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申115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高新开发区高新二路**号。
法定代表人：胡立俭,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胜国，该公司法务部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端森，福建杉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林仙炳，男，1967年11月20日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鲤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鲜锋，北京盈科（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慧婷，北京盈科（泉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林仙炳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闽民终10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中鼎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未审理查明本案基本事实，案件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却未依法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而是以林仙炳伪造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作为本案裁判依据，导致本案错判。1.案涉合同的当事人并不是林仙炳，而是原中鼎公司聘任的常务副经理兼总工程师林黎明。林黎明在全面负责案涉工程期间，为非法侵占中鼎公司工程资金，利用职权便利以案涉合同的工程价款，覆盖案外人王显远施工队实际径行履约施工的工程价款，造成中鼎公司17363525.78元的重大经济损失。（1）案涉诉合同在2013年12月8日经由案外人黄金烈代表中鼎公司签约时即自始无效。中鼎公司在2013年12月2日签发的《关于成立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项目部及人员聘任的通知》，已证明黄金烈不在聘任工程负责人名单之列。黄金烈无权代理中鼎公司与林仙炳签订合同。至于合同上加盖中鼎公司的公章，一审期间专管公章的证人吴某出庭作证，证明该合同因案外人黄金烈署名，不可能为其加盖公章。（2）林黎明担任中鼎公司案涉工程常务副经理兼总工程师，一方面要代表中鼎公司择优录取具有施工实力的施工队，同时又背着中鼎公司以个人名义组建王显远施工队承建案涉工程的施工项目。在实际施工中，中鼎公司向所谓“林仙炳施工队”所支付的全部工程进度款项，均按林黎明指示汇入林黎明本人、刘香琴（系林黎明妻子）、刘香宜（系林黎明小姨）、王显远（系林黎明妹夫）的个人账户。林黎明本人在收款收据上以王显远施工队名义署名“兹收到项目部支付我方部分工程款为人民币玖拾万元整。此笔款项由项目部转入我方指定账户。以实际到款为准，账户姓名，林黎明6217906400004856929（中国银行）”。且林黎明先后分五次将工程款项共计150万元汇至自己账户。一审期间，中鼎公司申请证人蔡某工程负责人出庭作证，证明在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中根本不存在“林仙炳施工队”。反之，既然所谓“林仙炳施工队”为实际施工人，却没有收取工程款，也不符合情理。（3）根据前述情况，中鼎公司为案涉工程向“林仙炳施工队”支付工程进度款时，林黎明代表王显远施工队接受工程进度款，已经从本质上取代了“林仙炳施工队”的法律地位。既然“林仙炳施工队”并不存在，则“林仙炳施工队”与中鼎公司所签的案涉合同也失去了意义。林黎明代表中鼎公司与陈永定施工队等其他施工队分别签订的是“固定价款的内部承包施工协议”，王显远施工队为中鼎公司所进行的施工也是履行此“固定价款的内部承包施工协议”中的约定。只是因为林黎明另有所图，故王显远施工队并未与中鼎公司签订该份协议。但从王显远施工队施工的具体科目来看，与陈永定施工队等其他施工队施工内容基本相同。此外，中鼎公司并未在载明工程单价和工程总价款的表上签字确认。诉争工程款的结算方式也并非是以案涉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进行结算的。案涉合同中约定工程总价款为31574817.78元，对应合同第四条第（二）项约定“甲方按乙方当月完成工程量的80%支付进度款，每月支付一次”。但林黎明、王显远实际收到的工程款为11464491.2元，支付比例仅为总价款的36%。对此林黎明没有动用其职权将工程款补齐至总价款的80%，王显远施工队也没有提出质疑。这都能证明双方根本没有履行过所谓的“林仙炳施工队”与中鼎公司签订的案涉合同。（4）本案中，林仙炳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材料中，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案涉合同曾在中鼎公司项目部归档备案，也不能证明林仙炳是案涉合同的实际施工人或负责过案涉工程的管理，更不能证明所谓“林仙炳施工队”与林黎明、王显远存在委托和被委托关系。既然没有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则“林仙炳施工队”和案涉合同根本就不存在。王显远施工队履行的施工合同系中鼎公司项目部“固定价款的内部承包协议”，并非“林仙炳施工队”与中鼎公司所签的案涉合同。2.