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一终字第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寮步医院。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寮城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梁浩凡，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兰华，广东法制盛邦（东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龙琳，广东法制盛邦（东莞）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XX，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达剑，男。
上列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嘉靖，广东易春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莞市寮步医院（以下简称寮步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吴XX、黄达剑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东一法民一初字第35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16日，吴XX、黄达剑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寮步医院支付吴XX、黄达剑死亡赔偿金790260元、丧葬费80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误工费10000元、交通费2000元并退回医疗费25401.6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14日6时20分，吴XX因下腹阵痛，进入寮步医院待产。10时42分，经产钳娩出一名男婴，男婴因重度窒息转入儿科治疗，经抢救43天后，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死亡后并未进行死因鉴定。
吴XX认为在其生产期间，寮步医院的医护人员并未在旁协助，且错过了接产的最好时机，造成胎儿窘迫，从而导致新生儿重度窒息，寮步医院应对吴XX、黄达剑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申请对寮步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就寮步医院对吴XX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程度进行法医学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2年8月3日出具康怡司鉴中心（2012）鉴意字第119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如下：1、关于脐带绕颈。脐带绕颈属高危妊娠，随时可引起胎儿宫内窘迫。一般来说，被脐带缠绕一周或脐带搭颈的胎儿，因脐带缠绕及压迫程度较轻，是不会发生临床症状的，这种缠绕对母儿危险不大，母亲仍可经阴道将其顺利分娩。即使是脐带绕颈，由于胎头的活动性较小，只要脐带没有被勒紧，通常就不会危害胎儿健康。孕末期若脐带有多处缠绕，对于胎儿则是非常危险的，缠绕较紧者可影响脐带血流的通过，从而影响到胎儿氧和二氧化碳的代谢，使胎儿出现胎心率减慢，严重者可能出现胎儿缺氧，甚至胎儿死亡。脐带缠绕对胎儿的影响，与缠绕的周数及松紧度、脐带的长短、羊水量有关。同时还与是否临产有关。临产后，胎头往下分娩，会造成原先缠绕较松的脐带逐渐拉紧。10时32分持续胎心监护仪显示胎心音突然下降至50至60次／分，经积极抢救治疗，10时42分产钳助产娩出一活男婴，见脐带绕颈1周，全身皮肤青紫，无呼吸，脐带总长35cm，直径1cm，扭转15圈，近脐轮处扭转360°。在临产时，胎头往下分娩，会造成原先缠绕较松的脐带逐渐拉紧，影响脐带血流的通过，是导致其宫内窘迫、窒息死亡的自身高危因素。2、关于寮步医院是否存在过错的分析。吴XX产前B超显示颈部“U”形压迹，提示脐带绕颈1周。头位评分13分，无头盆不称，向患者交待了分娩风险，医方建议选择阴道分娩，产妇无阴道分娩禁忌症，诊疗行为符合诊疗常规要求。病历资料中记录：10时32分持续胎心监护仪显示胎心音突然下降至50至60次／分，于10时42分产钳助产娩出一活男婴，重度窒息，新生儿经抢救治疗43天无效死亡。鉴定人查阅待产记录和产程进展图，2011年3月14日7时至10时30分胎心率记录均在130至146次／分，10时32分突然降至50至60次／分。