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7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燕慧，女。
委托代理人：周刚，广东金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嘉正，男。
委托代理人：杜锦锋，广东三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园，女。
委托代理人：邹文科、吴创庭，均系广东法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梁燕慧、曹嘉正因与被上诉人袁园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3）穗云法民四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9月1日，广州市白云区永泰街永华楼184号502房（下称诉争房屋）产权登记在梁燕慧名下，备注显示：房改售房、房款付清，集资房，2001年5月1日前不准进入二级市场流通等等。
2004年12月8日，袁园与梁燕慧签订《赠与合同》，约定梁燕慧将诉争房屋无偿赠与袁园，梁燕慧向袁园提供诉争房屋的证明及有关文件，在日后政策允许房屋产权转移更名时，由袁园向房地产管理部门办理房屋产权转移、更名、登记手续，必要时，梁燕慧应予协助等等。同日，梁燕慧向袁园出具委托书，内容为：梁燕慧作为诉争房屋的产权人，委托袁园代其到房管部门办理上述房屋的产权转移、登记、更名等一切手续；代为办理出售上述房屋的买卖交易过户手续，代签房屋买卖合同，并收取房款等等。上述赠与合同及委托书于同月17日在广东省公证处办理了公证。
2004年12月9日，袁园向梁燕慧支付房款73000元，并使用房屋至今。
2011年12月21日，梁燕慧将房地产权证挂失并申请补发，重新进行房地产产权登记。
2012年8月2日，梁燕慧、曹嘉正签订《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曹嘉正向梁燕慧购买诉争房屋，该房以现状出售，买方已认真查勘和了解该房情况，该房不带家私电器、不带租赁合同、无户口，房屋总价40万元，买方在签订本合同时向卖方支付房款20000元，在白云区房地产交易所交易过户完成当天支付380000元，房地产交付使用的时间为卖方收齐楼款当天，税费全部由买方承担，双方并约定违约责任等等。上述合同签订后，曹嘉正分别于2012年8月3日、8月6日、8月7日每次向梁燕慧付款120000元，于同年9月4日支付40000元，梁燕慧协助曹嘉正于2012年8月21日办妥房屋过户手续。
诉讼中，曹嘉正提交以下证据证实其就诉争房屋缴纳税费情况：1、现金交款单：缴纳住房基金4000元；2、完税证：缴纳个人所得税5370元；3、发票：交易手续费225元；4、个人所得税申报审核表：成交价为400000元，市场评估价为536982元，计税金额为536982元；5、广东省非税收入电子票据两份：房屋登记费50元及国土出让交易补地价26849元；6、纳税人为曹嘉正的契税完税证：契税16109.46元；7、存量房交易计税价格核定通知书：广州市白云区地方税务局核定诉争房屋的计税价格为536982元，梁燕慧、曹嘉正均签字确认；8、纳税人广州宇航通讯公司的契税完税证：契税805.47元；上述费用合计53408.93元。经质证，袁园及梁燕慧对曹嘉正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
庭审中，梁燕慧陈述其在房屋交易前与曹嘉正并不相识，曹嘉正通过QQ群得知房屋的出售信息；曹嘉正陈述其在签订合同时知道房屋存在出租的情况，故没有实际查看诉争房屋，梁燕慧告知其租户需过段时间才搬走，庭审后，曹嘉正提交情况说明陈述其在2011年末通过网络结识梁燕慧并成为朋友，在2012年6月偶然得知梁燕慧的卖房信息。
以上事实，有《赠与合同》、收据、《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因本案纠纷，袁园于2012年12月3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撤销梁燕慧、曹嘉正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2、本案诉讼费由梁燕慧、曹嘉正承担。诉讼中，经原审法院释明，袁园的诉讼请求变更为：1、梁燕慧、曹嘉正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2、梁燕慧、曹嘉正恢复位于广州市白云区永泰街永华楼184号502房的产权登记在梁燕慧名下；3、本案诉讼费由梁燕慧、曹嘉正承担。
梁燕慧辩称，根据法律规定，袁园变更诉讼请求应在举证期内提出，袁园变更请求已经超过举证期限，且袁园主张撤销合同与合同无效的法律效果是一样的，因此，我不同意袁园变更诉讼请求，也不同意袁园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驳回。
曹嘉正辩称，根据法律规定，袁园变更诉讼请求应在举证期内提出，袁园变更请求已经超过举证期限，且袁园主张撤销合同与合同无效的法律效果是一样的，因此，我不同意袁园变更诉讼请求，也不同意袁园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驳回。
