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豫法民提字第004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新郑市龙湖镇古城村第三村民组。住所地：新郑市龙湖镇古城村。
负责人：王根有，该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王丽、苏雷雷（实习），河南正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世杰，男，汉族，1949年8月16日出生，住郑州市管城回族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成，男，1979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
被申请人王世杰、王成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世群，男，汉族，1954年12月6日出生，住郑州市金水区纬二路**号院**号楼**号。
被申请人王世杰、王成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赵长水，男，汉族，1952年8月18日出生，住郑州市二七区小赵砦二街**号附*号。
再审申请人新郑市龙湖镇古城村第三村民组（以下简称古城村三组）因与被申请人王世杰、王成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郑民三终字第2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9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14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古城村三组的负责人王根有及其委托代理人王丽、苏雷雷，王世杰、王成的委托代理人王世群、赵长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17日，古城村三组起诉至新郑市人民法院称，2002年8月1日，原新郑市龙湖镇古城村（以下简称古城村）村主任王庆旺在没有召开古城村三组群众大会并在群众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就古城村三组村南公路南侧一块大约22亩的土地同王世杰、王成签订了《土地承包协议书》，以每亩350元的极低价格由王世杰、王成承包。古城村三组认为该份协议违法，理由如下：1、该份协议原承包期限为25年，在2005年4月份以后某天，王世杰、王成同王庆旺私自修改该份协议，将原承包期限25年改为35年，极大损害了古城村三组群众的集体利益；2、该份协议是王庆旺在没有召开群众大会的情况下私自签订的，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第15条第2款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第47条、48条的强制性规定，应当依法确认无效；3、该份协议约定的承包金在承包期内不递增、不改变，最后一年还免费使用等内容严重损害了古城村三组群众利益，也违反了法律规定的公平原则。请求：1、确认王庆旺于2002年8月1日与王世杰、王成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无效；2、判令王世杰、王成将承包的土地退还古城村三组。
王世杰、王成辩称，2002年8月1日，王世杰、王成与时任古城村村长兼古城村三组组长王庆旺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及补充合同，在该协议上还加盖有古城村村民委员会公章。在签订该协议后，王世杰、王成找到6个合作伙伴计划投资1500万元用于集餐饮、娱乐、休闲、度假为一体的农家乐项目建设，但承包期为25年难以收回成本，便找王庆旺商议将承包期定为35年，该协议开始履行的日期是2002年8月1日，但执行日期从2003年1月1日起至2038年1月1日止。农村土地承包法实施时间是2003年3月1日，双方签订的该协议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第62条的相关规定，也不存在违反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原则和程序的情形。古城村三组曾与邱双富、齐蔚霞及鲁艾平、王三运等人先后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但承包人因经营失败且负债后终止履行协议，古城村三组又与王世杰、王成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双方按该协议约定履行至今，不存在损害古城村三组村民集体利益。因此，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合法有效，应当继续履行。自签订协议之日起至新郑市龙湖镇审计所于2005年12月份出具审计文件时，古城村三组未主张其认为的权利,其在经历10年后才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早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综上，请求驳回古城村三组的诉讼请求。
新郑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7日作出（2012）新民初字第2049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古城村三组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及返还土地的诉讼请求；二、古城村三组与王世杰、王成签订的承包合同中对承包期限变更为35年的约定无效。古城村三组不服，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日作出（2013）郑民三终字第266号民事裁定，撤销（2012）新民初字第2049号民事判决，发回新郑市人民法院重审。
