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3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宗明。
委托代理人：张雷，山东天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莒县金牛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莒县洛河镇小汇泉子村。
法定代表人：朱成峰，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凤轲，山东文心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谭永利。
委托代理人：蔡彬，山东天达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宗明因与被申请人莒县金牛建材有限公司（简称金牛公司）及原审第三人谭永利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商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2月6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3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宗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雷，被申请人金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朱成峰及委托代理人朱凤轲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谭永利经本院合法送达，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9月15日，一审原告李宗明以金牛公司为被告起诉到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金牛公司支付货款80074.04元及相应的利率损失。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0年12月17日作出（2010）莒商初字第1632号民事判决：金牛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给李宗明欠款80074.04元及利息（自2010年9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履行完毕之日止）。金牛公司不服，上诉至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1年6月18日作出（2011）日商终字第168号民事裁定：撤销莒县人民法院（2010）莒商初字第1632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莒县人民法院重审。莒县人民法院重审中，依金牛公司的申请追加谭永利为本案第三人。
李宗明诉称，谭永利给金牛公司供应轻烧，金牛公司尚欠谭永利80074.04元，因为谭永利欠李宗明煤炭款，李宗明与谭永利于2009年12月29日达成债权转让协议，谭永利将其对金牛公司的债权80074.04元转让给李宗明，用来抵顶谭永利欠李宗明的煤炭款。金牛公司于2009年12月29日向李宗明出具证明一张，写明将80074.04元货款抵账给李宗明，证明上盖有金牛公司过磅专用章，有金牛公司工作人员张西娜签名。请求依法判令金牛公司支付李宗明80074.04元及利息，诉讼费由金牛公司承担。
金牛公司辩称：金牛公司与李宗明不存在任何业务关系。李宗明称因金牛公司资金紧张欠款80074.04元，并向李宗明出具欠条一张与事实不符，金牛公司从未给李宗明出具过欠条。请求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李宗明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谭永利一审未出庭参加诉讼，亦未陈述意见。
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重审查明：2009年，金牛公司与谭永利多次发生轻烧（生石灰）业务，双方业务往来结算的方式为谭永利陆续在一段时间内给金牛公司供货，金牛公司为谭永利出具收料单，双方在每个季度末结算一次，期间，如果谭永利需要资金，可向金牛公司预支现金，并由谭永利向金牛公司出具收据，结算时多退少补。2009年6月1日至11日，谭永利卖给金牛公司轻烧156.82吨，吨价165元，计款25875.3元。2009年6月12日至30日谭永利卖给金牛公司轻烧343.3吨，吨价158元，计款54198.74元，以上共计80074.04元。
在金牛公司与谭永利发生业务期间，李宗明通过业务员安佰文多次给谭永利运送煤炭，谭永利为安佰文出具收条，后李宗明将谭永利写给安佰文的煤炭收条换取了金牛公司写给谭永利的轻烧收条，总金额为80074.04元。
2009年12月29日，李宗明持从谭永利处换取的轻烧收条到金牛公司处，该公司过磅员张西娜经核对后出具证明，证明记载：“金牛建材收到谭永利轻烧（货款抵帐给李宗明）、2009年6月1日至2009年6月11日156.82吨×165元=25875.30元，2009年6月12日至2009年6月30日343.03吨×158元=57198.74元，合计80074.04元”。该证明有张西娜签名，同时还有金牛公司的过磅专用章。后李宗明持该证明到金牛公司处索款，但金牛公司拒付。
本案一审审理中，根据李宗明的申请，一审法院对第三人谭永利进行了调查，当问及谭永利是否将80074.04元的债权转让给李宗明及是否通知金牛公司时，谭永利称：“一是我没有通知金牛公司，我一直没有和金牛公司说。二是我根本没有转让，是别人带着李宗明主动要将他送煤的单据换成了我给金牛公司送的轻烧收据的”。当向其出示金牛公司提供的有张西娜签名、盖有金牛公司过磅专用章的证明并问及其是否知道该证明时，谭永利称：“这张条我不知道。”同时，谭永利还称：“自2009年4月至同年9月送给金牛公司的轻烧是金牛公司送来煤和石头，我只负责给烧，我挣加工费，金牛公司还应付给我加工费近13万元”。
