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肇中法民二终字第1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韵仪，女，1987年8月3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肇庆市端州区。
委托代理人：黄明华，广东赛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曾海玲，广东赛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宇翔，男，1986年4月7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肇庆市端州区。
委托代理人：谢添星，北京市立方（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伍斯力，北京市立方（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韵仪因与被上诉人许宇翔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肇庆市端州区人民法院（2014）肇端法民三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许宇翔与黄韵仪原是夫妻关系，2011年10月19日因性格不合，双方在肇庆市端州区民政局协议离婚。离婚当天在肇庆市端州区民政局的大厅，黄韵仪书写了一份《借据》给许宇翔，《借据》记载，“甲方：黄韵仪乙方：许宇翔，本人黄韵仪（身份证号码为441202198708036029）现向许宇翔（身份证号码为441202198604070513）借现金壹佰万元整（1000000元）。还款条件如下：1、本约定不设立还款最后期限。2、本约定还款日计起时间为从2011年10月20日起黄韵仪（身份证号码为441202198708036029）变更婚姻登记状况之日。”许宇翔在甲方落款处亲笔签名并捺指印，黄韵仪在乙方落款处亲笔签名并捺指印，证明人何汝东在证明人落款处亲笔签名并捺指印。后许宇翔知道黄韵仪已与他人结婚，便要求黄韵仪偿还100万元借款，但是黄韵仪以各种理由不肯偿还，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黄韵仪偿还欠款100万元；2、利息从起诉之日计算；3、黄韵仪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庭审中，黄韵仪确认涉案《借据》上除“许宇翔”、“何汝东”的名字以外，其他内容是由其本人书写。但认为借据无效，其是在许宇翔言语威逼下书写的，虽然借据是真实的，但许宇翔没有支付其借款。许宇翔则认为当时其对黄韵仪仍有很深的感情，抱着离婚后可继续追求黄韵仪，能与黄韵仪重新开始的期望，分三次将现金90万元借给了黄韵仪，离婚当天再将10万元借给了黄韵仪。借给黄韵仪的100万元是其经营的市场客户交来的租金，该款项放在肇庆市鼎湖区宇翔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翔投资公司）的保险箱内，其是从该公司保险箱内取出交给黄韵仪的。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借据》是双方对借款实际履行进行记载的特殊凭证，一旦形成，即在双方之间设立债权、债务关系，双方应依照《借据》的约定履行各自权利义务。对于许宇翔要求黄韵仪偿还借款100万元的主张，有黄韵仪出具的《借据》为据，且《借据》内容已载明系现金交易，鉴于黄韵仪没有归还借款，故应当承担民事责任。黄韵仪辩称《借据》是在许宇翔言语威逼之下书写的，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黄韵仪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借据》的内容有清楚的认识和判断，并应审慎、理性的进行民事法律行为，及对其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黄韵仪主张未收到许宇翔借款100万元及其他抗辩理由，该院不予支持。对于借款的利息，由于《借据》中没有约定利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借款期间应视为不支付利息。黄韵仪没有归还借款，已经构成违约，许宇翔要求黄韵仪从其主张权利之日（2014年1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六个月以下（含六个月）贷款利率支付逾期还款利息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黄韵仪应在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借款本金100万元给许宇翔；二、黄韵仪应在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利息［利息以10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六个月以下（含六个月）贷款利率计算，从2014年1月6日起计至还清欠款之日止］给许宇翔。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黄韵仪承担。
