一、迪威公司补偿王枫、王成损失250万元；二、迪威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迪威公司一审辩称：1、收购协议书及收购协议书之补充协议因缺少合同当事人王成的签字而没有成立，更未生效。2、迪威公司董事会并未否决本次交易，不符合补充协议约定的情形。3、收购协议书及收购协议书之补充协议未成立的原因并非迪威公司所致。迪威公司不应对此承担责任。4、在不考虑是王成的原因导致协议未成立的情况下，双方对于250万元赔偿的约定，属于对合同未生效情况下对王枫、王成缔约成本的赔偿，显然已超过王枫、王成为本次交易支出的成本，也不应得到支持。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王枫、王成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原告与迪威公司签订收购协议书一份，协议书载明：迪威公司为甲方、王枫、王成为乙方，收购标的为江苏创新睿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目标公司），鉴于王枫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拥有目标公司人民币1442.5万元股权，占目标公司85.46%的股权，王成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拥有目标公司人民币245.5万元股权，占目标公司14.54%的股权，目标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1688万元，主要从事计算机通信和自动化设备的系统集成、建筑智能化工程专业承包、设计、施工、技术服务与维修、智能交通系统等，目前处于持续经营状态。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甲方收购目标公司股权一事达成一致意见，并协议如下：一、本次收购将采取现金收购的方式进行，甲方将以人民币4800万元作为对价购买乙方所持有的目标公司100%股权。二、甲方将分六期支付该480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具体支付方式为现金汇入乙方账户，分期付款时间和数额如下：1、甲方于通过本次收购的董事会并签署本协议起五日内支付2000万元�在标的股权变更至甲方名下的收购工商变更手续完成后五日内支付800万元；3、在乙方实现2013年业绩承诺并经具有证券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后（审计完成时间为每年4月30日前，下同。）五日内支付500万元；4、在乙方实现2014年业绩承诺并经具有证券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后五日内支付500万元；5、在乙方实现2015年业绩承诺并经具有证券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后五日内支付500万元；6、在乙方实现2016年业绩承诺并经具有证券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专项审计报告后五日内支付500万元；乙方委托甲方将所有股权转入款全部支付到王枫账户，乙方之间的分配由乙方自行处理，与甲方无关。协议对标的股权的交割安排、本次收购的基准日（定价基准日）、交易标的自定价基准日至交割日期间损益的归属、业绩承诺与补偿安排、交易完成后目标公司的运作等内容进行了约定。……十二、违约责任约定为除协议另有约定外，协议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中约定的承诺与保证的，应赔偿守约方包括但不限于直接经济损失及可得利益在内的全部损失。……十四、协议的成立与生效：本协议经协议各方签字、盖章后即成立，本协议在获得甲方董事会批准本次资产收购行为之日起即生效。甲方董事会应于本协议成立之日后的7月前做出是否批准的书面决定并通知乙方。协议的落款处甲方为打印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并加盖其印章，乙方为打印王枫、王成，王枫在授权代表处签名并加盖目标公司印章。
后双方又签订了《收购协议书之补充协议》，载明：甲方为迪威公司、乙方为王枫、王成，鉴于甲乙双方于2013年7月签订《收购协议书》，甲乙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经过友好协商，就甲方收购乙方所拥有江苏创新睿智科技有限公司之事�，签订补充协议如下：……鉴于乙方为配合甲方对目标公司财务、经营情况进行审计、核查，甲方同意如在本协议签订后，甲方董事会否决本次交易的，甲方自愿补偿乙方由此产生的损失等250万元。本补充协议是《收购协议书》的补充，如《收购协议书》与本补充协议有不一致的，以本补充协议为准。本补充协议一式二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协议的落款处甲方为打印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并加盖其印章，乙方为打印王枫、王成，王枫在授权代表处签名并加盖目标公司印章。
另查明，迪威公司委托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对江苏创新睿智科技有限公司进行审计，大华会计师事务所于2013年7月12日出具审计报告。