但医方提供的胎儿电子监护图表（共5张）7时10分至7时24分胎心率持续在150至160次／分；7时25分至7时31分胎心率为150至180次／分；10时21分后胎心率为90至140次／分。据此可见，胎儿在7时许即已出现缺氧征象，10时21分已出现胎儿宫内窘迫（可能），医方未能及时发现并采取有效措施积极抢救胎儿，因胎儿宫内窘迫导致新生儿窒息并最终死亡，医方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综上所述，胎儿脐带绕颈、扭转（近脐轮处扭转360°）、脐带变细，为其自身存在的危险因素，是导致胎儿宫内窘迫、新生儿窒息（死亡）的根本原因。寮步医院在产妇待产过程中监护不力，在胎儿出现危险征象时，未能及时发现并积极抢救，存在医疗过错，与新生儿重度窒息直至经抢救无效死亡存在因果关系，构成同等因素。吴XX、黄达剑有关病历的陈述意见，医方已在答辩书中有具体答复，且与诊疗结果无直接因果关系。鉴定意见：吴XX之胎儿脐带绕颈、扭转、脐带变细，产时导致胎儿宫内窘迫、新生儿窒息死亡，为其自身存在的危险因素；寮步医院在吴XX待产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医疗过错，其过错与新生儿重度窒息（死亡）存在因果关系，构成同等因素。鉴定费6600元，因吴XX、黄达剑申请司法鉴定援助而未实际交纳。
吴XX、黄达剑认为，鉴定材料中寮步医院提交的病程记录、分娩记录存在伪造、篡改的可能性，故不能确保鉴定结果的科学性及合法性。另外，确认鉴定意见书中关于寮步医院存在医疗过错的认定，但对于认定为同等因素有异议，寮步医院的过错是造成本次医疗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此次损害结果的直接因素，即使寮步医院的过错不是直接原因，至少也占主要因素。寮步医院提交的胎儿电子监护图表与待产记录中显示的胎心率不一致，表明寮步医院存在伪造、篡改病历的行为，胎儿在7时已出现缺氧，寮步医院不知道产程进展出现的变异情况，以致胎儿在分娩过程中缺氧长达3个多小时，出现胎儿宫内窘迫是必然结果，而非鉴定意见书认定的“可能”。虽然吴XX之胎儿有脐带缠绕情况，但此种情况对母子危险不大，在损害结果中只占次要因素，寮步医院不负责任的医疗行为才是主要因素。而且，寮步医院提供给吴XX、黄达剑的病历复印件中缺少吴XX入院当日的B超图，封存病历中的B超图时间早于吴XX的入院时间，并非是吴XX本人的B超图。
寮步医院认为，待产记录与胎心电子监护图表记录的胎心率不完全一致，是由于待产记录中记录的胎心率是使用多普勒听胎心音而进行的人工计数，胎心监护仪则是持续电子计数，两者不一致是正常的。判定胎儿是否宫内缺氧的依据是胎心率异常、胎粪污染、胎动异常及酸中毒等急性胎儿窘迫的表现，鉴定意见书仅凭短时的阵发电子胎监图形胎心加速至150至180次／分就认定胎儿在7时许已出现缺氧征象是不成立的。胎心率于10时21分出现早期减速及变异减速，为分娩末期，并不存在胎儿窘迫，没有立即助产的医学指征，鉴定意见书认定胎儿10时21分出现胎儿宫内窘迫（可能）的依据不足。寮步医院发现患者于10时32分出现胎儿窘迫后，立即采取相关措施，及时经阴道产钳助产，从发现胎儿窘迫至分娩用时仅10分钟，处理恰当。新生儿出生后重度窒息，抢救及时规范，但新生儿预后不良，证明新生儿存在先天发育异常，但因患儿家属拒绝尸体解剖而未能明确病因。因此，寮步医院申请对案涉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重新鉴定。至于吴XX、黄达剑提出的B超图时间问题，是由于B超机的使用年限长，B超机内时间出现误差所致，寮步医院并提交检定证书、采购合同及相关的B超病历资料证明其主张。
就吴XX、黄达剑、寮步医院双方对鉴定意见书提出的异议，原审法院发函至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要求回复，该鉴定中心于2012年10月15日作出复函，内容如下：1、关于“胎儿在7时许即已出现缺氧现象，10时21分已出现胎儿宫内窘迫（可能）”，是专家对胎监图进行审阅后的分析意见，7时10分的胎心率波动在150至160次／分之间，振幅为10bpm，说明胎儿储备能力差，有缺氧表现，10时21分之后，胎心率下限降至90次／分，10时32分胎心率降至50至60次／分，胎心率的改变提示在10时32分之前胎儿已发生异常情况，而不是突然发生的，是由于医方未能及时发现而错过抢救机会，医方称新生儿预后不良为胎儿存在先天发育异常所致缺乏科学依据。2、关于胎心监护，临产时胎心的监护方法很多，在出现缺氧等异常情况时，胎儿对缺氧比较敏感，首先出现胎心率的变化，临床一般采用以胎心率为主的综合监护。传统的方法多以胎心率监护为最简单、最直接，且便于操作，但缺乏连续性，存在随意性和主观性。目前胎儿监护的设备多样化，但还是以胎心率为最直接、客观，避免了人为因素，故鉴定意见书采信了病历资料中的胎监图。3、教科书将胎心率的正常范围规定为上限160次／分，下限120次／分，如果胎心率在一定时限超出该标准，就有可能存在异常情况，应严密观察，综合分析，快速作出判断，及时做出相应处理。4、由于未作尸体解剖，以及可能存在的个体差异和诸多不确定因素，因而不能将不良后果的责任完全由医方承担。同时，医方也不能将超正常范围的个案（医学数据）作为临床的诊疗常规。
