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潮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51民终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喜鹊，女，1937年6月13日出生，汉族，非农业，住所地广东省饶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孝义，广东烨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尤金龙，男，1963年4月28日出生，汉族，非农业，住所地广东省饶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桂海，广东凤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尤金印，男，1957年6月13日出生，汉族，非农业，住所地广东省饶平县。
原审第三人：尤金虎，男，1968年6月4日出生，汉族，非农业，住所地广东省饶平县。
上诉人林喜鹊因与被上诉人尤金龙、原审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饶平县人民法院（2016）粤5122民初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喜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孝义、被上诉人尤金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桂海、原审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喜鹊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2.或改判撤销上诉人于2010年5月1日订立属于自己一半份额的遗嘱【即《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3.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理由：一、上诉人于2010年5月1日与被上诉人及第三人签订的《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是一份继承房产遗嘱，而不是赠与协议。一审法院将遗嘱曲解为赠与，是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的错误，更是违反财产所有权人的意思自治原则。从《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这一标题看，上诉人及其丈夫规定财产的继承问题；从协议的内容来看，更是规定了被上诉人必须先履行本协议所规定的义务，否则此协议自动失效。特别是规定了上诉人及其丈夫死亡后，本协议有关继承房产的内容才能生效，进一步印证了该《合约》是一份附带“完成(赡养)义务”作为生效条件的遗嘱，而不是赠与协议。1.上述《合约》第一条规定“座落于三饶镇XX路门牌××三层半商住楼一间及室内一切家具都由次子尤金龙继承(完成义务生效)”，印证了这是一份继承遗嘱。（1）所谓的遗嘱继承，是指按照立遗嘱人生前所留下的合法遗嘱的内容要求，将遗产的全部或部分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数人继承。（2）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本案中，上诉人在协议中规定“完成义务生效”，这证明了上诉人没有立即将房屋处分给被上诉人，而是等到被上诉人完成本协议规定的义务(即赡养父母，直至父母去世)之后，才能获得继承父母上述房产的权利。从此协议第一条规定可见不是财产的赠与协议，而是遗嘱继承协议。（3）根据《继承法》第十一条的规定，遗嘱可以附带义务，涉案协议是附带被上诉人完成赡养义务，作为获得遗产的前提条件。2.本案这份合约不属于赠与合同。其理由如下：（1）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赠与是财产的所有权人将财产转移给受赠人的行为。（2）赠与与遗嘱的区别如下：其一、房产赠与协议，在赠与人和受赠人签字之日起就已生效，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其二、遗嘱继承书是在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生效，被继承人死后留下的遗产按照他的遗嘱办理继承事宜。（3）本案中，合约第一条有关被上诉人获得继承父母房产的规定，必须等到被上诉人“完成义务生效”，这证明了被上诉人必须在父母去世之后，本协议中有关继承房屋的规定才生效。从上可见，本案《合约》不是规定被上诉人立即获得上诉人及其丈夫的房产，而是附带两个条件：一是履行赡养义务，二是必须等到父母去世。二、上诉人还健在，被上诉人赡养义务尚未完成，并且合约第一条明确规定“完成义务生效”，以及第四条规定“如发生义务权利遭到社会债过本合约自行失效”，故上诉人请求法院撤销属于自己一半份额的遗嘱即上述《合约》于法有据，也是协议赋予的权利。一审法院不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的错误。根据《继承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及该《合约》第一条及第四条约定，被上诉人履行的赡养义务不符合上诉人要求之时，上诉人有权请求撤销本协议属于自己的一半财产份额，并且被上诉人履行赡养义务受到“社会责怪时，这份遗嘱自行失效”。从事实上看，被上诉人并没有尽到对上诉人的赡养义务，上诉人为了让被上诉人履行义务，也多次找社区、司法所等单位，但都得不到解决，在这一情况下，上诉人只能向法院起诉撤销该属于自己拥有一半产权的继承遗嘱。三、本遗嘱涉及房屋的土地证，虽于2010年6月23日登记为被上诉人的名字，但前已有《父子合约》的规定，被上诉人必须履行完成赡养父母义务之后才获得此房屋的产权继承权，因此，被上诉人在父母去世之前，是代表上诉人及其丈夫的家庭进行土地证登记，不属于上诉人处分财产的行为。其一，土地证登记之前，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和第三人签订《父子合约》，规定被上诉人必须完成赡养父母义务之后才获得此房屋的继承权。其二，既然被上诉人对上述规定作出确认，那么此规定对被上诉人有约束力。