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20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安泽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遥观镇郑村村。
法定代表人：朱晖菁，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书侠，江苏维多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建华，男，1971年2月17日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浙江省富阳市，现住江苏省常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霞明，乐天（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波，乐天（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安泽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葛建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7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葛建华的全部诉请；一、二审诉讼费由葛建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2014年3月3日至2014年9月14日期间葛建华共计与柳江涛发生款项往来1153万元，其中既有银行转账，又有承兑汇票，承兑汇票部分票面金额为450万元，但事实并非如此。1.该事实未经法庭质证；2.汇款部分不足500万元；3.2014年3月18日案外人储亚芳汇给柳江涛80万元，系该两人之间的经济往来，与本案无关；4.葛建华声称其借给柳江涛承兑汇票450万元，但其提供的部分承兑汇票系葛建华从其朋友姚勇处拿来，因其票面上分别注明有“5.8柳”和“8.26柳”。当柳江涛将汇票原件给姚勇时，由姚勇公司的会计盛某复印该承兑汇票，并在其上注明收到日期及柳，以表示该票据原件于该日期由柳江涛交来，以此让柳江涛保证该票据原件的真实性。一审中，葛建华对此的另一翻说辞不符合常理。二、一审认定借款协议真实系错误。1.另外两个诉讼案件中，债权人提供的数份借条均有柳江涛签名和加盖安泽公司行政公章，没有一份加盖合同专用章，更没有一份是没有柳江涛的签名的。显然柳江涛出具借条的一贯做法是签名并加盖安泽公司行政公章。故案涉协议是葛建华伙同安泽公司会计嵇某伪造，安泽公司为此也向公安机关报案；2.葛建华在庭审中均无法说明案涉协议是在何时、何地与何人在何种情况下签订，且前后说法不一，漏洞百出；3.该份协议的内容也是错误百出。首先，该协议中载明2014年8月20日乙方借款1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但葛建华在起诉时提交的编号为25573884的承兑汇票复印件中注有“8.26柳”，原一审中，法院多次询问葛建华为何写“8.26柳”，葛建华回答不知道。在该案发回重审后，则作出了详细陈述，这也违反常理。其次，协议中载明2014年3月14日乙方向甲方借款130万元（银行转账），指定收款人柳江涛农行卡。但该日并没有转账130万元，而是30万元，葛建华提交的汇款单却是2014年3月4日汇100万。葛建华此举是想将其与柳江涛个人的往来转嫁到安泽公司。此外，该协议中还载明该款乙方已归还60万元，但自2014年3月5日至2014年9月19日期间，柳江涛共计向葛建华汇款868.5212万元，并非一审认定的838.359万元，更非借款协议上载明的60万元。则在上述还款中并未指明不是归还案涉协议的部分，而此期间，葛建华汇给柳江涛的款项总共不足500万元。对于一审认定的450万元承兑汇票，其将从姚勇处拿得的承兑汇票复印件均计算在内。葛建华在公安机关询问中曾陈述，前后一共借给柳江涛现金和承兑汇票1000万元不到，葛建华在庭审中又称1153万元，此属前后矛盾。且柳江涛仅还款868.5212万元，尚欠284.4788万元，而葛建华仅主张170万元，显然又与常理不符；4.一审认定葛建华交付的1000多万元款项中与加盖了安泽公司印章的部分应视为安泽公司的借款，显然也是错误的。首先，葛建华交付的款项并没有1000多万元。其次，加盖了安泽公司公章的部分，怎会分文未还。退一步讲，即使加盖了安泽公司公章的借款真实，但柳江涛汇给葛建华的款项，难道都是还的个人借款？5.一审采信葛建华关于“柳江涛于8月20日从葛建华处拿到票号25573884的汇票后，再到盛某处复印，并将复印件签名后交给葛建华”，认为在时间和逻辑上均具有合理性。如前所述，该票据上有盛某签注的“8.26柳”，盛某说是一式两份，一份交柳江涛，一份留存，现为何姚勇处无法提供该份证据。事实上，该份复印件仅有一份，且由姚勇保管，后姚勇将该复印件交给了葛建华，因此姚勇处再也没有第二份；6.一审认定葛建华汇给柳江涛的金额大于柳江涛汇给葛建华的金额，亦是违背客观事实。柳江涛汇给葛建华的款项是868.5212万元，而葛建华汇给柳江涛的款项不足500万元。对于汇票，姚勇及陈志锋等人处有数亿元有柳江涛签名的承兑汇票复印件，葛建华与他们均为朋友，葛建华从他们那儿拿来不费吹灰之力；7.一审将案涉170万元中的100万元承兑汇票列入民间借贷纠纷并支持葛建华的诉请是违法的。葛建华出借承兑汇票违反票据法和刑法有关规定，依法应当认定违法并追究刑事责任。