一审庭审中，金牛公司对李宗明出具的上述证明质证称：“一是李宗明所说的债权转让，金牛公司从未接到过谭永利的通知。二是李宗明持收料单到金牛公司财务处支款时，财务人员以未结算、要谭永利本人来先结算再支取为由拒付。李宗明擅自找到金牛公司上班的过磅员张西娜，用欺骗的手段让其书写了证明。李宗明以欺骗的手段所取得的张西娜出具的证明，并非金牛公司的行为，事后也未得到金牛公司的认可，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三是仅2009年6月11日、7月24日，谭永利从金牛公司处支取款项79700元，李宗明所提供的证明中的货款，谭永利早已经超支，在季度末联系谭永利结算时，谭永利以种种理由拒不结算，并避而不见导致无法结算，也就是说，金牛公司与谭永利之间存在着有争议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李宗明所持证明也只是一些收料单、收据而已，并非是明确的债权。”
一审法院重审认为：债权转让包含三个法律关系：一是债权让与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基础债权关系）；二是债权让与人与受让人之间的债权转让关系；三是债权受让人基于债权转让关系与债务人之间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涉案债权是存在争议的债权：一方面，金牛公司称与谭永利所发生业务未结算，且第三人已超支货款，并称李宗明从谭永利处用煤炭单据换取的轻烧单据，只是一些收料单的收据，并非明确的债权。另一方面，谭永利称金牛公司还应付给其10余万元的加工费。因此，金牛公司与谭永利之间的基础债权关系存在争议，金牛公司是否还欠谭永利款现有证据不能认定。故涉案转让的债权不成立。同时，合同的转让应当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由于合同权利义务的转让涉及到原合同当事人的利益，因此，法律要求在转让合同的义务或者权利时，应当取得原合同当事人另一方的同意或者及时通知另一方，如果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这些要求，合同的转让对另一方不生效。故债权人通知债务人是债权转让生效条件，通知不到达债务人，债权转让对债务人不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也明确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能发生效力。本案中，谭永利明确承认没有通知金牛公司关于债权转让的事宜，而李宗明也认可谭永利没有通知金牛公司关于债权转让的事宜，故该转让对金牛公司也不发生效力。综上，涉案转让标的债权不成立，其转让也不符合法定程序，该转让对金牛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故对李宗明关于判令金牛公司支付货款80074.04元及相应的利率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2013年10月21日，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作出（2012）莒商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驳回李宗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02元，保全费821元，均由李宗明承担。
李宗明不服，上诉至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称：一、谭永利向李宗明转让债权是既成事实，且经过金牛公司的确认，该债权并非是存在争议的债权。谭永利向金牛公司供应轻烧，金牛公司出具轻烧过磅单，该单据明确载明单价和数量，属于明确的债权证据，并不需要由谭永利和金牛公司再进行结算确定货款数额。李宗明以煤炭单据换取谭永利的轻烧单据，是明确的债权转让行为，李宗明受让涉案80074.04元债权的代价是将同等价值谭永利所欠煤炭款抵销，该转让行为不以谭永利的反悔或者事后不认可而无效。金牛公司收到李宗明持有的轻烧单据后，其工作人员向李宗明出具证明，载明货款抵账给李宗明，这是金牛公司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对金牛公司具有法律效力，视为其对债权转让行为的确认。二、债权转让的通知不限于由债权人对债务人通知，本案中李宗明持明确的债权证据即轻烧单据，前往金牛公司处通知债权已转让的事实，是明确履行债权转让通知义务。而且，金牛公司出具证明不仅表明已接受转让通知，更证明其同意将涉案货款支付给李宗明。三、一审严重超出法定审限，程序违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金牛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谭永利二审述称：其只是为金牛公司加工轻烧，所用煤炭和石料均是金牛公司所供，其与李宗明之间不存在债权转让关系，李宗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法院查明：一审法院于2012年10月12日对谭永利进行了调查询问，谭永利述称：“2009年，金牛公司经理朱成峰找到我，让我给他烧部分轻烧，金牛公司再往日钢送。……按照约定金牛公司提供煤炭和石料，我负责加工轻烧，每吨加工费20元，加工费在15余万元，但金牛公司只给了我2.2万元”。二审同时查明，李宗明曾与案外人唐青河以煤炭收条换取轻烧单据，李宗明持唐青河的轻烧单据向金牛公司支取轻烧加工费，后由金牛公司财务工作人员朱成龙为其办理。金牛公司称，因其公司与唐清河之间账目已经结算清楚，且唐清河亲自带着李宗明去支款，由此才付给李宗明款；其公司与谭永利尚未结算，双方账目不清，且谭永利未到场，故不应付款给李宗明。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债权转让的条件有三：一是存在有效的债权；二是债权人与受让人转让债权的意思表示一致；三是债权依据法律和合同不存在不得转让的情形。本案中，李宗明作为债权受让人主张与原债权人谭永利债权转让关系成立，应举证证实其与谭永利转让债权同时符合上述三个条件，为此李宗明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张西娜出具的书面证明。除该份证明外，李宗明未提交其他有关取得涉案债权的书面凭据，故该份证明能否采信系认定本案事实的关键。