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沈中民六终字第6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雷，男，1981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沈阳市和平区。
委托代理人：黄海英，女，1968年4月9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市和平区房产管理局供暖公司，住所地沈阳市和平区民主路110-1号。
法定代表人：李晓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海英，女，1968年4月9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秀英，女，1959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沈阳市东陵区。
委托代理人：张希武，男，1962年11月7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沈阳市和平区浑河站西街道办事处曹仲屯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沈阳市和平区浑河站西街道办事处曹仲屯村。
负责人：艾英林，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占江，男，1958年7月24日出生，汉族，该村副村长。
上诉人赵雷、上诉人沈阳市和平区房产管理局供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秀英、沈阳市和平区浑河站西街道办事处曹仲屯村民委员会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和平区人民法院（2015）沈和民四初重字第00008号民事判决，依法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林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白丽萍主审、审判员丁广昱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秀英一审诉称：2005年1月，原告在村委会人员的宣传下，在不认识被告及没有协商的基础上，与被告签订了耕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当时被告表示要耕种土地，后来原告发现被告没有实际经营土地，而是由和平供暖将土地变成煤场，将耕地破坏，原告找被告协商此事无果，故诉讼至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终止土地转让协议；2、判令被告返还土地并赔偿土地损失；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庭审中，原告明确第1项诉讼请求为要求确认原告与被告赵雷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及被告赵雷与第三人和平供暖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均无效，并申请撤回第2项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赵雷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我方与原告签订合同的时间是在冬季，按照生活常识冬季土地不可能耕种，因此我方不具备更改土地用途的行为。我本人也是村民组织成员，是原告邻村的农民，原告主动找到我，求我承包她的土地，因我家有变故，所以我依法按照原价格、原合同期限将承包户的农民土地转包给和平供暖。原、被告之间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且不具备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第三人和平供暖一审辩称：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一、我方与原告不具有合同相对性，原告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我方是与被告赵雷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并经村委会的同意盖章；三、原告的诉讼标的已经不存在，该土地已变更土地的性质，已被国家征收征用变为国有土地，而不是集体土地；四、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谁主张谁举证，首先，我方与被告赵雷签订的协议是何种性质，请法院结合本协议的内容而定性，1、本协议是有期限23年的土地使用期限；2、协议的第四条双方约定征用土地时，地上物归耕种人即我方所有，农民的安置费归农民所有，第六条规定，23年耕种期满后我方享有优先土地承包权，我方认为，就协议任何条款内容都是合法的，从合同的形式上双方采用了书面合同，经过发包人同意签字盖章，而且，双方约定租种土地的期限也没有超过原告与被告赵雷签订的转让租种时间。其次，我方没有改变土地用途；1、从转让协议的第三条，双方约定改变土地用途原承包人即农民与曹仲村委会需配合协助我方办理，费用由我方承担，原告应当举证证明原告或者村委会协助了我方办理了土地改变土地用途及我方承担了什么费用；2、我方有证据证明，我方于2011年，因土地拆迁下发公告后就不再耕种土地，已经腾空承包的土地。最后，原告主张我方不具备农业生产能力没有证据证明。原告用自己的行为长达9年的时间默认我方租种土地这一事实及与我方有合同关系的被告赵雷也以其行为默认我方租种土地这一事实，最重要的是作为发包人的村委会群众自治组织也用其行为默认我方租种土地这一事实，现在的诉讼究其原因系我方所承包的土地拆迁，原告在巨大利益的推动下想通过法院诉讼要回土地，我方认为原告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第三人曹仲村委会一审辩称：一、其流转土地的程序违法，第三人村委会对于原、被告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的事情在签协议的时候是不知情的，村委会领导班子从来没有研究过此事，也从来没有召开过村委大会进行表决，也没有任何人到村委会就该土地流转的协议来备案；二、签订流转土地协议的受让方主体不适格，依据土地承包法第33条4项受让方需有农业经营能力的规定，受让方应当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必须具有农业经营能力，而本案的受让方系供暖公司，根本不具备法定的农业经营的能力，主体资格不适格；三、原、被告签订的协议内容违法，原、被告无权约定改变土地用途，且无权约定第三人即村委会的协议义务；四、第三人和平供暖实施改变土地农业用途的行为违法，其承包涉案土地后，擅自改变该土地的农业用途，建围墙和楼房，被东陵区行政执法局强拆后又大量堆放供暖