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53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住所地南京市浦口区石桥镇街道。
法定代表人王德萍，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曲启武，江苏兴天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沈阳市浑南新区新放街1号。
法定代表人李宁，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梁波，女，1972年7月12日生，汉族，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主管。
委托代理人王星馨，女，1983年5月9日生，汉族，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医学主管。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浦口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住所地南京市浦口区浦东路*号*幢。
法定代表人任萍，南京市浦口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汪建栋，江苏刘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石桥卫生中心）因与被上诉人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大公司）、南京市浦口区疾病防御控制中心（以下简称疾控中心）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年8月3日作出的（2015）浦商初字第2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石桥卫生中心委托代理人曲启武、被上诉人成大公司委托代理人梁波、王星馨，被上诉人疾控中心委托代理人汪建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月27日石桥卫生中心为患者雍倩接种了成大公司生产的狂犬疫苗，第一针雍倩即产生异常反应并告知石桥卫生中心�石桥卫生中心后连续为雍倩接种第二针、第三针狂犬疫苗，雍倩异常反应连续加重，造成雍倩“双侧球后视神经炎”。经鉴定，注射狂犬疫苗行为与雍倩双视力之间存在事实因果关系，在现有损害结果的参与度建议评定为75%，雍倩医源性眼损伤，伤残等级10级。原审法院曾于2015年2月11日以（2013）浦少民初字第130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130号民事判决书）确认石桥卫生中心对雍倩的治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对造成损害后果应承担雍倩损失75%，判决石桥卫生中心赔偿雍倩111560.6元及诉讼费、鉴定费。
2015年6月8日，石桥卫生中心以患者雍倩接种成大公司生产的狂犬疫苗产生异常反应造成损害，疾控中心作为销售方，且石桥卫生中心已赔偿雍倩损失181018.97元为由，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成大公司、疾控中心连带赔偿181018.97元并承担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石桥卫生中心要求将其过错责任由成大公司、疾控中心承担，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石桥卫生中心的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1305元减半收取652.5元，由石桥卫生中心承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石桥卫生中心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请，并判决被上诉人成大公司、疾控中心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其主要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石桥卫生中心对患者雍倩治疗过程存在过错，应承担75%的过错责任事实不清，上诉人的治疗行为没有过错。二、受害人雍倩的损害系注射狂犬疫苗的异常反应，由此产生的损害后果应由被上诉人成大公司、疾控中心承担。三、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请，理由不当。成大公司、疾控中心不是130号民事判决书的当事人，该判决书也没有确认成大公司、疾控中心不承担民事责任，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请不当。
被上诉人成大公司口头答辩称：一、石桥卫生中心存在过错。石桥卫生中心赔偿患者雍倩相关费用是由于石桥卫生中心存在医疗过错，而石桥卫生中心起诉成大公司的理由是基于疫苗的异常反应，该异常反应的定义是相关各方均无过错的不良反应，石桥卫生中心据此对成大公司进行追偿不成立。二、石桥卫生中心基于自身的医疗过错承担的赔偿责任不适用于向成大公司追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如果是追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有关药品或者器械缺陷等造成患�损害的，患者可以向生产者或者医疗机构请求赔偿，医疗机构向成大公司追偿的原因是疫苗的异常反应，不属于药品缺陷，上诉人要求追偿没有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疾控中心口头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不足，130号民事判决书采信安徽皖医司法鉴定中心（2014）临鉴字709号法医临床鉴定书（以下简称皖司法鉴定书），该鉴定书认为，上诉人注射狂犬疫苗原则上不存在过错医疗行为，原审法院依据130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当。雍倩的损害与注射狂犬疫苗有关联性，但是注射狂犬疫苗分疾控单位的注射行为、狂犬疫苗本身的异常反应两个步骤。疾控中心注射狂犬疫苗并无过错，只是对异常病情的记录及针对发生过敏反应预见不足承担责任。雍倩的损害属于异常反应，应当由疫苗的生产单位依法予以赔偿。疾控中心在案涉疫苗分发过程中审查了成大公司的相应资质，该批疫苗也是合格的。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但疾控中心不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南京医学会医损鉴（2012）045号医疗损害鉴定书（以下简称南京医学会鉴定书）载明：“本例患者（雍倩）视神经炎病因尚难明确，不排除与接种疫苗后迟发过敏反应有关。结论：医方不存在医疗过错。”皖司法鉴定书载明：“被鉴定人（雍倩）双眼视神经及视力改变得到临床多家医院检查证实，客观存在。根据事实因果关系检验原则，其现有眼功能损害与注射狂犬疫苗之间存在事实因果关系。本案注射狂犬疫苗原则上不存在过错医疗行为，异常病情记录及针对发生过敏反应预见存在不足。本案不足行为与发生过敏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但对于过�反应损害程度不排除加重情节。……注射狂犬疫苗行为与现有被鉴定人雍倩的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分型为临界型因果关系。参与度参考均值75%。”
