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商终字第8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绍柱，男，1953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李明星，山东灵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长清区万德镇王先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王洪双，主任。
委托代理人宋克成，山东博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尚云龙，山东博睿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刘绍柱因与被上诉人济南市长清区万德镇王先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王先庄村委）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15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先庄村委原审诉称，我方与刘绍柱于2001年5月26日签订《矿山开采合同》一份，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现我方诉至法院，要求依法确认我方、刘绍柱双方签订的《矿山开采合同》无效，诉讼费用由刘绍柱承担。
刘绍柱原审辩称，王先庄村委与我之间签订的合同系合法有效合同，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且该合同已经长清区公证处公证，双方已经实际履行多年，所以王先庄村委请求合同无效于法无据，应当予以驳回。王先庄村委基于利益驱动将我承包的矿山又发包给西部矿业，其违背了诚实信用的原则，其恶意起诉毁约属于滥用诉权的行为，法院应当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定，2001年5月26日，王先庄村委、刘绍柱签订《矿山开采合同书》一份，王先庄村委为甲方，刘绍柱为乙方，双方约定：1、矿山由乙方开采；2、矿山范围以鼻梁为中心，南至狼窝沟，北至沟，东至峪门，西至山顶为开采范围，如有特殊情况，甲乙双方协议解决；3、交款方式，按年产量大包一年，第一年4000元，第二年6000元，第三年8000元封顶。承包费一年两次交纳，上半年6月底，下半年12月底为交款时间，长期不变，如逾期不兑现，按银行贷款付息；4、开矿时间为30年，如销路不畅销，由乙方提前给甲方说明终止合同，如不别而散，照常交纳一切费用；5、矿山开采手续等事宜由甲方负责解决，不能影响乙方施工。如解决不及时误工费用由甲方承担；6、乙方使用甲方的电力设备，乙方的用电，按实际用电量支付电费；7、矿山范围内外树株，尽量少占，或者不占，需要去掉必须由甲方观看后同意去掉，爱护树株，人人有责；8、矿区内开采时，因放炮药量过大、起渣使矿区外四周树株损失过大时，由乙方承担一定数额的补偿费；9、矿区范围内新建道路经营使用权归乙方，有关道路的技术性问题由甲方负责协调，并提供经营上的保障；10、该合同从路通，正式投产时，为交款计费日期。王先庄村委、刘绍柱后申请对该合同进行公正，原山东省长清县公证处于2001年9月7日作出（2001）长证经字第554号公证书对该合同予以公证。后刘绍柱依约向王先庄村委交纳承包费至2007年。2002年4月30日，长清县土地矿产管理局向王先庄村委原主任马恒法颁发采矿许可证，证号为3701230210017、采矿权人为马恒法、地址为万德镇王先庄村村东、矿山名称为长清万德镇王先庄万山红石料厂、经济类型为集体、开采矿中为建筑用花岗石、开采方式为露天开采、生产规模为300立方米／年、矿区面积为0.0348平方公里、有效期限为1年（自2002年4月至2003年4月）。现王先庄村委为要求依法确认王先庄村委、刘绍柱双方签订的《矿山开采合同》无效诉至原审法院，双方形成诉讼。
关于合同中载明的“王仙庄”、“刘少柱”，王先庄村委、刘绍柱均称系书写错误，实为本案王先庄村委及刘绍柱。
诉讼中，王先庄村委主张，一、王先庄村委无权处分涉案的矿产，且刘绍柱一直没有取得采矿权，刘绍柱开采实况是用于非农建设，依照法律规定，将农用地变更为非农用地应当办理相关手续，涉案合同违背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二、涉案合同虽经公证，但公证书只是证实双方签字的真实性，不代表合同的效力；三、从刘绍柱提交的采矿许可证可以看出，采矿权人系马恒法（原系王先庄村委法定代表人），即本案中王先庄村委、刘绍柱之间签订的合同系采矿权的转让行为，依据探矿权、采矿权管理办法的相关法律规定，虽办理了一年的采矿权的许可证，但采矿权的转让未经相关部门批准，故涉案合同无效；四、刘绍柱提交的采矿许可证中载明的开采矿山物种为花岗岩，依据法律规定，花岗岩属于国家所有，是国家严控的矿种，村委无权对外处分，亦无权与他人签订矿山开采合同，故涉案合同无效。
