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淄民一终字第55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钟悦，远洋旅行社会计。
委托代理人：傅军，山东长城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学东，山东康桥（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淄博市周村区米河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爱民，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韩克良，山东三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明，通力彩印包装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委托代理人：张文亭，山东靖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钟悦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淄博市周村区人民法院（2014）周民初字第1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钟悦及其委托代理人傅军、徐学东，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克良，被上诉人李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文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1年11月案外人郑刚由被告李明等担保向第三人钟悦借款，后郑刚、李明返还钟悦部分借款本息。2014年5月29日钟悦作为原告向法院起诉郑刚、李明等，要求返还借款420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诉讼中，2014年6月11日法院根据钟悦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冻结被告李明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淄博周村城南分理处开立的6228480282265715817账户存款470000.00元，时该账户内现有存款2875.69元。2014年8月28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周民初字第660号民事判决，判决主文为：一、被告郑刚、李梅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钟悦借款260919.75元；二、被告郑刚、李梅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钟悦逾期利息71647.21元，并对借款240736.44元、20183.31元分别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年利率5.60%的四倍、5.60%付息至判决生效止；三、被告李明对被告郑刚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告李明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被告郑刚追偿；四、驳回原告钟悦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业已生效。
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与唐山三孚硅业股份有限公司形成长期买卖四氯化硅业务关系，双方约定先款后货，以电汇或者银行承兑方式结算。自2014年1月2日至9月17日，唐山三孚硅业股份有限公司为原告开具2577568.00元增值税发票。2014年8月20日，原告与唐山三孚硅业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约定至同年9月30日唐山三孚硅业股份有限公司交付原告200吨四氯化硅，合同价款680000.00元。
2009年1月，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在山东周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部开立单位银行结算账户，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爱民之妻孙爱霞于2009年10月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淄博周村支行开立主卡卡号62×××16的卡折一体账户。案外人赵某自2006年至2010年曾在原告处工作。2013年1月16日，赵某在山东周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部开立银行卡（主卡卡号62×××81），该账户资金往来频繁，自开户至同年12月31日发生业务230笔，其中“网银电汇汇出”业务34笔；自2014年1月1日至同年10月21日发生业务288笔，其中“网银电汇汇出”业务81笔。2013年9月6日被告李明向孙爱霞借款40000.00元，同日赵某农商行6681账户以“借款”为由向被告李明农业银行5817账户网银电汇汇款40000.00元。在赵某个人网上银行“收款人名册”中“62×××16孙爱霞”与“6228480282265715817李明”信息上下相邻。2014年9月19日13时许，赵某农商行6681账户网银电汇汇出327000.00元转入被告李明农业银行5817账户。同日15时许，原告财务人员孙爱霞向山东周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部大堂值班人员张某反映，其从所持有的赵某农信6681银行卡网银转款327000.00元到其名下1316农行卡，但未收到转款信息。经查询赵某网上银行交易日志，显示该款项汇入被告李明农业银行5817账户。
另查明，被告李明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淄博周村城南分理处开立的6228480282265715817账户自2011年7月4日开户后资金交易频繁，至2013年12月31日共计发生业务644笔，自2014年1月2日至同年6月11日发生业务161笔，自2014年6月12日至同年10月23日包括涉案327000.00元资金交易在内共计发生业务3笔。
诉讼中，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申请的证人张某主张，其自2012年夏始在山东周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部大堂工作，期间原告财务人员孙爱霞同时持赵某名下6681银行卡办理该公司业务。庭审中，证人赵某主张，其家庭月收入约3000.00元；山东周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部62×××81银行卡系原告为业务需要以其名义申办，其自始未曾使用，该银行卡相关事宜皆与其无关。
