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一终字第19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邱某。
委托代理人：涂崇禹，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正剑，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某丙。
委托代理人：李云超，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白某甲。
委托代理人：易奎，广东格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白某乙。
委托代理人：白某丙。
上诉人邱某因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4）穗黄法长民初字第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邱某与白某丙原系夫妻关系，第三人白某乙系邱某与白某丙的婚生儿子，第三人白某甲系白某丙的弟弟。
邱某与白某丙于2013年1月15日在婚姻登记机关办理了离婚登记，并同时签订和备案了《离婚协议书》。《离婚协议书》第三条财产分配约定：“1、座落于上海市松江区九亭大街105弄263号上海诗林小区联排别墅（沪房地松字（2009）第033195号），该房产所欠债务银行贷款约人民币164万元由白某丙承担，男女双方在该房产所有权份额双方同意均增送给儿子白某乙，但邱某保留对该房产居住使用权、出租收益权，否则邱某有权撤销该赠予。如邱某再婚，邱某同意搬出该房。贷款还清之日三十个工作日内，双方应配合办理该房产的过户手续，办理过户手续的所有费用由白某丙承担，如一方违约，违约方按该过户时房产价值的日万分之五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2、座落于厦门市湖里区后埔北二里162号2102室（厦门土房证第00731944号），该房产所欠债务银行贷款约人民币130万元由邱某承担，男女双方在该房产所有权份额双方同意均增送给儿子白某乙，但白某丙保留对该房产居住使用权、出租收益权，否则白某丙有权撤销该赠予。如白某丙再婚，白某丙同意搬出该房。贷款还清之日三十个工作日内，双方应配合办理该房产的过户手续，办理过户手续的所有费用由邱某承担，如一方违约，违约方按该过户时房产价值的日万分之五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3、座落于厦门市翔安区金嶝街西侧C栋203号店面，203号店面前半部（厦地房证第00563338号）归邱某所有，104店面、203店面后半部（厦地房证第00556723号）双方同意赠予白某甲。白某丙应在离婚手续办理后六十日内配合邱某办理前半部过户手续，过户所需费用由邱某承担。如白某丙违约，白某丙按该过户时房产价值的日万分之五向邱某支付违约金。……5、赠予白某乙的所有不动产，原则上在白某乙学习期间不得变卖、抵押、典当。……”。
本案诉争的房产至今未办理过户手续。庭审时，邱某与白某丙及第三人确认上海市松江区九亭大街105弄263号上海诗林小区联排别墅现由邱某居住使用。
原审法院认为：依据邱某与白某丙登记离婚时签订的《离婚协议书》，邱某与白某丙对本案诉争财产的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未付银行贷款的给付、过户手续的办理及违约责任等均有明确的约定，邱某与白某丙亦已办理了离婚登记，故双方对夫妻共同财产已作明确的分割。邱某与白某丙离婚时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并未显失公平或存在胁迫、欺诈的情形。故邱某诉称对本案诉争财产的赠与约定，不属于夫妻双方对财产的分割行为，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本案系基于婚姻家庭关系产生的纠纷。邱某以赠与房产未办理过户手续为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赠与的相关规定请求撤销赠与，原审法院不予支持。邱某请求对已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再行分割，但白某丙及第三人均持异议，且邱某与白某丙协议离婚至邱某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一年。因此，原审法院对邱某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费由邱某负担。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二）》第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邱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2296元，由邱某负担；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由白某丙负担。
判后，邱某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理由：首先，夫妻共有财产的分割是指共同财产因离婚而在作为共同所有人的夫妻之间进行分配，而对夫妻以外的第三人赠与夫妻共有财产是对财产之处分或处理，并非婚姻法意义上的财产分割，在涉案离婚协议书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约定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人的行为已经超越了财产分割的范畴，应直接适用婚姻法第39条和合同法中有关赠与合同的约定；同时，离婚协议中涉及财产的条款之订立、生效、撤销、变更等仍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一直未实际履行将涉案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第三方的约定，涉案房产未交付第三方也未办理相关产权过户登记手续，即便参照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六条的规定，也应按照合同法第186条规定来处理。从受赠人第三人白某乙已经成年无需抚养、白某甲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家庭成员，婚姻登记机关仅对离婚协议进行形式审查和备案，离婚协议书不具有公证的效力等情形来看，考虑到赠与合同的实践性质，前述赠与也是可以依法撤销的，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其次，本案所涉离婚协议中的所谓赠与约定不具有法定物权转移的意思表示，从法律上看只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为了尽快办理离婚登记手续而对房产分割争议的暂时搁置，双方并未就涉案房产在夫妻内部进行分割，双方也并未放弃涉案房产的占有权、使用权和收益权且无时间限制，相关条款还约定在特定条件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等还可变卖已赠与财产，实质上至少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有生之年剥夺了所谓受赠人对涉案房产的所有权的主要内容和权能，并将此作为受赠人的附带义务和受赠人不同意时的赠与撤销条件，违背物权法定原则，表明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赠与关系；再从实际执行情况来看，没有充分证据表明离婚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曾征求过受赠人对赠与的意见或通知过赠与，大部分赠与财产过户手续之办理至少尚待支付相关银行按揭贷款的15年之后，相关银行作为抵押权人也从未知悉和同意其权属的转让，且现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不同意再办理任何产权过户至受赠人的手续，协议离婚一年多后全部赠与财产仍然均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实际占有、使用、收益之下，甚至受赠人也无异议，赠与实属子虚乌有，相关财产仍为上诉人共有和实际使用，也不存在赠与的实现条件，应依法在共有人之间进行分割，并采用竞价或鉴定方式确定分割价值；原审判决没有从当事人双方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性质上去判断其真实意愿。