寮步医院对鉴定机构作出的复函意见仍不予认可，并坚持申请重新鉴定。吴XX、黄达剑亦对复函的部分意见不予认可，故同意寮步医院的重新鉴定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寮步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重新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3年2月25日作出退案通知函，认为由于未作尸检，不能明确确切的死因，而且患方也对医方的记录“产后诊断：脐带缠绕”存在疑义，不能明确死因则不能分析医方的诊疗行为与患儿的死亡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故对案涉鉴定决定不予受理。
寮步医院认为根据两家鉴定中心的不同意见将导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根据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寮步医院有义务承担50%的赔偿责任；根据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退案通知函，寮步医院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为使本案具有让双方信服的定案依据，故申请另行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重新鉴定。吴XX、黄达剑表示不同意进行重新鉴定，理由在于事发至今已经两年，吴XX现已怀孕，如进行重新鉴定，又需要很长时间，必然对吴XX、黄达剑的心理及生活造成严重影响。原审法院审查后，对寮步医院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未予准许。
寮步医院申请作出康怡司鉴中心（2012）鉴意字第119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人曾庆细及单旭光出庭接受质询，两人出庭接受了吴XX、黄达剑、寮步医院双方的质询，并确认两人的临床专业为外科，且均不具备妇产科临床医疗专业资历；在鉴定过程中，有就相关的专业问题向康怡医院妇产科副主任医师李维英进行过咨询，但并未制作会诊记录。
原审法院就案涉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内容咨询了东莞市妇幼保健院及东莞市人民医院具有妇产科临床专业资质的医生。其中，东莞市妇幼保健院的医生认为：1、医方应提供患者8时的胎监报告，用以证明胎儿的持续变化情况，而根据目前的胎监资料，可以认定胎儿储备能力差，在7时30分左右出现了缺氧的可疑信号，医方应在此时履行严格的注意义务，且医方在胎儿监护报告中的评分过高。2、新生儿未进行死因鉴定，对认定医方的责任有一定影响，因为不能排除婴儿的死亡具有自身的原因，从胎儿缺氧至胎儿娩出的时间较短，如果婴儿没有自身原因，部分情况的婴儿经抢救后可以康复，根据现有材料，胎儿缺氧的原因应该是由于脐带扭转。3、鉴定意见书中认定医方的责任过高，医方的主要过失在于未尽到严格的注意义务，在胎儿出现缺氧信号时，医方应采取一定的措施，如给孕妇吸氧等，过一段时间再观察是否有变化。4、结合鉴定意见书及复函的意见，鉴定机构对本案的分析基本准确。东莞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认为：1、根据医方的陈述，在产妇进入产房后，进行了持续的胎儿监护，则医方应提供完整的胎监报告，用以证明胎儿何时首次出现了缺氧信号；7时10分至7时30分的胎监图反映胎儿处于正常的睡眠周期，不存在缺氧的问题，但10时30分的胎监图就明显反映胎儿在10时30分前的胎心率已经出现了变异减速，表明胎儿在10时30分前已经出现了缺氧现象，但由于胎监图不完整，故不能确定出现缺氧现象的具体时间，医方应对未能提供完整的胎监图承担一定的责任。2、如果胎儿出现缺氧现象，医方应进行胎监评级，并根据评级结果采取相应的措施。3、新生儿未进行死因鉴定对于认定医方的责任有一定影响，因为不能排除婴儿的死亡具有自身的原因；本案中，胎儿缺氧的原因根据现有材料应该是由于脐带扭转导致。4、根据病历资料显示，医方的主要过失是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至于医方的责任大小问题，由于无法确定胎心率出现异常的具体时间，故无法进行判定，如果出现异常的时间较早，则医方的责任较大，反之，如出现异常的时间较晚，则医方的责任较小。5、对于鉴定意见书及复函的分析说明意见，除关于胎儿在7时左右出现缺氧的认定外，其他分析意见基本认同。