刘绍柱主张，一、双方签订涉案合同时就对本案涉及的矿产开采进行了约定，且王先庄村委按照合同约定办理的采矿许可证，证号为3701230210017，采矿权人为马恒法（原系王先庄村委法定代表人），办理该采矿许可证系马恒法职务行为，该采矿许可证采矿权人应视为王先庄村委；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及其实施细则并未明文规定禁止个人开采矿山，本案合同系为有效合同；三、王先庄村委、刘绍柱之间签订的合同约定了要根据国家规定办理相关手续，双方都认识到了需要办理手续的重要性，本案涉及的矿产是王先庄村委将自己集体土地所有权范围内的相关矿产资源承包给刘绍柱，应当办理相关手续，实际上也办理了采矿许可证，涉案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系合法有效合同；四、涉案合同亦经原山东省长清县公证处公证，为有效合同。如若涉案合同无效，因王先庄村委自认其没有权利和资质与刘绍柱签订涉案合同，则本案的合同过错应当全部归责于王先庄村委，因合同无效及解除造成的损失应当由王先庄村委承担，刘绍柱要求王先庄村委赔偿其相应损失共计66万元，依据为：一、2001年至2003年刘绍柱因修路先后投入成本22万元，具体为2001年从矿山口往下（四道沟）修路，约4华里，路宽为4.5米；2002年从村头修到矿山山口，大概3华里，期间找人改水等至今尚欠别人7000元；2003年，刘绍柱对王先庄村委修的路进行了调整，修路共计花费26万元，不包括后来维修的钱，现该路村里还使用着；二、为开采矿山需要，矿体扒土皮矿体倒头、抽道等花费12万元，主要是人工费；三、合同解除后，未履行的16年矿山承包经营权补偿32万元，系按每年2万元计算。对上述损失，刘绍柱未提交相应书面证据。
对刘绍柱上述陈述，王先庄村委称，1、王先庄村委不认可刘绍柱的修路行为，王先庄村委也没有让刘绍柱修路，刘绍柱修路只是为方便自己的经营行为，提高自己的经营效率，与合同的履行没有任何的关系，对于刘绍柱主张的损失，其应当提供证明其实际损失；2、刘绍柱陈述其开采矿山至2008年，2008年后，政府为规范开采行为，保护百姓安全，不让没有手续的施工人继续施工，刘绍柱无法继续施工是政府行为导致，与王先庄村委无关。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除按照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一）探矿权人有权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进行规定的勘查作业，有权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探矿权人在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可以将探矿权转让他人；（二）已经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第六条规定，转让采矿权，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矿山企业投入采矿生产满1年；（二）采矿权属无争议；（三）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已经缴纳采矿权使用费、采矿权价款、矿产资源补偿费和资源税；（四）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规定的其他条件。国有矿山企业在申请转让采矿权前，应当征得矿山企业主管部门的同意。本案中，根据王先庄村委、刘绍柱的陈述、双方签订的《矿山开采合同书》及刘绍柱提交的采矿许可证，可以证实涉案合同系王先庄村委将采矿权转让给刘绍柱的行为。双方签订矿山开采合同时，王先庄村委尚未办理采矿许可证，亦不符合“矿山企业投入采矿生产满一年”的转让采矿权的条件，且王先庄村委、刘绍柱之间的采矿权转让并未经依法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登记手续，但未规定登记后生效的，当事人未办理登记手续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合同标的物所有权及其他物权不能转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本案中，王先庄村委未经相关部门依法批准，将涉案采矿权转让给刘绍柱，并与刘绍柱签订的《矿山开采合同书》，虽该合同经原山东省长清县公证处公证，但其内容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至今双方未向相关部门申请办理采矿权转让批准手续，故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故对于王先庄村委要求依法确认双方签订的《矿山开采合同书》无效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王先庄村委未经依法批准，擅自将涉案采矿权转让给刘绍柱，存有过错，应当对刘绍柱造成的损失在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对于刘绍柱要求王先庄村委赔偿其损失共计66万元的请求，因其未提交相应证据证实其损失情况，且王先庄村委对其陈述不予认可，不予支持，刘绍柱可待补充证据后另行主张权利。
案经调解未果，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王先庄村委与刘绍柱于2001年5月26日签订的《矿山开采合同书》为无效合同。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100元，由刘绍柱负担。
上诉人刘绍柱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定本案的合同系采矿权转让合同属于认定事实有误，对本案的《矿山开采合同书》应当综合全案事实和合同约定的内容予以全面审查认定。本案的合同签订于2001年5月26日，己经约定了办理矿山开采手续由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负责，该合同条款说明，对于需要国家批准的内容已经作为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的一项合同义务进行了约定，这样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实际上本案合同并不是直接处分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而是围绕通过国家审批准许矿山开采后如何开采签订的协议，所以该协议应为有效协议，后来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于2002年4月30日办理了采矿许可证（证号为3701230210017），该证记载的采矿范围与本案合同约定的范围一致。