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23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崔爱强，男，1974年4月5日生，汉族，住常州市钟楼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红芳，女，1973年11月5日生，汉族，住常州市天宁区。
上诉人崔爱强因与被上诉人丁红芳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18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崔爱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上诉人仅道歉，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精神抚慰金，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打击报复判决认定由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精神抚慰金30000元无理无据，适法错误应当改判。1、被上诉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任何依据证明其精神受到损害并造成了30000元的损失，该损失没有任何合法合理的依据，完全是一审法院徇私枉法、打击报复、主观自行认定得出的。被上诉人主张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在网络上发表的帖文，均只停留当日即被网站删除，影响范围十分有限。被上诉人也从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其生活及工作圈子中的朋友、亲戚、同事等浏览过该帖子，或者浏览后对被上诉人的社交生活圈造成任何影响，因此所谓30000元抚慰金根本不符合客观损害的实际情况及全国类似案件的法理性判决。2、一审法院未考虑案件的前因后果，仅凭被上诉人任意说辞就将责任全部推诿于上诉人无法无据，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陈述都不符合证据三性原则及最高院关于电子证据的采纳标准。虽然上诉人的维权做法存在过激，但起因是被上诉人在另案中向一审法院提供证言时，作出超越职权的主观评价和判断，且未向该案承办法官说明其评判所依据的具体法规或提供所依据的法条，未慎重表明其观点仅是个人见解，不具有行政许可方面任何权威性和可参考性，依法应以具有行政许可权限的省级职能部门的行政行为为准。被上诉人该行为违反了公民诚信守法的基本原则和行政人员法无授权不可为的法定原则，且造成一审法院在该案中将其不具有权威性的仅可作为旁证参考的个人观点，误判成行政机关行政结论，并将该证言误当成判决的唯一法律定性依据，对该案审理、事态发展产生了严重的不利后果，由此才造成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对此进行依法释明。被上诉人及其工作单位仅具有相关事项法定行政监督处罚权，不具有行政许可权限。被上诉人不但不履行法定职责义务，还滥用职权、玩忽职守、任意行政、故意干涉上诉人的民事合法经营，才引起了本案。3、被上诉人违法认定上诉人的产品属于行政许可范围，而享有该行政权限的省质监局至今提供不了法规条文对上诉人依法进行行政处罚，上诉人事后被迫采取依法申请和自我举报等维权行为。就行政机关的不作为、乱作为，上诉人已依法提起多起行政诉讼，至今尚无终审结论。4、一审法院扩大事实，将本案移送公安未予立案，充分证明本案的判决存在徇私枉法，打击报复上诉人对本案延期审理的信访维权等。综上，本案是由于被上诉人过错在先，而一审法院存在逼迫上诉人过激维权的徇私枉法裁判。一审法院无视事实情况，偏袒听信被上诉人，将全部责任直接推诿于上诉人于法无据，于理不合，理应改判。
被上诉人丁红芳辩称，上诉人对我所作侵权行为事实清楚，影响较大，用语较恶俗，对我及家人造成很大的侵害，因此我要求维持一审判决。
丁红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崔爱强立即停止对本人的侵权行为，并在常州市重要媒体向本人公开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2、赔偿本人精神损害费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在审理常州市唯竺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唯竺公司）与河津市炬华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炬华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向常州市质量技术监督局调查唯竺公司出售给炬华公司的称重包装生产线是否需要计量许可证以及有无办理许可证，丁红芳作为该单位工作人员协助了法院取证。