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13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灯元，男，汉族，1973年11月13日出生，住湖北省黄石市铁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建寅，湖北鸣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福兴，男，汉族，1976年7月4日出生，住湖北省黄石市铁山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冶市汪仁镇曾家湾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北省大冶市汪仁镇曾家湾村。
法定代表人：曾自谏，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世林，该村委会副主任。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石市曾家湾灰石厂。住所地：湖北省大冶市汪仁镇曾家湾村。
代表人：徐尤凤，该厂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世林，该村委会副主任。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开年，男，汉族，1972年1月4日出生，住湖北省大冶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霞，女，汉族，1968年7月15日出生，住湖北省大冶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开年，男，汉族，1972年1月4日出生，住湖北省大冶市。与赵霞同为黄石市曾家湾灰石厂承包人。
再审申请人王灯元因与被申请人陈福兴、黄石市曾家湾灰石厂（以下简称曾家湾灰石厂）、黄开年、赵霞、大冶市汪仁镇曾家湾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曾家湾村委会）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2民终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9月30日作出（2016）鄂民申164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灯元及委托代理人温建寅、被申请人陈福兴、被申请人曾家湾灰石厂委托代理人陈世林、被申请人黄开年、被申请人赵霞的委托代理人黄开年、被申请人曾家湾村委会委托代理人陈世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灯元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废窑距离停车处太近，二审法院认定的“曾家湾村委会作为废窑的所有者及管理者，在发现废窑存在安全隐患后设立了隔离措施，尽到了必要的管理义务，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与事实不符。2、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我国《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的是“过错”赔偿原则，没有法律规定“明显过错”赔偿原则。二审法院认为曾家湾村委会不存在明显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且提供劳务者在提供劳务时受到伤害，接受劳务者没有责任的观点也没有法律依据。作为雇主及废窑的所有人及管理者，对王灯元的受伤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陈福兴答辩称：王灯元废窑边小解不合常理，更不属于雇佣活动，王灯元自身存在过错，陈福兴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曾家湾村委会答辩称：其为了防止人员掉入废窑洞口，采取了隔离措施，王灯元擅自翻越渣土堆掉入废窑受伤，曾家湾村委会不存在过错。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黄开年、赵霞辩称：废窑不属于曾家湾灰石厂，黄开年、赵霞只是承包了曾家湾灰石厂的经营权，废窑非灰石厂所有，亦不在承包范围内，故黄开年、赵霞对王灯元的损害后果亦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曾家湾灰石厂辩称：废窑不属于曾家湾灰石厂，其对废窑没有管理的义务，故对王灯元的损害后果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王灯元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15年1月10日上午10时许，王灯元应陈福兴聘请为其驾驶鄂Ｊ×××××号大货车，在黄石市曾家湾灰石厂拉碎石，在汽车排队时，王灯元下车行走滑入无明显标识且被草丛覆盖的废窑，受伤住院达47天之久。王灯元受伤后陈福兴虽及时将其送至爱康医院治疗，但仅付2000元后，就不管了。王灯元出院三个月后，委托黄石求实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被评定为两处十级伤残，伤残指数为12%。陈福兴系王灯元的雇主，村委会、灰石厂、黄开年、赵霞作为废窑的所有者、管理者，均未尽到各自义务。王灯元与陈福兴、村委会、灰石厂、黄开年、赵霞多次协商，未达成一致意见，现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其共同赔偿王灯元各项损失245879.55元。
