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50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柳华芳，男，1982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新城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赤军，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东川路555号乙B2035室。
法定代表人：俞熔，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旭望，上海沪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立铃，上海沪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柳华芳因与被上诉人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年大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43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5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柳华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赤军，被上诉人美年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旭望、陈立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柳华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美年大公司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原审法院认为“野蛮人”和“恶意收购”这两个词存在贬损美年大公司名誉的情形，这是原审法院对资本市场不熟悉所造成的，在资本市场情形中，“野蛮人”和“恶意收购”完全是中性的词汇；第二，原审法院认为“文章中多处抬高美年大公司竞争对手，贬低社会对美年大公司的评价”，但没有例举被控侵权文章中哪些地方或词句存在前述情形，也没有就何为“抬高”、“贬低”给出评判的标准；第三，关于上诉人就商务部针对被上诉人反垄断事宜的评价，仅仅是上诉人对未来局势的一种判断，没有明确称被上诉人违反了法律法规，也没有明确提出被上诉人已经或一定会遭受如何惩罚。同时，上诉人不存在侵害被上诉人名誉的故意，被控侵权文章是一篇专业性较强的资本市场运作文章，受众群体是资本市场参与者，被上诉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名誉受到损害的事实。
被上诉人美年大公司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发表系争文章是在国内知名门户网站，其使用的“野蛮人”、“恶意”等词语应以国内大众的普遍认知作为评判依据。
美年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柳华芳停止侵犯美年大公司名誉权的一切行为，删除搜狐网站上标题为“野蛮人的垄断幻�，美年大健康将迎来冲动的惩罚”的侵权文章；2.判令柳华芳在搜狐网站首页显著位置连续十五日刊登道歉声明，消除侵权行为给美年大公司造成的影响；3.判令柳华芳向美年大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为主张经济损失所产生的合理费用共计1,000万元人民币（含公证费2,000元、律师费5万元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柳华芳系自由撰稿人。2016年3月23日，柳华芳在“搜狐网”上发表了题目为《野蛮人的垄断幻象，美年大健康将迎来冲动的惩罚》的文章（网址为：http://mt.sohu.com/20160323/n441628661.shtml）。该文章中称，“民营体检领域有三大巨头，分别是爱康国宾、慈铭体检、美年大健康，前两者偏向中高端客户群，美年大属于中低端。美年大健康一直谋求收购高端业务，来补齐自己的业务短板，并不惜策动恶意收购，以野蛮人的姿态力图实现自己的垄断式格局。……民营体检产业虽然已经有这么几家大公司，但产业发展还远远未到瓶颈期或市场自然调整期，美年为什么如此着急地进行并购呢？一边是单相思地试图恶意收购爱康国宾，一边是不异触碰反垄断法并购慈铭体检，美年大健康的垄断幻像为何如此强烈，野蛮人般的狂攻到底图个啥呢？……张某看不上俞熔是很正常的，一方面爱康国宾走的是中高端精品高大上路线，一方面张某是哈佛高材生出身，而俞熔是搞资本的出身，美年大健康更多是通过野蛮生长做起来的。……爱康国宾和美年大健康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慈铭收购案是美年大健康自己的野心延伸，爱康国宾实名举报是充满正义感的市场行为，体检行业的故事却越来越好看了。……爱康国宾、慈铭体检、美年大健康是民营体检领域的三巨头，爱康国宾出手实名举报，美年大健康很难全身而退，面临罚款事�，一旦收购被叫停那就大事不妙了。……这也许就是冲动的惩罚，一旦商务部介入慈铭收购案反垄断调查，对美年必将造成沉重打击。或许被强制分拆，或许今后民营体检只有两大巨头，但是，爱康国宾和美年大健康的资本层面战争可能很快宣告结束了，爱康还是那个爱康，美年大健康折腾了一大圈却可能无功而返”。
2016年9月27日，美年大健康产业控股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发布公告称，该公司的子公司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26日收到商务部反垄断局出具的《涉嫌未依法申报经营者集中立案调查通知》。2016年9月27日，子公司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收到了商务部反垄断局对上海XX有限公司、美年大健康及上海XX中心等有关方出具的《实施进一步调查通知》，《实施进一步调查通知》主要内容为根据《反垄断法》、《国务院关�经营者集中申报标准的规定》和《未依法申报经营者集中调查处理暂行办法》，商务部反垄断局将按法定程序实施进一步调查，要求于2016年10月27日前按照《经营者集中申报办法》的规定提交相关文件、资料。