2015年12月17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钟商初字第0515号民事判决，认定唯竺公司不能提供生产重力式自动装料衡器的许可证，不具备该类产品的生产资质，其向炬华公司提供的称重包装设备违反了国家特许经营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称重包装设备合同应认定无效，判决唯竺公司在一定期限内将货款108500元退还给炬华公司，并赔偿炬华公司损失30000元；炬华公司在一定期限内将涉诉的称重包装设备退还给唯竺公司；驳回了唯竺公司的诉讼请求。唯竺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已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2016年4月8日、9日，崔爱强在网络发帖“常州市质监局领导不收礼。至于丁红芳同志是否受别人的性贿赂什么的就需要调查了。相信狐狸尾巴早晚会现行的”、“这样的女人就该被人XX”、“此女人是公交车，想上的一分钱车票”、“是与不是，她现在不敢来我现场核实。说明什么？她妈的就是烂女人，公交车你懂的”等。2016年4月10日，崔爱强在中吴网上发表题为《质监局计量监督处的丁XX能算人吗？陷害我公司产品！！！》的帖子，其内容为：“我们被常州市质监局计量监督处的丁XX（女）行政乱作为，陷害我公司产品需要办理计量器许可证。现在我们向她要依据说是没有，她来我公司进行现场鉴定，又不肯来。更可耻的是她变成无赖，说就认为我们需要办，但又不能对我们行政处罚。关键是她的无知证词，被常州市钟楼区法院小年轻法官作为我们2013年与客户签订的合同无效。她与法官狼狈为奸，受了被告方的好处才联合赖我们的设备货款。请大家说，这样的女人如果被坏人怎么了，你说是给赞还是出手相助？现在官官相护的状况很严重，我们现在有实物，权威部门不给结论，证明无罪才是真的。她个人之前的无知，到现在还不知悔改。我就找她人索赔，是合理合法，后期我们就采取行动了，这里是先礼后兵。”在他人跟帖后，崔爱强陆续跟帖“常州市牡丹公寓的丁红芳，就是该以权谋私之女流氓”、“常州市行政管理部门有这样的副处长，常州的经济能发展吗？”、“丁红芳，自2013年任常州市质监局计量处副处长，现住在天宁区牡丹公寓（一院对面）8幢已单元202室，身份证号码。”崔爱强并随之在该网站上公布了丁红芳及法官的照片，注明“图片中男法官为常州市钟楼区民二庭的代理审判员（为流氓法官），另一张为丁红芳办公遗像。”
2016年4月11日，崔爱强在网络发帖“现在此女人到一审法院找李某是串供还是做什么呢？上班时间不会是偷情吧”、“请大家帮助分析下丁红芳出具该笔录的前因后果，肯定是以权谋私，受贿了才做的伪证。该计量许可证的审批权是在江苏省质监局。该女人是不是没事找事”、“感谢支持，现在是她个人，我们起诉她，浪费时间啊，她现在与法官狼狈为奸，法律是不能够相信的。她今天去钟楼法院，与法官密谋串供，更可能是性交易啊，因为她去后，打电话他书记员说不在办公室”等。崔爱强所发帖网友点击量较大。丁红芳发现上述网络帖子后，联系网站工作人员进行了删除。丁红芳现以崔爱强所发帖内容对其社会评价、名誉造成很大影响为由，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庭审中，崔爱强认可上述帖子系其所发，但是内容在匆忙中有笔误，例如“女流氓”、“丁红芳遗像”，“幕后交易”写成了“性交易”，其本意并不是侮辱丁红芳，主要是希望丁红芳抓紧针对其称重包装生产线是否属于国家管理目录产品进行调查取证，其从来没有尾随过丁红芳也没有跟踪过丁红芳，仅仅是到了丁红芳的家门口，没有进入丁红芳家中。丁红芳认为，崔爱强所说其书写的“流氓”和“遗像”、“幕后交易”写成了“性交易”，崔爱强说是笔误纯属无稽之谈，这根本就是捏造事实，是对其本人的诽谤；崔爱强所发的帖子点击量比较大，超过5000条，这已经构成法律上规定的比较严重的后果，崔爱强所发的帖子是否造成刑事的后果需要法庭审理；崔爱强在生活中一直没有停止对其名誉的侵害，到开庭当日还通过举广告牌（广告牌上有丁红芳本人的名字）、高音喇叭等方式对其名誉进行侵害。崔爱强认为，开庭当日其行为主要是针对质监局不是针对丁红芳，原因是丁红芳出具的证言要求其生产的设备办理许可证，但是其多次向质监局申请办理，但是质监局以多种理由没有办理导致其现在整个企业无法正常经营，因此才会到质监局门口进行抗议，其作出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本案虽然是名誉权纠纷，但是是有起因的，而且鉴于其企业无法正常经营的这一事实，所以作出一些过激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对于丁红芳所称的帖子的点击量比较多的问题，崔爱强认为该帖子并没有转发，并没有扩散开来，停留时间也比较短，所谓点击有5000条只是证明有部分人浏览而已。对于丁红芳所谓的赔偿损失没有证据证明，同时其可以保证，从今以后不在下班的场合再与丁红芳联系，但是在工作时间，其还是可以要求丁红芳履行职责办理相应的业务。
