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11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奉化市支行。住所地：奉化市锦屏街道体育场路**号。
代表人：余秀位，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党亦恒，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海云，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傅桂林，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金伦有，浙江星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奉化市支行（以下简称农行奉化支行）为与被上诉人傅桂林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奉化市人民法院（2015）甬奉商初字第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傅桂林通过小卡片广告的方式得知，在指定银行存款除获得银行活期存款利率外还可获得年利率15%的回报，傅桂林按卡片内容的指示，于2014年4月4日在农行奉化支行营业部存10元，开设了账号为39×××96的本外币活期一本通存折，利率载明为挂牌利率。随后，傅桂林向该账户转账存入6000000元。该笔款项在存入后当日即被转入案外人李田乐的账户，同日，李田乐的账户有900000元的资金流向傅桂林的账户。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奉化滕头支行于2014年12月17日出具的该活期一本通存折的交易明细显示，傅桂林账号为39×××96账户中的6000000元在存款当日即被取走，余额为10元。后农行奉化支行以余额不足为由未给付存款，以致成讼。
傅桂林于2015年1月2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14年4月4日，傅桂林在农行奉化支行下属的“奉化市支行营业部”开设了账号为39×××96的个人结算账户存折一本，并于同日存入该账户6000000元，该存折一直由傅桂林保管，至今也未支取分文。2014年12月17日，傅桂林前往农行奉化支行的营业网点取款，但被告知傅桂林的存款已于存款当日即被农行奉化支行转走，余额仅为10元。应傅桂林要求，农行奉化支行为傅桂林出具了“活期存款子账户交易明细”。经傅桂林核对，傅桂林的存折并无取款记录，傅桂林也未支取过分文，农行奉化支行无故转走傅桂林存款的行为显属违法，为此，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农行奉化支行给付傅桂林银行存款6000000元，并按农行活期挂牌利率支付该存款自2014年4月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暂算至2014年12月19日利息为16625元）。
农行奉化支行在原审中答辩称：一、傅桂林诉称事实不全面，案件中傅桂林于2014年4月4日在农行奉化支行营业部现金存款10元，开立了39×××96的活期存折，随后傅桂林从其尾号为0673的银行卡中取款6000000元存入农行奉化支行的其他活期存折中，又从这个活期存折中取款6000000元给李田乐的尾号为1862的银行卡中。同日，李田乐从尾号为1862的银行卡中取款900000元存到傅桂林的尾号为7818的账号。因银行的经办人员已涉及犯罪，另一用款人在逃，故本案不是普通的储蓄存款合同。二、关于傅桂林的诉讼请求，认为不应当支持，理由：1.本案不是简单的储蓄存款纠纷，而是涉及到犯罪，傅桂林的存款存到银行之后，马上被犯罪嫌疑人转走，而且，犯罪嫌疑人还向傅桂林支付了15%的高息，故在本案中，傅桂林是否已经通过犯罪嫌疑人获得了本金的偿还，取得的高息次数和数额以及傅桂林是否明知或者具有过错需等待公安机关侦查，因此，本案基本法律事实尚不明朗，故应当移送公安机关或者中止诉讼；2.傅桂林拿到了15%的高息，该高息资金的来源正是本案储蓄存款的资金，所以，高息从刑事上来看属于非法所得，从民事上来看属于不当得利，傅桂林存的是活期，应当按活期利率取得利息，获取高息没有法律依据，应当冲抵本金；3.傅桂林接受了犯罪嫌疑人支付的高息，而所谓的高息存款的合意并不是傅桂林与农行奉化支行之间，而是傅桂林与犯罪嫌疑人袁剑鸣发生借贷关系的认可，故傅桂林起诉主体错误，应当向袁剑鸣主张；4.中国人民银行曾发布了关于严格禁止高息揽存的通知，傅桂林在明知高息揽存违法的情况下，盲目相信中介人的说法，且傅桂林应当知道中介人并非农行奉化支行，且存款时间长，亦清楚高息不是银行给的，正常的银行存款都是利随本清，而傅桂林却提前拿到了利息，本案中傅桂林的过错是非常明显的，应承担相应的部分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情况，案件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问题；（二）本案是否应中止诉讼或移交公安机关的问题；（三）农行奉化支行应当支付的存款金额的问题。