林黎明在本案中同时充当发包人和承建人，将工程款汇入自己的账户，本质上已经取代了本案虚构的“林仙炳施工队”的法律地位，演变为实际施工人。林黎明利用其职权，将虚构的“林仙炳施工队”所涉合同的计价方式，与王显远施工队的“固定价款的内部承包协议”的工程总量计价方式合为一体，已经涉嫌犯罪。恳请法院依法将本案涉嫌经济犯罪的情节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二、二审法院在本案审理中，错误的认定了案涉合同合法有效，存在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1.案涉合同在黄金烈签字时就已经无效，且存在重大瑕疵，双方权利义务不对等。（1）合同标题为《安石坑矿区开拓井巷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但合同的实质内容为涉诉工程项目的“建设施工合同”，内容与标题严重不符。（2）根据建筑行业惯例，建设施工合同必须配套相关附件，便于合同双方依法履行。但林仙炳并未向法庭提交经双方确认的相关附件如工程量的确量清单、工程量既科目计价清单、工程施工配备的机械设备清单、工程施工技术管理人员和行政管理人员清单和承包人立具的安全生产、文明施工保证书等材料。（3）既然案涉合同被认定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其工程承建人就应按中标工程总价比例支付合同履约保证金，同时约定双方现场实际施工负责人的名单，并确定其施工负责人的权限，但案涉合同内容未体现上述约定条款。（4）案涉合同第三条约定工程承包价格不含税，该约定有违国家法律规定。2.案涉合同第四条第（二）项约定“进度款的支付：按月计量，每月底由甲方、监理组织相关人员对乙方进度、质量进行验收确认，甲方按乙方当月完成的工程量的80%支付进度款，每月结算一次”，但综合林黎明、王显远施工队实际月施工量计价和总工程价款的支付比例，仅为37%。林黎明、王显远施工队在本案实际完成施工总价款为14211292元，实际支付工程总款项为11464491.2元，其支付款项比例为80%，该付款比例恰能与“固定价款的内部承包施工协议”的基本要求相吻合。所以完全有理由相信，林黎明、王显远施工队所履行的施工合同为“固定价款的内部承包施工协议”。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林仙炳提交意见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责任划分合理，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的情形，中鼎公司也未能提供新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中鼎公司的再审申请没有依据，理应驳回。二、原审判决对林仙炳系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是本案适格主体等事实的认定以及中鼎公司应当支付工程价款数额的认定，均清楚无误。1.黄金烈与中鼎公司系内部挂靠关系，中鼎公司、黄金烈与林仙炳所签订的案涉劳务分包合同由中鼎公司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项目部加盖公章，并经黄金烈代表签字确认，是林仙炳与中鼎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林仙炳确属合同的一方主体。林仙炳为此组建施工队进行施工，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原审法院对此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2.林仙炳所施工的案涉工程质量已经得到建设单位、监理单位、施工单位三方的质量检验评定合格，并对施工的工程量予以确认，中鼎公司应当支付的80%进度款全部已达到支付条件。中鼎公司单方违约将林仙炳施工队赶出工地，全面接收案涉工程并已经投入实际使用，其应当支付的20%尾款也已经达到支付条件。中鼎公司拖欠工程价款，依法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林仙炳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故原审法院判决中鼎公司向林仙炳支付剩余进度款和尾款共计人民币20110326.58元及逾期利息，其证据确实充分，责任划分合理。三、中鼎公司主张案外人林黎明系其聘用的项目常务副经理兼总工程师、指控其涉嫌经济犯罪的陈述存在捏造事实的情形，且与本案审理没有关联。1.中鼎公司系国有企业，却未能提供其与林黎明之间的劳动合同或缴纳员工医疗、社保的凭证等能够证明林黎明在中鼎公司任职的相关证据，既然林黎明不具有中鼎公司所称的职务身份，也就不具备利用职务便利侵占财产的条件。2.中鼎公司关于案涉合同上的项目印章可能系林黎明偷盖、案涉合同关系也为林黎明虚构的陈述系捏造事实。据林仙炳所知，林黎明与黄金烈之间也存在再分包关系，因此可以进一步证实林黎明并非中鼎公司员工。中鼎公司捏造出林黎明的职务身份，是希望通过虚构林黎明系其员工的事实而掩盖其工程挂靠分包的违法行为。故中鼎公司虚构事实，欲在程序上以刑代民，逃避责任，其再审申请理应驳回。四、中鼎公司在林仙炳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时，与林仙炳协商并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书》，现又提出再审申请，违背契约精神。因中鼎公司拒不履行原审判决，林仙炳于2017年7月19日向本案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依林仙炳的申请冻结了中鼎公司的银行账户。