第三，上诉人对离婚协议本身的效力没有异议，但离婚协议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有效，对两个第三人没有约束力，因为没有证据证明赠与涉案房产的意思表示到达第三人，只是与被上诉人之间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应从本案一审起诉时计算撤销赠与意思表示的时间起算点。总之，涉案房产没有交付也没有办理过户登记，上诉人撤销赠与意思表示的诉求应当得到支持。双方在离婚协议中事实上没有处置涉案房产，应当依法予以分割。
被上诉人白某丙答辩要求驳回对方上诉请求，理由：一、上诉人要求撤销的离婚协议中约定的房产处分方案，并非普通的赠与行为，而是离婚协议中双方对于财产处理协议的一部分。该离婚协议在民政局办理备案，依法具有约束力，受法律保护，不得单方违约。二、协议中约定的受赠人白某乙目前正在上大学，双方在协议中约定白某乙无教育费用时，可以对本案中所诉房产进行变卖，因此本案所诉房产并非赠与行为，而是留给子女的教育费用的保障。而位于厦门市翔安区赠与白某甲的房产属于在被上诉人离婚前白某丙、白某甲、白军用三兄弟对于家族财产分配方案的内容。三、上诉人起诉要求变更离婚协议的内容，撤销本案所诉房产的处分行为已经实际影响到案外第三人的合法利益。四、双方对于离婚协议的效力是认可的，上诉人基于离婚协议另案提起的诉讼要求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现正在审理当中。
第三人白某甲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并认为涉案厦门的房产是白某丙名义代为持有，实际产权人是白某丙、白某甲、白军用三人，相关购房发票由白某丙持有，2012年12月三兄弟签订房屋产权分配协议书，离婚协议只是以赠送的名义来确认产权。第三人对双方离婚协议的财产分配情况是知情的，没有起诉要求办理过户并不表示放弃主张权利。
第三人白某乙答辩同意被上诉人意见，并表示对离婚协议中关于涉案房产的处理是知情的。
经审理查明，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邱某在本案一审的诉讼请求是：1、判令合理分割邱某、白某丙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即位于上海市松江区九亭大街105弄263号的上海诗林小区联排别墅、位于厦门市湖里区后埔北二里162号2102室的房产、位于厦门市翔安区金嶝街西侧C栋104、203号店面后半部房产；2、判令由白某丙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另查明：邱某与白某丙的离婚协议除了前述原审查明的内容外，还对位于福建安溪的房产、以白某丙名义购置的公司房产等不动产以及双方对天立叉车集团及上海愈元涵生物科技发展公司的股权等作出了约定。协议涉及的房产大部分已按协议约定办理了过户。本案涉及的三处房产尚没有变更登记。
邱某以白某丙为被告向原审法院提起了另案诉讼即2014穗黄某一初字第44号案，请求判令白某丙履行双方离婚协议，协助办理厦门市翔安区金嶝街西侧C栋203号店面前半部房产过户登记手续并承担违约责任、确认邱某享有天立叉车集团有限公司45%股份等，该案经原审法院判决后上诉至本院，被本院发回重审，现仍在原审法院审理当中。
本院认为，邱某与白某丙均确认对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的效力没有异议。双方离婚协议的部分内容已经履行，邱某在另案的诉讼请求是要求白某丙根据协议履行义务并承担违约责任等，而邱某在本案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对离婚协议涉及的本案三处房产进行重新分割，其理由是协议对涉案财产的约定并非在夫妻之间进行分割，而是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人，但赠与未经相关财产抵押权人同意，也未通知受赠人，且没有实际履行，因此邱某决定撤回赠与意思表示，所涉房产应按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本院认为，邱某的诉讼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首先，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是一个整体，对本案涉案财产的约定与协议其他内容互相依存，不应允许部分撤销。邱某与白某丙签订的离婚协议，不仅对本案涉案财产作出处理，而且对其他夫妻共同财产或双方认为名义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实际上属于公司或他人所有的财产的归属处理进行了约定，其财产约定与解除婚姻关系等内容构成一个整体，是双方当事人在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基础上对于人身问题和财产问题制定的一个概括性的解决方案。协议各个条款的订立都是为了解除婚姻关系这一目的，协议中对任何一项财产的处分都与其他财产的处分互为前提、互相依存。如果允许一方反悔或撤销其中部分条款，则双方离婚协议的整体性将被破坏，使双方订立协议时所达成的权利义务平衡被打破，导致双方利益失衡，这既对另一方不公平，也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其次，双方对本案涉案财产的处分约定，属于共有人的共同处分行为，不得单方撤销。合同法上的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与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但本案邱某要求撤销的并非发生在赠与人与受赠人之间的赠与合同。在本案中，邱某与白某丙在离婚协议中对涉案房产作出约定，是基于夫妻财产共有关系，以共同共有人的身份对共有财产的处分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并非双方在分割共同财产后分别将自己的份额赠与给第三人的单方赠与行为，而是共有人的共同处分行为。双方共同处分的意思表示真实有效，对双方均有拘束力。如一方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撤销赠与，应取得双方合意，在未取得作为共同共有人的另一方同意的情况下，无权单方撤销赠与。
综上所述，邱某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部分财产约定，对涉案财产进行重新分割，没有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296元由上诉人邱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邓娟闰
审判员 官 健
审判员 魏 巍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孙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