显然是为了履行双方签订的合同中第五条约定的合同义务。如果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未能按照协议办理矿山开采手续或者未能有效维持矿山开采手续，则属于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违约，而不能据此认定系转让采矿权而合同无效。虽然法律明确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但不能据此认定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与我签订的协议当然无效。本案的矿产资源的开采需要经过国家主管部门批准，已经写进合同条款之内，也即需要经过国家审批的事项已经做出了约定。矿产资源的开采必然会占用矿产资源所在地的村委会或相关单位、组织的土地及地上附属物。如果说只要取得矿产资源开采许可，就可以不用与当地村委会签订任何协议直接开采就可以，显然是不现实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因为矿产资源与其依附的土地是不可分割的，开采矿产资源必然要利用所依附的土地及地上附属物，利用该土地开采矿产资源必然要与土地及地上物权利人签订开采利用协议，本案的合同就属于此种情况。鉴于上述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本案不存在采矿权转让的问题，本案的矿山开采协议的签订和成立，合同订立本身不需要批准，法律也没有规定此类合同只有办理批准后才生效。对合同内容涉及需要批准的事项作出了约定，不能等同于合同本身的订立和履行也需要批准。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的《矿山开采合同书》应为有效合同，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只申请批准了有效期为一年的矿山开采手续，未能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办理矿山开采于续的合同义务，属于违约，我有权要求其继续履行合同或解除合同。所以，本案的合同不应认定无效合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法律关系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承担。
被上诉人王先庄村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刘绍柱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权之诉，并非给付之诉，诉讼的内容是确认《矿山开采合同书》的效力，依据《矿山开采合同书》所发生的财产关系是否返还不应系本案审理的范围。原审判决对刘绍柱主张的财产损失予以审理超出了本案审理的范围，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矿山开采合同书》的约定，王先庄村委将一定范围山体内的山石交由刘绍柱开采，刘绍柱向王先庄村委交付一定费用，矿山开采手续等事宜由王先庄村委负责解决，故该《矿山开采合同书》约定的内容符合承包合同的规定，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按承包合同的法律规定来调整。原审判决认定本案系采矿权转让合同，系认定事实错误。
《矿山开采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签订的，符合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合同。王先庄村委主张的本案合同系无效合同，其所主张的理由并不符合法律规定，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王先庄村委原审中所提出的其无权处分及开采是否具备手续的问题，涉及合同能否履行，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退一步讲，即使原审判决认定的《矿山开采合同书》系采矿权转让行为，但《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中关于采矿权转让批准的有关规定，亦系行政管理的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当事人违反上述规定，并非构成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故原审判决以此确定《矿山开采合同书》无效，系适用法律不当。
综上，刘绍柱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151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济南市长清区万德镇王先庄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均由被上诉人济南市长清区万德镇王先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伟
代理审判员 孙延东
代理审判员 吴 魁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