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81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土明，男，汉族，1968年9月26日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化州市。
委托代理人郑汉东，广东恒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积华，广东恒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小日，男，汉族，1972年9月23日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委托代理人张建兵，广东承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戈，广东承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丘建崧，男，汉族，1970年11月20日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大埔县。
委托代理人张红强，广东冠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土明因与被上诉人杨小日、原审被告丘建崧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土明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1、上诉人无需支付被上诉人借款本金人民币300万元及利息；2、上诉人无需支付被上诉人律师费人民币90万元。二、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借款法律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借款法律关系。1、被上诉人并未将借款实际支付给上诉人。本案中，被上诉人出示的《借款合同》、《收款收据》、《借据》等证据，仅能证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达成借款协议，但被上诉人未曾将任何款项实际支付给上诉人。事实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达成借款协议后，上诉人事先写好了《收款收据》、《借据》等，在签字后放在被上诉人处。但此后被上诉人并未支付任何款项给上诉人。需要说明的是，在上诉人签署《借据》时，借据上并没有手写部分“人民币叁佰万现金打入丘建崧账户62×××11”。作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缺少实质要件。被上诉人凭借以上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上诉人并未指示或示意被上诉人将款项支付给丘建崧。本案中，被上诉人出示的《借据》是被上诉人与邱建崧伪造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了300万元借款。一审庭审已经查明，《借据》上注明“人民币叁佰万现金打入丘建崧账户62×××11”，上述注明的内容系丘建崧所写，上面的手印也是丘建崧所摁。显然，上诉人在《借据》上签名时并不存在《借据》上的手写文字“人民币叁佰万现金打入丘建崧账户62×××11”，该《借据》是被上诉人与邱建崧事后补写的。本案一审诉讼阶段经过三次开庭审理，上诉人有理由怀疑，该《借据》上的注明内容是被上诉人与邱建崧在第一次庭审后补写的，上诉人并未示意被上诉人将款项支付给丘建崧。3、丘建崧收到款项后没有支付给上诉人，上诉人与丘建崧也没有任何经济往来。如果认定上诉人是实际借款人，也认定上诉人指定被上诉人将借款打入丘建崧账号，但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丘建崧在收到借款后将款项转付给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和丘建崧不能作出任何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丘建崧是本案的实际借款人。4、一审法院缺乏实质证据支持，单凭口头约定认定三方之间有约定被上诉人将款项支付给丘建崧，属于主观臆断。就本案而言，被上诉人与丘建崧关于“三方有口头约定被上诉人将款项支付给第三人”的陈述，是不利于上诉人而利于其自身的陈述，缺乏实质证据支持，不应当作为定案依据。5、上诉人在未收取借款的情形下出具《收款收据》和《借据》，符合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并非一审判决所述的“明显不符合常理”。6、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借款法律关系”进行举证，加重上诉人举证责任，属于举证责任分配不当。二、本案借款法律关系实际上是存在于被上诉人与邱建崧之间。从被上诉人提交的《中国银行支付凭证》、《汇款申请书》可以证实被上诉人将300万元款项支付给了丘建崧；丘建崧提交的银行交易记录和《证明》，可以证实丘建崧向被上诉人归还借款和利息。在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以证实上诉人有指示或示意被上诉人将300万元款项支付给丘建崧的情况下，以上证据，恰恰证明本案真实的借款法律关系实际上是存在于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三、一审法院未查明第三人丘建崧具体归还本案借款的数额。一方面，被上诉人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与丘建崧另有借款往来。如果没有，则一审判决明显不当；如果有，则应查清被上诉人所述的丘建崧的其他借款，具体何时发生、具体数额多少、丘建崧是否归还、归还了多少以及丘建崧归还之后对于本案的借款是否还有归还。四、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律师费90万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被上诉人虽提交了委托代理合同及律师费票据证实其聘请律师追索债权的律师费，但其主张是按照风险代理的标准收取90万元律师费，也就是说该律师费并未实际发生。既然是未实际发生的费用，就不存在由上诉人承担的问题了，因此被上诉人主张的律师费不应得到支持。2、被上诉人主张律师费为90万元，远远超过《广东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的规定。