葛建华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予以维持。
葛建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安泽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700000元及逾期利息11333元（自2014年10月11日起暂主张10天，实际主张至安泽公司归还全部借款本金之日）；本案诉讼费用由安泽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葛建华与安泽公司一直存在业务往来，是安泽公司的供货商之一，为安泽公司提供轴承、螺丝等配件。同时，葛建华亦与安泽公司业务员柳江涛（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朱晖菁之夫）一直存在票据、款项往来。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自2014年3月3日至2014年9月14日期间，葛建华共计与柳江涛发生款项往来1153万元，其中既有银行转账也有承兑汇票，承兑汇票部分票面金额为450万元。2014年3月4日，葛建华通过农业银行向柳江涛转账100万元，3月14日向柳江涛转账30万元。8月20日，安泽公司向葛建华借款100万元，葛建华交付了四张银行承兑汇票，票号分别为24300792，出票人为江苏中腾市政公路工程有限公司，收款人为江苏省逸东商贸有限公司，票面金额为30万元；24300793，出票人、收款人及票面金额同上；25573884，出票人为瑞昕金属制品科技有限公司，收款人为溧阳基洛物资有限公司，票面金额为20万元；95357702，出票人为杭州钱江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收款人为杭州钱电输变电设备有限公司，票面金额亦为20万元；安泽公司业务员柳江涛均在汇票复印件上进行了签字确认，双方约定三个月以后归还，安泽公司向葛建华出具了借条并盖章签字予以了确认。同年9月19日，柳江涛通过银行转账向葛建华还款60万元。9月23日，葛建华与安泽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一份，内容为：“甲方（出借人）：葛建华，乙方（借款人）：常州安泽机械有限公司。因乙方业务需要资金周转，今有双方就借款事宜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一致意见：一、乙方向甲方借款如下：1、2014年8月20日乙方向借款1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2、2014年3月14日乙方向甲方借款130万元（银行转账），指定收款人柳江涛农行卡，该款乙方已归还60万。二、上述借款共计尚欠170万，双方约定于2014年10月10日前归还。三、如到期不还，乙方按年息24%支付甲方利息。四、因借款发生争议，双方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提交协议签订地常州钟楼区法院诉讼解决。五、本协议一式两份，自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借款协议上加盖了安泽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借款协议签订后，安泽公司并未按约还款，葛建华遂诉至该院，要求判如所请。
另查明，2014年11月3日，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朱晖菁向武进区遥观派出所报案，称“我厂里的合同章没了，有人拿了加盖我厂里合同章的借款协议到厂里要钱，还到法院起诉，我是安泽公司的法人兼股东，经营权有一部分属于我老公，一部分属于我老公的弟弟”。同日，遥观派出所对安泽公司会计稽康平进行询问并制作询问笔录，稽康平称“2014年9月28日左右，具体时间记不清了，那天早上我上班就发现一直放在我桌子边的桌子上的合同章不见了，于是我就跟老板娘和老板的弟弟都说了一下，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的；合同章没有人保管，就是一直放在那里的”。同年11月26日，海安县公安局对葛建华进行询问并制作询问笔录，葛建华称“我和柳江涛经朋友介绍认识，后来我就成了他的供应商，向他的机械厂供应轴承螺丝等，到了2014年3月份他开始向我借钱，没有现金的时候，柳江涛说承兑汇票也可以，一共借给我现金和承兑1000万元不到，最后还剩170万没有还”。