一审审理中，法院以崔爱强涉嫌侮辱、诽谤、打击报复证人，移送至公安机关处理；公安机关未予刑事立案，而目前是受理为行政案件。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条规定，公民因名誉权受到侵害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要求的，人民法院可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给受害人造成精神损害的后果等情况酌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是否确实存在名誉被损害的事实及行为人的行为存在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主观上有过错等来综合予以认定。因撰写、发表评论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本案中，崔爱强在公开的网络上发帖内容均无依据，其所采用的“与法官狼狈为奸”、“以权谋私之女流氓”、“受贿了才做的伪证”、“与法官密谋串供，更可能是性交易啊”等语言，明显在于恶意贬损他人人格，且上述所发帖内容点击量较大，对丁红芳的社会评价造成不利影响，侵害了丁红芳的名誉权，对丁红芳的工作、生活以及精神上均造成较大影响。故崔爱强应当停止对丁红芳的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考虑崔爱强的行为对丁红芳名誉产生一定负面影响，结合发帖内容的浏览量、影响范围及损害后果等因素，丁红芳要求崔爱强赔偿精神损害30000元不违反法律规定。经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崔爱强停止对丁红芳的名誉侵权行为，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在“化龙巷”、“中吴网”网页上发布致歉声明，向丁红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查，逾期不履行，法院将选择上述媒体公布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崔爱强负担）；二、崔爱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丁红芳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元（丁红芳已预交），由崔爱强负担并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丁红芳。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二审庭审中，上诉人崔爱强陈述，唯竺公司与炬华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一审宣判后，其第二天就到被上诉人丁红芳单位向其索要出具笔录的依据，后来还找过丁红芳的上级领导及向省质监局咨询。由于丁红芳一直不接受其陈述和解释，才引发了本案中的纠纷。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相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崔爱强在本案一、二审过程中始终强调本案纠纷的发生事出有因，是其认为被上诉人丁红芳在另案中人民法院向被上诉人进行有关事实调查时，被上诉人作出了超越职权范围、不负责任的证言，且在事后不接受上诉人的解释和陈述，不纠正其错误证言所引发。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有权向有关单位和个人调查取证，有关单位和个人不得拒绝。人民法院对有关单位和个人提出的证明文件，应当辨别真伪，审查确定其效力。就本案而言，被上诉人只是在另案中法院为审理案件需要、就相关事实征询其工作单位意见时，依据法院提供的相关材料、代表其工作单位出具了专业意见。该意见是被上诉人为履行工作职责、配合人民法院司法调查所出具，在法律上属于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参考，并不具有法律上的拘束力，是否采信该意见由人民法院审查确定。被上诉人出具该意见后，配合人民法院司法调查的工作职责即履行完毕，上诉人如认为该意见存在错误、进而影响另案中其民事权利义务的承担，应当依法申请对另案提起审判监督程序，而非对被上诉人个人进行纠缠，甚至在网络论坛等公共场所和公共空间发表侵害被上诉人名誉的不实言论。上诉人所主张的事出有因，不能改变其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客观事实，也不能因此减轻上诉人所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诉讼参与人对证人进行侮辱、诽谤、诬陷、殴打或者打击报复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审法院据此将上诉人移送至公安机关处理，并支持被上诉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崔爱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崔爱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秋云
审判员 罗希夷
审判员 周韵琪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房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