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兵民再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四四团，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法定代表人：李云成，该团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涛，该团司法所所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石河子力伟农林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
法定代表人：肖锋，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涛，新疆普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政，新疆普创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再审申请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四四团（简称一四四团）因与被申请人石河子力伟农林实业有限公司（简称力伟公司）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5）兵八民一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月27日作出（2016）兵民申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一四四团的委托诉讼代�人李洪涛，被申请人力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肖锋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四四团申请再审称，首先，该团与力伟公司签订《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约定该团将2201.60亩土地发包给力伟公司承包经营后，该公司以涉案土地使用权及附着物为抵押向新疆石河子农村合作银行贷款40万元，期限为8个月，并承诺到期不能还款则由银行处置抵押物。贷款到期后，力伟公司因不能还款，遂与该团签订《协议书》，并出具《承诺书》，自愿解除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并承诺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该公司自行承担。据此，合同解除后，不存在清算的问题。其次，原审判决认定力伟公司承包经营涉案土地期间投入150万元，并酌定该团作为受益人应给付该公司8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原审判决�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请求予以纠正。
力伟公司辩称，该公司向新疆石河子市农村合作银行贷款时，未对涉案土地进行评估。该公司承诺到期不能还款则由银行处置抵押物，本意是银行行使抵押权后，应将剩余部分返还该公司。后该公司之所以与一四四团签订《协议书》，并出具《承诺书》，是因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肖锋受胁迫的行为，应认定为无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请求予以维持。
力伟公司于2014年5月26日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四四团赔偿投入成本及增益损失合计100万元，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8月5日，新疆石河子市长河农林科技有限公司（简称长河公司）与陕西省大荔经纬农林高新生产科技有限公司（简�经纬公司）签订《投资联营合同》，约定长河公司将承包一四四团的34000亩土地与经纬公司合作开发。经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肖锋在合同上签名，后该公司变更登记为力伟公司，法定代表人仍为肖锋。此后，力伟公司先后向长河公司投资合计1129600元。2007年7月20日，长河公司因到期不能还款，出具《承诺书》，内容为：“我长河林业公司在新疆农八师一四四团投资林业，肖锋投资101万元正，用到土地开发植栽树木。现承诺如果不能按原合同约定期归还，将用现有一四四团九连林带（3100亩）归肖锋所有。”力伟公司据此开始承包经营土地。2008年8月25日，一四四团与力伟公司签订《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约定该公司承包经营的土地为2201.60亩，期限为50年，即自2006年5月10日起至2056年12月31日止。2008年8月27日，力伟公司领取了涉案土地的《新疆�产建设兵团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2009年3月，力伟公司以涉案土地使用权及附着物为抵押向新疆石河子农村合作银行贷款40万元，期限为8个月，并承诺到期不能还款则由银行处置抵押物。2010年4月14日，力伟公司因到期不能还款，出具《承诺书》，承诺于次日12时前返还贷款本息，否则自愿解除与一四四团签订的《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并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肖锋在《承诺书》上签名。同日，力伟公司（乙方）与一四四团（甲方）签订《协议书》，内容为“因乙方无力履行《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甲乙双方经充分协商，达成协议如下：双方于2010年4月15日自愿解除《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合同土地使用权、经营权交回甲方。”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肖锋在�协议书》上签名。次日，一四四团收回土地使用权。2012年10月9日，力伟公司向该法院起诉一四四团，请求该团继续履行《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同年11月12日，该法院作出（2012）石民初字第3340号民事判决，驳回力伟公司的诉讼请求。力伟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起诉后，力伟公司申请对该公司投入成本及其他费用进行鉴定。该法院遂委托新疆方夏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进行鉴定。2014年11月4日，该事务所出具《石河子力伟农林实业有限公司与农八师一四四团关于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案件中各项价值司法鉴定资产评估报告书》（新方夏评报字[2014]0710号），结论为：1.荒地改良为林地的前期投入成本费用为每亩356元，种植种树苗成本费用为每亩265元；2.荒地改良为林地，土地增益部分的价值1107200元；3.土地的地上附着物价值合计为326819元；4.地上林木生长四年后（2006年10月至2010年4月）的价值为杨树销售收入3716625元，杨树种植成本费用3080728元，纯收益635897元。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于2015年5月25日作出（2014）石民初字第2106号民事判决：一、一四四团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力伟公司为履行合同投入的损失80万元；二、驳回力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及送达费合计13890元，由一四四团负担。
一四四团不服一审判决，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一、一审法院于2014年5月26日立案受理本案，但至2015年5月25日才作出判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审限的相关规定，程序违法。二、该团与力伟公司于2010年4月15日解除了《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但该公司至2014年5月26日才提起诉讼，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三、在力伟公司承诺自愿承担因解除合同而产生的一切后果的前提下，该团与该公司达成解除合同的协议，合法有效，应予确认。一审法院忽视这一事实，判令该团予以补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请求予以纠正。
