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66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张家口市张北县海流图乡十大股村。
法定代表人：张宝恒，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磊，男，1981年11月7日出生，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副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广鹏，男，1961年3月2日出生，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逯宁，男，1974年12月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潘家园南里12号潘家园大厦三层北区。
法定代表人苏芮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辰秀智，男，1987年3月26日出生，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木军，北京市汇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张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逯宁、被上诉人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青旅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39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北公司、被上诉人逯宁、被上诉人北青旅公司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张北公司仅承担医疗费21361元的20%。事实和理由：一、逯宁自愿参加摔跤活动，是造成伤害的主要原因，张北公司应承担次要责任；二、逯宁的医疗费部分张北公司应承担21361元的20%；三、一审法院认定误工费有误。上诉状中有关保险费用的主张不再坚持。
逯宁辩称，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张北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逯宁应承担次要责任，一审酌定误工费正确。
北青旅公司辩称，张北公司的上诉意见并未针对北青旅公司，同意张北公司的上诉意见，由于北青旅公司有保险赔付，故认可一审判决结果。
逯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赔偿医疗费21361元、误工费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23日，北青旅公司与案外人北京浩华浩信资产管理顾问有公司（下称浩华公司）签订《旅游合同书》，约定浩华公司32人于2014年7月25日至2014年7月27日赴张北安固里草原旅游，委托北青旅公司办理相关旅游接待和安排事宜。北青旅公司应按收费标准和服务标准安排浩华公司去旅游地的食宿、交通、有关景点和其他计划项目；为浩华公司32人购买人身意外安全保险，每人15万元意外伤害保险、2500元医疗保险。合同附件一张北安固里草原3日游中记载：第3天（7月27日）08:30在跑马场观看赛马表演及精彩的蒙古族摔跤表演，可以亲自上场与蒙古族跤手一试身手。后逯宁随同浩华公司其他员工在北青旅公司的组织下赴张北安固里草原度假村旅游。
2014年7月27日，逯宁受伤至北京积水潭医院入院治疗，经诊断为踝关节骨折（右）。2014年7月28日，逯宁行钢板螺丝钉内固定术。2014年7月29日，逯宁出院，诊断证明书中记载：全休一月；患肢免负重，注意关节功能训练；术后二周门诊拆线；出院一个月后复查。2014年9月12日，北京积水潭医院出具的休假证明书记载：踝关节骨折，建议全休一个月。2014年10月22日，北京积水潭医院休假证明书记载：踝关节骨折（右），建议全休一个月（2014.10.12.-11.12.）。为此，逯宁花费医疗费21361元。
关于逯宁受伤的原因，双方所述不一。逯宁称系在2014年7月27日参加旅游行程安排的摔跤项目中被张北公司的摔跤手摔伤，为此逯宁提交浩华公司出具的证明及视频光盘予以证明。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则表示不清楚逯宁受伤的原因，但张北公司认可逯宁系在其经营的度假村中受伤。经询，张北公司称摔跤手系其雇佣负责表演的。
另，逯宁提交劳动合同书、社保记录、完税证明，拟证明其收入情况，作为误工费的主张依据。北青旅公司则提交旅游安全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个人凭证及理赔申请书，拟证明其按照合同约定为逯宁办理了保险，逯宁可以直接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
一审法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有过错的，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偿赔偿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本案中，逯宁在旅游活动中受伤，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虽均称逯宁伤情与其无关，但均未就逯宁受伤的原因给予合理解释，而根据逯宁提交的证据，可以认定逯宁系在参加摔跤项目中受伤。摔跤手作为专业人员，在与逯宁的摔跤互动活动中，应当在手法、力度上尽到基本的注意义务，现因摔跤手的行为导致逯宁受伤，张北公司作为摔跤手的雇用人，应当对摔跤手的侵权行为承担赔偿责任。而且张北公司作为安固里草原度假村的经营管理者，应当对游客的人身安全尽到保障义务，在摔跤项目中给予必要的提示,并提供安全的活动场所和配备一定的护具。故本案中，张北公司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北青旅公司作为旅游活动的组织者，亦应对旅游中的娱乐活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在本案中也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另，旅游行程的安排主要是观看摔跤表演，逯宁作为成年人自愿参加与摔跤手的互动活动，应当以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摔跤项目的动作风险性有一定的认知为前提，故逯宁对自身的损害后果亦应承担一定的责任。
逯宁主张的医疗费21361元，经本院核算逯宁提交的医疗费票据，对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误工费30000元，逯宁未提交误工证明，本院结合医院的诊断证明、逯宁的伤情、劳动合同和税收完税证明，酌定为25000元。上述费用，由张北公司按照6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由北青旅公司按照2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由逯宁自身承担20%的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逯宁医疗费四千二百七十二元二角、误工费五千元；二、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逯宁医疗费一万二千八百一十六元六角、误工费一万五千元；三、驳回逯宁之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逯宁提交浩华公司出具的《证明》与《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证明逯宁真实存在误工以及扣减工资的事实，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均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结合逯宁一审提供的劳动合同书、社保记录、完税证明等材料可以证明逯宁所主张的情况。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未提交二审新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的诉辩意见，本案需要论述的法律问题以及争议焦点在于：一、旅行社与旅游辅助人的关系；二、旅行社、旅游辅助人的安全保障义务；三、体育活动中的自甘风险原则；四、赔偿数额的计算；五、责任比例的分担。
