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赣中民三终字第9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上秀，女，1956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家住宁都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金兵，男，1976年3月1日出生，汉族，家庭住址同上。
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宁生，宁都县同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招秀，女，1941年3月13日出生，汉族，家住宁都县。
委托代理人曾红生，江西翠微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罗炳生，男，1964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系郭招秀之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杨上秀、郭金兵因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宁都县人民法院（2014）宁民一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郭招秀一家与被告杨上秀一家系近邻。多年以前，其儿媳陈连秀欲建新房，两家置换土地，因之产生纠纷，并多次诉讼，两家产生积怨。2012年4、5月始，罗兰秀（原告郭招秀之女、郭新子妻子）在位于原沙子岭村委会旁的一处土地上挖地基准备建房，黄石土管所以其未获土地审批为由下发停建通知书，但罗兰秀一家置之不理，于2012年6月29日挖好了九口地基井。杨上秀一家认为罗兰秀现在所挖地基他们有份，于是，2012年6月29日杨上秀打电话给在广东打工的儿子郭桥生(长子）及郭金兵（次子）等，叫他们立即回家，阻挠罗兰秀家打地基。2012年6月30日早上7时许，杨上秀、郭家松（杨上秀丈夫）、郭桥生与邓红英两夫妇、郭金兵与崔冬梅两夫妇及杨上秀的其它家人，拿着锄头、山耙、撬棍等农用工具来到罗兰秀家的建房工地动手填地基井。闻讯赶来的罗兰秀及其丈夫郭新子上前阻止杨上秀一方填地基井，并由此引发打架。罗兰秀上前抢杨上秀的锄头，杨上秀用锄头柄打罗兰秀，邓红英和崔冬梅上前撕扯罗兰秀的衣服及头发，几个妇女撕扯在一起。郭新子上前抢郭桥生的锄头，郭桥生用嘴咬郭新子。罗兰秀与郭新子之女郭玉红在家里听到吵架声也赶来现场，郭玉红上前救开罗兰秀。此时，罗兰秀之母郭招秀闻讯赶来，一开始站在罗兰秀家建房工地堆放砖头的地方，大声说谁欺负她女儿她就要和谁拼命。杨上秀见到郭招秀过来便举木棍打郭招秀，并打到了郭招秀身上，郭招秀扬手想抓杨上秀的头发，但是没有抓到，杨上秀又拿手中木棍打到了郭招秀几下。当郭招秀退至靠近郭北生（绰号“百赖子”）房屋近旁的地基井边时，郭金兵与杨上秀共同殴打郭招秀，郭招秀的眼角被打烂、左脚踝肿了起来。后郭招秀捂着受伤的眼睛往“百赖子”门口走去。罗兰秀跟上前扶着郭招秀回家，并在家里敷药后，罗兰秀带着郭招秀往马路上走去黄石卫生院看伤，走到沙子岭村村完小时，恰逢同村人郭迪骑摩托车住黄石，于是，郭迪带着两人往黄石走。快到黄石中学旁时，罗炳生（郭招秀之子)以及同村人罗贯能骑摩托车过来，郭招秀坐着罗炳生的摩托车，罗兰秀坐着罗贯能的摩托车去了黄石卫生院。罗炳生当日向黄石派出所报案。郭招秀之伤在黄石卫生院作简单处理后，当日即入宁都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2年8月22日出院，住院53天。入院记录现病史：患者于入院6小时前与人发生纠纷被人打伤，全身多处肿痛，活动受限，无昏迷、恶心呕吐等症状，未作处理，由家属送来我院，门诊拍片后拟“左足外踝骨折”收我院住院治疗。出院诊断：左足外踝骨粉碎性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出院医嘱：注意休息、左下肢暂避免负重；加强营养，适当功能锻炼。待骨折愈合后手术取出内固定；门诊随诊，定期复查X片。疾病医务证明书意见：继续休息4个月。郭招秀出院后至2012年9月14日，继续在黄石乡村医生陈林生处多次作康复性治疗。2013年11月19日，郭招秀为作伤残鉴定，又到宁都县人民医院作门诊检查。2013年11月19日，宁都县正道司法鉴定中心作出[2013]宁司鉴字第77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评定人郭招秀骨折内固定术后构成职工工伤九级伤残；被评定人郭招秀取出内固定需住院16天，后续治疗费6000元。