柳江涛因涉嫌诈骗罪于2015年2月5日经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并于同年10月14日向海安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安法院）提起公诉；2016年11月21日，海安法院作出（2015）安刑二初字第0211号刑事判决，该判决书第三页载明“被告人柳江涛在海安县看守所的供述，证明柳江涛自2013年9月开始买少量承兑汇票用于自己厂的经营，2013年底2014年初开始正式做承兑汇票生意”。第八页载明“6.证人朱晖菁（系被告人柳江涛妻子）证言，证明朱晖菁是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柳江涛在厂里负责；7.证人嵇某证言，证明嵇某是安泽公司任销售经理，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朱晖菁，但公司的大小事都是柳江涛说了算。”
再查明，2014年9月29日，陈志锋诉安泽公司、柳江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本院受理，陈志锋于2015年3月17日向本院提出申请，要求撤回对安泽公司、柳江涛的起诉，本院裁定准许。2014年10月22日，姚勇诉安泽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武进法院）受理，姚勇于2015年9月6日向武进法院提出撤诉申请，武进法院裁定准予撤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葛建华与安泽公司之间于2014年9月23日签订的借款协议是否合法有效？2、葛建华是否实际履行了出借义务？3、安泽公司尚欠借款金额如何认定？
该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上虽然仅加盖了安泽公司合同专用章，因安泽公司对印章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故借款协议虽无经办人签字并不影响借款协议的效力。安泽公司以葛建华与安泽公司印章保管人嵇某串通自行加盖公章、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不知情予以抗辩，但其提供的证据仅是公安机关的报案记录，该报案记录等同于安泽公司的单方陈述，并无其他证据证明其抗辩主张；且安泽公司报案后公安机关并未立案受理，嵇某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否认同葛建华存在串通，亦否认财务章系由其保管，故安泽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所涉借款协议系葛建华与嵇某恶意串通所形成；另该借款协议并非孤立证据，其中100万元部分有柳江涛签名并加盖安泽公司公章的借条作为辅助证据；安泽公司抗辩葛建华提供的借条以及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只能说明葛建华与柳江涛之间有往来，而依据海安法院刑事判决书载明的内容及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朱晖菁在派出所的报案笔录均可反映柳江涛系安泽公司负责人，鉴于该事实的存在及柳江涛与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朱晖菁的夫妻关系，葛建华向柳江涛交付的1000多万元款项中与加盖了安泽公司印章的部分应视为安泽公司的借款。综上，该院认定借款协议的真实性。
关于争议焦点2，该院认为，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及该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来分析，自2014年3月3日至2014年9月16日期间，葛建华与柳江涛之间的往来多达数十笔，其中葛建华通过银行转账及银行承兑汇票向柳江涛交付金额为1153万元，柳江涛通过银行转账向葛建华的交付金额为838.359万元，因双方在借款协议中明确指定收款人为柳江涛农行卡，因此，虽然葛建华仅在2014年3月14日当天向柳江涛转账30万元，但结合民间借贷交易习惯、双方往来及借款协议的约定可以认定2014年3月4日葛建华向柳江涛农行卡打款100万元包含在借款协议中约定的2014年3月14日借款130万元中，葛建华已经履行了出借130万元款项的义务。