用煤至今，给该土地造成了永久性的损害，违反了土地承包法第12条受让方应当依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保护土地，禁止改变流转土地的农业用途、第17条土地承包方承担以下义务，维护土地的农业用途不得用于非农建设、依法保护和合理利用土地，不得给土地造成永久性损害，第33条2项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综上，我方认为原告作为本村村民，具有承包土地经营权的流转权利，但依照农业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3条、第16条的规定，依据合同法第52条5项规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案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8条规定等，请求法院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王秀英系沈阳市和平区浑河站乡曹仲村村民，被告赵雷系沈阳市和平区长白乡马总屯村村民。2005年1月31日，原告王秀英（甲方）与被告赵雷（乙方）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1、甲方将2亩的耕地使用权及承包权一次性转让给乙方；2、土地使用权归乙方所有，协议签订前的一切责任由甲方负责，签订协议后由乙方负责，转让土地后地上附着物归乙方所有；3、土地转让后乙方一次性向甲方支付其土地转让费，转让费的标准按转包总年限每亩为2万元，总计为4万元（不包括农业税）；4、转让协议签订后，乙方将与村委会另行签订协议，甲方原有的承包协议终止；5、土地转让后，乙方可自行对该承包土地进行管理与使用，并与甲方无关…。罗士才代原告王秀英在该协议书的甲方处签字，被告赵雷、经办人刘福志分别在该协议书的乙方及经办人处签字。被告赵雷已向原告支付了4万元。
同日，被告赵雷与第三人和平供暖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一份，被告赵雷将包括原告土地在内的曹仲村13亩土地的使用权及承包权转让给第三人和平供暖；使用年限23年，总金额715，000元；土地转让后，和平供暖到村委会办理土地转让手续，和平供暖自行对该土地进行管理、使用并可以转让，赵雷不得干预…。在该份协议上，有被告赵雷的签字，第三人和平供暖及曹仲屯村委会分别加盖了印章。被告赵雷自述已收到715，000元土地转让费。
另查明：第三人和平供暖抗辩与被告赵雷签订协议目的系为其食堂提供副食供给，2005年与被告赵雷签订协议后一直在诉涉土地上耕种至2011年，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诉涉土地现状为煤场。
又查明：王秀英持有沈东浑西曹仲村股字1834号土地股权证及沈东农地承包（曹仲）第0021834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述承包经营权证载明的承包期限为1999年1月1日至2029年1月1日。
再查明：被告和平供暖的机构类型系事业法人，其中华人民共和国事业单位法人证书上载明的宗旨和业务范围为“为城市居民、企事业单位供暖及设备的维护、维修”。
上述事实，有土地股权证、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土地转让协议书2份及原告、被告、第三人当庭陈述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已经开庭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诉涉土地流转的性质。原、被告签订的协议约定：“土地转让后，赵雷可自行对该承包土地进行管理与使用，并与王秀英无关”，被告赵雷与第三人和平供暖签订协议约定：“和平供暖到村委会办理土地转让手续，和平供暖自行对该土地进行管理、使用并可以转让”。从以上约定可以看出，本案诉涉土地流转的目的是承包经营权的让渡，意在将受让方变更为承包合同的主体，继续履行承包合同的权利、义务，故本案诉涉土地流转性质的实质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
关于两份转让协议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管理办法》第九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可以是承包农户，也可以是其他按有关法律及有关规定允许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组织和个人。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受让方应当具有农业经营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于原告与被告赵雷所签协议的效力。2015年1月31日，被告赵雷与原告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同日其又与和平供暖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将诉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第三人和平供暖，基于此，可以认定被告赵雷与原告签订协议的目的并非是进行农业生产而是为了再次流转获利，违反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用途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关于被告赵雷与第三人和平供暖所签协议效力。第一、第三人和平供暖的机构类型系事业法人，宗旨和业务范围系“为城市居民、企事业单位供暖及设备的维护、维修”，其法定的业务范围并不包括从事农业生产活动，故其不具备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的合同主体资格。第二、虽第三人和平供暖抗辩其与被告赵雷签订协议的目的是为其食堂提供副食供给、2011年前曾雇佣他人在诉涉土地上进行耕种，但既未能向本院提供所雇人员的详细信息，又未能向本院提供在诉涉土地进行耕种的种子、化肥、农药、人工费等相关成本费用支出财务明细，应承其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对第三人和平供暖的该项抗辩不予采信。另，诉涉土地已被第三人和平供暖用于堆放燃煤，土地耕作层土壤已被破坏，原有的农田功能因此丧失，故被告赵雷与第三人和平供暖所签协议既违反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受让方资格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又违反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用途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管理办法》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王秀英与被告赵雷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二、确认被告赵雷与第三人沈阳市和平区房产管理局供暖公司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赵雷承担。
