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云高民再终字第9号
抗诉机关：云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国银。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特嘉。
委托代理人陆正宇，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璞。
委托代理人杨俭、周恩珍，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成都瑞安泰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汤录忠。
杨国银、张特嘉因与被申诉人王璞、成都瑞安泰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安泰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昆民五终字第74号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2011年9月19日，云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云检民抗（2011）11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1年11月22日作出（2011）云高民抗字第258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杨国银、张特嘉的代理人陆正宇、被申诉人王璞的代理人杨俭、周恩珍到庭参加诉讼。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瑞安泰公司未到庭，本案进行缺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云南省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8月1日，以杨国银、张特嘉为受让方，王璞、瑞安泰公司为出让方，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受让方以16084200元收购出让方在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66%的股权，2008年8月1日由受让方向出让方支付定金30万元，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出让股权余款16084200元，出让方向受让方出让的66%股权系指大炉厂锡多金属矿探矿权范围，双方各持有的证件范围内生产经营由各自进行。同日，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双方签订了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其中以66%股权折后人民币1700万元《股权转让协议》为准进行付款；受让方分期以2437万元收购出让方在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份，首期收购付款1700万元，第二期收购付款737万元，扣除定金30万元，实际支付707万元，在约定期限内，出让方不得将股权转让给其他方；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转让款全部汇入成都西部卓力金属材料有限公司。2008年7月31日，受让方将人民币30万元汇入成都西部卓力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王璞。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为两被告，其中王璞持股比例为34%，瑞安泰公司持股比例为66%。后原告认为双方所签合同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未再履行合同，起诉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两被告返还已支付的30万元。
云南省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一）探矿权人有权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进行规定的勘查作业，有权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探矿权人在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可以将探矿权转让他人。（二）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前款规定的具体办法和实施步骤由国务院规定。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内容系将两被告在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份分批转让给受让方，其实质是两被告变相转让采矿权。上述两个协议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认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受让方支付的30万元定金应当全部返还。从《补充协议》可以看出，原告支付的款项系分期收购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份，虽然被告王璞辩称其行为系代理瑞安泰公司，瑞安泰公司也认可其代理行为，但从协议内容分析，该款系两被告共同收取，故应当由两被告共同返还原告。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作出（2009）盘法民三初字第594号民事判决：“一、原、被告于2008年8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补充协议》无效；二、由被告王璞、成都瑞安泰物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退还原告杨国银、张特嘉人民币30万元”。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00元由两被告共同承担。
一审宣判后，王璞及瑞安泰公司均不服，向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2009）盘法民三初字第594号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杨国银、张特嘉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王璞只是股权转让方瑞安泰公司的代表，与本案无直接利害关系，并非合同当事人；2、本案《股权转让合同》是附生效条件的合同，生效条件为“若在约定期限未付清余款，定金30万元不得退还，本协议不再执行”。因两被上诉人违约未付清余款，合同所附生效条件未成就，故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终不生效；3、30万元定金已由瑞安泰公司收取，一审判决认定王璞与瑞安泰公司共同收取无事实依据；4、一审判决对股权与矿业权及其流转的法律关系性质认识错误。二、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1、王璞在本案中的代理行为为被代理人瑞安泰公司所承受，一审判决对不是适格诉讼主体的王璞进行实体裁判于法无据；2、一审判决背离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在两被上诉人并无证据证实所签合同违反法律法规的前提下，仍判决支持两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定案无据。瑞安泰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及违反法定程序。
杨国银、张特嘉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确认的事实均无异议。