一、旅行社与旅游辅助人的关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旅游者与旅行社签订旅游合同后，双方形成旅游服务合同关系，旅行社所提供的服务应当符合保障旅游者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旅游者在旅游过程中因参与旅行社提供的旅游活动导致人身损害、财产损失的，构成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旅游者有权选择合同之诉或侵权之诉要求旅行社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
同时，在侵权之诉中，无论旅行社和旅游辅助人之间是何种合同关系，旅行社和旅游辅助人均是旅游产品或服务的提供人，依照相关规定，旅游辅助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既可以请求旅行社承担责任，也可以请求旅游辅助人承担责任。故旅游者有权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共同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根据本案相关事实，本院认定北青旅公司的法律身份系涉案旅游活动中的旅行社，张北公司的法律身份系涉案旅游活动中的旅游辅助服务者。现逯宁选择了侵权之诉，以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为被告，主体适格。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按份承担责任，逯宁未提出上诉，本院对此不持异议。
二、旅行社、旅游辅助人的安全保障义务
旅游者接受旅行社服务，并支付相应对价，其目的是为了获得愉快的身体与精神享受，有合理的理由相信旅行社凭借其经验、知识、职业要求，在安排的各项旅游活动过程中可以发现并防范可能发生的潜在危险，并对此采取措施避免或制止。同时，旅行社、旅游辅助人作为商主体，从事旅游经营活动，其目的系从中获得收益。旅行社、旅游辅助人应从其收益中支付安全成本，向旅游者提供安全的旅游服务。而该旅游服务，包括积极与消极两个方面。积极方面是旅行社应履行告知、警示义务，并通过周到严密的服务管理，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主动保护旅游者的人身、财产安全。消极方面就是旅行社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况下，对旅游者的人身、财产损害予以赔偿。
与一般旅游活动相比，体育旅游活动由于体育运动本身所特有的竞争性，大大增加了风险发生的几率。必然要求旅行社在提供服务过程中，履行更加全面的告知、警示义务，并提供更加充分的安全保障。而旅行社通过提供上述服务，亦可以获得超过一般旅游活动的收益。
本案中，根据北青旅公司与逯宁所在浩华公司签订的《旅游合同书》，北青旅公司在旅游活动中安排了观看摔跤表演，并明确旅游者可以亲自参与摔跤活动。但根据现有证据，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并未针对摔跤活动给予必要的提示，提供安全的活动场所以及配备充分的护具。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致使逯宁人身损害，逯宁有权要求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承担责任。
三、体育活动中的自甘风险原则
自甘风险是指，受害人明知风险存在，仍愿意主动地介入到该风险当中，如其因为风险的成真而使自身遭受损失，加害人免除或减轻民事责任。自甘风险的基本特征是受害人自愿使自己处于风险之中。自甘风险可以广泛的适用于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对于体育活动意义更为重大。不同于一般的生活领域，在体育活动中，特别是在对抗性项目中，伤害事件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理性的体育活动参与者对此都有所预料。需要注意的是自甘风险，应当以合理预知为限，当超出受害人可以预知的合理风险时，加害人的行为便无法通过自甘风险阻却违法性，继而免除或减轻民事责任。
同时，自甘风险并不必须以明确的方式进行表示，可以通过受害人的行为推断出其具有这样的意图。比如受害人明知其参与的活动具有的危险性，却依旧寻求刺激，此时尽管受害人没有向任何人表明愿意自行承担风险，但参与活动的行为就表明了这种意愿，法律上应该做出自愿承担风险的推断。
本案中，摔跤活动具有对抗性及人身危险性，出现人身伤害事件属于正常现象。基于这一特点，参与者无一例外地处于潜在的危险之中，既是危险的潜在制造者，又是危险的潜在承担者。在体育活动中出现的正当损害后果是被允许的，否则，将不利于体育活动，尤其是这种具有人身危险性的体育项目的健康发展。逯宁作为成年人，参加摔跤活动，应当对摔跤活动的上述特性有较为明确的认识。即使逯宁没有明示自甘风险，也应通过其参与摔跤的行为推定其为默示的自甘风险。但由于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未充分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现有情况已经超出逯宁可以预知的合理风险，故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无法免除民事责任，仅可以减轻民事责任。
四、赔偿数额的计算
关于医疗费，逯宁提交了《北京市医疗住院收费票据》予以证明。根据该票据记载逯宁应交纳52399.52元，个人支付金额21361.63元。个人支付金额21361.63元系逯宁真实支付的医疗费金额，逯宁主张21361元，本院不持异议。一审法院确认医疗费数额为21361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误工费，逯宁二审过程中提交误工证明与银行明细，同时结合医院诊断证明、逯宁的伤情、劳动合同以及税收完税证明等情况，一审酌情认定误工费为25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五、责任比例的分担
本案中，张北公司作为旅游辅助人为北青旅公司组织的旅游活动提供活动服务。张北公司组织安排了涉案摔跤活动，提供了场地，活动中摔跤手亦系其雇佣，其对游客的人身、财产安全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更应当意识到摔跤项目作为体育活动的特殊性。针对摔跤活动应当给予明确且充分的提示，提示参与摔跤的游客注意体育活动本身的危险性和可能发生的损害后果，并提供安全的活动场所和配备一定的护具。本案中，张北公司并未充分履行上述义务，故应对逯宁的各项损失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北青旅公司尽管并未直接组织摔跤活动，但作为旅游活动的服务提供者，制定了相关摔跤活动行程，对此活动亦应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现北青旅公司未充分意识到摔跤项目作为体育活动的特殊性，亦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应对逯宁的各项损失承担次要赔偿责任。
考虑到逯宁参与体育活动本身亦应承担可以预知的合理风险，故应对北青旅公司、张北公司的赔偿责任予以减轻。
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具体情况，认定张北公司按照6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由北青旅公司按照2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张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4元，由张北县安固里草原度假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建刚
审判员 刘正韬
审判员 尚晓茜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张荣华
书记员 李晓晴
书记员 苏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