诉讼过程中，被告方对该鉴定结论持异议，并申请了重新鉴定，但之后又自行放弃。2012年7月1日，郭招秀之人体损伤程度经宁都正道法医学司法鉴定所鉴定为轻伤乙级。2012年1月10日，宁都县公安局以郭金兵涉嫌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2012年7月16日，郭金兵被宁都县公安局刑事拘留。2013年元月24日，宁都县人民检察院以犯罪嫌疑人郭金兵涉嫌故意伤害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决定不予批捕。2013年9月13日，宁都县公安局终止了郭金兵故意伤害案的侦查。在公安机关的侦查过程中，在公安机关的调解下，郭金兵方与郭招秀方曾于2012年7月21日达成过调解协议，郭金兵方是崔冬梅签的名，郭招秀方是郭新子（罗兰秀丈夫）签的名。但调解时郭招秀不在场（其仍在住院），郭招秀并未在该调解协议上签名，其对调解过程及内容也不知情。本案伤者郭招秀，1941年3月13日生人，现住宁都县××镇沙子岭村××组。系农村户籍，为农业人口。其发生打架纠纷被伤时年已71周岁。郭招秀被伤前，多年来在沙子岭村近坊组经营南杂店，月收入1000元至2000元。酌定郭招秀的误工损失为每月1500元（取平均值），即每天50元。事发至今，郭金兵已支付郭招秀52900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参照江西省2013年及2014年的相关统计数据，郭招秀的损失赔偿项目及金额有（以下数据均精确到整数元）：误工费25750元[515天（被伤之日2012年6月30日至伤残评定日2013年11月19日计499天+取除内固定16天）×50元/天]、护理费6210元[69天（已发生的住院天数53天+将来取除内固定住院天数16天）×90元/天]、残疾赔偿金14090元[(20年-11年）7828元/年×20%)、交通费酌定为500元、精神抚慰金酌定为6000元、已发生医疗费27596元、后续医疗费6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80元（69天×20元/天）、营养费1380元（59天×20元/天）、鉴定费1800元。郭招秀的损失总计为9070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原告之人身损失，应概由被告杨上秀及郭金兵共同承担，原告不应自行承担责任。理由是：一、罗兰秀家建房虽未经审批，被告杨上秀一方也无权干涉，被告杨上秀一方非法填充罗兰秀家的建房地基井是引起两家纠纷的起因，过错在被告杨上秀一方。二、打架纠纷发生时，仅是被告杨上秀一方与郭新子、罗兰秀夫妻有肢体接触，当时原告郭招秀并未在场。原告郭招秀闻讯赶来后，当时她是站在事发旁侧，仅是口头警告杨上秀一方不要欺负她的女儿罗兰秀，之后，杨上秀便持木棍殴打原告郭招秀，郭招秀想还手，但并未打到被告杨上秀。在原告郭招秀退到“百赖子”房屋近旁的地基井边时，被告郭金兵与杨上秀又共同殴打原告郭招秀，并致其眼角受伤、左脚踝肿了起来。可见，原告两次被被告方殴打，都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均是被告方先下手为强殴打原告郭招秀，原告郭招秀并无过错。三、被告杨上秀自认用木棍打了原告郭招秀。四、被告杨上秀与被告郭金兵殴打原告郭招秀两人具体致伤原告郭招秀何部位、责任孰轻孰重无法分清，且两被告为至亲关系，依法推定两被告连带担责。关于被告郭金兵抗辩没有殴打原告郭招秀，原告郭招秀之伤与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理由是：一、郭金兵刑事责任的不予追究不等同于其民事责任亦不要承担，因为刑事责任追究与民事责任担负的证明标准不同，前者适用严格证明标准，即俗称的“疑罪从无”，而后者适用的证明标准是一般证明标准，在证据的高度盖然性下适用民事责任担负推定。二、公安机关关于原告郭招秀一方的询问笔录一致证明被告郭金兵打了郭招秀，仅是各人的陈述有细节方面的出入。三、原告郭招秀被打伤，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后，郭桥生让知情者及可能知情者签字证明被告郭金兵没有殴打原告郭招秀，被告方的这种非法行为反证被告郭金兵殴打了原告郭招秀。四、当原告郭招秀退至“百赖子”房屋近旁时，被告杨上秀和原告郭招秀走得较近，被告郭金兵为保护其母亲而先出手打原告郭招秀的可能性大。五、被告一方的证据当然会偏袒郭金兵，以被告一方没有谁看到郭金兵打原告郭招秀，而认定被告郭金兵没有打郭招秀不合法律逻辑。关于被告方抗辩已对原告作赔偿，并签订了调解协议，原告的赔偿权利已作处分，原告再行起诉是滥用诉权。对该抗辩意见也不予采纳。