另查，吴XX、黄达剑支付了吴XX分娩期间的门诊及住院医疗费共计3563.9元，支付了吴XX、黄达剑之子的门诊医疗费1265元及住院押金19300元，另还支付了吴XX怀孕期间的检查费共计1272.7元。吴XX属于非农业家庭户口居民。吴XX、黄达剑主张两人月收入3000元，误工时间半年，酌定误工费10000元，但未能提交相关的职业及收入证明。吴XX、黄达剑诉求交通费2000元，并称是婴儿住院期间，吴XX、黄达剑及家属到医院护理、探望等所产生的交通费用，但未能提交相关的票据予以证明。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吴XX、黄达剑提交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出生医学证明、东莞市母子保健手册、产科入院记录、胎儿监护报告单、信访件接收单、分娩记录、婴儿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及死亡记录、产前检查报告、医疗诊断证明书、死亡医学证明书、医疗费票据；寮步医院提交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母婴保健技术服务执业许可证、医护人员资质证书、吴XX封存病历、吴XX、黄达剑之子封存病历、检定证书、采购合同、其他病历资料；司法鉴定意见书、复函、临床专家询问笔录及一审开庭笔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包括：一、寮步医院是否需要对吴XX、黄达剑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大小；二、吴XX、黄达剑的损失如何计算。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属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医疗机构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存在医疗过错，且该医疗过错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首先，对于寮步医院提供的病历能否作为本案定案依据的问题，吴XX、黄达剑针对病历内容提出的异议之处主要包括入院当日的B超图并非吴XX本人、接产过程中关于对吴XX进行护理及人工胎监的相关记录并非真实、胎儿是否存在脐带绕颈及扭转的情况存疑等。根据寮步医院提交的封存病历显示，吴XX入院当日进行了B超检查，虽然B超图显示的时间早于吴XX的实际入院时间，但与B超图相对应的还有一份实时灰阶超声检查报告单，报告单显示的姓名为吴XX，超声提示：宫内单活胎、头位，后壁胎盘，羊水量偏小可能，考虑脐带绕颈一周，日期为2011年3月14日。该报告单的内容与吴XX的入院记录基本相符，虽然入院记录并未全部记载报告单的内容，但“检验结果”一栏已有载明“B超（3月14日）”，意思应为具体的检验结果见B超报告，在前述材料与吴XX分娩后的其他病历材料中关于胎儿脐带绕颈的记载可以相互印证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病历中关于胎儿有脐带绕颈一周的记载真实。对于待产记录中关于胎心率的记载，由于属于人工计数，主观性强，在双方对于胎心率的记载有争议，且寮步医院已对吴XX用胎心监护仪进行持续胎监的情况下，应以胎监图的数据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至于胎儿是否存在脐带扭转情况的问题，根据吴XX的病程记录中的“产钳助产手术记录”记载，新生儿“脐带缠绕1周，紧，脐带直径1cm，扭转15圈，近脐轮处扭转360度，致此处脐带变细，直径0.5cm，后羊水清，量400ml”、“脐带总长35cm”，与分娩记录中的记载基本一致。由于病程记录中的相关记载详细记录了产钳助产的手术过程，且由手术者亲自书写，故原审法院对于吴XX病程记录中的“产钳助产手术记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胎儿存在脐带扭转情况的记录真实。对于吴XX、黄达剑提出的寮步医院还对其他病历内容进行了篡改的主张，因吴XX、黄达剑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且病历亦经双方签名盖章予以封存，故原审法院对吴XX、黄达剑的主张不予采纳。
