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民四终字第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明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莲前东路***号明发大酒店*****楼。
法定代表人：黄焕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东平，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建兴，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泰山贸易公司（TAISANTRADINGCO）。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荃湾德士古道*******号荃湾工业中心***室。
代表人：黄雨水，该公司董事会主席。
委托代理人：高子程，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洋，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明发集团（香港）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尖沙咀科学馆道*号康宏广场*座23字楼***室。
代表人：黄焕明，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何锐，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建兴，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明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发集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泰山贸易公司（以下简称泰山公司）及一审第三人明发集团（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发香港公司）债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闽民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8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明发集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林建兴，泰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洋，明发香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何锐、林建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18日，泰山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之间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将泰山公司所持有的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33%的股权作价1000万元人民币（以下币种同）转让给明发香港公司。厦门明发集团有限公司作为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的中方股东，于同日发表确认声明，表示同意泰山公司向明发香港公司转让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33%股权，并放弃优先权。
明发集团公司于2008年5月22日向泰山公司及陈庆辉作出《关于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转让付款情况和安排的确定》（以下简称《付款确定》），载明：明发集团收购泉州明发大酒店股东陈庆辉34%股权和香港泰山贸易公司33%股权，以上共67%股权经三方协商一致同意按人民币6000万元整转让给明发集团公司。明发集团公司承诺于2008年8月30日前支付上述款项，逾期则按月息1%计算利息。陈庆辉和香港泰山贸易公司应先把股权过户办理给明发集团公司，特此承诺。其他转让条款按三方签定合同执行。该《付款确定》上加盖了明发集团公司的公章，并有黄焕明的签名。2008年5月28日，泉州市对外经济贸易局作出“关于同意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变更等事项的批复”，批准同意泰山公司将其在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33%股权转让给明发香港公司。经批准变更后的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于2008年7月3日取得新营业执照，股东为明发香港公司和厦门明发集团有限公司。
根据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2009年年度报告》显示：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于2009年11月13日在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主板上市，明发集团公司、明发香港公司、厦门明发集团有限公司均是其持有100%实际权益的下属公司。黄焕明于2007年11月27日获委任为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兼执行董事。该年报还显示，本集团于2008年6月4日收购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33%的股权后，持有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100%实际权益。
泰山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明发集团公司于2008年5月22日向泰山公司及陈庆辉作出《付款确定》，确认泰山公司及陈庆辉为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股东，泰山公司持有33%的股权，陈庆辉持有34%股权；明发集团公司以6000万元整向泰山公司及陈庆辉购买以上共计67%的股权，承诺于2008年8月30日前支付上述款项，逾期则按月息1%计算利息。此后泰山公司配合明发集团公司将泰山公司所持有的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的33%股权进行转让，并办理了相应的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手续，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于2008年7月3日取得工商部门核发的新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至此相关股权转让行为已经完成，但明发集团公司未向泰山公司支付任何股权转让款以及逾期利息。请求判令：1、明发集团公司立即向泰山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3000万元整。2、明发集团公司向泰山公司支付迟延付款利息至明发集团公司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自2008年8月30日起按月利率1%计算）。3、本案诉讼费用由明发集团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股权转让而产生的应由何方支付股权转让款的纠纷，泰山公司系依据明发集团公司在《付款确定》中的承诺而请求明发集团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及相应利息，因此案由应定为债权纠纷。因泰山公司和明发香港公司均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的公司法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五条的规定，本案参照涉外民商事案件的管辖规定，该院具有管辖权。各方当事人均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本案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准据法。
