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宁民商终字第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内大街***号远洋大厦**层。
负责人：臧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风军，宁夏民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夏中钢洗煤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平罗县崇岗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李华平，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任欲晓，宁夏永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宁夏中钢洗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钢洗煤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前由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22日作出（2013）石民商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宣判后，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7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风军，被上诉人中钢洗煤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任欲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3月9日，太平洋保险公司与被保险人宁夏永威炭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永威公司）签订了《财产一切险保险单》一份，保险期限自2009年3月10日起至2010年3月9日止；保险金额84013265元，保险费50407元，每次事故免赔额为20万元；保险标的是建筑物、固定设备、装置、室内资产、机器设备、笔记本电脑。同时约定永威公司向太平洋保险公司缴付了本保险单明细表列明的保险费，太平洋保险公司同意按保险单的规定负责赔偿在保险单明细表中列明的保险期限内被保险财产遭受的损失或灭失。永威公司的《财产一切险保险单》中保险明细表第十条明确约定“中文保单仅作参考，以我司盖章确认的英文保单发生法律效力。”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原件保险明细表第十条内容是：“本保险单出具中英文版，中文保单仅作参考用，若中英文保单内容出现冲突，以英文保单为准。”合同签订后，太平洋保险公司交纳了相应的保险费。2009年12月16日太平洋保险公司与永威公司签订了《财产一切险保险单》项下存货批单，保险金额增加3300万元，保险费为4502.47元，永威公司于2009年12月30日交纳了保险费。2009年12月23日上午11时许，中钢洗煤公司雇员赵来雨驾驶中钢洗煤公司所有的车辆宁B-521**号在下坡时，车辆失控，发生溜滑，撞在永威公司所有的专用电线杆上，造成三根电线杆损坏，永威公司停电数小时的事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委托北京君恒保险公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君恒公估公司）对事故造成的损失进行定损，公估报告确定理算金额为1837286.36元。太平洋保险公司于2010年11月16日将赔偿款支付给了永威公司。
太平洋保险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中钢洗煤公司支付其保险赔偿金1837286.36元，赔偿损失115932.97元（从2010年11月16日至2011年11月16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即1837286.36元×6.31%=115932.97元），合计1953219.33元。
原审法院认为，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保险人对第三人请求赔偿的权利。因此涉案的保险合同是否生效，保险赔偿责任是否开始，造成的财产损失是否存在是本案太平洋保险公司代位行使永威公司对中钢洗煤公司请求赔偿权利的前提条件。关于涉案的保险合同是否生效的问题，经查，中钢洗煤公司从平罗县人民法院调取的《财产一切险保险单》中保险明细表第十条明确约定“中文保单仅作参考，以我司盖章确认的英文保单发生法律效力。”而该保险合同、英文保单太平洋保险公司均未盖章，之后的批单太平洋保险公司也未盖章。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原件保险明细表第十条内容是：“本保险单出具中英文版，中文保单仅作参考用，若中英文保单内容出现冲突，以英文保单为准。”与中钢洗煤公司提供的上述保险合同的内容不一致。中钢洗煤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来源合法，由于保险合同是格式条款，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因此保险合同的内容以中钢洗煤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的内容为准。上述约定应当是对保险合同附生效条件。太平洋保险公司与永威公司签订的批单，因在事故发生时，永威公司并未交纳约定的保险费，太平洋保险公司也未在批单上盖章，因此，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此时批单并没有生效，对合同双方均无约束力，太平洋保险公司对非保险标的不承担保险责任，如果太平洋保险公司自愿承担非保险标的的保险责任，不能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因此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第六十条第一款，判决：驳回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379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