其次，对于寮步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的程度问题，根据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显示，吴XX之胎儿脐带绕颈、扭转、脐带变细，产时导致胎儿宫内窘迫、新生儿窒息死亡，为其自身存在的危险因素；寮步医院在吴XX待产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医疗过错，其过错与新生儿重度窒息（死亡）存在因果关系，构成同等因素。由于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时，确认两人均不具备妇产科临床医疗专业资历，且未能提交两名以上具有妇产科专业技术职称的临床医学专家出具的咨询意见，故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存在瑕疵。在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前，吴XX、黄达剑、寮步医院双方曾同意对寮步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重新鉴定，经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退案通知函，认为由于未作尸检，不能明确确切的死因，而且患方也对医方的记录“产后诊断：脐带缠绕”存在疑义，不能明确死因则不能分析医方的诊疗行为与患儿的死亡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故对案涉鉴定决定不予受理。原审法院认为，吴XX、黄达剑之子的尸体已经处理，再进行死因鉴定已不可能，且事发至今已两年有余，根据目前同类型医疗损害鉴定的实际操作情况，医患双方如对死因存在较大争议的，鉴定机构一般难以对医方过错进行认定。考虑到本案的实际情况，并平衡双方的利益，原审法院就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咨询了两名具有妇产科临床资质的专家意见以作参考。综合两名专家的意见，两人均认为婴儿未作死因鉴定，对认定医方责任有一定影响，不能排除婴儿的死亡具有自身原因，该观点与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复函意见第4点基本一致。显然，婴儿未作死因鉴定的原因在于吴XX、黄达剑，吴XX、黄达剑应对未能明确婴儿的具体死亡原因承担一定责任。对于婴儿的直接死亡原因，寮步医院在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载明为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重度），根据现有的病历资料显示，两名专家均认为胎儿缺氧的原因在于脐带扭转，而胎儿存在脐带绕颈及扭转等情况，应为其自身存在的危险因素，与寮步医院的诊疗行为无关。对于寮步医院的责任问题，两名专家的意见与鉴定意见书的意见一致，均认为寮步医院在吴XX的待产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至于责任大小，两名专家的意见不一，且与司法鉴定意见书的意见亦不尽相同。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两名专家的意见及司法鉴定意见书的意见，认定寮步医院责任大小的依据在于胎儿何时出现宫内缺氧现象，如胎儿宫内缺氧现象出现较早，而寮步医院未能及时发现并采取相应处理措施，则寮步医院的责任较大，反之亦然。判定胎儿何时出现宫内缺氧，主要依据为胎儿的胎监资料。吴XX、黄达剑、寮步医院双方均确认吴XX在待产期间，寮步医院对吴XX进行了持续的胎心监护，但寮步医院只提供了部分时间段的胎监图，对于未能认定胎儿的确切缺氧时间具有重要影响，寮步医院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即对于未能明确寮步医院具体责任大小的过错在于寮步医院。综合两名专家的意见及司法鉴定意见书的意见，原审法院认为由于婴儿未作死因鉴定，未能明确其是否有自身因素导致死亡，而胎儿本身存在脐带绕颈及扭转情况，是导致其宫内缺氧的自身危险因素；寮步医院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医疗过错，而过错的大小，由于寮步医院未能提供完整的胎监图，导致未能明确胎儿宫内缺氧的具体时间，由此导致未能明确寮步医院责任大小的不利后果应由寮步医院自行承担。综合双方的过错责任大小，原审法院酌定寮步医院应对吴XX、黄达剑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吴XX、黄达剑的损失应按法定标准计算如下：1、死亡赔偿金：吴XX属于非农业家庭户口居民，吴XX、黄达剑之子的死亡赔偿金应按照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226.71元／年的标准计算为30226.71元／年×20年=604534.2元。2、丧葬费：吴XX、黄达剑诉求丧葬费8040元没有超出法定的计算标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3、医疗费：吴XX怀孕期间的检查费用，与案涉医疗纠纷无关，相关费用与本案的关联性原审法院不予认定。吴XX、黄达剑支付的吴XX分娩期间的门诊及住院医疗费3563.9元、婴儿的门诊医疗费1265元及住院押金19300元，合计24128.9元，原审法院均予以确认。4、误工费：吴XX、黄达剑之子出生后一直在寮步医院处进行抢救，经抢救43天后死亡，原审法院酌定两吴XX、黄达剑各误工50天。因吴XX、黄达剑未能提交两人的职业及工资收入证明，故两人的误工费原审法院参照东莞市上一年度职工最低工资1100元／月的标准计算为1100元／月÷30天／月×50天×2人=3666.67元。5、交通费：吴XX、黄达剑处理案涉纠纷必然产生一定的交通费用，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定1000元。
