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菏民一终字第2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孔令显，职工。
委托代理人：刘希锋，山东敬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洪卫，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洪福，山东天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宋林娅，山东天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素真，农民。
上诉人孔令显因与被上诉人张洪卫、被上诉人陈素真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鄄城县人民法院（2014）鄄民初字第12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10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孔令显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希锋，被上诉人张洪卫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洪福、宋林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孔令显一审诉称，2011年4月9日被告张洪卫、陈素真夫妻因做生意需要，向鄄城县左营信用社借款30万元，翟跃彦作为担保人，孔令显作为该信用社的放款责任人。贷款期限是两年，自2011年4月9日至2013年4月8日，此期间二被告一直按期向银行归还利息，一直归还到2013年6月，但本金未归还。左营信用社一直催促放款责任人将此款追回，否则以扣工资或开除等措施向放款责任人施加压力。原告孔令显迫于压力，并在被告保证马上还款的情况下，自己借用高价款将被告在信用社借款还清。在原告孔令显向被告催要垫付的借款时遭到拒绝。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诉请法院判令被告偿还原告30万元及利息。
原审被告张洪卫、陈素真一审辩称：1、以张洪卫的名义向左营信用社借款与原告孔令显没有关系。2011年4月9日，案外人刘某以张洪卫的名义在左营信用社以购买王文东的塔吊为由贷款30万元。该笔贷款直接划入王文东的银行账户。2013年8月1日，刘某将借款本金及银行利息共计328683.26元偿还给左营信用社。贷款结清后，刘某把贷款还款通知单交付给张洪卫。张洪卫与左营信用社发生的借贷与原告孔令显没有任何关系。2、原告孔令显没有代替张洪卫清偿债务的义务。孔令显作为左营信用社的职工，同时孔令显还是该笔借款的经办人，其个人履行的是职务行为，不是个人的行为。该借贷行为与孔令显没有关系，原告孔令显没有替债务人承担偿还责任的义务。3、张洪卫没有要求或委托原告孔令显为其偿还借款。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原告孔令显代替被告偿还银行贷款。原告孔令显依法不享有追偿权，追偿权应当基于担保产生，只有担保人才能享有追偿权。对二被告提起追偿之诉没有法律依据。4、陈素真不是借款人，陈素真与该笔借款没有任何关系，将其列为被告是错误的。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4月10日，被告张洪卫与鄄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左营信用社签订编号为鄄城联社左营信用社个借字（2011）年第201104013号个人借款合同书一份。双方合同约定，借款用于购买大型塔吊，借款金额叁拾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4月10日至2013年4月8日。合同第一条第五款约定借款方式采用可循环方式借款，即借款人可在借款金额叁拾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4月10日至2013年4月8日的条件下随借随还，循环使用。双方同时约定借款人张洪卫在鄄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左营信用社开立账户，并以账户名为张洪卫，卡号62×××79的账户办理借款资金的发放、支付与还款等业务。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约定借款的支付方式为：贷款人受托支付，贷款人应在本合同生效及借款人办妥贷款人要求的其他全部手续后，根据约定的借款用途及借款人的《贷款资金发放支付申请审批表》，经审查同意，将借款发放至借款人账户并根据借款人不可撤销的全权委托直接支付给符合约定用途的借款人交易对象。2012年4月3日，被告张洪卫与王文东签署购货合同一份，双方约定甲方张洪卫购乙方王文东塔机，金额40万元。2012年4月10日，被告张洪卫根据双方合同第一条第五款约定借款方式采用可循环方式的约定，在偿还借款后重新借款。同日，被告张洪卫与鄄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左营信用社签订《贷款资金发放支付申请审批表》一份，双方约定：基于编号为鄄城联社左营信用社个借字（2011）年第201104013号《个人借款合同》的约定，借款人向贷款人申请支付贷款资金人民币叁拾万元，借款人在此无条件且不可撤销的委托贷款人将该笔信贷资金根据下述支付明细予以对外支付；……收款人王文东，账号＊＊，金额30万元，用途塔机。2012年4月10日，鄄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左营信用社将贷款30万元支付到账户名为张洪卫，卡号＊＊的账户。同日，鄄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左营信用社根据《贷款资金发放支付申请审批表》，将支付给张洪卫的30万元贷款受托支付到收款人王文东，账号＊＊的账户。