本案的审理涉及两层法律关系，一是泰山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所产生的股权转让关系；二是明发集团公司向泰山公司出具《付款确定》所产生的股权转让款支付关系。泰山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已实际完成，各方对此均无异议，因此本案应当围绕第二层法律关系进行审理。根据查明的事实，案涉股权转让虽发生在泰山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之间，并于2008年5－7月间完成实际的变更登记，但明发集团公司是明发香港公司独资控股的子公司，明发香港公司又是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100%控股的下属公司，而黄焕明是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兼执行董事，同时也是明发集团公司和明发香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此，《付款确定》上虽载明“香港泰山贸易公司应先把股权过户办理给明发集团有限公司”，但以黄焕明在集团公司的身份和地位，他对涉案股权转让的真正受让方为明发香港公司应是明知的，这一点从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2009年年度报告》中关于“2008年6月4日收购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33%的股权”的相关记载可以得到印证。并且，明发集团公司在本案中还主张案涉的股权转让款已经支付完毕了，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予以证实，但该主张从侧面反映出明发集团公司同意支付案涉股权转让款的意思表示。因此，安排由明发香港公司受让股权、而由明发集团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是黄焕明实际控制的两关联公司之间的内部安排，并不对明发集团公司或明发香港公司的利益造成损害。故黄焕明在《付款确定》上的签名代表了明发集团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明发集团公司承诺付款的前提条件（股权过户）实际上已经成就。但《付款确定》中针对的泉州明发大酒店67%股权的转让款为6000万元，泰山公司所持有的33%的股权应按比例折价为2955.2239万元，而不是泰山公司所主张的3000万元，对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鉴此，明发集团公司应履行其承诺，向泰山公司支付2955.2239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并自2008年8月30日起按约定的月利率1%计算利息。泰山公司在本案中只诉求明发集团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其利息，针对第三人明发香港公司并无明确的诉讼请求，因此明发香港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明发集团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泰山公司支付2955.2239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及利息（利息自2008年8月30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月利率1%计算）。如果明发集团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4800元，由明发集团公司承担221445元，由泰山公司承担3355元。
明发集团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泰山公司既然在起诉时明确诉请向其支付“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转让款”，一审法院就必需首先查实“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转让合同”的签订、效力及履行情况。一审法院在通篇判决中对此不作认定，系事实认定不清。（二）明发集团公司向泰山公司出具的《付款确定》在性质上属于明发集团公司向泰山公司发出的要约，该要约未经泰山公司承诺不发生合同成立的法律效果，其中关于“人民币6000万元”的表述依法不应予以支持。（三）一审判决将明发集团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生硬地混同为一个主体，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四）一审判决将“股权转让关系”及“股权转让付款关系”割裂为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缺乏法律依据。（五）关于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是否存在代付款义务。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对于外商投资企业的设立及变更施行的是严格的审批制度。对于一份外商投资企业的股权转让合同，其股权转让价款的变更当然构成对原合同的实质性变更。如果泰山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变更“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金额，依法就应当将变更的补充协议重新报外资审批机构批准，否则变更不生效。即使如一审判决所认为，明发集团公司自愿承诺为明发香港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其金额也只能是1000万元。（六）明发集团公司与泰山公司之间的各项往来款项早已结算清楚，泰山公司也盖章出具了确认书。泰山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人民法院不应予以支持。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闽民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泰山公司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泰山公司承担。
泰山公司答辩称：（一）《付款确定》并非要约，而是明发集团公司对债务的承诺和确认。（二）泰山公司将其持有的泉州大酒店33%的股权过户给明发香港公司而非明发集团公司的事实，并不导致明发集团公司付款义务的免除，反而意味着明发集团公司必须按《付款确定》的承诺向泰山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泰山公司与明发集团公司之间只存在明发集团公司基于《付款确定》的承诺而产生的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债权债务关系。明发集团公司在诉讼中明确自认，《付款确定》本来就是明发集团公司对泰山公司和明发香港公司之间股权转让的款项履行作出的承诺和安排。涉案股权过户至明发香港公司名下即已达成黄焕明及其控制的“明发系”收购泰山公司持有的泉州大酒店33%股权之目的，黄焕明及明发集团公司在《付款确定》中承诺付款的前提条件（股权过户）在实质上已经成就。（三）《付款确定》系明发集团公司关于股权转让款的单方债务承诺和确认，并非对泰山公司与明发香港公司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变更，无需任何机关批准。（四）明发集团公司并未向泰山公司支付任何股权转让款，其提出的“已支付完毕股权转让款”的主张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且与其“明发集团公司不负有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的诉讼观点自相矛盾。综上，请求依法判决驳回明发集团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明发香港公司在二审庭审时陈述称：案涉关系应是股权转让代付款关系，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本案应由明发香港公司承担付款义务，与明发集团公司无关。