以上费用共计641369.77元，应由寮步医院承担50%即320684.89元。另外，由于寮步医院的过错行为导致吴XX、黄达剑之子死亡，对作为亲属的吴XX、黄达剑必然造成巨大的精神伤害，吴XX、黄达剑诉求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结合两吴XX、黄达剑之子的死亡后果、寮步医院的过错程度、赔偿能力及当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原审法院酌定寮步医院应赔偿吴XX、黄达剑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综上，寮步医院共需赔偿吴XX、黄达剑345684.89元。对于吴XX、黄达剑超出以上计算标准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3年10月31日判决：一、东莞市寮步医院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赔偿吴XX、黄达剑345684.89元。二、驳回吴XX、黄达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158元，由吴XX、黄达剑负担8298元，寮步医院负担4860元。吴XX、黄达剑在起诉时向原审法院申请缓交诉讼费并获批准，待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吴XX、黄达剑、寮步医院应将各自负担的诉讼费径付原审法院。
寮步医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胎儿未作尸检，不能明确确切的死因，不能认定寮步医院的医疗行为与胎儿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不应判决寮步医院承担50%的责任。理由是：1、因吴XX、黄达剑原因，胎儿未作尸检，未能发现临床不能确定的隐匿性疾病。医方的诊断及在病历中的死因讨论只是未作尸检下就现有临床表现来分析可能致死的原因，并不一定是最终的死亡原因。一般急性胎儿窘迫在短时间内分娩并及时复苏，大多愈后较好。东莞市妇幼保健院专家认为：从胎儿缺氧至胎儿娩出的时间较短，如果婴儿没有自身原因，部分情况的婴儿经抢救后可以康复。本案胎儿出现宫内窘迫仅10分钟即助产娩出，出生后又及时行新生儿复苏，但最终死亡，加上高龄产妇的因素，不排除其他的隐匿性疾病导致胎儿死亡的可能。2、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仅凭医方的临床诊断即认定胎儿死因为宫内窘迫导致窒息死亡，并认定医方的过错与胎儿的死亡具有因果关系。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则以“由于未作尸检，不能明确确切的死因，即不能分析医方的诊疗行为与胎儿的死亡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为由，不接受法院的委托。相比下，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意见更客观公正，应据此进一步分析未进行尸检的责任以认定医方是否需要对患方负责。3、本案行为与损害结果间的因果关系无法认定，故认定医方构成侵权责任依据不足。（二）电子胎监图非判断胎儿何时出现宫内缺氧的唯一依据。理由是：1、病历中的“病程记录”、“待产记录”、“产程进展图”等资料对产妇分娩过程中各时段的胎心临护情况均有所记录和反映，即使病历中没有全部时段的电子胎监图，病历真实性得到认可的前提下，依据病历资料仍能够得出各时段的胎心率。吴XX、黄达剑未能提出证据证明病历是篡改捏造的，且病历经双方签名封存，原审法院也承认病历的真实性。2、病历中的“病程记录”、“待产记录”、“产程进展图”记录显示，胎儿分娩当日除7点25分至7点31分间胎心率大于160次／分外（原审法院咨询过东莞市人民医院的专家也承认胎儿睡眠周期不存在缺氧问题），在10时21分之前各时段胎心率均无异常，胎儿分娩时间为10时42分。因此，依据病历可以认定胎儿宫内缺氧时间出现较晚，并非原审判决所说的无法认定。3、病历中上述资料记录的胎心率有些虽为人工计数，但在缺乏电子胎监图的时段，无相反证据推翻的情况下，这些记录应予以采信。鉴于国内目前的医疗条件，还有部分产科未采用电子胎心监护。全依靠人工计数记录胎心。4、产妇产程中羊水及胎动等情况也能反映胎儿宫内缺氧情况。病历反映产妇产程中羊水一直清亮、胎动无异常，均能佐证胎儿宫内缺氧时间较晚。5、无论是从诊疗规范的要求，还是现实操作的可行性及必要性考虑，医院均无义务、无可能亦无必要提供产妇产程各个阶段全部电子胎监图。