理由是：一、2012年7月21日达成的调解协议，郭金兵方是崔冬梅签的名，郭招秀方是郭新子（罗兰秀丈夫）签的名，调解时郭招秀并不在场（其仍在住院），郭招秀未在该调解协议上签名，其对调解过程及内容也不知情。二、若要确定该调解协议有效，被告方应在法定期间内请求原告郭招秀追认。但被告方未请求过原告郭招秀追认。三、原告在住院期间有过调解意向，但其陈述的内容与该调解协议的内容大不一致。被告方抗辩原告之损失不应计算误工费，不采纳该抗辩意见。理由是：一、沙子岭村委会及宁都县烟草专卖局均证明在沙子岭村坻坊组的营业执照为罗炳生的南杂店（副食品店）实际经营者是原告郭招秀。二、经营南杂店，其工作强度较轻，原告能胜任。三、无规范性法律文件规定超过七十岁者不能劳动，更无不能计算误工费的规定，误工费计算的依据是有误工损失便计算，与年龄无关。四、农村这样的小南杂店，收入很低，按常理来说，像罗炳生这样的壮劳力也不会实际经营，其让老父母实际经营自己在外务工符合常理。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判决如下：一、被告杨上秀及郭金兵连带赔偿原告郭招秀各项损失90706元（含已支付的52900元），限在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郭招秀的其它诉讼请求。(标的款付至户名：宁都县人民法院，账号：15×××92，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宁都县胜利支行)。案件受理费1570元，由被告杨上秀与郭金兵共同承担。
上诉人杨上秀、郭金兵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二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或发回重审。其主要上诉理由如下：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明显偏袒被上诉人，判决结果显失公平公正。1.依据派出所的调查笔录，除被上诉人一方证明上诉人打了被上诉人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殴打被上诉人的事实，杨上秀也根本没有用木棍打被上诉人郭招秀，也没有自认用木棍打了郭招秀。2.同样是公安机关作的笔录，一审判决仅采信被上诉人一方的笔录，而不采信上诉人一方的笔录，违反证据规则。3.应当以双方当事人之外的六位证人证言来确认本案事实，认定上诉人没有殴打被上诉人，这六位证人与双方均是同村孙叔，平时均相互熟悉且有联系，他们的证言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也是现场的知情者。4.被上诉人郭招秀年逾七十，身体瘦小、行走不便，而杨上秀仅有53岁，身体强壮，体力实足，如要殴打，单打独斗就可以把郭招秀打倒，何必由郭金兵动手，更不必动用铁棍。二、请求二审以宁都县人民检察院《关于罪犯嫌疑人故意伤害罪一案不批捕的理由》及《不予批准逮捕决定书》、宁都县公安局《终止侦查决定书》所认定的事实为依据，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请。三、本案纠纷已经在黄石派出所的主持调解下达成协议并约定了一次性补偿，本纠纷经过了公权力机关的调处，具有合法性，现被上诉人提起诉讼于法无据，应当驳回。四、损害赔偿金项目不合理。1.不应计算误工费。郭招秀已过70周岁，身体瘦弱，行走不便，早已丧失劳动能力。罗炳生之南杂店实际经营者就是罗炳生本人，郭招秀无文化根本无法胜任经商，相关证明均系称为办理民政补助而骗取。一审法院计算515天误工费过高，应按120天计算误工费。2.上诉人郭金兵被刑拘，不应赔偿精神抚慰金。五、一审判决严重超期，违反法定程序。
被上诉人郭招秀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杨上秀自认的事实有其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为证，一审判决是在综合全案证据的基础上认定本案事实，而非上诉人所称妄下结论。杨上秀追打郭招秀时，郭金兵离得近，即用手中的工具伤到郭招秀脚踝等处，与伤情吻合。事发时是夏天，衣服穿得少，如系摔伤，必有皮肤表皮摔伤，更不可能导致粉碎性骨折，结合人体损伤检验报告及伤情图片，足以认定郭招秀的伤是上诉人用棍棒打击所致。二、上诉人根据不予批准逮捕决定书等来否定上诉人伤害答辩人的事实，是错误的。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和民事诉讼的标准不同，一审判决适用民事诉讼的高度概然性标准认定本案事实，符合法律规定。三、郭招秀对该调解协议并不知情，事后也未追认，该调解协议对郭招秀不发生法律效力。