上诉人黄韵仪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许宇翔提供的《借据》记载内容是：“本人黄韵仪向许宇翔借现金100万元”，从字面理解该借据记录内容顶多就是黄韵仪单方向许宇翔邀约借100万元，并不等于已经收到许宇翔支付的100万元，《借据》属于契约，受合同法管辖约束，并不是特许凭证，原审法院对该借据的事实解读是错误的。2、本案不存在100万元现金交付的事实：（1）许宇翔没有提供证据可证实本案存在现金交付的事实，也没有证人可证实双方有现金交付的事实，黄韵仪对许宇翔所称已经交付100万元的陈述也不予认可。许宇翔的《民事起诉状》上明确写明“在2011年10月19日，黄韵仪从许宇翔处借走人民币共100万元整，并当场向许宇翔写下欠条一份”，显示许宇翔在《民事起诉状》主张的事实是“当天一次性向黄韵仪给付100万元”。但在2014年3月6日第一次庭审中，许宇翔的代理人表示是分两次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即2011年10月19日离婚当天许宇翔在车上向黄韵仪支付现金十几万元，余款八十几万是离婚当天双方去鼎湖公司保险柜中取现金给黄韵仪），具体每次多少金额无法明确回答。在2014年3月27日第二次庭审中许宇翔声称分四次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即离婚前分三次各支付30万元，共支付90万元给黄韵仪，离婚当天向黄韵仪支付余款10万元）。显示关于具体金额怎么支付的问题上，许宇翔是前后表述完全不一致，存在诸多矛盾的，明显是虚构事实。（2）许宇翔在第二次庭审中提出100万元是其经营宇翔投资公司的客户交来的租金，该款项存放在保险箱内。根据许宇翔提供的《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显示该企业核准日期是2012年7月4日，则该企业只有在2012年7月4日后才可以与他人签订合同收取租金，显然许宇翔提出于2011年10月19日当天或之前从上述企业内提取客户交来租金支付给黄韵仪的陈述与现实存在完全的逻辑错误。（3）对于大额借款当事人主张是现金交付，除了借条没有其他相关证据的，则还需要通过审查债权人自身的经济实力、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交易习惯及相关证人证言等判断当事人的主张是否能够成立，仅凭借条还不足以证明交付款项的事实。本案存在诸多事实可以推断许宇翔诉称支付100万元借款给黄韵仪是不符合逻辑的。许宇翔明知黄韵仪有外遇才导致双方离婚，仍然借巨款给黄韵仪显然违背人之常情。许宇翔在庭审过程中污蔑黄韵仪是骗子、有精神病，仍可见其怀恨之心，不可能随意借款100万元给黄韵仪。许宇翔诉称黄韵仪收入不稳定，所以向其提供100万元借款作为其日常生活开销之用与事实不符。黄韵仪当时是工商局的职工，有稳定的工作、收入，不需要依靠借债度日。事实上黄韵仪签订《借据》完全是形势所逼，当时许宇翔表示不签订该《借据》就不同意离婚，黄韵仪为了尽快办理离婚，才迫于无奈签订了该《借据》。3、许宇翔的代理人在第一次庭审后曾打电话给黄韵仪，提出以5万元和解本案（许宇翔在第二次庭审中表示其提出的和解方案是10万元，许宇翔的代理人表示是黄韵仪拒绝10万元和解后，才最终提出5万元的和解方案），如此巨大差距的和解方案明显不合常理，如许宇翔确实已将100万元借给黄韵仪，绝不会提出如此损害自己合法权益的方案，许宇翔显然是抱着能要到一点是一点的心态提出上述和解方案的。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驳回许宇翔的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许宇翔承担。
被上诉人许宇翔答辩称：关于100万元来源问题，宇翔投资公司有部分资金来源，有部分是准备结婚摆酒之用。许宇翔除了宇翔投资公司外，还有其他收入不需要全部向黄韵仪公开。关于支付问题，一审期间许宇翔与代理人因沟通造成陈述有误，因此有2次庭审，第2次庭审由许宇翔本人出庭陈述。代理人承认曾经打过电话给黄韵仪予以调解，许宇翔曾经声称可以减少20万元，由于沟通问题代理人将其意思误解为减成20万元。因为双方处于即将离婚状态，约定交付后才签订离婚协议，因此属于民间借贷而非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2011年10月19日，双方在肇庆市端州区民政局办理了协议离婚手续，在离婚协议书记载：“离婚原因是双方性格不合，女方有外遇；没有财产及债权债务的处理”。当日在肇庆市端州区民政局大厅，黄韵仪书写了3份内容完全一致的《借据》，分别由黄韵仪、许宇翔、证人何XX各持有1份《借据》。现在黄韵仪手上有2份《借据》，其中1份《借据》是许宇翔亲手交回给她的。证人何xx手持的那一份《借据》给了许宇翔。许宇翔认为由于黄韵仪要求，其便将其中一份《借据》给了黄韵仪。2011年11月9日，黄韵仪与黄山云登记结婚。
在2014年3月6日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许宇翔的代理人表示是分两次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即2011年10月19日离婚当天许宇翔在车上向黄韵仪支付现金十几万元，余款八十几万是离婚当天双方去宇翔投资公司保险柜中取现金给黄韵仪，具体每次多少金额无法明确。并认为在2011年10月19日双方先签订离婚协议，黄韵仪再立借据给许宇翔。
在2014年3月27日原审法院第二次庭审中，许宇翔声称其分四次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即离婚前一周分三次各支付30万元，共支付90万元给黄韵仪，离婚当天再向黄韵仪支付余款10万元。其经营了一个市场，客户支付给许宇翔的款项放在公司的保险箱内，许宇翔是在保险箱拿现金借给黄韵仪。黄韵仪提出在本案第一次庭审后，许宇翔的代理律师联系黄韵仪提出以5万元解决本案。许宇翔的律师承认许宇翔委托其与黄韵仪协商，当时是与黄韵仪协商以10万元解决的，后来黄韵仪说条件不好，以5万元解决。许宇翔承认曾要求其代理人联系黄韵仪以10万元解决。许宇翔陈述在2011年10月19日证人何xx在借据上签名后没有带走借据，许宇翔持有两份借据，就将其中一份借据给了黄韵仪。证人何xx作证时陈述其拿了一份借据走了出去，在民政局门口将借据给了许宇翔。