再查明，130号民事判决书载明：“根据司法鉴定，石桥卫生中心在对雍倩的治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并造成雍倩的损害后果，其参与度为75%，应对雍倩的损失承担75%的民事赔偿责任。雍倩损害后果造成的损失为148747.49元，石桥卫生中心应赔偿111560.6元。”除上述130号民事判决书确认的费用外，石桥卫生中心又支付患者雍倩后续医疗费92611.16元的75%即69458.37元。石桥卫生中心总计向患者雍倩支付181018.97元。
二审中，成大公司陈述，案涉疫苗说明书注明了有万分之一到十万分之一的极罕见的反应，但由于未经鉴定，患者雍倩受到的损害属于何种反应不能确定。成大公司明确表示不申请对患者雍倩做异常反应鉴定。
以上事实，有南京医学会鉴定书、皖司法鉴定书、130号民事判决书、付款凭证，北京天坛普华医院出院总结、诊断证明书、费用清单以及一、二审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石桥卫生中心是否有权向成大公司、疾控中心进行追偿；二、本案责任比例应如何承担。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即石桥卫生中心是否有权向成大公司、疾控中心进行追偿的问题。国务院《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第二条第二款中规定，疫苗分为两类。第一类疫苗，是指政府免费向公民提供，公民应当依照政府的规定受种的疫苗；第二类疫苗，是指由公民自费并且自愿受种的其他疫苗。第四十条规定，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是指合格的疫苗在实施规范接种过程中或者实施规范接种后造成受种者机体组织器�、功能损害，相关各方均无过错的药品不良反应。第四十六条中规定，因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造成受种者死亡、严重残疾或者器官组织损伤的，应当给予一次性补偿。因接种第二类疫苗引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需要对受种者予以补偿的，补偿费用由相关的疫苗生产企业承担。上述规定表明，即使是合格疫苗，也有可能因个体差异而发生异常反应，对于因正常接种第二类疫苗发生异常反应所造成的损害，疫苗生产企业应承担相应责任。案涉疫苗属第二类疫苗，如果雍倩的损害后果系因接种该疫苗引起的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所造成，则该疫苗的生产企业成大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南京医学会鉴定书的分析意见认为，雍倩视神经炎病因尚难明确，不排除与接种疫苗后迟发过敏反应有关。皖司法鉴定书认为，被鉴定人（雍倩）双眼视神经及视力改变得到临床多家医院�查证实，客观存在。根据事实因果关系检验原则，其现有眼功能损害与注射狂犬疫苗之间存在事实因果关系。本案注射狂犬疫苗原则上不存在过错医疗行为，异常病情记录及针对发生过敏反应预见存在不足。本案不足行为与发生过敏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但对于过敏反应损害程度不排除加重情节。结合上述两份鉴定书的分析意见及雍倩的就诊资料，能够认定雍倩在接种案涉疫苗后出现过敏反应，石桥卫生中心的过错在于过敏反应发生后的异常病情记录及针对发生过敏反应预见存在不足，该不足行为与发生过敏反应没有因果关系，但不排除加重情节。故造成雍倩最终损害后果的因素有三个方面：雍倩自身体质、疫苗的异常反应、异常反应出现后石桥卫生中心的处置。成大公司关于两份鉴定书中未认定雍倩的情况属于接种疫苗异常反应的意见与两份鉴定书的内容不符，且其在一、二审审理中均表示不申请进行异常反应鉴定，亦未提供其他足以推翻前述两份鉴定书的相关证据，故对其该项意见本院不予采信。130号民事判决书虽认定石桥卫生中心承担75%的赔偿责任，但该赔偿责任系基于皖司法鉴定书认定的“注射狂犬疫苗行为与雍倩的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参与度参考均值75%”，而注射狂犬疫苗行为包括疫苗的异常反应及异常反应出现后石桥卫生中心的处置两个方面的因素。《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故石桥卫生中心仅应对其因异常病情记录及对过敏反应预见不足的过错承担责任，对于因注射疫苗本身所发生的异常反应的因素而造成的损害不应由石桥卫生中心承担。故石桥卫生中心对于其所承担的赔偿责任中属于疫苗本身的异常反应因素造成的部分，其有权向疫苗生产企业成大公司进行追偿。本案中疾控中心依法对成大公司的资质进行了审查，石桥卫生中心要求疾控中心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本案责任比例应如何承担的问题。石桥卫生中心上诉认为其治疗行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本院认为，皖司法鉴定书认定石桥卫生中心异常病情记录及过敏反应预见存在不足，虽与发生过敏反应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但不排除加重情节。故石桥卫生中心对于雍倩出现过敏反应之后的处置存在不足，对雍倩的病情可能造成影响，故石桥卫生中心关于其治疗行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与皖司法鉴定书的认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合考虑雍倩疫苗接种后即出现不良反应及石桥卫生中心对异常病情记录及过敏反应预�存在不足等情况，本院酌定石桥卫生中心与成大公司对患者雍倩接种疫苗造成损害的75%部分各承担一半责任，即石桥卫生中心、成大公司分别承担石桥卫生中心已赔偿雍倩181018.97元的50%，计90509.49元。因石桥卫生中心已向雍倩完成了前述181018.97元的支付，成大公司应将此90509.49元直接支付石桥卫生中心。
综上，原审判决实体处理不当，故二审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五十四条、国务院《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第二条第二款、第四十条、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商初字第296号民事判决；
二、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90509.49元；
三、驳回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05元，减半收取652.5元，由上诉人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负担326.25元，被上诉人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326.25元（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预交的案件受理费超过其应负担的部分由一审法院退还，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应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305元，由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负担652.5元，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652.5元（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中超过其应负担的部分由本院退还，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海英
审 判 员 钱发洪
代理审判员 王志坚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