宣判后，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以批单未加盖公章为由认定批单未生效，明显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按照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财产一切险保险单》和批单不仅有太平洋保险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而且加盖了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英文长条章，投保人在签订《财产一切险保险单》次日就将主保险费交纳太平洋保险公司，双方主合同义务已经履行，保险合同成立并生效。其次，原审判决以侵权事故发生时永威公司并未交纳批单约定的保险费为由，认定批单未生效与事实不符。依据保险法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财产一切险保险单》第五条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应根据保险单明细表及批单中的规定按期交付保险费。而本案中无论是保险明细表还是批单都未明确约定交纳保险费的期限。再次，从上诉人提供的平罗县人民法院（2011）平民初字第1807号民事调解书可以证实，该案已确认《财产一切险保险单》主险合同的效力。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以太平洋保险公司与中钢洗煤公司提供的《财产一切险保险单》中的保险明细表第十条约定的内容不一致为由，简单认定保险合同附生效条件，明显文义理解错误，导致适用合同法第四十五条错误。仔细阅读上述两项内容，实际并无矛盾冲突之处，无论是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的版本，还是中钢洗煤公司提供的版本，内容十分明确，即中文版本仅作参考，如中英文保单内容出现冲突，以英文保单为准，并未约定保单附生效条件。原审判决错误理解保单约定，并未认定《财产一切险保险单》未生效，只简单认定批单未生效，使人无法信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支持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一审时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中钢洗煤公司承担。
中钢洗煤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结果客观公正。一、太平洋保险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与事实部分不能成立。（一）虽然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但保险明细表第十条明确约定“中文保单仅作参考，我司盖章确认的英文保单具有法律效力。”这就说明虽然法律规定合同签字或盖章都可以，但如果当事人之间的约定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首先要尊重当事人之间的约定，而不是直接引用法律规定。永威公司与太平洋保险公司之间的约定是必须加盖保险公司公章的英文保单才具有法律效力，而本案中保险公司的英文批单没有加盖公章，那就说明该批单不具有法律效力。（二）太平洋保险公司提出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关于合同效力的规定，中钢洗煤公司认为该观点不能成立，因为在事发前，批单没有加盖公章，永威公司也没有履行自己的交费义务，因此根据合同法规定，批单是不成立的，原审判决认定批单未生效是完全正确的。（三）太平洋保险公司提出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的规定，中钢洗煤公司认为太平洋保险公司的理解是片面的。《财产一切险保险单》明确约定，只有被保险人向保险公司交纳了保险单中列明的保险费后，保险公司才同意按保险单承担赔偿责任。虽然批单没有明确保险费的交付时间，但对本案没有影响，因为不交保费，保险公司就不承担保险责任。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永威公司向平罗县人民法院提供的保险明细单第十条约定“中文保单仅作参考，以我司盖章确认的英文保单发生法律效力。”而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明细表第十条约定“本保险单出具中英文版，中文保单仅作参考用，若中英文保单内容出现冲突，以英文保单为准。”这两份明细单的约定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明确了必须加盖公司公章的英文保单才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不加盖则是无效的，中钢洗煤公司认为这就是附生效条件的。至于一审判决并没有认定主险合同未生效，是考虑到主险合同虽然也没有加盖公章，但是作为被保险人已经交纳了保险费，保险公司已经接受，从而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并未认定主险合同未生效。但是批单是主险合同的附加险，主险合同的约定对它是有效的，而批单并未加盖公章，被保险人也没有交费，根据主险合同的约定，批单当然是不生效的，因此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是正确的。
二审中，太平洋保险公司除坚持一审举证、质证意见外，向法庭提交一份证据，即太平洋保险公司于2013年4月25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太平洋保险公司与永威公司签订的《财产一切险保单》《批单》所盖的太平洋保险公司英文长条章及人名章，是太平洋保险公司成立至今，所有涉外合同都采用的签章形式，保单真实有效。中钢洗煤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合法性有异议，认为不是新证据且与本案无关联。中钢洗煤公司仍坚持一审举证、质证意见，在二审中没有提交证据。本院认为，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明》是其单方向我院出具的一份说明，不能起到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基本一致，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二、太平洋保险公司是否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问题；三、公估报告能否作为本案定案依据问题。