关于借款协议中约定的1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该院认为，安泽公司在2014年8月20日当天即已向葛建华出具了100万承兑汇票的借条，安泽公司对该借条的真实性并不否认，其虽然否认1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已经交付，但结合葛建华提供的证据及其对汇票来源的陈述，可以认定葛建华实际已向安泽公司交付了100万元承兑汇票，履行了出借义务。安泽公司辩称葛建华提供的承兑汇票复印件是葛建华从其朋友姚勇处得来，汇票是柳江涛交付给姚勇的，柳江涛在汇票上签字是对汇票的真实性负责，票号为25573884的汇票上的“8.26柳”是姚勇经营的常州市涵煦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会计签字，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依据证人盛某证言，柳江涛让其复印汇票后，盛某会在复印件上标注“柳”及日期，上述证言可以证明在2014年8月26日时柳江涛已持有票号为25573884的汇票原件，而葛建华现持有柳江涛签名的上述汇票复印件，故该院有理由相信葛建华关于“柳江涛于8月20日从葛建华处拿到票号为25573884的汇票后再到盛某处复印，并将复印件签名后交给葛建华”的主张在时间上及逻辑上均具有合理性；安泽公司自认柳江涛已向葛建华还款800多万元，而葛建华向柳江涛交付的资金中包括部分现金及400余万元的承兑汇票，上述汇票复印件上均有柳江涛签名，且票号为25573884的汇票上柳江涛的签名与其他汇票上签名并无区别；综合上述理由，该院对安泽公司关于上述汇票系葛建华从姚勇处取得的抗辩不予采信，该院认定葛建华履行了借款协议约定的款项出借义务。
关于争议焦点3，葛建华主张的借款本金是170万元，安泽公司虽然提供了柳江涛与葛建华之间的往来明细以证明柳江涛已归还了包括本案借款在内的全部借款，但根据该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葛建华与柳江涛之间存在多笔款项往来，且葛建华汇给柳江涛的金额要大于柳江涛汇给葛建华的金额，安泽公司仅以上述往来明细抗辩借款已全部还清，证据不足，该院不予采信。本案中，葛建华与安泽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不违反我国法律规定、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安泽公司理应按约偿还借款，故该院对葛建华要求安泽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700000元及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判决：安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葛建华借款本金1700000元及逾期还款利息（自2014年10月11日起至本息付清之日止按照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4倍予以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202元（葛建华已预交），由安泽公司负担（葛建华同意其预交的诉讼费由安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向其支付，该院不再退还）。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总账情况
1.书证
葛建华向一审法院提供自2014年3月3日至2014年9月14日其向柳江涛交付款项明细，包括现金603万元，承兑汇票550万元，合计金额为1153万元。现金是通过银行转账的形式交付，时间和金额分别为：2014年3月4日100万元；2014年3月6日100万元；2014年3月10日100万元；2014年3月14日30万元；2014年3月18日80万元；2014年4月2日28万元；2014年5月20日75万元；2014年6月12日90万元。除2014年3月18日80万元葛建华提出是委托储亚方转账外，其余均是通过葛建华的账户直接汇至柳江涛的账户。通过承兑汇票方式交付的时间和金额分别为：2014年3月3日30万元；2014年3月20日70万元；2014年4月15日90万元；2014年5月17日80万元；2014年6月16日80万元；2014年8月20日100万元；2014年9月14日100万元。其中2014年4月15日90万元的承兑汇票中有一张票号为32857579，金额为10万元的汇票，其上除载明柳外，还注有“5.8柳”的内容。2014年8月20日100万元的承兑汇票中有一张票号为25573884，金额为20万元的汇票，其上除载明柳外，还注有“8.26柳”的内容。
安泽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自2014年3月5日至2014年9月19日柳江涛向葛建华交付款项明细，合计金额为838.359万元。
2.葛建华、柳江涛及储亚方的各自陈述
2014年11月26日，葛建华向海安公安局陈述：1.柳江涛是我生意上的人，我是他的供应商，负责供应他厂里的轴承、螺丝等。另外，他还向我借钱。2.我借钱给柳江涛都是在农行将我银行卡上的钱取出来，然后转账给他，打到他一张尾号为4079的农行卡上的。我前后一共借给柳江涛现金和承兑汇票共计1000万不到，最后还有170万没有还。3.我跟安泽公司货款交易是通过公司账户进行的，大额的用承兑结算。小额款项，例如买茶叶、电机等小额资金的货物时，柳江涛用网银转到我的农行卡上。4.我和柳江涛之间的经济往来有借条为证，柳江涛还了一部分，我就把借条撕掉了，没有还的还保存在家里，可以提供给你们。