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涉案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傅桂林为证明其与农行奉化支行之间存在存款关系，提交了存折、存款回单等证据，农行奉化支行并未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故存折、存款回单的证明力依法应当予以确认。从存单、存款回单等证据内容来看，傅桂林与农行奉化支行之间存在真实的存款关系。农行奉化支行主张本案涉及犯罪，且傅桂林接收了犯罪嫌疑人给付的高息，说明高息存款的合意系傅桂林与犯罪嫌疑人之间基于借贷关系的认可，傅桂林告错了对象，但未提交傅桂林明知银行工作人员王邦尊等人涉嫌犯罪活动仍至农行奉化支行办理账户设立、存款手续以及傅桂林与犯罪嫌疑人之间就涉案款项存在借贷合意的相关证据材料，农行奉化支行工作人员涉嫌犯罪行为不影响其对外承担民事责任，故农行奉化支行的上述辩解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本案是否应中止诉讼或移送公安机关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中止诉讼或移送公安机关均必须具有法律规定的原因。本案中，傅桂林依据其与农行奉化支行之间存在的存款关系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农行奉化支行支付其存款本金及利息。本案中，农行奉化支行对傅桂林的存款本金6000000元不持异议，结合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显示，傅桂林在农行奉化支行正常办理了6000000元活期存折后，在存折上未显示转款的情况下，账户内的款项被他人违规从银行转出。王邦尊等人所涉的犯罪活动，不影响本案民事纠纷的审理，故农行奉化支行的上述辩解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农行奉化支行应当支付的存款金额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傅桂林为获取高息到农行奉化支行处存款，且当日即收取了远高于农行奉化支行同期同类存款利率的高额利息900000元，基于傅桂林双重获利有失公平原则，故该部分高息900000元应当作为本金予以扣减。农行奉化支行主张傅桂林存在过错，应当承担部分责任，但未提交傅桂林存在过错的相关证据材料，且傅桂林对款项被他人划转情况、流失情况均不知情，傅桂林对此不存在过错，不应对存款本金的损失承担责任。
综上所述，傅桂林与农行奉化支行之间存在合法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农行奉化支行应当依照规定向傅桂林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从已查明的本案有关事实看，农行奉化支行在无证据证明其经过了傅桂林许可的情况下，将存折账户中的款项划出，系未适当完成自己的支付义务，故傅桂林要求农行奉化支行支付存款5100000元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超过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6年2月28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三十三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农行奉化支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傅桂林支付存款5100000元，并支付按农行奉化支行同期活期挂牌利率按本金5100000元自2014年4月4日起计算至款清日止的利息；二、驳回傅桂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53”916元，由农行奉化支行负担45829元，傅桂林负担8087元。
农行奉化支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早在2000年8月9日，中国人民银行即发布《关于严格禁止高息揽存、利用不正当手段吸收存款的通知》（银发（2000）253号），傅桂林应知道高息揽存是被禁止的，银行不可能做高息揽存的业务。傅桂林明知支付高息的承诺并非来自于银行，也知道高息是由中间人或犯罪集团支付。因此，傅桂林对于银行以外的人作出高息承诺以及银行以外的人取得了其存款款项处于一种明知或应知的状态，换言之其对其存款的去向是知情或应当知情的。傅桂林应该知道中间人或者犯罪集团对该款项另有图谋。傅桂林失于谨慎，具有明显过错，应当承担部分责任；2.犯罪集团知道傅桂林的银行卡号信息的事实证明傅桂林与犯罪集团之间有沟通；3.农行奉化支行已通过举证和庭审提问方式对于傅桂林的过错进行了举证，也申请法院调取农行奉化支行客观上无法调取的刑事案件笔录和证据，已尽到举证责任。原判认为傅桂林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在农行奉化支行是错误的。如果傅桂林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则应当由傅桂林举证证明其取得15%高息的合法性、合理性以及自己尽到了合理谨慎的义务；4.原判在傅桂林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未判令傅桂林承担部分责任，也变相鼓励了傅桂林以及其他人今后参与这种违法的高息揽存的行为，社会效果不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中对于傅桂林过错未予认定的部分，改判傅桂林承担因其自身过错而造成的部分损失。