被上诉人杨小日口头答辩如下：一、上诉人所陈述的事实与实际不符，完全是为了逃避债务而否认借款事实。本案中的借款交易的事实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借款合同之日被上诉人将款项按照上诉人以及丘建崧的指示将款项转至丘建崧的账户上，待确认收到款项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了《收款收据》以及《借据》，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证据足以形成证据链证明上诉人借款的事实。二、根据借款合同的约定上诉人王土明应当承担杨小日因追讨债务所产生的律师费。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庭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诉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邱建崧陈述意见如下：一、对于本案王土明与杨小日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是予以确认的。但是借贷金额我方有异议，在2013年11月16日双方之间在签订《个人借款合同》时，本案的原审被告丘建崧先向杨小日的账户支付了12万元的利息，我方认为这12万元利息应予以扣除，借款应为288万元。二、在借款的期间内，丘建崧、温伟军、冯某曾向杨小日的账户共同支付190.96万元，我方认为这个钱应该从杨小日的借款中予以扣除。三、因为本案除了担保人丘建崧外还有担保物，在处理案件过程中应该先对担保物进行处理，不足部分再由担保人承担。四、本案中一审法院判决的律师费过高，委托律师与杨小日之间并未提供真实的转帐记录，并且律师费应该与律师所支付的劳动成本相结合。本案中，丘建崧在签订担保合同时无法预料到本案的律师费有这么高，我方认为应该按诉讼标的的5%左右计算。故请求二审法院对本案进行改判。
被上诉人杨小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土明向杨小日归还借款本金人民币300万元及支付借款利息。2、判令丘建崧对王土明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令两王土明、邱建崧承担本案律师费及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8日，原告与被告王土明、丘建崧签订一份《个人借款合同》，合同约定被告王土明向原告借款人民币300万元，借款期限至2014年11月17日，借款利率为月利率2%，被告丘建崧为涉案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主合同届满之日起两年。2013年11月18日，原告通过中国银行的账户向被告丘建崧位于中国农业银行的账户转账支付了人民币300万元。2013年11月18日，被告王土明向原告出具《收款收据》一张，收据载明“王土明借到杨小日现金人民币叁佰万元整”。
2013年11月18日，被告王土明以借款人身份、被告丘建崧以担保人身份向原告出具《借据》，记载“被告王土明向原告借到人民币300万元”，两被告均在《借据》上签名捺印。《借据》上注明“人民币300万现金打入丘建崧账户”，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上述注明的内容系被告丘建崧所写。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在于原告是否按照合同的约定足额向被告王土明支付了300万元借款本金。综合全案证据分析，原告向法庭提交了《借款合同》、《转账凭证》、《收款收据》、《借据》等一系列证据，可以初步证实原告与被告王土明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的事实，涉案300万元借款未转入被告王土明的账户，而是转入担保人丘建崧的银行账户，根据原告及担保人丘建崧的陈述，在借款时原、被告有口头的约定。被告王土明在诉讼过程中对此加以否认，但其又向原告出具《收款收据》和《借据》，涉案借款并非小额，若非其与原告及被告邱建崧之间存在特别的约定，其在未收取借款的情形下出具《收款收据》和《借据》，明显不符合常理。两相比较原、被告的各自陈述，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关系、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以及当事人之间的亲疏关系等，显然原告的陈述更为合理和可取，被告王土明一再否认与原告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但对于原告的证据却不能提出充分、有效的证据加以反驳，故对于被告王土明主张与原告之间不存在借款法律关系的辩解不予采纳。被告邱建崧主张有向原告归还过款项，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原告与被告邱建崧之间另有借款往来的事实，加之由担保人代为归还借款的现象缺乏普遍性，不能充分证实被告丘建崧的主张；其可另循法律途径与原告解决。被告丘建崧主张案外人温伟军向原告归还过借款，案外人温伟军并非本案借款合同的主体，其与原告的款项往来缺乏充分证据证实是归还本案的借款，故对于被告丘建崧的辩解亦不予采纳。被告王土明未按约定归还借款本金，酿成本案纠纷，应当按照合同之约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原审法院对于原告主张被告王土明归还借款本金30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借款利息，本案立案日期为2015年7月6日，应当按照借款利息不超过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法律规定来衡量原告关于借款利息的诉请。原、被告在借款时约定的借款利率为月息2%，没有超过当时法律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上限规定，应当按照原、被告约定的借款利率2%的标准来支持原告关于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被告邱建崧为被告王土明的本案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的意思清楚、明确，原告亦在保证期间内向被告邱建崧主张承担担保责任，故对于原告主张被告邱建崧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亦予以支持。