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1月10日，陈福兴雇请王灯元驾驶鄂Ｊ×××××号大货车前往黄石市曾家湾灰石厂（以下简称曾家湾灰石厂）拖碎石。当天上午10时许，王灯元在等待上货时，下车至灰石厂边的废窑处小解，不慎从洞口掉入废窑内。王灯元被现场人员救起，送至黄石市爱康医院住院治疗47天，用去治疗费（含后期检查费用）69,085.1元，其中陈福兴垫付5,196.7元。2015年6月5日，黄石求实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王灯元左上肢和右下肢伤情分别构成十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12%，后期治疗费约需30,000元，从受伤之日起休息8个月，护理时限3个月。王灯元支付鉴定费2,520元。王灯元母亲黄桂香（1936年6月21日出生）共生育四子，现与王灯元及家人一起租住在黄石市铁山区。曾家湾灰石厂系曾家湾村委会的集体分支机构（非法人），经营范围为建筑石料用灰岩露天开采，碎石加工及销售。2013年10月24日，黄开年、赵霞与曾家湾村委会签订一份承包协议，约定曾家湾村委会将曾家湾灰石厂承包给黄开年、赵霞生产经营。该废窑属曾家湾村委会所有，于1999年建成后投入生产，2009年之后因停产被废弃。
一审法院认为：王灯元系在等待装货过程中，前往废窑旁小解，不小心掉进废窑致残，请求判令废窑所有人、管理人及雇主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案应为物件损害责任纠纷。曾家湾村委会作为废窑的所有者，对废窑应尽到管理义务，对废窑存在的安全隐患应该及时排除。虽然废窑与曾家湾灰石厂的生产区之间有一道渣土堆阻隔，但该渣土堆未能完全阻断灰石厂与废窑之间的连接，仍然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废窑口未采取封盖措施，废窑周围未进行安全提示，故曾家湾村委会存在一定的过失，其应对王灯元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王灯元前往地处较为偏僻的废窑小解，因疏忽大意不慎掉入废窑中，其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能预见废窑存在危险，仍然前往致使自己受伤，其自身存在明显过失。王灯元自行承担65%的责任，曾家湾村委会承担35%的赔偿责任。废窑虽与曾家湾灰石厂的生产区相连，但灰石厂的生产经营范围与废窑无关，废窑亦不属灰石厂所有，其他当事人亦未举证证明灰石厂对废窑有管理义务，故该灰石厂对王灯元损害后果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黄开年、赵霞系曾家湾灰石厂的承包人，但其承包的是生产经营权，废窑非灰石厂所有，亦不在承包范围内，故黄开年、赵霞对王灯元的损害后果亦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王灯元在为陈福兴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因需小解而前往废窑处，不慎摔入窑中，小解属履行职务中的正常生理现象，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之规定，虽超出雇主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应认定王灯元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故陈福兴认为王灯元不是在从事雇佣活动范围内受伤的观点不能成立。王灯元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不存在故意受伤的情形，基于公平原则，陈福兴应给予王灯元适当补偿，由陈福兴支付王灯元全部损失的15%，王灯元自行承担50%的责任。王灯元因伤造成的损失为：医疗费69,085.10元、误工费32,662.4元(49,674元/年÷365天×240天)、护理费7,099.4元（28,792元/年÷365天×90天×1人）、住院伙食补助费2,350元(50元/天×47天)、营养费酌定1,500元、残疾赔偿金59,644.8元（24,852元/年×20年×12%）、被扶养人生活费2,502.2元（16,681元/年×5年×12%÷4人）、鉴定费2,520元、交通费酌定1,000元、后期治疗费30,000元，合计208,363.9元。由村委会赔偿35%，即72,927.4元（208,363.90元×35%）；陈福兴赔偿15%，即31,254.5元（208,363.9元×15%）。精神损害抚慰金1,200元，由陈福兴、曾家湾村委会各负担600元。综上，陈福兴应赔偿王灯元31,854.5元，扣减其前期已垫付的5,196.7元，仍应赔偿26,657.8元；曾家湾村委会应赔偿王灯元73,527.4元。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第九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陈福兴赔偿王灯元26657.8元；二、曾家湾村委会赔偿王灯元73527.4元；三、驳回王灯元其他诉讼请求。
王灯元、陈福兴、曾家湾村委会均不服，分别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王灯元在曾家湾灰石厂厂区内停车等候装运石料时，翻越一旁的渣土堆不慎落入废窑洞口摔伤，各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该废弃的窑洞是1990年代依山而建的老建筑物，从曾家湾灰石厂进出道路可以明显看到其存在，且处于生产的非公共区域，故其不属于窨井一类的地下设施。曾家湾村委会作为废窑的所有人及管理者，在发现废窑存在安全隐患后，特地堆积了一定高度的渣土，为厂区和废窑洞口之间设立了隔离措施。事故发生地位于生产厂区内，并非人员密集的公共场所。因此，曾家湾村委会已经尽到了必要的管理义务，其不存在明显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有误。