明发集团公司二审时提交了九份证据作为新证据，分别为证据一2009年8月3日《说明》；证据二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正泰司鉴〔2011〕文鉴字第181-1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据三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正泰司鉴〔2011〕文鉴字第181-2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据四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正泰司鉴〔2011〕文鉴字第181-3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据五福建省厦门市鹭江公证处（2008）厦鹭证内字第04725号《公证书》；证据六公司注册证书、商业登记证、章程修正案、护照等；证据七泰兴市泰山油脂化工有限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证据八明发国际油脂化工（泰兴）有限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证据九《声明》及《收条》。明发集团公司提交上述证据用以证明其已经实际支付完毕案涉款项。
泰山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明发集团公司的上诉意见是其对案涉款项没有付款义务，但其提交的证据主要证明其已经支付了该款项，与其诉讼主张自相矛盾。这些证据内容上看不出和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有任何关系，不具有关联性，证据不具有证明力。
明发香港公司对明发集团公司提交的证据没有异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上述证据一载明的内容看，其中写明的“明发公司已付泰山公司款项”中的“明发公司”具体指哪一家公司是不明确的，且也无明确反映明发集团公司已支付案涉股权转让款的内容。上述证据二、证据三、证据四是对相关印文、签字是否真实及明发集团公司《记账凭证》是否拆封进行的鉴定，并不能直接证明案涉款项支付的事实。上述证据五、证据六是对ＸＸ民身份及签字真实性的证明，亦不能直接证明案涉款项支付的事实。上述证据七、证据八为相关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同样不能直接证明案涉款项支付的事实。上述证据九中虽然黄志坚在声明中称其受明发香港公司董事长黄焕明委托向泰山公司支付了“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转让款壹仟万元，但ＸＸ民签字的收条仅载明“收到黄志坚人民币壹仟万元整（此款有黄焕明转交）”。收条并未明确该笔款项系明发集团公司支付的案涉股权转让款，黄志坚在声明中亦未称该笔款项是明发集团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明发集团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案涉款项已经支付的事实，对于明发集团公司主张的其已经支付案涉股权转让款的事实，本院不予认定。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认为：泰山公司主要依据《付款确定》提起诉讼要求明发集团公司承担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泰山公司的诉讼请求及其提出的事实和理由，确定本案纠纷为债权纠纷是正确的。泰山公司及明发香港公司均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本案为涉港民事纠纷，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选择适用我国内地法律作为审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亦是正确的。
明发集团公司出具的《付款确定》为泰山公司所接受，依法成立。《付款确定》是明发集团公司关于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承诺，并非股权转让协议书，故无须经过相关机关批准。该《付款确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有效。
根据查明的事实，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2009年年度报告》显示，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于2009年11月13日在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主板上市，明发集团公司、明发香港公司、厦门明发集团有限公司均是其持有100%实际权益的下属公司。黄焕明于2007年11月27日获委任为明发集团（国际）有限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兼执行董事。该年报还显示，该集团于2008年6月4日收购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33%的股权后，持有泉州明发大酒店有限公司100%实际权益。明发集团公司是明发香港公司的独资控股公司。黄焕明代表明发香港公司于2008年1月18日与泰山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其又于2008年5月22日代表明发集团公司就泉州明发大酒店股权转让付款事宜作出承诺，此后，相关主管机关对案涉股权转让事宜作出批复。从上述事实看，作为明发集团公司法定代表人及明发香港公司代表的黄焕明对案涉股权转让的事实是清楚的。同时，结合明发集团公司在就本案管辖权异议向本院提起上诉时陈述称“泰山公司据以主张权利的《付款确定》系明发集团公司基于本案诉争股权转让协议而产生，是股权转让合同履行的环节之一，即第三人代为履行”以及其在本案中所作的案涉股权转让款已经支付完毕的抗辩，一审法院认定“安排由明发香港公司受让股权、而由明发集团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是黄焕明实际控制的两关联公司之间的内部安排”并无不当。现案涉股权已经过户至明发香港公司，明发集团公司应该按照承诺的真实意思支付款项。明发集团公司在《付款确定》中承诺支付的款项数额虽然高于《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确定的数额，但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承诺按比例折价确定本案所涉股权转让款为2955.2239万元并无不当。明发集团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案涉股权转让款，一审法院判决其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是正确的。明发集团公司若认为其与泰山公司之间存在其他款项纠纷，可以另寻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明发集团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21445元，由明发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雪峰
代理审判员 成明珠
代理审判员 麻锦亮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吕梦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