新郑市人民法院重审查明，2002年8月1日，时任古城村村主任兼古城村三组组长王庆旺与王世杰、王成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约定将位于古城村村南龙湖大道南侧、东至高坝西侧、西至沟边（自然形成的深沟）东侧、南至古城水库北沿的一块大约22亩坡岭地，租给王世杰、王成用于经营娱乐、餐饮、食宿、旅游和种植果树、树木、植物、养殖基地以及其他方面的发展；经古城村民委员会同意，王世杰、王成承包该块土地期限为25年，自2003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月1日止；交承包金24年，优惠一年，最后一年不交承包金；该块土地承包金为每年7700元，支付办法为每年12月31日底将次年承包金付清；在向古城村三组一次性交付买断金后，该地块内围墙、所有房舍、机井、各类树木、花草、电器设备及水泵产权归王世杰、王成所有；因国家征地，对承包土地上所种植的果树、树木、农作场、房屋、机井、围墙及一切娱乐设置等项目进行赔偿或补助的款项，该赔偿金或补助款归王世杰、王成所有，对土地的赔偿归古城村三组所得；王世杰、王成如不按时交纳承包金时，按每年承包金正常计算银行利率交纳后，按当月承包金的25%再交纳给古城村三组；按此协议拖延当年承包金交纳日期30天，可视为自动终止协议；此协议不以双方领导班子及领导成员的更换而影响此协议的履行，25年承包期内租金不递增等内容。在履行该协议过程中，王庆旺与王世杰、王成又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仅将承包期限由25年变更为35年，即自2003年1月1日起至2038年1月1日止，协议其他条款均无变动。在上述两份协议上，均有王庆旺及王世杰、王成的签名，还加盖古城村民委员会公章。2003年4月29日，古城村三组组长王庆旺收到王世杰支付承包土地设备买断金8600元，2007年7月22日又收到承包土地上房屋、围墙、机井等转让款20000元。截至2012年12月31日前的承包金，王世杰、王成已向古城村三组交纳。
2005年12月23日，新郑市龙湖镇审计所对古城村三组1996年5月至2004年期间财务收支情况作出龙审字第（200504）号审计决定，古城村三组对外发包土地未经村民小组会议通过，其中包括古城村三组与王世杰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给予王庆旺以通报批评等。古城村三组如有异议，可在收到审计决定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市审计局申请复议或向市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2年4月11日，古城村民委员会主任、古城村三组组长王根有及群众代表、承租方王世杰等人就土地承包事项召开讨论会。在会议上，古城村三组认为与王世杰、王成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系王庆旺在未召开群众会议情况下自作主张签订的，将承包期限由25年变更为35年超出法律规定的承包年限；王世杰认为原古城村村主任王庆旺与其签订承包协议时开没有开村民会不知情，原承包期为25年的协议书与投资发展不符故该协议作废，承包期为35年的协议是否违规凭法律定夺。2012年8月6日，王庆旺出具书面证明材料，认为其代表古城村三组曾与邱双富、齐蔚霞及鲁艾平、王三运等人先后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但承包人因经营负债后终止履行协议，作为时任古城村村主任兼古城村三组组长有权代表村、组与王世杰、王成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所以没有广播告知村民。
古城村三组提交其分别于2012年3月10日与段新庄及6月17日与张明军签订的合同，拟证明其与王世杰、王成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的承包金极为低廉。王世杰、王成认为因合同签订的时间、承包土地用途等不同，承包金价格没有可比性。
另查明，1、王世杰、王成非古城村三组村民，双方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后，也未报新郑市龙湖镇人民政府批准。2、1992年1月至2008年10月期间，王庆旺任古城村村主任并兼任古城村三组组长；2012年2月至今，王根有任古城村三组组长。3、在庭审中，古城村三组与王世杰、王成均认可2002年8月1日承包期为25年的《土地承包协议书》已作废；古城村三组请求确认与王世杰、王成在2002年8月1日签订的承包期为35年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无效。
新郑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2002年8月1日，时任古城村村主任并兼任古城村三组组长王庆旺代表古城村三组与王世杰、王成签订的承包期为35年的《土地承包协议书》，将一块大约22亩的土地发包给非古城村三组村民的王世杰、王成时，没有经过古城村三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也未报新郑市龙湖镇人民政府批准。因此，双方签订的该《土地承包协议书》违反了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属无效，对王世杰、王成关于该协议书合法有效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古城村三组请求确认该协议书无效，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古城村三组请求王世杰、王成退还承包的土地，该院亦予以支持。
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而合同经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请求，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因此，王世杰、王成关于古城村三组的诉讼请求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的辩称意见，该院不予采纳。
新郑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日作出（2013）新民初字第2413号民事判决：一、确认古城村三组在2002年8月1日与王世杰、王成签订的承包期为35年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无效。二、王世杰、王成应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承包的土地退还给古城村三组。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世杰、王成负担。