本案原审法院归纳争议焦点为：1、双方签订的收购协议及补充协议是否成立。2、迪威公司董事会是否已经否决了此次股权交易，即迪威公�给付补偿金的条件是否已成就；3、双方约定的补偿金是否超过王枫、王成的实际损失，是否需要调整。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双方签订的收购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已成立。理由如下：一、两份协议的落款处乙方均打印有王枫、王成名字并且加盖目标公司的印章，同时王枫又在授权代表处签名。目标公司的股东只有王枫、王成两人，授权王成签名只能是王成，王枫是可以代表王成签订协议的。二、即使王枫无权代表王成签署协议，王成事后也可依照法律规定对王枫的代理行为进行追认，使两份协议成立。三、如果迪威公司认为王枫、王成王枫无权代理王成签字，还可以催告王成在一个月内予以追认，但迪威公司至今没有向王成催告过，在诉讼前也未向王枫、王成提过王成未授权王枫的异议，可视为迪威公司对王枫签名行为可代表王成的行为的认可。四、即使王枫无权代表王成签字，鉴于王枫系目标公司的大股东，目标公司已在两股东签名处加盖印章，迪威公司也应有理由相信王枫有代理权，认为两份协议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迪威公司董事会已经否决了此次股权交易，即迪威公司给付补偿金的条件已成就。因为收购协议书约定，收购协议在获得迪威公司方董事会批准本次资产收购行为之日起即生效。迪威公司方董事会应于收购协议成立之日后的7月前做出是否批准的书面决定并通知王枫、王成。迪威公司在签订协议后的7月份没有作出是否批准收购目标公司的决定，也没有向王枫、王成提出过收购合同未成立的问题，应视为迪威公司董事会否决了本次资产收购行为。依照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迪威公司支付补偿金的条件已经成就。
关于争议焦点三，双方约定的补偿金无需进行调整。迪威公司不收购王枫、王成的�标公司，给王枫、王成造成的损失不仅包括实际损失，还应包括预期利益损失。迪威公司作为商事主体是理性的经济人，具有较强的处理商业风险的能力，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迪威公司董事会否决本次交易的，迪威公司自愿补偿王枫、王成由此产生的损失等250万元，是双方在平等机会下为追求营利而各自决策达成一致的结果。因此，应当尊重双方的意思自治、商业判断和自主选择，该约定是对因迪威公司董事会否决此次收购交易给王枫、王成造成损失的补偿，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迪威公司应依约补偿王枫、王成损失250万元。
综上，收购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均已成立，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现迪威公司董事会在2013年7月未作出是否收购目标公司的决定，应视为董�会否决了本次收购行为，迪威公司应按补充协议的约定支付王枫、王成补偿金。王枫、王成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迪威公司的辩称，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不予采纳。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枫、王成补偿金25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迪威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对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导致作出错误判决。1、在双方签订《收购协议书》及《收购协议书之补充协议》时，被上诉人王成是否授权王枫签字以及被上诉人是否将授权委托的事实告知了上诉人的关键事实未能查清。首先，王枫在协议上签字的行为不能推定出其是代表王成签字，因为王枫作为合同的当事方本就应当在合同上签字而不能看作是王成的授权代表。其次，在双方签约后，被上诉人王枫一直未按约将王成的授权文件邮寄给上诉人，上诉人也从未收到被上诉人王枫或王成关于授权事宜的通知。2、原审判决没有对被上诉人的所谓损失进行查明。首先，双方对于250万元赔偿的约定属于对合同未生效情况下对被上诉人缔约成本的赔偿，250万元的金额显然远远超出被上诉人实际为本次交易支出的成本。其次，被上诉人没有提交任何能够证明其实际损失的证据。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对《收购协议书》及《收购协议书之补充协议》是否成立的认定错误，原审判决认定协议成立的4点理由均不能成立。2、对上诉人董事会是否已经否决了此次股权交易的认定错误。首先，协议约定上诉人董事会应在协议成立后的7月作出是否批准的决定，由于被上诉人王枫没有按照约定将王成的授权委托书邮寄给上诉人，导致上诉人在协议未成立的情况下无法召开董事会。其次，上诉人作为上市公司，不可能将未成立的协议提交董事会审议。再次，上诉人从未表示过不履行收购协议约定的义务，如果被上诉人王成追认，上诉人仍愿意按协议约定履行收购义务。3、对250万元违约金是否超过实际损失、是否需要调整的认定错误。原审判决错误适用了《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其在二审期间未提供新证据。