首先，张西娜系金牛公司过磅员，并非金牛公司财务工作人员，其出具证明的行为并非在职责范围之内，不属于单位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其次，李宗明曾由金牛公司财务工作人员朱成龙为其办理过持他人轻烧单据支取加工费的事宜，张西娜作为金牛公司的过磅员而非财务人员，其出具的证明未加盖财务专用章而盖有过磅章，按照一般的理解，过磅章用于对货物重量而非对财务账目的确认，若李宗明认为张西娜的行为也能代表金牛公司，显然缺乏充足的理由，因此张西娜的行为亦不能构成表见代理；其三，张西娜出具的证明中轻烧单价为每吨165元和每吨158元，原债权人谭永利则称其与债务人金牛公司协商的轻烧加工费为每吨20元，二者相互矛盾。综合上述三点理由，张西娜出具书面证明的行为系个人行为，法律后果不应由金牛公司承担，该证明不能证实谭永利对金牛公司享有有效债权，李宗明主张债权转让成立的首要条件即不具备，其要求金牛公司给付80074.04元欠款无事实依据，对此其二审亦未提交新的证据予以证实，故不支持其上诉主张。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虽审理程序稍有瑕疵，但判决驳回李宗明的诉讼请求正确，应当予以维持。2014年2月11日，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日商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02元，由李宗明负担。
李宗明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认定张西娜出具的证明不属于职务行为系认定事实缺乏依据。张西娜不仅是金牛公司的职工，还与该公司经理存在亲属关系，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其出庭陈述的事实也是虚假的；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判断职工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职务行为，首先应当以“利益归属”作为考量标准。就本案而言，李宗明持金牛公司应当支付给谭永利的轻烧款单据至金牛公司支取款项，金牛公司财务人员张西娜收下单据，并出具了涉案证明。张西娜的行为对其个人没有任何利益归属，如果其只是过磅员而非财务人员，其不可能收下李宗明持有的轻烧单据，并在证明中明确计算出所欠轻烧货款数额。综上，李宗明把等额的煤炭款单据，跟谭永利换取了金牛公司所欠的轻烧单据，这是基本的债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金牛公司收下了李宗明提交的轻烧单据，就应当向李宗明支付单据所载货款。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金牛公司向李宗明支付欠款80074.04元及利息，并承担诉讼费用。
金牛公司辩称，本案中，李宗明所称的债权转让是否成立是本案的焦点。根据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只有债权人将转让债权的意思表示通知债务人，转让行为才能生效，受让人不具有通知债权转让的主体资格。本案中，谭永利明确表示自己从没有转让债权的行为，也没有通知债务人的行为，已从根本上否定了李宗明主张的所谓债权转让。李宗明的再审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李宗明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为涉案债权是否发生转移，李宗明是否有权向金牛公司主张债权。本案查明的事实是，李宗明因给谭永利供应煤炭而持有谭永利出具的煤炭收据，同时谭永利因向金牛公司送轻烧而持有金牛公司出具的轻烧收据，李宗明将其持有的煤炭收据向谭永利换取了金牛公司的轻烧收据。在一审法院对谭永利进行调查时，其认可将持有的金牛公司的轻烧收据交付给李宗明的事实，也认可李宗明是用煤炭单据换取的轻烧单据，即谭永利交付给李宗明的轻烧单据已经抵顶了其欠李宗明的煤炭款，其交付单据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债权转让。尽管本案中谭永利主张并未向李宗明转让债权，但其主张与其交付单据的行为矛盾，其交付单据的行为事实上已经将涉案债权转让给了李宗明。谭永利转让债权后，并未将债权转让的事实通知金牛公司，但李宗明持谭永利的轻烧单据到金牛公司处时，金牛公司收回了该部分轻烧单据，其工作人员张西娜将单据进行汇总、计算出单据所涉货款总额后给李宗明出具了证明，并加盖了金牛公司的过磅专用章，同时注明“货款抵账给李宗明”。作为金牛公司的工作人员，张西娜的上述行为表明金牛公司已经知晓债权转让的事实。金牛公司对张西娜系其工作人员、对金牛公司过磅专用单的真实性、对证明所载明的货物总量及货款总额等事实均无异议，只是主张谭永利并没有转让债权及没有通知金牛公司，张西娜出具的证明不能代表金牛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该规定主要是考虑到对债务人权利的保护，保证债务人能及时了解到权利转让的情况，避免债务人在履行义务时可能造成的损失。本案中，虽然原债权人谭永利没有通知金牛公司其将涉案债权转让给李宗明，但至李宗明持谭永利的单据到金牛公司处、金牛公司收回单据并出具证明时止，金牛公司已经了解到债权转让的事实，不会发生重复支付的情况，谭永利也不可能再向金牛公司主张相应债权。因此，李宗明向金牛公司主张相应债权并不损害金牛公司的利益，金牛公司应当向李宗明支付涉案款项。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债权转让不成立与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商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2012）莒商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
二、莒县金牛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李宗明欠款80074.04元及利息（自2010年9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802元，保全费821元，均由莒县金牛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爱云
审 判 员 刘 敏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权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