2013年4月8日，该笔贷款到期后，被告张洪卫并未及时偿还借款。被告张洪卫提交的贷款还款通知单显示，2013年8月1日该笔贷款本金及利息共计315641.21元已经偿还。原告孔令显主张该笔贷款由原告孔令显借周某的钱偿还，因作为信贷员想让张洪卫继续贷款，孔令显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王文东，由王文东交刘某，刘某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给了张洪卫。被告张洪卫对原告孔令显的主张提出抗辩，被告张洪卫认为该笔贷款由刘某使用，最终刘某偿还了该笔贷款，并不是原告孔令显偿还的，贷款还款通知单是刘某在偿还贷款后交给了被告张洪卫。
证人周某证实2013年7月下旬，孔令显向其借款30万元，周某实际向孔令显支付现金296000元。鄄城县左营信用社职工赵某证实2013年7月底王文东、孔令显还款的事实，但其本人并不在还款现场。孔令显与赵某是上下级关系。鄄城县左营信用社职工任某证实王文东还的贷款，当时孔令显与王文东站在一起。孔令显与任某是同事关系。原告孔令显提交的王文东与张洪卫及刘某与孔令显的电话录音，被告对其录音的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提出抗辩。
另查，刘某作为本案的关键证人无法与其取得联系。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孔令显是该笔贷款的还款人的结论不具有排他性。2013年8月1日的贷款还款通知单作为信用社贷款还款的凭证应当由还款人持有。被告张洪卫作为贷款人持有该贷款还款通知单，原告孔令显应当举证证明该笔贷款是自己偿还的事实。证人周某的证言只能证明原告孔令显向其借款的事实，不能证明原告孔令显偿还信用社贷款的事实。证人赵某在办理张洪卫诉争贷款还款时并不在现场，其证言不能直接证明还款人是原告孔令显，同时孔令显与赵某是上下级的同事关系，其证言效力不予采信。证人任某的证言证明王卫东偿还贷款的事实，因任某与孔令显系同事关系，其证言效力不具有优势。王文东作为本案贷款资金的受托支付人，其证言与被告张洪卫持有的贷款还款通知单相比较亦不具有证据优势。原告提交的王文东与张洪卫及刘某与孔令显的电话录音，因电话录音只具有补充证据的性质。同时，与关键证人刘某无法取得联系，无法证明刘某录音的真实性，电话录音证据不足以证实原告的主张。因此，原告孔令显应当继续举证证明代为还款的事实及贷款还款通知单的流转过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孔令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原告孔令显负担。
上诉人孔令显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上诉称：一、上诉人代替被上诉人偿还借款，事实不清、证据确实充分，证据之间形成完整证据链条，一审法院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二、原审法院对证据的审查认定是错误的，不符合最高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认定规定。1、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被上诉人和王文东的录音，该录音清楚地证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代替还款的事实已经自认，该录音是认定本案事实的关键证据，根据最高法院的证据规则，当事人承认的事实免除对方当事人的举证责任。庭审中被上诉人对该录音证据并没有否认，一审法院对如此关键的证据置若罔闻、不予采信，仍然要求加重上诉人举证责任是错误的。2、一审法院对关键证人任某证言不予采信也是错误的。任某是信用社柜台的值班柜员，是还款业务的具体承办人，所有的微机操作均是任某所为，任某对于大额的还款记忆清楚，他清楚记忆谁是此笔借款的还款人。面对如此扎实的证人，一审法院一句“同事关系”断然否认其证言效力是错误的，这种认定是不符合最高法院的证据规定的。三、一审法院对举证责任的分配是错误的，错误的使用了举证责任倒置。一审中张洪卫对于偿还该笔借款不是自己所为没有异议，但主张是还款单据是从案外人刘某手中获取，据此就认为该笔借款的还款人是刘某。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在此情况下对举证责任的分配应当发生变化。既然被上诉人承认自己不是实际还款人，那么案外人刘某为什么要还款？刘某还款原因的举证责任应当在于被上诉人，一审法院过分地强调举证责任完全在上诉人身上，这实际上是举证责任倒置，因而是错误的。四、被上诉人获取了不当利益事实清楚，其偿还责任应当得到法院支持。上诉人债务清偿的行为导致了债务人张洪卫债务的灭失。上诉人的行为的最终受益者是债务人张洪卫。从常理推断，孔令显的债务清偿行为并非无偿的赠与或者帮助。债务人张洪卫在没有法律依据及双方约定的情形下获得了利益。孔令显可依据不当得利向债务人张洪卫进行追偿。同时，从民事立法目的分析，民事法律主张公平、公序良俗等基本原则。孔令显的行为直接导致的法律后果是债务人债务灭失，上诉人的利益因其善意的行为而得不到法律的保护，这与民事法律的基本原则是相悖的。因此，债务人应当偿还上诉人代为垫资的信用社贷款。综上所述，由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已经侵犯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因此提出上诉，请求查清事实后，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洪卫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诉讼期间，上诉人提交以下证据：一、《菏泽市农村信用社个人贷款业务操作规范》文件一份，证明上诉人所在的农村信用社禁止以客户经理的名义替当事人还款，从而证明上诉人虽然和王文东携带现金到达还款柜台，但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还款是基于信用社的这种规定，从而证明实际还款人就是上诉人。二、录音材料一份，证明证人周某能证实被录音者就是刘某本人，刘某在此录音中认可是上诉人偿还了案涉借款。三、录像材料一份及刘某、王文东的电脑图像截图。