原审法院认为：袁园与梁燕慧均确认双方依《赠与合同》实际履行买卖合同的权利义务，买卖标的物即为诉争房屋，因此，该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梁燕慧在与袁园之间存在合同关系的情况下将诉争房屋另行出售予曹嘉正，主观上具有恶意，曹嘉正作为买受人，以下行为表明其应属恶意购买：一、在购房前从未前往现场入屋查看，没有对诉争房屋履行谨慎的审查和打探义务；二、在明知诉争房屋有他人居住使用的情况下仍与梁燕慧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注明诉争房屋不带租约，该行为明显具有回避房屋的实际使用人合法权益的性质；三、房屋总价款远低于房管部门核定的市场评估价；四、在购房后未入屋核实房屋情况且长期未主张交付房屋。梁燕慧、曹嘉正之间的房屋交易行为不符合公民日常生活经验及房屋交易习惯，且曹嘉正于庭审后作出的“其与梁燕慧在2011年末结识并成为朋友”的陈述与梁燕慧在庭审中作出的“在交易前梁燕慧、曹嘉正不认识”的陈述相矛盾，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曹嘉正主观上并非善意，梁燕慧、曹嘉正之间就诉争房屋的买卖行为属恶意串通，损害了袁园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袁园要求确认梁燕慧、曹嘉正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无效后，袁园要求梁燕慧、曹嘉正将诉争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梁燕慧名下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梁燕慧、曹嘉正主张袁园变更诉讼请求未在举证期限内提出的问题，因袁园主张的合同效力与其提出的事实及理由明显不符，经原审法院释明后袁园变更诉讼请求，对此应不适用举证期限的规定，对梁燕慧、曹嘉正该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至于袁园提出对诉争房屋在梁燕慧、曹嘉正交易时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的申请，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梁燕慧、曹嘉正提交的证据反映诉争房屋在梁燕慧、曹嘉正交易时由房管部分核定的市场价为536982元已足以证实袁园提出的交易价值过低的主张，袁园申请进行评估已无实际意义，对袁园该申请，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梁燕慧与曹嘉正于2012年8月2日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二、梁燕慧与曹嘉正将广州市白云区永泰街永华楼184号502房产权恢复登记至梁燕慧名下。本案受理费100元，由梁燕慧、曹嘉正共同负担。
判后，梁燕慧、曹嘉正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梁燕慧上诉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一、梁燕慧向曹嘉正出售诉争房屋没有主观恶意。从时间上而言，梁燕慧与曹嘉正诉争房屋的交易完成后四个月，袁园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结合本案的时间节点来看，梁燕慧买卖诉争房屋在先，袁园起诉在后，因梁燕慧不具有主观上恶意，故一审对此不顾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审理本案时，存在严重的程序错误。根据袁园一审庭审陈述，袁园已坚持原来的诉讼请求不变的情况下，庭审结束后，一审法院再一次向袁园进行释义并要求变更诉讼请求，是严重违反《民事诉讼法》第126条及《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156条的规定，同时也违反了《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4条之规定。其次，退一步来说，一审法院进行释义要求袁园变更诉讼请求，但却没有依据《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重新指定举证期限，因此，一审法院程序错误。梁燕慧上诉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袁园的诉讼请求。
袁园针对梁燕慧的上诉二寂答辩称其意见与一审答辩意见一致。袁园就主观恶意问题认为，既然梁燕慧明知与袁园签订房屋名为赠与，实为买卖的合同，房屋也交付给袁园居住多年，房屋已经不属于梁燕慧了，梁燕慧再次买卖房屋是存在恶意的。袁园认为一审审理程序正当，认定梁燕慧与曹嘉正买卖涉案房屋是恶意串通无误。
曹嘉正称其对梁燕慧的上诉二审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一致。
曹嘉正上诉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故意曲解案件事实，曹嘉正与梁燕慧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曹嘉正按照有关规定缴纳税费，且已经全额支付了购房款项，曹嘉正不存在任何恶意串通，恶意买卖的行为。二、袁园未及时主张权利，存在重大过错。袁园早在2004年与梁燕慧就形成了赠与实为买卖的关系，在2010年六月份，案涉房屋已具备上市条件，但袁园明知梁燕慧违约，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在曹嘉正与梁燕慧签订合同及办理过户前，既不及时向法院起诉主张权利，又不及时申请对案涉房屋予以查封，因其怠于行使权利而致使梁燕慧有机可乘，将案涉房屋一房二卖，袁园有重大过错。因此，在案涉房屋表面没有任何权利瑕疵及曹嘉正对梁燕慧与袁园之间名为赠与实为买卖关系不知情的情况下，曹嘉正买卖该案涉房屋不应受到任何质疑。三、关于本案诉讼主体问题，曹嘉正本不应成为被告。在袁园看来，梁燕慧违反其与袁园之间名为赠与实为买卖的约定，一房两卖，显然，袁园要追究的对象只能是梁燕慧，袁园只能依法起诉梁燕慧。由一审法院审查梁燕慧是否构成违约，应否承担违约责任，哪何承担违约责任才符合法律程序，而不是把矛头指向已经支付了对价的曹嘉正。四、一审法院认定曹嘉正购买案涉房屋并非善意，与梁燕慧存在恶意串通，如此认定，不仅无限制地，任意加重了曹嘉正对交易对方债权债务的审查义务，且不利于交易的稳定，无形中损害了曹嘉正作为交易一方的合法权益。二审庭询中，曹嘉正补充意见为：曹嘉正认为在本案中，从根本、本质上来讲，是袁园与梁燕慧之间的房屋纠纷，从诉讼程序来讲，袁园应该提出诉讼请求针对梁燕慧违约，曹嘉正与梁燕慧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属于正当合法的买卖关系，如果袁园与梁燕慧之间的关系不解决，审理本案是没有意义的。曹嘉正上诉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袁园的诉讼请求。