力伟公司辩称，一、本案在一审过程中进行了鉴定，鉴定期间应从审限中扣除，故一审法院审理本案并未超出审限。二、该公司虽与一四四团签订解除《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的协议，但至2010年8、9月间才知道涉案土地已被他人耕种，后该公司提起诉讼，即一审法院作出的（2012）石民初字第3340号民事判决，故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三、该公司与一四四团解除合同后，多次主张清算未果，故一审法院经审理判令该团予以补偿合理有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请求予以维持。
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外，另认定：一审过程中，力伟公司于2014年6月30日申请对该公司投入成本及其他费用进行鉴定，一审法院委托新疆方夏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进行鉴定后，该事务所分别于2014年11月24日、12月13日向双方当事人送达了鉴定报告书。另外，一审法院于2015年4月15日延长了本案审限二个月，后于2015年6月3日向双方当事人送达了民事判决书。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案由应确定为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法院审理本案的程序是否违法；二、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一四四团是否应当给付力伟公司投入损失。关于第一争议焦点。根据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适用普通程序审理的案件，应当在立案之日起六个月内审结；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可以延长六个月，还需要延长的，报请上级人民法院批准；鉴定期间不应计算在审限内。据此，一审法院审理本案符合法律规定的审限，程序合法。一四四团此项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虽于2010年4月15日自愿达成解除《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的协议，但对力伟公司投入的成本一直未予清算，且未约定清算时间。力伟公司知道涉案土地已被他人耕种后，提起诉讼，请求一四四团继续履行合同，被驳回后，提起本案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据此，力伟公司提起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一审法院作出的（2012）石民初字第3340号民事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加之一四四团没有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力伟公司曾请求该团赔偿损失至今已满两年，故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四四团此项上诉请求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第三争议焦点。根据新疆方夏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的鉴定结论，力伟公司对荒地改良为林地的前期投入成本、种植种树苗成本、土地的地上附着物三项价值合计为1694012.60元。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双方当事人解除合同后，一四四团作为力伟公司各项投入的受益人，应当赔偿力伟公司的损失。鉴于双方当事人对力伟公司的投入未予清算，且合同解除的原因系力伟公司到期不能还款所致，故力伟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判决结合力伟公司的违约责任，兼顾合同履行过程中的利益平衡因素，酌定一四四团给付力伟公司投入损失80万元合理有据，应予确认。综上，一四四团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应予维持。
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于2015年9月23日作出（2015）兵八民一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一四四团负担。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和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力伟公司主张一四四团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经商一致，签订《一四四团国有土地（荒地）开发种树经营合同》并实际履行，意思表示真实，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现力伟公司向银行贷款后，到期不能还款，由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出具《承诺书》，承诺于2010年4月15日12时前返还贷款本息，否则自愿解除与一四四团签订的合同，并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这一行为就是当�人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之后，力伟公司确未能依约还款，解除合同的条件已经成就，为此，该公司与一四四团又签订《协议书》，在明确协议系经充分协商后，达成了双方于2010年4月15日自愿解除合同，合同土地使用权、经营权交回一四四团的协议。至此，涉案合同经当事人协议一致，已经成就解除条件，依法解除。一审法院作出的（2012）石民初字第3340号民事判决，驳回力伟公司请求一四四团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也是对涉案合同依法解除的进一步法律确认。
涉案合同解除后，仅就相关法律规定分析，力伟公司请求一四四团赔偿损失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但本案的一个基本事实是，力伟公司之所以未再行使继续履行合同的权利而与一四四团�议解除合同，是因为该公司以合同所涉土地使用权及附着物为抵押向新疆石河子农村合作银行贷款40万元，已经享受了由此产生的相应利益，因此，理应承担与之相对等的义务。而该公司承诺到期不能还款则由银行处置抵押物以及自愿解除与一四四团签订的涉案合同，并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就是该公司所应承担的对等义务。后力伟公司到期不能还款，一四四团收回土地使用权，并发包给案外人王卫平承包，王卫平则将力伟公司所欠贷款本息偿还完毕。在再审庭审过程中，力伟公司法定代表人肖锋也明确表示，所欠贷款本息至今既未向银行返还，也未向实际还款人返还。对此，根据权利义务相对应的原则，力伟公司理应按照自行承诺，解除涉案合同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否则，既因签订涉案合同得以贷款，又因解除合同得以获赔，重复获利，显然不当。原审判决忽视这一事实以及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协议和承诺，酌定一四四团给付力伟公司投入损失80万元，既无相应证据支持，亦无法律依据。力伟公司关于该公司签订《协议书》，并出具《承诺书》，是因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肖锋受胁迫所为的答辩意见，因未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加之该公司也未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故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一四四团的再审请求及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原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基于事实对双方当事人责任的认定划分不当，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5）兵八民一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以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人民法院（2014）石民初字第210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申请人石河子力伟农林实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及送达费138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合计25690元，由被申请人石河子力伟农林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志超
代理审判员 杨正远
代理审判员 黄婷婷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