宣判后，供暖公司及赵雷均不服，上诉至本院。
供暖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土地流转性质错误，本案土地承包期限23年，协议规定的拆迁也没有确认；二、认定我公司与赵雷合同无效，没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土地已经拆迁，2011年无法耕种，原审法院认定我公司在2005年至2010年没有耕种，违反了证据规则的法律规定，判决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我公司与赵雷签订的协议是合法有效的。
赵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审理超出了诉请的范围，以协议的履行作为判断协议效力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第一、第二份协议的性质均为转包，并非转让，原审认定事实错误，二份协议的性质均为转包协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有法可依，二份协议的性质不影响二份协议的合法有效；二、原审法院认定我与供暖公司签订的协议的目的是为了再次流转获利，违反了用于非农业用途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而认定该协议有效，认定错误且无法律依据，二份协议合法有效，自签订当时就生效。为了获利再次流转，不是确定无效的法律依据，改变土地用途，是履行协议中的问题，不是协议无效的法定条件，即便再次流转用于非农业用途，也不违反强制性规定；三、原审判决认定供暖公司违反受让方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又违反用于非农业用途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而认定我与供暖公司的协议无效，没有依据，本案审查的是协议效力问题，合同履行与本案无关，原审引用的不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否改变土地用途，是协议履行问题，与本案无关。
王秀英答辩称：一、转让协议是韩凤俊与赵雷事先编好让我签字，合同有涂改，供暖公司与赵雷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两份协议无效；二、供暖公司与赵雷说两份协议有效不正确，法律规定土地不可以买卖，不可以改变土地用途和永久性破坏土地，受让方必须具有农业经营能力，所以两份协议无效；三、供暖公司与赵雷签订的是转让协议，已经把我的承包经营权全部夺去，所以两份协议无效；四、本案土地流转的目的是承包经营权的让渡，意在受让方变更为承包合同的主体，本案为土地承包权的转让，协议无效；五、赵雷取得土地后没有种地，转让获得了暴利，是违法行为；六、供暖公司没有耕种土地，在土地上建楼堆放燃煤，改变了农业用途，严重违法，协议无效；七、供暖公司不具备农业生产能力，行为造成土地永久性破坏，协议无效；八、我与赵雷的转让协议是私下签订，没有村委会盖章，没有经过村委会研究，没有大会表决，协议无效；供暖公司与赵雷的行为违法，法院有权管辖。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土地股权证、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土地转让协议书2份及各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笔录在卷佐证，经原审法院庭审质证及本院审查，予以确认，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管理办法》第九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可以是承包农户，也可以是其他按有关法律及有关规定允许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组织和个人。
本案中原审结合赵雷与王秀英所签协议及赵雷与供暖公司所签协议均约定诉涉土地使用年限为23年的事实，合理推定本案两份协议签订的日期均为2006年并无不当。赵雷并未对案涉土地进行耕种，其之后又将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供暖公司，可以确定赵雷与王秀英签订协议的目的是将案涉土地提供给供暖公司使用。
供暖公司的业务范围并不包括从事农业生产活动，赵雷将案涉土地提供给明显不具备农业生产条件的供暖公司使用时，更应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确保案涉土地基本功能的存续。现案涉土地已被供暖公司用于堆放燃煤，原有的农田功能因此丧失，在此赵雷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采取劝阻等合理的方式确保案涉土地基本功能不被破坏。
赵雷与王秀英签订承包合同后，赵雷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将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供暖公司，供暖公司取得案涉土地的使用权之后在案涉土地上堆放燃煤，通过上述连贯的事实可推断赵雷从王秀英处转让土地的目的就是再行将案涉土地转让给供暖公司并放任供暖公司在案涉土地上堆放燃煤，结果破坏了案涉土地的基本功能。综合案涉两份协议的内容及履行情况，可以得出案涉两份合同是相辅相成、不能截然分开的结论，即前一个合同签订的目的是为了后一个合同的签订。考虑两份合同签订的结果造成土壤被破坏的事实，则两份合同签订的目的均无从事农业生产的目的，而破坏土壤属于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案涉两份协议均属无效。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沈阳市和平区房产管理局供暖公司交纳），由上诉人沈阳市和平区房产管理局供暖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赵雷交纳），由上诉人赵雷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林
审判员 白丽萍
审判员 丁广昱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日
书记员 张鑫桐
本案判决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