关于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本案《财产一切险保险单》签发于2009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之前，而保险“存货”批单的签发及保险事故、理赔、代位求偿等行为、事件，均发生在该法施行之后，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保险合同成立于保险法施行前而保险标的转让、保险事故、理赔、代位求偿等行为或事件，发生于保险法施行后的，适用保险法的规定”的规定，本案应适用新保险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本案中，中钢洗煤公司从平罗县人民法院调取的保险明细表第十条约定“中文保单仅作参考，以我司盖章确认的英文保单发生法律效力。”太平洋保险公司认可上述保险明细表，但认为保险合同及批单经其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且加盖了太平洋保险公司英文长条章，批单合法有效。中钢洗煤公司抗辩认为，双方的约定是必须加盖保险公司公章的英文保单才具有法律效力，而涉案“存货”英文批单没有加盖公章，批单不具有法律效力。经查，保险明细表虽约定“盖章确认的英文保单发生法律效力”，但并未明确约定加盖印章的种类，太平洋保险公司在《财产一切险保险单》和批单上均加盖太平洋保险公司英文长条章，且由太平洋保险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应当认定保险合同已经具备所附生效的条件。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应当依约定交付保险费”的规定，在涉案保险合同没有约定投保人交付保险费为合同生效要件的情况下，交付保险费是投保人应当履行的合同义务，而非保险合同成立生效的要件。所以，原审判决以投保人在事故发生时未交纳保险费、太平洋保险公司未在批单上盖章为由，认定批单当时未生效，对合同双方均无约束力，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保险合同应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合法、有效。
关于太平洋保险公司是否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的问题。太平洋保险公司于2009年12月16日向投保人（被保险人）永威公司出具一份批单，对永威公司的“存货”在原保单号ABEJ11002409Q000078Y《财产一切险保险单》项下进行保险，批单载明，自2009年12月17日零时起，上述保单项下被保险财产存货的保额增加RMB3300万元。应加收被保险人保费RMB4502.47元。……保单项下所载其他条件不变。永威公司于2009年12月30日向太平洋保险公司交纳“存货”保险的保险费4502.47元。《财产一切险条款》主险首页约定：“鉴于被保险人向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提出书面投保申请和有关资料，并向保险公司缴付了本保险单明细中列明的保险费，保险公司同意按本保险单的规定负责赔偿在本保险单明细表中列明的保险期限内被保险财产遭受的损失或灭失……”，第五条第（二）项载明：“被保险人及其代表应根据本保险单明细表和批单中的规定按期缴付保险费”，第六条（一）项载明：“保单效力，被保险人应严格遵守和履行本保险单的各项规定，是本公司在保险单项下承担赔偿责任的先决条件”。按照上述约定，被保险人只要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保险人就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涉案保险合同没有约定交付保险费的期限，也没有特别约定交付保险费的时间即是合同生效或者保险责任开始的时间，故被保险人在太平洋保险公司出具批单后交付了保险费，就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交付保险费的义务，太平洋保险公司承担保险期限内的赔偿责任，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向投保人永威公司支付了保险赔偿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其依法取得了向中钢洗煤公司请求赔偿的权利。
关于公估报告能否作为本案定案依据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二十九条的规定，保险公估报告是在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理赔和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时确定赔偿金额的重要参考依据。本案中，中钢洗煤公司对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公估报告不予认可，认为其未参与公估过程，对公估的存货是否存在因其侵权造成不合格以及公估结论存在异议。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致害人是否必须参加公估定损过程，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本案中钢洗煤公司虽然没有参加公估定损过程，但公估公司作出公估报告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其次，虽然投保人永威公司的工商档案材料中记载2#环式炉在2009年、2010年属在建工程，存在炉体下沉情况，但涉案1#、2#环式炉内各有18个炉室，发生事故时，1#环式炉内7#8#9#炉室正在生产，2#环式炉内1#2#3#4#5#6#7#炉室正在生产，不能排除是部分炉室当时属在建工程的可能，故工商档案无法否定公估公司现场查勘的结果；第三，公估报告中虽然没有出具报告的时间，但并不影响公估报告的内容和效力；第四，公估公司作为专业公估机构出具的公估报告具有一定的专业性，在无违反法定程序也无充分证据推翻公估报告结论的情况下，公估报告的效力应予确认。另外，君恒公估公司已针对中钢洗煤公司提出的质疑出庭作出解释。综上，公估报告的效力应予确认，可以作为本案定案依据采信。中钢洗煤公司认为公估报告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未生效以及太平洋保险公司不能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太平洋保险公司请求中钢洗煤公司赔偿保险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太平洋保险公司请求115932.97元损失，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石民商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
二、宁夏中钢洗煤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保险赔偿金1837286.36元；
三、驳回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2379元，由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2238元，由被上诉人宁夏中钢洗煤有限公司负担425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军
审 判 员 张耀方
代理审判员 周国贵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程绍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