袁园针对曹嘉正的上诉二审答辩称：曹嘉正与梁燕慧存在恶意串通的买卖行为，袁园认可一审判决的认定。袁园一直在向梁燕慧主张权利，一直未办理过户是因为当时一直未具备办证条件，集资房当时是限制过户的。2011年底，袁园知道房屋可以过户时，袁园一直与梁燕慧联系，但其逃避，且不接电话。袁园即使到梁燕慧家，梁燕慧也不开门。而且梁燕慧把原来的房产证挂失了，所以袁园无法办理过户。关于诉讼主体的问题，袁园认为现主张的诉讼请求是确认曹嘉正与梁燕慧之间的买卖关系无效，继续履行袁园与梁燕慧之间的合同。因两上诉人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本案并不存在另行主张梁燕慧的违约问题。
梁燕慧针对曹嘉正的上诉二审答辩称其不同意袁园的观点。本案袁园与梁燕慧之间关系混乱，袁园一会说是赠与一会又说是买卖。在这种情况下梁燕慧报失房产证重新领取了房产证，况且这么长的时间内袁园也没有主张过权利。至于梁燕慧出于什么原因把房屋出售给曹嘉正，曹嘉正是不清楚的。而曹嘉正也没有能力和义务去查清梁燕慧与袁园之间有何瓜葛，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曹嘉正与梁燕慧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是主观臆断，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
本院二审经庭询调查确认原审查明事实。
二审期间，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无证据提交本院。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对于袁园与梁燕慧之间名为赠与实为买卖合同关系及双方权利义务的认定，合法有据、论理清晰，不作赘述。
关于变更诉讼请求问题。一审诉讼中，经原审法院释明，袁园变更诉讼请求，故不应适用举证期限的规定。而且原审法院已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给予梁燕慧30天的举证期，本案曹嘉正对原审法院重新指定的举证期限并不否认，故原审法院一审程序未有不当。对梁燕慧上诉认为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梁燕慧的主观恶意问题。如上所述，梁燕慧与袁园之间为实为买卖合同关系，而从梁燕慧已收取袁园购房款，将诉争房屋的证明及有关文件交付袁园，同时为袁园出具《委托书》，交付涉案房屋给袁园使用等事实来看，梁燕慧在与曹嘉正签订《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之前一直依约履行其与袁园之间的约定。现梁燕慧违反约定，将涉案房屋再次出售给曹嘉正，原审法院认定其具有主观恶意并无不妥。对上诉人梁燕慧上诉认为其与曹嘉正买卖关系在袁园提起本案之诉之前及梁燕慧与袁园之间为赠与关系，涉案房屋未变更登记，未发生物权变动，梁燕慧仍是产权人，有权出售涉案房屋，其不具有主观恶意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曹嘉正的主观恶意问题，本院分析如下：首先，据曹嘉正所称其在购房前并未入屋对涉案房屋进行查看，而一般房屋买卖，就房屋的间隔，新旧程度为购房者观注焦点及确定房价的依据，曹嘉正支付大笔款项购买涉案房屋，又未入屋查看，不符合一般房屋交易习惯。原审认定其未尽谨慎和打探义务并无不当；其次，根据曹嘉正的陈述，其是知道涉案房屋有人租住情况的，但梁燕慧与其在明知涉案房屋有人居住的情况下，仍在双方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中注明房屋不带租约，故原审法院认定该行为有回避房屋实际使用人合法权益的性质并无不妥；再次，根据广州市白云区地方税务局核定涉案房屋的计税价格为536982元，梁燕慧与曹嘉正签订合同的交易总价格仅为40万元，差额明显；最后，梁燕慧与曹嘉正双方于2012年8月2日签订《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并约定房地产交付使用的时间为卖方收齐楼款的当天，而2012年9月4日，曹嘉正付清房款后，本案并无证据证明曹嘉正当天即要求与梁燕慧办理涉案房屋的交付手续。另一审诉讼中，曹嘉正对梁燕慧在如何认识对方的陈述上并不一致。综上，梁燕慧与曹嘉正之间就涉案房屋的买卖行为不符合公民日常生活经验及房屋交易习惯，曹嘉正在其与梁燕慧之间的买卖合同中并非善意，原审法院认定曹嘉正与梁燕慧就涉案房屋的买卖行为属恶意串通，损害了袁园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并无不妥。对曹嘉正上诉认为其善意购房及因袁园自身原因导致涉案房屋另售，袁园本身存在过错等上诉理据，本院均不予采纳。本案袁园诉请的是确认梁燕慧与曹嘉正之间签订的合同无效，故曹嘉正作为买卖合同的一方，理应列为被告，对曹嘉正不应成为本案被告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判决梁燕慧与曹嘉正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并判处梁燕慧与曹嘉正将广州市白云区永泰街永华楼184号502房产权恢复登记至梁燕慧名下并无不妥。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梁燕慧、曹嘉正上诉请求、理由均不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梁燕慧负担100元，曹嘉正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