（四）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意见书及原审法院咨询的两位专家出具的意见，对于寮步医院过错的认定及责任大小的分析，观点并不一致甚至完全相反，原审法院根据上述意见认定寮步医院“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医疗过错”，并判令寮步医院承担赔偿责任不能令人信服。综上，案涉患儿未作尸检，不能明确确切死因，不能认定寮步医院医疗行为与患儿的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不能认定寮步医院的行为构成侵权。另外，即使没有完整的电子胎监图，也可以根据病历等资料认定产妇产程各时段的胎心监护情况，结合产妇的羊水、胎动等因素，可以对产妇出现宫内缺氧的时间进行判断，加上目前并未有诊疗规范要求医院将产程各阶段的电子胎监图全部打印存档，故原审法院以寮步医院未能提供完整胎监图为由判定寮步医院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并酌定承担50%的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寮步医院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吴XX、黄达剑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吴XX、黄达剑答辩称：认同原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应当对上诉人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审判决寮步医院对吴XX、黄达建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是否恰当。
关于寮步医院有无过错的问题。首先，根据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寮步医院在吴XX待产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医疗过错。由于两鉴定人均不具备妇产科临床医疗专业资历，且未能提交两名以上具有妇产科专业技术职称的临床医学专家出具的咨询意见，故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存在瑕疵。其次，结合本案无法再进行过错鉴定的实际情况，并平衡双方的利益，原审法院就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咨询了两名具有妇产科临床资质的专家意见以作参考。两名专家的一致意见：寮步医院在吴XX的待产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过错。故寮步医院主张其医疗行为完全没有过错，没有事实根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寮步医院责任大小的问题。首先，根据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吴XX之胎儿脐带绕颈、扭转、脐带变细，产时导致胎儿宫内窘迫、新生儿窒息死亡，为其自身存在的危险因素；寮步医院在吴XX待产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和必要的预见义务，存在医疗过错，其过错与新生儿重度窒息（死亡）存在因果关系，构成同等因素。其次，两名专家对寮步医院责任大小的意见不一致，但亦同时指出婴儿死因鉴定以及提供持续的胎监报告，均是认定寮步医院过错大小的考虑因素。本案中，未作死因鉴定原因在于吴XX、黄达剑，而未提供持续的胎监报告的原因在于寮步医院，故对责任大小无法明确划分，双方均有责任。综上，广东康怡司法鉴定中心考虑了胎儿自身因素以及寮步医院过错，作出司法鉴定结论。基于本案无法对医疗过错重新鉴定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结合两名专家意见以及双方导致责任大小无法认定的过错程度，并参考司法鉴定意见，酌定寮步医院应对吴XX、黄达剑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寮步医院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85元，由东莞市寮步医院负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健如
代理审判员 何玉煦
代理审判员 徐华毅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裕灵
附相关法律条文（节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