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王璞不仅是瑞安泰公司转让股权事宜的代理人，也是股权转让人之一，系《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签约人。理由如下：1、王璞系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持股34%的股东，有权处置自己持有的股份；2、《股权转让协议》抬头载明的出让方（乙方）为两名，即瑞安泰公司（更名前系成都凯隆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及王璞，且此处并未标注王璞的身份仅系瑞安泰公司的代理人，而是将二者名称并列，据此可确认出让方包括了瑞安泰公司及王璞二人；3、协议内容载明杨国银、张特嘉欲收购66%的股权是乙方即瑞安泰公司及王璞所持有的，并未指明该股权单系瑞安泰公司所有。故王璞并非仅是签约代理人，亦是签约当事人，其所提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股权转让是公司运作过程中一项非常重要的经济活动，股权转让成为公司募集资本、重组产权、优化资源的重要形式，使公司充满生机与活力。我国《公司法》规定股东有权通过法定方式和约定方式转让其股权，故瑞安泰公司及王璞有权将所持股份对外转让。并且股权转让交易标的系公司股权，并非公司持有的矿业权，交易结果也仅涉及公司股权结构的变更，标的公司的原有法人地位及所持矿业权的权属并不因此次交易就发生变更和移转。故本案股权转让的相关协议并不具有非法目的，系合法、有效的合同。杨国银、张特嘉诉请确认协议无效的主张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对其二人基于合同无效要求对方退还已支付的定金人民币30万元的主张亦不予支持。据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所做处理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及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作出（2010）昆民五终字第7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2009）盘法民三初字第59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杨国银、张特嘉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0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00元共计人民币11600元由杨国银、张特嘉共同承担。
二审宣判后，杨国银、张特嘉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
抗诉机关认为，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昆民五终字第7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本案中，杨国银、张特嘉与王璞、瑞安泰公司签订协议，将王璞、瑞安泰公司在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份转让给杨国银、张特嘉，而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内容不仅将王璞、瑞安泰公司在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份分批转让给杨国银、张特嘉，还明确了矿山企业财产及相关权证的移交，即在实际经营中原来的经营者将完全退出矿山的经营管理，由新的经营者进行管理。其实质是王璞、瑞安泰公司变相转让采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二）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前款规定的具体办法和实施步骤由国务院规定。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上述两个协议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应认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王璞及瑞安泰公司因无效合同取得的定金30万元人民币应当予以返还。
申诉人杨国银、张特嘉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支持申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被申诉人王璞辩称，本案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与客观事实相符，应予维持。1、股权转让协议真实合法有效，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并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2、被申诉人没有返还30万元的义务，因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不存在合同无效情形，故无需返还30万元定金。
再审中查证：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乙方（成都凯隆达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王璞）向甲方（杨国银、张特嘉）转让的66%系指大炉厂锡多金属矿探矿权范围，乙方保留的34%股权范围为忙蚌铁矿采矿证范围以及乙方已建成的选厂。…”第三条约定：“甲、乙双方法人变更后，但在以上股权比例未再做变更的情况下，双方各持有证件范围内生产经营由双方各自进行，所涉及的政策等问题由双方各自承担。…”。第四条约定：“若甲方有意向再行购买乙方34%的股权，甲方应在66%股权转让手续结束后10日内对34%的股权决定是否收购。…”。
2011年11月，成都瑞安泰物资有限公司变更名称为成都瑞安泰投资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一）探矿权人有权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进行规定的勘查作业，有权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探矿权人在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可以将探矿权转让他人”。本案中，从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看，受让的股权具体对应到了探（采）矿范围，约定你探你的，我采我的，不得过界，还约定了探（采）矿手续、证照的移交。如果仅是股权转让，股权范围针对的是表决权、管理权、损失责任承担等，不可能用股权范围来对应探矿范围。本案不符合股权转让的相关规定，双方真实意思是转让永德县大雪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名下大炉厂锡多金属矿探矿权。双方《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性质应认定为探矿权转让，在实际履行中，双方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办理相关行政审批手续。所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为成立而未生效的合同，对双方均不具有合同内容上的约束力，当事人据此取得对方的财产也就失去了合同约定的依据，在目前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况下，应依照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返还财产，即由王璞、成都瑞安泰公司返还杨国银、张特嘉定金30万元。双方签订协议时均有一定的过错，对因协议不能履行造成的损失，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处理错误，依法应予改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昆民五终字第74号民事判决及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2009）盘法民三初字第594号民事判决；
二、由王璞、成都瑞安泰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退还杨国银、张特嘉人民币30万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自送达之日起生效。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届满后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原审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本案当事人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为二年。
审 判 长 包靖秋
审 判 员 吴立宏
代理审判员 刘晓虹
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杨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