录像是上诉人在农历2015年正月初四在刘某家中录取的，证明刘某认可了案涉借款就是上诉人所还，截图证明录像里面的人物就是刘某和王文东本人。被上诉人张洪卫质证认为，上述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上诉人替被上诉人偿还30万元借款本息的事实。本院认为，上诉人上述证据具备证据的客观性、合法性、关联性，应当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案涉借款到期后，被上诉人张洪卫未能还款。上诉人作为案涉借款的放款责任人，迫于单位压力借他人（周某）款296000元，于2013年8月1日将案涉借款本息共计315641.21元还清。由于上诉人是信用社客户经理，不能以本人名义替借款当事人还款，就将应还款项交付王文东具体办理。王文东在左营信用社办理还款后，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付刘某，后刘某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付被上诉人张洪卫。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借款是否是上诉人偿还；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主张不当得利有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对于案涉借款是否是上诉人偿还的争议，上诉人孔令显主张案涉借款逾期后，其作为发放贷款的责任人和客户经理，迫于单位压力无奈借他人（周某）高息款将案涉借款还清，又因按照《菏泽市农村信用社个人贷款业务操作规范》规定，禁止以客户经理的名义替当事人还款，故把应偿还左营信用社的本息315641.21元现金让王文东拿着交给左营信用社前台柜员任某办理还款手续，当时上诉人也和王文东在一起，因作为信贷员的上诉人想让被上诉人张洪卫继续贷款，故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王文东，由王文东交刘某，刘某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给了被上诉人张洪卫。被上诉人张洪卫对上诉人孔令显的上述主张不予认可，认为案涉贷款由刘某使用并由刘某于2013年8月1日将借款本息共计328683.26元偿还给左营信用社。贷款结清后，刘某把贷款还款通知单交付给被上诉人张洪卫。张洪卫与左营信用社发生的借贷与还贷与上诉人孔令显没有任何关系。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原则，上诉人孔令显应对自己的上述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一审时，上诉人举证了1、周某的证言，周某当庭证明2013年7月底，上诉人向其借款30万元（实际支付296000元）用于偿还信用社贷款。2、左营信用社信贷主管赵某证言，赵某当庭证明他分管信贷，上诉人是客户经理并经手办理了被上诉人的这笔借款。贷款到期后是该笔贷款的介绍人王文东、上诉人去还的贷款（还款时证人不在现场）。办理完还款后又与上诉人一起到鄄城县一建筑工地找被上诉人办理贷款手续，但未找到被上诉人。3、左营信用社前台柜员任某证言，任某当庭证明：案涉借款是王文东办理的还款手续，上诉人当时也在前台和王文东站在一起。4、王文东与被上诉人张洪卫电话通话录音资料一份，证明被上诉人张洪卫在与王文东通话时已承认案涉借款是上诉人归还给信用社的。5、上诉人与刘某谈话录音资料一份，证明刘某也承认案涉借款是上诉人归还给信用社的。对上诉人的上述5份证据，被上诉人张洪卫认可证据4的真实性，其余均提出异议。被上诉人张洪卫同时举证信用社贷款还款通知单，称是刘某借用其名义贷的款，贷款到期后，刘某将本息还清并将贷款还款通知单交给了他。原审法院为查明案件事实调查了王文东，王文东称案涉借款发放时信用社把贷款30万元打到了他的银行卡上，贷款到期后，是上诉人向周某借了30万元（实际支付296000元），与上诉人一起到左营信用社归还的贷款，贷款还款通知单是他交给了刘某。本案二审时，上诉人又提交与刘某谈话的录像资料一份，在该次谈话中，刘某否认自己是案涉借款的还款人，并称是王文东归还的案涉借款。本院经审查认为，被上诉人张洪卫是案涉借款的借款人，虽持有案涉借款的还款凭证，即贷款还款通知单，但其本人称案涉借款的还款人并非其本人，而是刘某，但刘某本人已否认自己是案涉借款的还款人，且被上诉人张洪卫在与王文东的谈话中亦承认是上诉人归还的案涉借款，故对被上诉人张洪卫关于刘某是案涉借款还款人的辩解意见，本院不予采信。综合本案证据，应认定是王文东到左营信用社归还的案涉借款，但还款资金来源于上诉人孔令显，案涉借款实质上属上诉人归还。故本院认定案涉借款是上诉人偿还。
案涉借款是上诉人归还，上诉人的归还行为使被上诉人张洪卫30万元贷款本息归于消灭，被上诉人张洪卫并因此而受益，即对信用社的债务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故上诉人孔令显可依据不当得利向被上诉人张洪卫进行追偿。
综上，案涉借款是上诉人归还，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张洪卫主张不当得利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案涉借款与被上诉人陈素真无关，上诉人孔令显要求陈素真返还不当得利无事实根据，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鄄城县人民法院（2014）鄄民初字第1203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张洪卫偿还上诉人孔令显315641.21元，于判决书生效后10日内付清；
三、驳回上诉人孔令显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均由被上诉人张洪卫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树峰
代理审判员 张宪明
代理审判员 李 兴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韩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