王灯元提出陈福兴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王灯元在等候装车过程中，因需要小解而翻越一旁渣土堆，不慎落入废窑受伤。王灯元受雇于陈福兴是从事驾驶车辆运输石料的工作，其在从停车等候的过程中翻越渣土堆小解，既非雇主指派，也不属于雇佣活动，其受伤的损害后果与雇佣活动无关。陈福兴作为接受劳务一方，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王灯元在厂区内不远处设有厕所的情况下，忽视自身安全，翻越渣土堆小解，不慎落入废窑中受伤，此次事故系其自身原因造成，其提出陈福兴、曾家湾村委会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黄石市铁山区人民法院（2015）鄂铁山民一初字第0007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灯元全部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494元均由王灯元负担。
本案再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废窑的所有者及管理者为曾家湾村委会，因环保原因而关停整改，废窑洞口直径2.5米左右，深度约10米。原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在庭审中经询问双方当事人同意，归纳双方争议焦点为：一、陈福兴与王灯元是否形成劳务关系；二、王灯元是否是在从事雇佣劳务中受伤；三、曾家村委会作为废窑的所有者，是否尽到了管理义务，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四、曾家湾灰石厂、其承包经营人黄开年、赵霞对废窑是否有管理义务，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五、王灯元受伤自己是否存在过错。
本院再审认为：2015年1月10日，陈福兴雇请王灯元驾驶鄂Ｊ×××××号大货车前往黄石市曾家湾灰石厂（以下简称曾家湾灰石厂）拖碎石。当天上午10时许，王灯元在等待上货时，下车至灰石厂边的废窑处小解，不慎从洞口掉入废窑内受伤，黄石求实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王灯元左上肢和右下肢伤情分别构成十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12%，后期治疗费约需30,000元，从受伤之日起休息8个月，护理时限3个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小解属履行职务中的正常生理现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规定，虽超出雇主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应认定王灯元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陈福兴认为王灯元不是去小解，而是去看风景，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认为王灯元不是在从事雇佣活动范围内受伤的观点不能成立，其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废窑因环保原因而关停整改，但废窑洞口直径2.5米左右，深度约10米。作为废窑的所有者及管理者，曾家湾村委会在意识到废窑存在安全隐患后，只简单堆积了一定高度的渣土，为厂区和废窑洞口之间设立了隔离措施，并未完全消除安全隐患，致王灯元摔落受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及第十六条：“下列情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的规定，由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承担赔偿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一）道路、桥梁、隧道等人工建造的构筑物因维护、管理瑕疵致人损害的……”的规定，曾家湾村委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灯元在厂区内不远处设有厕所的情况下，忽视自身安全，翻越渣土堆小解，不慎落入废窑中受伤，其对自身受伤亦存在过错，其自行应承担一定责任。曾家湾灰石厂的生产经营范围与废窑无关，废窑亦不属灰石厂所有，故曾家湾灰石厂对王灯元损害后果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黄开年、赵霞系曾家湾灰石厂的承包人，但其承包的是生产经营权，废窑非灰石厂所有，亦不在承包范围内，故黄开年、赵霞对王灯元的损害后果亦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第十一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2民终第19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湖北省黄石市铁山区人民法院（2015）鄂铁山民一初字第0007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49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94元，由王灯元负担2494元，陈福兴负担748元，曾家湾村委会负担174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叶 静
审判员 陈 继 良
审判员 王 艳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李肖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