原审法院认为，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四，包括一方获得利益，他方受到损失，获得利益和受到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获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就本案而言，所涉327000.00元系从案外人赵某名下账户转入被告李明账户，原告既主张此为不当得利，即应证明其与款项的关系及款项转入被告账户的原因。
现查明赵某名下在山东周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部开立的涉案账户资金交易频繁，单笔业务数额较大，与赵某个人及家庭经济能力明显不符，亦不符合个人日常使用银行卡交易常态，该事实结合证人赵某、张某之证言，对原告提出的该银行卡由原告实际使用，系孙爱霞具体操作，账户内资金为原告所有的主张，予以采信。该行为系将单位款项转入个人银行结算账户，为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所禁止，但对原告与赵某产生约束，原告可作为账户资金的实际所有人主张权利，故其主体适格。其次，原告提供的其与唐山三孚硅业股份有限公司之间产品购销合同、通用回单、收据及增值税专用发票形成证据链条，使其提出的为履行与三孚公司的买卖合同，而拟用赵某名下6681账户内资金支付合同价款的主张符合客观实际，真实可信。再次，被告李明5817账户交易明细中2013年9月6日转款汇入40000.00元交易的摘要为“借款”，与同日被告李明向孙爱霞出具的40000.00元借据及赵某名下6681账户向被告李明5817账户网银转账支付40000.00款项的通用回单中付款用途为“借款”的记载相互印证，对原告据此证明的被告李明5817账户信息出现在赵某网银“收款人名册”的原因，予以采信。第四，因赵某个人网上银行“收款人名册”中“62×××16孙爱霞”与“6228480282265715817李明”信息上下相邻，同时结合银行工作人员张某的证言，原告所主张的因孙爱霞操作失误，将收款人由“62×××16孙爱霞”错点为“6228480282265715817李明”的事实符合日常生活经验，亦予采信。综上，原告所提供的各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各事实间存在稳定、有规律的联系，保证了通常情况下前一事实的存在能够逻辑地引起后一事实的发生，符合绝大多数情况下事物发展的规律，符合通常的事理、情理与法理，故对原告就涉案327000.00元款项从赵某名下账户转入被告李明5817号账户原因所作的解释，予以采信；对原告提出的被告名下5817号账户资金327000.00元系不当得利的主张，予以支持。
关于第三人钟悦的诉讼地位。因钟悦与被告李明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诉讼中被告李明名下5817账户存款被冻结，禁止在一定期间内处分，系为保证将来生效的法律文书能够得到实际履行。诉讼中采取财产保全措施的，进入执行程序后，自动转为执行中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故对于法院冻结后再行转入被告李明账户的涉案款项，原告如主张自己享有实体上的权利，请求法院对该实体上法律关系进行裁判，可以在钟悦与被告李明等的（2014）周民初字第660号案进入执行程序后，以申请执行人钟悦为被告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也可直接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被告李明。若原告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钟悦作为案件的被告享有处分实体权利有关的诉讼权利。而在不当得利案中，若如原告所主张，钟悦只能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那么其在本案审理中只享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有无上诉权依法院是否判决其承担民事责任而定，即判决其承担责任的，有上诉权，反之则无。而第三人钟悦显然与本案原告诉求的法律责任无关，不可能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即如果将钟悦列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无论本案如何裁判，其都不享有上诉权，对自己权利的救济必止步于一审。此有悖于民诉法“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的规定；且第三人钟悦在本案的主张，既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也不同意被告的诉讼请求，是以独立的实体权利人的资格，向原审法院提起了一个新的诉讼，故第三人钟悦在本案中应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其诉讼地位相当于原告，享有原告的诉讼权利，承担原告的诉讼义务，本诉的原被告即作为他的被告。
第三人钟悦主张原告与被告恶意串通，对涉案账户资金327000.00元所达成的返还合意侵害其合法权益，应属无效。所谓恶意串通，是指民事活动中的当事人，为牟取不法利益合谋或者通谋实施的损害他人利益的违法行为。其构成要件主要包括：1、恶意串通首先需要有双方损害第三人的恶意，即明知或应知某种行为会造成国家、集体或第三人的损害，而故意为之。司法实践中关于“恶意”的掌握标准，一般界定为行为人于行为时明知或应当知道其行为缺乏法律上的根据或行为相对人没有权利，行为可能损害国家、集体或他人利益而为之。2、恶意串通以当事人之间存在着通谋为必要，所谓通谋是指双方当事人皆明了彼此的意图，而非一方当事人为非真意思表示，另一方当事人对此并不知情。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认定恶意串通时应由主张人来承担举证责任，对此，第三人钟悦未提供证据支持其主张。另，实践中对“恶意串通”存在进行推定证明的必要性，从学理而言，属于一种“意图的推定”或“意思推定”，即根据一个正常人的一系列行为，推定其知道某一情形或知道自己行为的必然后果。其行为的必然后果也是其行为的目的，通过对其行为中不合理情况的分析，可推定其在行为当时是否存在主观恶意。就本案而言，如果第三人主张的恶意串通事实成立，那么在被告知道自己账户被冻结后逾三个月，再与原告通谋将327000.00元资金转入该账户，使得双方都无法处分，目的却是为了故意造成第三人钟悦的损害，显然有悖常理，亦使一般人难以置信。退而言之，被告李明涉案账户于今年6月11日被冻结后，资金交易骤停，此情形下，如果原被告存有经济往来，原告需转账支付被告327000.00元款项，按照交易习惯，对于大额资金的交付，双方通常都会对收款账户情况提前核对，以防疏漏，所以转款前双方预先沟通的可能性大于不预先沟通的可能性，出于趋利避害的自我保护本能，原告知情后会通过其他方式交付款项，不必转入该账户。故第三人提出的原告不知被告账户被查封，亦不向被告核对账户现状，即自行转账，尔后双方再恶意串通的主张，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不予采信。