四、本案房屋的房产证所有权人登记在上诉人丈夫尤甲的名下，但此财产是属于上诉人与其丈夫的夫妻共同财产。尤甲已去世，被上诉人按照合约的遗嘱继承，取得的仅是尤甲这一半财产的继承权，另一半财产的权利人属于上诉人。1.本案遗嘱房屋的房产证，虽然登记为尤甲的名字，但按法律规定，上诉人享有一半产权。2.虽然被上诉人按照《父子合约》的规定，已继承尤甲一半的产权，但另一半的产权属于上诉人。五、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中三饶社区居委会的证实，证明了被上诉人这些年来没有尽到对上诉人的赡养，并惊吓上诉人，造成上诉人不敢与被上诉人共同居住，印证了被上诉人没有履行赡养上诉人的义务。六、证人虽无出庭作证，但证人证词有三饶社区居委会证实签名属实，该证词与三饶社区居委会的证实相互印证，证明被上诉人没有履行赡养上诉人的义务。七、被上诉人提供证据中2015年7月8日和9日二张723元的医药费单据，只能证明在该单据中医保报销275.9元，个人缴费438.14元，无法证明这438.14元是被上诉人交的。一审法院仅凭这两张医药费单据就认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尽了医治义务，是认定事实错误。因上诉人本身有退休工资和职工医保，即使是被上诉人代上诉人缴交这438.14元，也无法证明被上诉人为上诉人支付医疗费，更无法证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护理和照顾。
尤金龙辩称，被上诉人答辩意见与我方在原审中的答辩意见基本一致。对于上诉人的上诉，我方补充如下意见：1.原审法院认定2010年5月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第三人共同订立的《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是一份附义务的赠与合同，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从双方订立合约的形式及内容看，该《合约》并不是遗嘱，上诉人称是遗嘱完全错误，该《合约》非常明显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以及家庭成员，包括第三人在内签订的协议。合约是两方以上订立的。遗嘱是单方行为。本案双方争议的房产是以合约的形式订立的，并从涉案《合约》内容看由上诉人夫妻两人将财产附义务赠与给被上诉人。另外，从该《合约》履行情况看，被上诉人早已从2005年6月开始承担父母亲的赡养义务，到了2010年5月1日订立合约，被上诉人履行赡养义务已经有5年。订立合约后被上诉人按照该《合约》约定，继续履行赡养父母的义务。2010年6月23日上诉人及其丈夫将该房屋土地证办理过户手续，变更为被上诉人名下。实际上，房屋所有权证在合约签订后由上诉人移交给被上诉人，一直由其保管，被上诉人在赡养父母期间及合约订立后接受了赠与物即双方争议的房屋。原审法院对本案定性正确，且赠与人的赠与财产权利已经转移。2.上诉人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依法予以驳回，维持原审判决。
尤金印、尤金虎对林喜鹊的上诉均表示无意见。
林喜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请求撤销林喜鹊于2010年5月1日订立属于自己一半份额的遗嘱（即《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二、诉讼费由尤金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尤金龙自2005年6月开始承担其父母尤甲、林喜鹊的赡养义务。2010年5月1日，尤金龙父母尤甲、林喜鹊与尤金龙及第三人订立《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将尤金龙父亲尤甲名下位于三饶镇XX路门牌××夫妻共有的房屋及有关家具一次性赠与给尤金龙，并附加了尤金龙继续单独负责赡养父母的义务，包括父母一切债权债务均由尤金龙负责理清。2010年6月23日，尤甲将该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完整过户给尤金龙，并同时将《房屋所有权证》原件交给尤金龙保管。对此，林喜鹊及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从来没有异议。尤金龙也一直履行对其父母的赡养义务。尤甲于2013年12月去世，尤金龙也履行了丧葬义务。2016年初，林喜鹊与尤金龙夫妻因日常生活琐事产生矛盾，遂前往其三子尤金虎家中居住。同年7月4日，林喜鹊以订立的合约属于尚未生效的遗嘱，尤金龙夫妻对其态度冷淡粗暴、不尽赡养义务等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行使撤销权，撤销属于其自己一半份额的遗嘱继承。案经审理调解未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第一、本案应该是属于遗嘱继承纠纷，还是属于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第二、尤金龙是否对林喜鹊履行赡养义务。关于双方争议的第一个焦点问题，首先应当明确的是，遗嘱是属单方行为，而赠与是属双方行为；根据2010年5月1日林喜鹊夫妻与尤金龙及第三人订立的《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从该合约的形式和内容来看，并不符合遗嘱继承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而符合附义务赠与合同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根据该合约，尤金龙自2005年6月开始承担林喜鹊夫妻的赡养义务，林喜鹊夫妻与尤金龙及第三人订立合约时，“将所有产业进行一次性处理”给尤金龙，并附加了尤金龙继续单独负责赡养父母的义务，包括父母一切债权债务均由尤金龙负责理清；合约订立后，尤金龙父亲尤甲于2010年6月23日将该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完整过户给尤金龙，并同时将《房屋所有权证》原件交给尤金龙保管，对此，林喜鹊及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也从来没有异议；虽然该合约采用了“继承”的字眼，那只是当事人自身的理解和做法，但并不影响该合约属于附义务赠与合同的性质。