2015年3月，储亚方向一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其于2014年3月18日受葛建华委托，通过其农行卡向柳江涛转账80万元，该款权益归葛建华所有，且除该笔往来外，其与柳江涛之间没有其他经济往来。
2015年4月10日，葛建华的代理人向一审法院陈述：当庭提供的葛建华与柳江涛之间的往来明细共计1153万元，减去葛建华起诉的170万元，还有983万元，远超安泽公司今天陈述的其向葛建华汇款金额838万元，说明柳江涛的汇款不能冲抵本案借款。
2015年9月15日，葛建华向本院陈述：1.柳江涛平时经常会向我借钱，说是安泽公司需要还贷款。我与柳江涛之间没有个人的借款。2.此前的借款有借款协议和借条，还清了就撕掉了。借条上大部分加盖过安泽公司的印章。总借款往来有一千多万元，除了本案的借款外，其他的款项已经结清了。3.我与安泽公司的货款是通过承兑付款的，没有从安泽公司的账户上打款给我。除汇票以外的其他款项均是安泽公司给我柳江涛的卡号，我把款项打到其账户上，安泽公司从柳江涛的卡上再还钱给我，安泽公司从来没有打过钱给我。
2015年4月13日，柳江涛在看守所向安泽公司委托的律师陈述：2014年初，我因为做承兑汇票缺钱向他借钱，有现金也有承兑，具体数额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大概有五、六百万元的现金，二、三百万元的承兑，我通过网银还款给他大概也有八百多万元，总的算下来我估计还差他几十万元，具体多少要和他对账来确定。
2016年5月31日，葛建华向一审法院陈述：我在认识柳江涛之前就认识姚勇。姚勇和柳江涛之间的关系是，姚勇出钱向柳江涛购买承兑汇票。
二审中，葛建华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如法院通过核算总账的方式计算欠款，则对于超过170万元本金部分的欠款，葛建华放弃向安泽公司主张。
二、案涉借款情况
1.案涉借款协议签订情况
2015年4月10日，葛建华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陈述：当时签订协议时，柳江涛和朱晖菁在场的，但是他们夫妻之间有没有沟通不知道，是在安泽公司二楼办公室。朱晖菁陈述：那天我不在公司，柳江涛在不在我不知道，公司的人可以证明。
2015年9月15日，葛建华在本院审理过程中陈述：协议是在安泽公司二楼办公室签订，当时就柳江涛一个人。
2015年4月13日，柳江涛在看守所向安泽公司委托的律师陈述：案涉借款与安泽公司无关，葛建华与安泽公司仅有供货关系。那个“借款协议”我根本不知道，盖的安泽公司的合同章也是他与会计串通起来盖的。
2.对于一审查明的案涉借款协议内容，本院予以确认。
3.关于承兑汇票的争议
2014年8月20日交付的标注有“8.26柳”字样的承兑汇票（票号25573884，承兑行是江苏江南农村商业银行），以及2014年4月15日交付的标注有“5.8柳”字样的承兑汇票（票号32857579，承兑行是南京银行），安泽公司认为包含上述两张在内的葛建华提供的所有票据，经柳江涛确认均是其给姚勇的。姚勇是常州市涵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实际经营者，其与姚勇有承兑汇票生意往来，其在承兑汇票复印件上签上“柳”字是代表这张承兑汇票是从其手上出去的，真实性由其负责。至于标注的内容，是由姚勇公司的会计盛某书写，因姚勇同一时期与多人发生承兑汇票生意往来，故由盛某在柳江涛签名的承兑汇票复印件上标注柳及日期等字样，以表示该承兑汇票的来源及收到日期。此外，安泽公司认为柳江涛确实收到了2014年8月20日借条上载明100万元承兑汇票，但与本案中葛建华提供的不一致。
葛建华提供蒋建峰的情况说明，旨在表明案涉借款协议的四张承兑汇票均来自于蒋建峰。同时申请证人盛某到庭作证，盛某的证言如下：1.我之前系常州市涵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会计助理，柳江涛与该公司之间存在汇票生意。票号为25573884、32857579两张承兑汇票上均是由我标注的柳及日期，表明柳江涛给我方汇票；2.每次只要是柳江涛拿来的承兑汇票我都会留底，一般复印两份，每张复印件上签字，一张给他，一张我自己保存，但也会有复印没有留底的情况。有时候他只是让我复印一下。票号为25573884的汇票我复印了两份；3.我方要求汇票的承兑行是四大银行，所以他拿过来不是四大行的，我方会退给他。票号为32857579的汇票是柳江涛拿给我公司的，但因银行不符合要求，所以我方退给他了；5.如果柳江涛给的汇票其已在复印件上签字，我就不用再签字了。对于帮忙复印的和收取的汇票我都在本子上登记的。如果是帮忙复印的就没有他的签字。如果他拿来的不是四大行的，我会退给柳江涛，柳江涛也会在复印件上签字。
三、另案情况