再者，转入被告账户的涉案资金，如根据合法，即属被告所有，在日后660号案执行过程中，可使第三人钟悦的债权得以实现；如无合法根据，该款项与被告无关，更与第三人无关，对第三人造成损害后果无从谈起。综合以上，第三人钟悦的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据此，不当得利制度奠基于衡平观念，对于当事人间的财产流转关系起着调节作用，意在恢复当事人之间在特定情形下所发生的非正常的利益变动。因原告所主张的系给付原因自始不存在的给付不当得利，虽属既成事实也不能受到法律的保护，不当利益应返还给受损失的人，故对原告本案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判决：被告李明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淄博周村城南分理处开立的6228480282265715817账户人民币327000.00元属于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所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案件受理费6205.00元，由原告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负担。
钟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驳回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为：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构成不当得利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一审查明，赵某在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工作的时间是2006年至2010年，但是在其辞职两年后才为原单位开立银行账户，供单位使用，明显违背常理。二、赵某、张某与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存在明显利益关系，两人证人证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三、一审查明赵某网上银行收款人名册中孙爱霞与李明信息上下相邻，才会发生汇款错误，但收款人名册中信息可以删除或重新排序，且网上银行汇款程序非常复杂，至少要3-4次确认，被上诉人公司的操作人员作为经常操作的熟练人员，在确认程序上不可能出错。四、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主张涉案款项为其向三孚公司的货款，但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均不能证明2014年9月19日要向三孚公司支付货款，从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提供的之前与三孚公司的银行汇款回单中付款人也全是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而非孙爱霞，且均是整数没有零头。
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答辩称：答辩人提供的证据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上诉人上诉人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系上诉人个人主观臆断，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李明答辩称：上诉人主张两被上诉人因为之间发生过借贷关系而存在利害关系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本案正是因为之前两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用网银支付过借款，才导致错误付款事件发生，不能以此否定答辩人在庭审中所做的陈述，上诉人在上诉状的观点均是自己的主观臆断，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案应当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原告提供的通用回单、收据、河北增值税专用发票、产品购销合同、借据、个人网上银行资料、结婚证、证人证言、（2014）周民初字第660-1号裁定书、（2014）周民初字第660号判决书、法院调取的银行账户明细资料及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问题为本案法律关系是两被上诉人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的行为还是被上诉人工作人员孙爱霞操作失误造成的不当得利行为。以上两种情况在实际生活中发生可能性都相对较低，当事人各自应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如不能提供证据或提供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上诉人主张两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恶意串通及证人与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但对其主张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特别是作为上诉人需要证明两被上诉人之间恶意串通的主观恶意，既无法提供直接证据且其对被上诉人提供证据所提出的疑点也不足以达到可以推定两上诉人存在恶意串通的高度，故，上诉人未能完成对其举证责任的要求。而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对其主张提供的证据可以组成完整的证据链，此外，通过收款人名册当中已存在的人名进行转账需要对收款人等信息进行核实并不需要重新输入收款人的姓名，也导致在极其疏忽大意的情况下存在将收款人转错的可能性。此外，货币虽为种类物，但因被上诉人李明的账户被查封后，该笔款项已被特定化，原审法院根据被上诉人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的诉求判定被告李明账户中327000.00元属于淄博铭泽工贸有限公司所有并返还，并无不当。综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的证据优势优于上诉人，上诉人上诉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05.00元，由上诉人钟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伟杰
代理审判员 杨继生
代理审判员 刘 宁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敬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