四、误工费有足够的证据证实，计算至评残前一日符合法律规定。被上诉人构成九级伤残，一审判决支持6000元精神抚慰金有法可依。综上，请求维持原判决。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郭招秀提交伤情鉴定时的照片，拟证明郭招秀的伤情系上诉人用棍棒敲击导致而非摔伤。上诉人质证认为，从这些照片可以看出被上诉人明显是自己摔伤的特征，照片显示郭招秀的腿部及脸部均有擦伤，与鉴定意见显示左踝骨骨折不相符，宁都正道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书上也没有载明被上诉人损伤的形成原因，所以无法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造成侵权行为。本院认为，该组证据可以证明郭招秀全身多处受伤，但不能直接反映受伤原因。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郭金兵、杨上秀在公安机关所作笔录均陈述己方在发生纠纷时持有木棍、撬棍等工具，亦均陈述与郭招秀及其亲属发生打斗和肢体冲突，该陈述与双方发生纠纷当日被上诉人郭招秀之子罗炳生向黄石派出所报案的笔录、郭招秀的人体损伤检验报告、郭招秀入院治疗记录、郭招秀等人的陈述等在卷证据互相印证，足以证明郭招秀身上多处伤情系因郭金兵、杨上秀殴打所致。上诉人郭金兵、杨上秀主张其不存在侵权行为，该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因无证据证明郭新子签署该调解协议时取得郭招秀的授权，也无证据证明郭招秀在事后对该调解协议予以追认，故该调解协议不能认定系郭招秀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郭金兵、杨上秀以该调解协议提出抗辩，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郭招秀在一审中提交证据证明其受伤前经营南杂店有一定的经济收入，原判决按每日50元计算其误工费并无不妥。上诉人郭金兵、杨上秀以被上诉人郭招秀已过法定退休年龄为由主张不应计算误工费，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郭招秀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受伤后持续误工至鉴定意见作出之日，原判决认定的误工时间515天依据不足，应予纠正。郭招秀住院治疗53天、后续治疗需住院16天、疾病证明书载明继续休息4个月，故本院认定其误工时间为189日。上诉人郭金兵以其被刑事拘留为由，主张不应支持精神抚慰金，该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对被上诉人郭招秀在本案中的合理损失重新核定如下：误工费9450元[189天×50元/天]、护理费6210元、残疾赔偿金14090元、交通费500元、精神抚慰金6000元、已发生医疗费27596元、后续医疗费6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80元、营养费1380元、鉴定费1800元，合计74406元。上述损失，依法应由上诉人郭金兵、杨上秀连带赔偿。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欠妥，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宁都县人民法院（2014）宁民一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宁都县人民法院（2014）宁民一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杨上秀、郭金兵连带赔偿被上诉人郭招秀各项合理损失74406元（含已支付的52900元），限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付清。
一审案件受理费15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70元，合计3140元，由上诉人杨上秀、郭金兵负担1570元，被上诉人郭招秀负担157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慧珍
代理审判员 宋玉玲
代理审判员 钟华龙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代理书记员 管燕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