1、2014年9月29日，本院受理陈志锋诉安泽公司、柳江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以撤诉结案。陈志锋向本院提交的证据包括：借条一张，借款人一栏注明“安泽机械”，担保人“柳江涛”，并加盖安泽公司公章。承兑汇票复印件若干张，其上标注“柳江涛借陈志锋”及日期，即指陈志锋通过交付承兑汇票的形式向柳江涛出借款项。
2.2014年10月22日，武进法院受理姚勇诉安泽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以撤诉结案。姚勇在该案中陈述其与柳江涛、安泽公司之间不是一个民间借贷的交易过程，柳江涛在经营安泽公司的过程中，向姚勇提出他手上有很多在实际经营过程中获得的承兑汇票，希望通过姚勇进行相应的交易。而姚勇实际经营两家公司，一家是常州市涵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一家是常州涵德化工有限公司，这两家公司在实际经营过程中，也必然会用到承兑汇票，因此同意了柳江涛的要求。于是，两者之间以姚勇个人通过常州市涵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付款给柳江涛，柳江涛出具相应的承兑汇票给姚勇，姚勇再拿着承兑汇票交到自己所经营的公司，用于各类款项的支付。在这种交易往来的过程中，就产生了姚勇付款之后，柳江涛一是没有还款，二是也没有交付给姚勇相应的承兑汇票。据此，柳江涛以借条的形式确定了姚勇的债权。姚勇为此提供了借条若干张，借款人一栏注明“柳江涛”并加盖安泽公司公章。承兑汇票复印件若干张，其中有部分的承兑行并非四大银行。此外，在该汇票的被背书人若有安泽公司的行政公章，则盛某未在其上标注来源及收到日期，如没有安泽公司公章背书的承兑汇票复印件，则在柳江涛签名后，盛某在该复印件上注明柳及收到日期。
四、本案之前的诉讼情况
葛建华于2014年10月21日提起诉讼，要求安泽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70万元及相应利息。一审法院于2015年6月23日作出（2014）钟商初字第1105号民事判决。安泽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6日作出（2015）常商终字第425号民事裁定，撤销判决，发回重审。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葛建华与安泽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款法律关系？2.如存在，则安泽公司是否结欠葛建华借款本金170万元并承担相应逾期利息？
一、葛建华与安泽公司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
一方面，从柳江涛与安泽公司的关系来看，柳江涛是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配偶，安泽公司也认可其为该公司的业务经办人和实际控制人。葛建华系安泽公司的供货商，其与安泽公司存在业务往来。因此，葛建华有理由相信柳江涛以安泽公司名义向其借款即为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另一方面，从实际的交易模式来看，安泽公司并未提供其与葛建华之间仅存在货款交易，不存在借款关系，且双方往来均是通过公司账户结算的证据。更何况，安泽公司亦未否认2014年8月20日借条的真实性，该借条上在借款人一栏中加盖了安泽公司的公章，且安泽公司亦确认收到了100万元承兑汇票。
二、2014年9月23日的借款协议不予确认
该借款协议存在诸多疑点，具体表现为：1.从参与协议的签订人员来看，葛建华一审时确认在签订协议时柳江涛和安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朱晖菁均在场，二审则陈述仅柳江涛在场，其前后陈述不一，记忆偏差、模糊的理由难以让人信服。2.从协议载明的内容来看，2014年3月14日借款130万元与葛建华实际出借情况不符，该日葛建华仅向柳江涛转账30万元。柳江涛认为应加上2014年3月4日的100万，故属笔误。但在3月6日、3月10日其亦分别向柳江涛转款100万元，为何3月14日的款项就特指3月4日发生的款项，笔误的理由较为牵强。此外，对于交付的100万元承兑汇票，葛建华提供了四张承兑汇票的复印件，其中票号为25573884的汇票上标注有盛某书写的柳及日期。虽然葛建华提供了盛某的证人证言，证明该汇票是由柳江涛交由盛某复印的，但既然是复印，则盛某没必要在其上注明来源及日期。如果不是复印的，盛某则陈述是在标注来源和日期后，发现承兑人非四大行后仍会退给柳江涛。但因汇票正面上均载明承兑行，故盛某在接收汇票时即可发现，其无须作出标注。更何况在姚勇一案中，姚勇提供的部分汇票的承兑行均非四大行。盛某还提到对于收取留底的和仅复印退还的均有记载，但其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且常州市涵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亦未能提供其留底的汇票复印件。