王世杰、王成不服一审判决，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涉案承包协议承包期间为2003年1月1日至203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实施的时间是2003年3月1日，王世杰、王成不是该法实施后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也不是重新承包，所以涉案35年期土地承包合同有效；2、时任村主任王庆旺证明，涉案土地的承包解决了该土地承包不出去的问题，为农民增收带来经济利益。同时，承包价格在当时也是合理的。3、涉案合同已履行十年，在此期间，古城村三组村民未提任何异议。并且还一直收取租金。新任组长王根有选出后，要求涨价太高，王世杰、王成未满足古城村三组要求后，才发生本案诉争，这才是古城村三组诉请合同无效的真实原因。4、王世杰、王成是古城村三组集体外成员，是否经过村民会议讨论，是古城村三组的内部事务，不能以古城村三组内部错误，让王成、王世杰承担不利后果，这不符合法律的公平原则。人民法院应当依法维护合同交易的安全，维护社会稳定。5、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适用的法规是管理性强制性规范，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依据该规范判决合同无效不正确。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古城村三组的诉讼请求。
古城村三组答辩称：1、法律规定的村民民主议定程序始终不变，未经村民集体成员民主议定就发包土地的行为损害集体成员的利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自始无效。无效民事行为不受诉讼时效限制。2、从合同签订起到2008年王庆旺就一直担任村主任及三组组长，2008年至2012年2月，王庆旺担任村主任，王庆旺堂弟王保军担任三组组长，这一特殊情况，古城村三组村民自2005年3月上访镇政府后，一直没能力解决，导致涉案无效协议履行达九年之久，古城村三组村民的合法权益和集体利益不应再继续受到伤害。3、王世杰、王成违法占用村民集体财产至今，中间转租他人，从中牟利。多年来一直大门紧闭，没有经营带动当地经济的项目，利用明显损害古城村三组村民利益的条款达到非法占地的目的。请求驳回王世杰、王成的上诉，维持原判。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2002年8月1日，古城村三组和王世杰、王成经过协商，由古城村三组将位于本村村南约22亩土地以每亩承包金350元承包给王世杰、王成，约定承包期限为25年，由古城村三组原组长王庆旺代表该村民组与王世杰、王成签订了土地承包协议书。协议签订后，双方均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了各自的权利、义务。故该25年承包期的承包合同合法有效。该合同现已履行十余年，王世杰、王成依据该合同进行了投入；该土地承包协议履行后的长时间内，古城村三组并未对合同的履行情况提出过异议。现古城村三组的负责人变更后，该村民组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无效，该诉请与双方签订合同时的目的相悖，有违公平合理原则，同时也不符合《合同法》有关合同无效的相关规定。故根据该合同的履行情况，并结合本案实情，因古城村三组要求确认双方签订承包合同无效的请求，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实体处理不当，该院予以纠正；但该院在审理本案中注意到，该合同约定的承包金每亩350元，与目前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及社会生活水平不相适应，对此，双方可通过协商等途径予以解决，或由古城村三组通过诉讼途径依据情势变更原则要求增加租金。并且，涉案合同在履行中，如果有解除合同的法定理由或约定条件的，双方均可请求人民法院解除涉案合同。另，在履行该协议过程中，王庆旺与王世杰、王成又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仅将承包期限由25年变更为35年，损害了古城村三组群众的集体利益，该变更部分应认定无效。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7日作出（2014）郑民三终字第29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新郑市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2413号民事判决；二、2002年8月1日古城村三组与王世杰、王成所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中将承包期限由25年变更为35年的约定无效；三、驳回古城村三组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共计200元，由古城村三组负担。
古城村三组申请再审称，本案争议的土地承包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该协议（包括25年与35年）无效，并返还古城村三组土地。王世杰、王成辩称，承包协议合法有效，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土地承包协议签订于2002年8月1日，当时正在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第二款规定：“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古城村三组在提起本案诉讼时，涉案土地承包协议已履行近十年，期间双方亦未产生争议，故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协议的签订及履行情况，综合平衡双方利益，所作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适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郑民三终字第29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 波
代理审判员 王振涛
代理审判员 陈国防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付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