因此，本案属于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关于双方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即尤金龙是否对林喜鹊履行赡养义务的问题。根据一审法院审查确认的证据和认定的事实，尤金龙从2005年6月开始一直履行了对其父母的赡养义务；而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在放弃对其父母的财产要求（包括其父母的一切债权债务）的同时，也放弃了对其父母的赡养义务。因此，尤金龙对林喜鹊履行赡养义务的事实清楚，林喜鹊也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尤金龙对其不承担赡养义务。应当指出，子女不管是否得到父母的财产赠与，对父母依法都有履行赡养扶助的义务。特别是尤金龙，不但接受了父母全部的财产赠与，也接受了单独负责赡养父母的义务，更应当一如既往遵循传统孝道，尽职尽责继续履行好对母亲的赡养义务。林喜鹊如果对其赡养问题有新的诉求，也是属于另外的法律关系，可以依法另行提起诉讼。
综上所述，当事人于2010年5月1日订立的《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实质上是一份附义务赠与合同，赠与人赠与的财产权利已经转移，合同各方均应依法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林喜鹊的诉讼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林喜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林喜鹊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答辩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一审法院对本案定性是否正确；2.上诉人能否撤销涉案《合约》中属于自己一半份额的约定。
关于争点一，因遗嘱是属于单方行为，只要立下遗嘱一方作出意思表示则可成立，并不需要接受或放弃遗嘱物一方签名确认；而赠与是属于双方行为，附义务赠与协议是一种经过协商订立的合同。经查，上诉人林喜鹊与被上诉人尤金龙以及二原审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于2010年5月1日订立《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涉案三方均在该《合约》的“立约人”处签名确认，且各人均手执《合约》一式一份。从该《合约》的形式和内容来看，符合附义务赠与合同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故一审法院根据本案事实及法律相关规定，将本案案由确定为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定性正确。林喜鹊主张前述《合约》是一份附带“完成(赡养)义务”作为生效条件的遗嘱，而不是赠与协议，本案应是遗嘱继承纠纷，但该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点二，经查，上述《合约》中已经写明“次子尤金龙从2005年6月起开始赡养”，即在签订涉案赠与协议前尤金龙已经承担林喜鹊夫妻的赡养义务；林喜鹊夫妻与尤金龙及尤金印、尤金虎订立合约时，约定“将所有产业进行一次性处理”给尤金龙，并再附加了其应继续赡养父母的义务，包括父母一切债权债务均由其负责理清。关于林喜鹊夫妻的权利义务皆由尤金龙享有及承担，尤金印、尤金虎均予以放弃。合约订立后，尤金龙父亲尤甲于2010年6月23日将该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完整过户给尤金龙，并同时将《房屋所有权证》原件交由尤金龙保管。对此，林喜鹊及第三人尤金印、尤金虎并未提出异议。尤甲交付涉案赠与物的行为应视为该合约中赠与部分已经生效并实际履行，是双方以移交、处分财产行为对该合约中“完成义务生效”条款的变更。林喜鹊上诉称尤金龙在其父母去世之前，是代表上诉人及其丈夫的家庭进行土地证登记，不属于林喜鹊处分财产的行为。该主张缺乏依据，也不合情理，本院不予采信。
林喜鹊主张尤金龙没有对其履行赡养义务，甚至对其有无端惊吓、辱骂等虐待行为，但对此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时其提交的证人证言并无证人出庭予以作证，当地居委会也只是盖章证明林喜鹊有“多次向社区、司法所等多部门反映情况”且证人在书面证词上的签名属实，但这些证词实际上仍是林喜鹊一方的陈述，并未有确凿的证据予以佐证。尤金龙抗辩其一直对林喜鹊夫妻履行赡养义务并进行举证，林喜鹊对此也未能提供反驳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尤金龙已对林喜鹊履行赡养义务，各方当事人订立的《关于继承产权的父子合约》中赠与人赠与的财产权利已经进行转移，合约各方均应依法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林喜鹊的诉讼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并据此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林喜鹊如果对尤金龙的赡养问题有新的诉求，可以依法另行提起诉讼。
林喜鹊的丈夫已去世，现其系高龄老人，需要的是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双重保障。尤金龙、尤金印、尤金虎作为儿子，不论是否有得到父母的财产赠与，依法均应对父母履行赡养扶助的义务，以尽孝道；而尤金龙更必须受到涉案《合约》上义务条款的约束，不仅应从物质上照顾好林喜鹊的晚年生活，也应当尽到陪伴的责任，在精神上给予其安慰。
综上所述，林喜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案经调解未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300元，由上诉人林喜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菊
审 判 员 康 森 炎
代理审判员 李 奕 毅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冯泽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