据此，对于盛某所作陈述因不合常理，无法自圆其说，且与另案证据相矛盾，故本院不予采信，进而对该张汇票的来源和交付均产生合理怀疑。3.从协议的形式来看，该协议区别于2014年8月20日的借条，以及在另案中的借条。主要表现为该协议上仅加盖安泽公司合同专用章，而上述提到的其他借条则不仅由柳江涛的签名，还加盖安泽公司公章。既然葛建华基于对柳江涛身份的确信，认为其能代表安泽公司借款，且此前亦让柳江涛出具由其签名并加盖公章的借条，故在两人进行总的对账后，为何没有让柳江涛签名（葛建华两次均陈述柳江涛在场）以保证该协议的真实、客观性，而是让柳江涛盖上原来不曾出现过的合同专用章，一旦该章被认定为虚假，则如何全面有效保证其债权的实现。况且，葛建华自认柳江涛书写了多份借条，大部分加盖了安泽公司印章，这意味着小部分借条仅由柳江涛签名，也即在与柳江涛以往的交易中，个人签字比公章更重要。因此，该借款协议仅加盖安泽公司合同专用章与葛建华此前的一贯交易认知不符。4.从柳江涛外出躲债及合同专用章的丢失情况来看，柳江涛是在2014年9月25日左右外出躲债，此前已由众多债主寻其无着，柳江涛为何还能在2014年9月23日于安泽公司处单独与其对账，确认欠款数额。这不符合柳江涛的心理预设。再加上，根据询问笔录，朱晖菁和嵇某亦确实向公安机关陈述2014年9月28日左右，安泽公司合同专用章丢失情况。
三、葛建华与安泽公司间的总账核算情况
因葛建华确认安泽公司均是通过柳江涛的个人账户向其转款，故安泽公司提供了2014年3月5日至2014年9月19日柳江涛的银行卡转账记录，证明归还838.359万元。故为了加强本证，葛建华另行提供了卡卡转账（603万元）和承兑汇票（550万元）交付的凭证，共计金额1153万元。双方产生争议的主要有以下两方面，一是安泽公司认为储亚方转账的80万元，不应包含在双方的往来中；二是认为葛建华提供的承兑汇票均是来源于姚勇一案，且根据柳江涛的书写习惯，其向他人交付票据并在汇票复印件上签字，是为了保证原件的真实性。而在收取他人票据时，则会写明柳江涛借某人的内容。据此，葛建华提供的所有票据均属于第一种情形，不能作为出借的依据。
本院认为，对于储亚方的现金转账款项，因葛建华仅提供一份情况说明，而未申请储亚方到庭作证，故对于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从考证。其次，葛建华向公安机关陈述，其借给柳江涛（安泽公司）的款项均是通过其个人账户转账完成交付，未提到委托他人汇款的情形。据此，应认定储亚方向柳江涛汇款的80万元与本案无涉。对于承兑汇票的交付问题，因柳江涛涉及承兑汇票的买卖，其向多人收取或交付汇票，故要证明柳江涛的书写习惯，不能仅凭姚勇与陈志峰两案中所涉汇票的签字形式，即可迳行作出定论，对此安泽公司未提交其他补强证据。至于票号为25573884、32857579两张承兑汇票，因盛某在其上签字，盛某的证人证言疑点重重，葛建华对此亦未能作出合理解释，故本院有理由相信上述两份汇票源自于姚勇处，与本案无涉。
综上，在扣除储亚方汇款80万元以及两张汇票票面金额合计30万元后，应认定葛建华向安泽公司交付款项1043万元。安泽公司通过柳江涛还款838.359万元，尚余204.641万元。现葛建华仅主张170万元，且对超出部分予以放弃，视为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支持。因案涉借款协议不予确认，故应认定对于该欠款并未约定利息和还款日期。至于利息损失则应自葛建华提起本案诉讼之日（2014年10月21日）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的基准利率计算。
综上，安泽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以案涉借款协议为据，并进而认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属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781号民事判决的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781号民事判决主文；
三、常州安泽机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葛建华借款本金170万元，并承担自2014年10月2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的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四、驳回葛建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20202元，由安泽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旭阳
审判员 郑 仪
审判员 王 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