另查明，美年大公司为本次诉讼聘请律师，支出律师费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撰写、发表批评文章，文章反映的问题虽基本属实，但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野蛮人”一词，原指不文明、没有开化的人，或者蛮横残暴、粗鲁的人。在资本市场，“野蛮人”通常用来形容那些不怀好意的收购者。无论其本义还是在资本市场的语境下，均含贬义。本案柳华芳发表的《野蛮人的垄断幻象，美年大健康将迎来冲动的惩罚》文章中所反映的“�康国宾”实名举报美年大公司收购“慈铭体检”违反反垄断法等问题基本属实，但文章中“……并不惜策动恶意收购，以野蛮人的姿态力图实现自己的垄断式格局”、“一边是单相思地试图恶意收购爱康国宾，一边是不惜触碰反垄断法并购慈铭体检，……野蛮人般的狂攻到底图个啥呢？”等多处将“野蛮人”与“恶意收购”前后文呼应，强调恶意，贬损美年大公司。其次，文章中多处抬高美年大公司的竞争对手，贬低美年大公司的表述手法，亦会降低社会对美年大公司的评价。最后，在商务部反垄断局等行政部门对本案所涉收购案件得出明确的调查结论前，柳华芳在文章题目中使用“美年大健康将迎来冲动的惩罚”这一确定性的描述，以及文中臆测“一旦商务部介入慈铭收购案反垄断调查，对美年必将造成沉重打击。或许被强制分拆，或许今后民营体检只有两大巨头……”亦会误导社会大众对美年大公司作出公正的社会评价。因此，柳华芳的行为侵害了美年大公司的名誉权，应承担侵权责任。现美年大公司要求柳华芳停止侵权、消除影响、赔礼道歉，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具体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方式和范围应与侵权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对于美年大公司要求柳华芳赔偿律师费等经济损失，原审法院根据具体案情以及柳华芳侵权的过错程度、影响的范围等情节酌情确定柳华芳赔偿美年大公司经济损失5万元。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之规定，于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五日作出判决：一、柳华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侵权，并删除其在搜狐网站上发表的题目为《野蛮人的垄断幻象，美年大健康将迎来冲动的惩罚》的文章；二、柳华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搜狐网站注册的账户空间内（社交革命-
柳华芳）公开发表道歉声明（道歉内容需经法院核准），向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持续时间为连续十天；三、柳华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律师费等经济损失5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300元，由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45,000元，柳华芳负担5,300元。
二审中，上诉人提供2017年4月28日美年大健康产业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作出的“关于子公司收到商务部《行政处罚告知书》的公告”，欲证明被上诉人由于并购行为违反反垄断法而受到商务部处罚。被上诉人对该项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没有异议，认为这恰恰证明被上诉人收购不会产生排除、限制竞争的影响，只是程序性的瑕疵。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第七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法人的名誉一般表现为社会对法人的资产实力、生产能力、产品质量、经营作风的公正评价，是否构成侵害法人名誉权的责任，应该根据法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等因素来认定。
本案中，从被上诉人一审中主张的事实来看，其认为上诉人在搜狐网上发表题目为“野蛮人的垄断幻象，美年大健康将迎来冲动的惩罚”的文章内容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名誉权，理�主要在于：系争文章中多次使用“野蛮人”这一侮辱性的词汇；系争文章使用“美年属于中低端”、“美年大健康更多是通过野蛮生长做起来的”对被上诉人进行恶意评价；系争文章还使用“对美年必将造成沉重打击、“或许被强制分拆”等描述来对未发生的事实进行毫无根据的揣测。对此，本院认为，其一，就系争文章中出现的“野蛮人”、“恶意收购”词语，在普通大众的概念中，确有一定的负面评价之嫌，但在资本市场的语境中，中国股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起步发展到现在，广大投资者已有一定的投资经验和风险意识，对资本市场的了解也有了长足的进步，所谓的“野蛮人”、“恶意收购”通常是指在尚未与公司现有控制股东或管理团队取得合意而直接实施的收购行为，只要是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此类收购方式是可以依法实施的，严格地说，此类词语�新闻媒体和网络传播中确因其用语特点而会吸引更多公众阅读，但要被定性为故意贬低被上诉人名誉则较为牵强。其二，从上诉人提供的关于被上诉人收到商务部反垄断局调查通知等证据材料来看，上诉人在文章中对“民营体检领域三巨头”因收购引起的竞争加剧而作出对未来局势的个人评论，用语中也有“或许”、“可能”等字眼，鉴于其作为自由撰稿人因职业特点而具有的言论方式，以及被上诉人的确涉及商务部反垄断调查的事实，也难以认定会直接导致社会公众对被上诉人作出负面的社会评价。其三，原审法院虽认为“文章中多处抬高美年大公司的竞争对手，贬低美年大公司的表述手法，亦会降低社会对美年大健康的评价”，但并未援引相关事实予以佐证，亦有不妥。因此，从系争文章全文而言，毕竟上诉人是作为自由撰稿人，并非专业新闻媒体，其在收集被上诉人相关信息的基础上进行思考和分析而在互联网提出其评论意见，尚未明显超出合理评论的界限。
另外，鉴于本案情形特殊，还需指出的是，体检行业涉及民众的身体健康，上市公司涉及投资者的利益保护，从这两个方面而言，新闻媒体和网络作者等基于一定的数据、材料，对从事体检行业的上市公司进行分析评论，除明显具有恶意侮辱、诽谤等情形外，应当允许对其进行一定意见表达，这既是对公司的鞭策和监督，也有利于广大民众和投资者通过各种比较、甄别，切实保护好自身权益。被上诉人作为体检行业的知名企业，相较于普通自然人及普通法人，承担着更多的社会责任及义务，必然受到社会舆论的关注，因此也应该负有一定程度的容忍义务。当然，应当重申的是，任何人都应当以必要的理性、客观、公正和谨慎的态度在合理限度内发表网�言论，不得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不得违反法律规定，不得损害国家安全、公序良俗等公共利益。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434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300元，由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300元，由被上诉人美年大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 方
审 判 员 洪可喜
代理审判员 胡起达
�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 翀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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