在2014年5月8日原审法院的调查笔录中，黄韵仪认为其是先写借据，后办理离婚手续。许宇翔当时以其不写借据，就不办理离婚手续为由逼黄韵仪书写借据。许宇翔表示可以调解，要求黄韵仪清还50万元，其中在2014年10月1日前偿还20万元，余款在2016年9月30日前还清。其于离婚前一周分三次向黄韵仪所支付的90万元现金，其中部分现金存放在家里保险箱、部分现金存放在宇翔投资公司的保险箱，有两次在家里合共支付6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有一次在咖啡厅支付3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
二审中，许宇翔陈述100万元来源构为：农贸市场租金收入、双方准备结婚摆酒用款及秘密投资来源。许宇翔在离婚前一个星期分3次、每次支付3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离婚当天在许宇翔家中给付1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该100万元现金均没有经过银行存取款取得。许宇翔承认宇翔投资公司没有账册、投资情况、租赁合同等资料存在。宇翔投资公司在2011年6月16日成立，企业类型是有限责任公司，核准日期为2012年7月4日，注册资本30万元，法定代表人是杨文翰，投资者分别为许宇翔占95%、杨文翰占5%。该公司在肇庆市鼎湖区莲花镇开发区第21区拥有1023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许宇翔陈述该土地作为农贸市场使用。
案经调解，双方当事人无法达成调解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许宇翔是否支付了10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的问题。
许宇翔持有黄韵仪书写的借条是形成于双方办理离婚协议手续当日，但许宇翔声称该借条中的借款90万元行为发生在双方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实为婚内借贷关系。对于当事人主张存在婚内借贷法律关系的，除了提供借款凭证证明外，还应当对资金来源、借款交付等相关问题作出合理解释并举证予以证实。本案中，许宇翔对借款资金来源、支付方式及细节等问题的解释或前后不一致，或不能合理解释，表现如下：
其一对于资金来源。一审中许宇翔称是其经营宇翔投资公司的保险柜中取现金而得来，但巨额现金长期存放公司保险柜并不符合财务管理制度，其至今又无法提供宇翔投资公司的财务账册、租赁合同等资料以证实该公司存在巨额租金收入的事实。二审中许宇翔又陈述100万元来源为农贸市场租金收入、双方准备结婚摆酒用款及其秘密投资来源，但在离婚协议书中，双方又承认没有财产及债权债务的处理。因此，许宇翔对于资金来源的前后陈述不一致，无法证明许宇翔有支付100万元借款给黄韵仪的事实。
其二对于支付细节。许宇翔在民事起诉状中称其一次性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现金；而在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过程中，许宇翔表示是分两次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即2011年10月19日离婚时许宇翔在车上向黄韵仪支付现金十几万元，余款是当天双方去宇翔投资公司保险柜中取现金给黄韵仪；在2014年3月27日原审法院第二次庭审中，许宇翔声称其分四次向黄韵仪支付100万元，即离婚前一周分三次各支付30万元共支付90万元给黄韵仪，离婚当天再向黄韵仪支付余款10万元。所付现金存放在家里或宇翔投资公司的保险箱内，有两次在家里支付6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有一次在咖啡厅支付3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综上，许宇翔对于100万元的支付细节前后表述矛盾且极不合常理，令人难以置信。
其三在夫妻感情方面。在双方因性格不合、黄韵仪有外遇导致夫妻感情完全破裂的情况下，许宇翔仍借款100万元现金给黄韵仪，该出借行为有悖常情。且许宇翔一审期间曾向黄韵仪提出10万元的和解方案，许宇翔提出如此巨大差额的和解方案不符合常理，在二审中许宇翔认为是其与代理人沟通出现问题，但仍未能就此做法作出合理解释。
综上所述，虽然许宇翔持有黄韵仪出具的借条，但鉴于该借款行为是形成于双方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现黄韵仪否认存在借款事实，而许宇翔对借款的资金来源、支付细节等相关问题的表述前后不一，且不能自圆其说，亦无其他证据证实许宇翔支付100万元给黄韵仪，导致其手持借据的证明效力无法达到高度概然性，许宇翔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黄韵仪上诉认为其与许宇翔不存在借款100万元的事实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肇庆市端州区人民法院（2014）肇端法民三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许宇翔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27600元，由被上诉人许宇翔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静芳
审判员 唐 强
审判员 苏 奇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周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