傅桂林答辩称：一、农行奉化支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未认定傅桂林过错的认定，认定傅桂林存在过错，并承担民事责任，不符合程序法的规定。傅桂林在起诉时未承认自己有过错，在原审中，农行奉化支行也未就傅桂林有过错，要承担多少责任提出过反诉。所以，该项诉请本来应该在原审中解决的，现在二审中提起，不符合程序法的规定。同时，农行奉化支行的上诉请求不明确，且缺乏法律依据；二、原审判决扣除傅桂林900000元，对该项判决，傅桂林是有意见的。民事诉讼原则是不告不理原则，在原审中，农行奉化支行并未主张扣除900000元也未提起反诉。扣除900000元不是当事人之间的约定，故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三、双方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在先，双方经过要约承诺，合同就成立。至于钱存入银行之后被取走，傅桂林没有提款，也没有在取款单上签字，就不认定该取款行为是经过存款人同意或存款人有过错。钱存在银行，银行有保管的义务，在银行丢失的钱，存款人没有任何过错。应由银行承担责任；四、至于在签订合同之前，傅桂林是否知道高息并非来自于银行，与本案合同的效力无任何关系。在储蓄存款合同中约定的利息是按国家挂牌利息的，第三方拉储人自愿支付，与本案无关，也不是合同相对人；五、农行奉化支行认为傅桂林与犯罪集团有沟通，无任何证据证明，也与事实不符；六、涉案储蓄存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傅桂林不存在合理谨慎审查的义务，也不存在过错。农行奉化支行这项强加的义务不符合合同、法律规定；七、关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严禁高息揽存的通知，这是对银行的约束，与储户无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没有新的证据向本院提交。
本案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傅桂林按照高息揽存的小卡片广告的指示，至农行奉化支行开立账户，并正常办理了6000000元的存款手续。后，在存折上未显示转款的情况下，账户内的款项被该行内部工作人员违反操作规程，违规从银行转出。农行奉化支行工作人员已涉嫌犯罪。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涉案民事责任该如何承担。本院认为，银行工作人员在银行的营业场所和营业时间为傅桂林提供服务，系代表银行的行为。傅桂林提交了真实的存折、存款回单等证据，农行奉化支行未能提供证明存款关系不真实的相反证据，应认定傅桂林与农行奉化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有效成立。银行应当负有保证客户资金安全的义务。该行工作人员的涉嫌犯罪行为不影响该行对外承担民事责任。傅桂林存入农行奉化支行的款项被该行工作人员违规从银行转出，为该行内部管理不善所致，农行奉化支行显然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向傅桂林返还存款本息的责任。农行奉化支行未提供证据证明傅桂林明知犯罪分子涉嫌犯罪活动仍至银行办理账户设立、存款手续，且对款项被他人划转情况、流失情况系明知，其上诉称傅桂林与犯罪集团之间有沟通，且傅桂林未尽到合理谨慎义务，应承担过错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判定农行奉化支行向傅桂林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并将傅桂林已经收到的900000元利息从本金中扣除，并无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适当，实体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829元，由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奉化市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岚
审 判 员 徐梦梦
代理审判员 施 晓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代书 记员 夏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