中鼎公司与林仙炳于2017年7月21日在法官见证下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书》，其中约定中鼎公司作为乙方，承诺放弃对本协议相关的全部诉讼权利、请求，不得就本案工程再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向林仙炳或任何其他关联方主张权利要求，不再对本协议或上述判决事项提起任何诉讼程序或者仲裁申请。现中鼎公司未能遵守协议约定，仍就本案提出再审申请，违反双方之间达成的协议，其再审申请更不应当得到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中鼎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林仙炳与中鼎公司之间就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项目产生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本案中，中鼎公司与黄金烈于2013年11月6日签订的《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矿山隧道建设分公司福建海峡水泥股份有限公司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承包工程施工合作协议书》显示，中鼎公司与黄金烈等人存在合作协议，案涉工程实际系由黄金烈等人负责管理。中鼎公司于2013年12月2日签发的中鼎字〔2013〕162号《关于成立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项目部及人员聘任的通知》载明，于2013年12月2日成立“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项目部”，并启用“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项目部”印章。其后，2013年12月8日，黄金烈作为中鼎公司代理人与林仙炳签订《安石坑矿区开拓井巷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并加盖前述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福建海峡水泥安石坑矿山基建开采项目部印章和骑缝章，明确约定了施工项目范围、工程价款支付等相关内容。上述证据时间连贯、内容相互衔接，形成完整证据链条，可以证明中鼎公司与林仙炳就案涉工程的建设施工事项达成合意并签订合同，林仙炳确系案涉合同一方当事人。中鼎公司虽抗辩案涉合同上项目部印章系案外人林黎明偷盖、黄金烈与中鼎公司没有关系，但均不能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在案涉工程的后续施工过程中，每月的验收报表中均注明林仙炳工程队施工量，并由中鼎公司的员工进行计算、审核、审批，最终由中鼎公司加盖项目部印章进行确认，能够证明林仙炳施工队按照合同约定实际进行了施工。中鼎公司对此抗辩称，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为王显远，并以此为由认为中鼎公司与林仙炳并未履行相关合同，而是与王显远形成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但鉴于中鼎公司无法提供其与王显远签订相关施工合同的书面证据，且根据王显远在一审开庭时出庭作证内容来看，其自认系林仙炳雇佣人员，负责案涉工程施工场地的管理，收取林仙炳支付的工资报酬的相关事实，一、二审法院据此认定林仙炳系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王显远仅是林仙炳的雇佣人员并无不当。中鼎公司主张其系与王显远形成案涉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抗辩缺乏依据，本院亦不予以支持。因林仙炳不具有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故2013年12月8日签订的《安石坑矿区开拓井巷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应为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之规定，林仙炳可参照合同约定就案涉工程已施工工程价格向中鼎公司主张工程价款，具体计算依据和价款数额原审法院已经详细阐述，本院对此不再赘述。
关于中鼎公司提出本案系案外人林黎明利用其职权虚构施工合同以侵占中鼎公司工程款，应将本案涉嫌经济犯罪的事实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意见，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本案系林仙炳与中鼎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鼎公司并无证据向本院证明本案存在林仙炳与案外人林黎明通谋骗取中鼎公司工程款、涉嫌经济犯罪的情形。林黎明作为中鼎公司聘用人员的职务行为亦不影响林仙炳基于与中鼎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向中鼎公司主张对应工程价款的诉请，故本院对中鼎公司的移送请求亦不予以认可。
综上，中鼎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鼎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周伦军
审 判 员 郭清国
审 判 员 王展飞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李 洁
书 记 员 王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