原、被告在借款时约定如被告违约，原告因追索债权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用）由被告方承担，原告在诉讼过程中提交了委托代理合同及律师费票据，其主张按照风险代理的标准收取90万元律师费的主张不违反相关规定，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土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杨小日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300万元。二、被告王土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杨小日支付律师费人民币90万元。三、被告王土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以人民币300万元为本金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自2013年11月19日起向原告杨小日支付借款利息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四、被告丘建崧对被告王土明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案件受理费154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王土明、邱建崧负担。
本院查明，2013年11月14日，王土明向邱建崧和杨小日出具《承诺书》，承诺将其位于深圳市龙岗区龙岗街道同乐长湖围B区一巷6号房屋一栋为本案借款作抵押之用，并将其所有的《深圳市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违法建筑普查申报回执》原件交给杨小日留存。
再查，王土明和邱建崧2013年11月18日向杨小日出具的《借据》，由王土明和邱建崧签名并捺指模，《借据》末尾有手写“人民币300万现金打入邱建崧账户××”的内容。邱建崧和证人冯某二审陈述手写内容为杨小日书写，杨小日一审称由邱建崧书写，二审称不清楚谁写的，收到时就已经有手写的内容了，王土明称不知道谁写的，起诉时才看到上述内容。
二审庭审后，本院依法向证人冯某进行了调查询问。冯某称本案借款为王土明自用，非偿还邱建崧欠款，欠邱建崧钱款的是自己，不是王土明，签署借款合同、借据时其在场，“人民币300万现金打入邱建崧账户××”那一行字是杨小日写的。原审被告邱建崧和被上诉人杨小日认可本案借款发生时证人冯某在场，但认为冯某的陈述不属实，事实上王土明和冯某共同欠邱建崧的钱款以本案借款偿还，“人民币300万现金打入邱建崧账户××”那一行字虽然不是王土明所写，但王土明对这一事实是清楚的。
另查，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均认可上诉人王土明与被上诉人杨小日签署了《借款合同》，且由王土明向杨小日出具《收款收据》、《借据》、《承诺书》等文件，被上诉人杨小日于借款合同签订当日即向原审被告邱建崧支付了300万元款项，各方争议的焦点为被上诉人杨小日向邱建崧支付的300万元是否为上诉人王土明的借款，王土明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上诉人王土明上诉主张其未指示被上诉人杨小日将款项支付给邱建崧，但王土明不仅与被上诉人杨小日签署了《借款合同》，还向杨小日出具了《收款收据》、《借据》、《承诺书》，并交付了《深圳市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违法建筑普查申报回执》原件，证明其承认收到了本案借款。而且，杨小日于借款合同签订当日即向原审被告邱建崧支付了300万元，王土明应当知晓款项的支付情况，其并未提出异议，表明其对此予以认可。如果王土明对杨小日向邱建崧支付借款不知情，其签署了一系列借款文件后却不向杨小日主张支付借款，杨小日不支付借款王土明却不取回其已经向杨小日交付的借款文件，反而任由本案诉讼的发生，显然不符合常理。再者，各方当事人均称证人冯某借款发生时在场、知情，而冯某二审陈述“人民币300万现金打入邱建崧账户××”的内容为杨小日所写，证明冯某亦清楚本案借款由杨小日打入邱建崧账户而非王土明本人收取，故王土明本人不知情的可能性较小。综上情形，本案王土明知悉并认可杨小日向邱建崧支付本案300万元借款的事实更为可信，原审据此判决王土明承担还款责任所依据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对于邱建崧是否已还款以及还款的数额，因杨小日和邱建崧另有经济往来，邱建崧向杨小日转账金额中属于本案还款的部分难以区分，且一审判决邱建崧承担本案全部借款本金和利息的连带还款责任后，邱建崧未上诉，视为其对此并无异议，故上诉人王土明认为邱建崧已经偿还借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本案各方虽然约定因追索债权发生的费用由借款人王土明和担保人邱建崧负担，但杨小日主张90万元律师费过高，明显超出对方在签订合同时能够预期的损失金额，并且杨小日不能提供转账凭证或其他支付凭证，其仅凭发票尚不足以认定费用已经发生，故本院酌定律师费30000元，超出的部分可待费用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因此，上诉人王土明的部分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予以采纳。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三、变更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王土明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被上诉人杨小日支付律师费人民币3万元。
四、原审被告丘建崧对上诉人王土明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五、驳回被上诉人杨小日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上诉人王土明、原审被告邱建崧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5400元，由上诉人王土明、原审被告邱建崧负担11000元，被上诉人杨小日负担4000元；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王土明、原审被告邱建崧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诉人王土明负担22000元，被上诉人杨小日负担8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雅 媛
审判员 李 卫 峰
审判员 伍 芹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冯建辉（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