被上诉人王枫、王成共同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是清楚的，本案的争议关键是上诉人否认王枫签署合同的效力，一审认定合同已经成立是正确的，因为王枫并不是在乙方位置签署而是在授权代表处签署，他是代表王枫王成两人共同签署，且在签署前已向上诉人提交王成的书面委托书，在此情况下上诉人才盖章缔约，因此合同已经成立，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二、双方当事人依法约定如果上诉人未能通过董事会的审议，否决了本次交易，则由上诉人补偿被上诉人250万元的损失，这是双方基于本次交易约定的赔偿数额，不违反任何法律，合法有效，一审判决正确。三、上诉人以合同法113条否认一审判决的适用法律是错误的。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是依据合同法的诚实信用原则以及合同义务�当履行的相关法律条款判决上诉人应当承担责任，而不是依据合同已经生效而承担责任，所以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其在二审期间亦未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3年7月10日，王成出具授权委托书一份，就迪威公司收购目标公司100%股权事宜，向王枫授权如下：1、委托王枫将所有股权转入款全部支付到王枫账户；2、所有股权转入款的支配使用权归王枫所有；3、委托王枫代表王成签署股权转让涉及的文件、合同。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所涉收购协议以及补充协议是否成立；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给付补偿金的条件是否成就；三、上诉人若应支付双方补充协议约定的补偿金，其数额是否应予调整。
本院认为：一、本案�涉收购协议以及补充协议已经成立。被上诉人王枫在《收购协议书》之乙方“授权代表处”签名，当然首先代表自己，但同时亦可表明其具有接受委托的授权代表身份，且王枫持有王成2012年7月10日出具的授权委托书，更表明其在签约当时是有权代表王成签约的。尽管上诉人否认在签约前王枫向其工作人员提交过王成的授权委托书，但一方面，王枫若持有授权委托书却不向上诉人提供显然没有必要；另一方面，若王枫确实将授权委托书直接交给了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再要求王枫举证证明提供过授权委托书也是强人所难。更重要的是，上诉人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应当有规范的管理制度和丰富的交易经验，也应当作诚信经营的表率。本案涉及到标的额达4800余万元的重大交易，在签约前要求王枫出具相关授权手续是最基本的交易规则，上诉人无疑应当清楚和遵守；如其认�被上诉人签字手续不全，则应及时向被上诉人指出并待手续完善后签章，而上诉人不仅在《收购协议书》上签章，还以同样的签署方式与被上诉人又签订了《收购协议书之补充协议》，被上诉人亦持有了上诉人加盖了公章的两个合同文本。此后，直至被上诉人起诉前的近一年时间里，上诉人从未向王枫、王成提出过对王成未授权王枫的异议，也未催告过王成对王枫的行为进行追认，据此可以推定上诉人已收到王枫提交的授权委托书或对王枫有权代表王成的事实予以认可。至于二审期间上诉人提出王枫曾口头承诺邮寄授权委托书、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也一直在向王枫催要授权委托书的说法，既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也不符合交易常识，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因此，本案所涉收购协议及补充协议应认定为已依法成立。
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给付补偿金的条件已成就。如前所述，本案所涉收购协议以及补充协议已依法成立。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如在本协议签订后上诉人董事会否决本次交易的，自愿补偿被上诉人由此产生的损失等250万元；而收购协议则限定上诉人董事会应于本协议成立之日后的7月前做出是否批准的书面决定并通知被上诉人。前述约定表明上诉人董事会否决的方式即可以是积极的也可以是消极的，且相关意思表示应至迟在2013年7月31日前作出。但上诉人在协议成立后的7月份没有作出是否批准收购目标公司的决定，没有向被上诉人发出过任何通知，也没有向被上诉人就合同是否成立提出过异议，应视为上诉人董事会已经以消极方式否决了本次交易，故根据双方协议的约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给付补偿金的条件已经成就。
三、上诉人应支付的补偿金数额无需调整。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了上诉人自愿补偿被上诉人的损失250万元，这一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上诉人应当按约履行。约定补偿金的数额，是当事人对自己权利义务的处分，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充分尊重；被上诉人因本案所涉协议未生效所受到的损失，不仅包括直接损失，还包括可得利益损失。尽管双方所约定的补偿金数额达250万元，但相较于本案中交易金额巨大的股权转让协议之履行利益而言，并不为过。同时，上诉人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具有较强的风险防控和商业判断能力，面对投入巨大的公司并购业务，有关的损失补偿金额是其在经过理性分析和慎重考虑后认可的，被上诉人也不存在故意扩大损失的行为，故250万元的金额也没有超出上诉人在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即不违背损失赔偿的可预见规则，而上诉人作为违约方亦没有提供足以让法庭对补偿金的公平性产生合理怀疑的初步证据，故上诉人应支付的补偿金数额无需进行调整。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迪威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迪威视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毅
代理审判员 韩 冰
代理审判员 莫俊秀
二〇一五年六月三日
书 记 员 沈佩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