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浙商提字第7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甲。
委托代理人：卫×。
委托代理人：王乙。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甲。
委托代理人：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童××。
委托代理人：刘××。
申请再审人王甲因与被申请人陈甲、童××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绍商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1年8月17日作出（2011）浙民申字第56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1年10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甲及其委托代理人卫×、王乙，被申请人陈甲及被申请人陈甲、童××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月18日，一审原告王甲起诉至嵊州市人民法院称，嵊州市名豪餐饮娱乐会所（以下简称名豪会所）是由王甲、陈甲及叶某等三人于2006年4月设立，为普通合伙企业。会所设立时，合伙人委托陈甲为执行事务人并负责会所的日常经营管理。陈甲担任执行事务人以后违反《合伙企业法》及《合伙协议书》规定，违法转让其在会所的合伙份额给童××及变相转让企业执行事务人之权某，童××在明知的情形下受让陈甲的合伙份额，并在受让份额后实际控制会所且行使合伙事务执行人之权某，损害了王甲的合法权益。请求：1.依法撤销对陈甲会所企业执行事务人的委托；2.依法确认陈甲转让会所合伙份额给童××之行为无效。
一审被告陈甲答辩称，名豪会所不仅是由工商登记的三名合伙人组成，还有其他五名合伙人，陈甲等合伙人将其合伙份额转让给童××等人的行为合法有效，王甲从未对合伙份额的转让提出任何异议，其认可童××的新合伙人地位及经营实际，并从新合伙人处领取分红。因此，合伙份额转让之行为合法有效，请求驳回王甲的诉讼请求。一审被告童××答辩称，王甲多次向其领取分红款，其对合伙份额的转让是同意的。
嵊州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4月19日，王甲、陈甲及案外人叶某3人协商设立嵊州市名豪餐饮娱乐会所，并订立《合伙协议书》一份。该《合伙协议书》载明，一、合伙人为王甲、陈甲及叶某3人，出资方式为人民币，其中陈甲出资50万元，占60%；王甲出资15万元，占30%；叶某出资5万元，占10%。二、经营范围为风味小吃、卡拉0k歌厅、游艺厅（棋牌）、足浴。三、合伙企业执行事务人由合伙企业会议决定，其成员2人，经全体合伙人协商一致决定委托陈甲为执行合伙企业事务的合伙人，负责名豪会所的经营活动；不参加执行事务的合伙人有权监督执行事务的合伙人，并要求执行事务的合伙人定期向其报告事务执行情况以及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四、新合伙人入伙时，须经全体合伙人同意，并订立书面入伙协议；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出资时，必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其他合伙人有优先购买权。该合伙协议书还对利润分配和亏损分担、合伙企业的解散与清算等问题作了约定。合伙协议书订立当天，王甲、陈甲及叶某3人签名订立《执行事务人协议》一份，由陈甲为名豪会所的执行事务人。2006年4月21日名豪会所经工商注册登记为普通合伙企业。此后，名豪会所的经营活动也由陈甲负责。2008年3月，陈甲将其在名豪会所的财产份额转让给童××，现该会所由童××实际负责经营；同月24日，王甲以行使知情权等为由以名豪会所及陈甲为被告提起诉讼。
嵊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应当适用公司法还是适用合伙企业法？二、王甲是否有权提起撤销对陈甲的合伙事务执行合伙人的委托？三、陈甲与童××间的合伙份额的转让行为是否有效？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该院认为，名豪会所系王甲、陈甲及叶某3人设立，三合伙人对设立该合伙企业的有关问题协商一致并订立《合伙协议书》一份，经工商注册登记为普通合伙企业。故本案应适用合伙企业法的规定。二、关于合伙事务执行合伙人的委托的撤销问题。该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的规定，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或者经全体合伙人决定，可以委托一个或者数个合伙人对外代表合伙企业，执行合伙事务。受委托执行合伙事务的合伙人不按照合伙协议或者全体合伙人的决定执行事务的，其他合伙人可以决定撤销该委托。也就是说，受委托执行合伙事务的合伙人如有侵犯合伙人的共同利益，或者因为无能、失职、独断专行而有使合伙人的共同利益蒙受损失的行为时，应该被撤销委托。本案中，因为陈甲与王甲曾因王甲行使知情权而于2008年3月24日以名豪会所及陈甲为被告提起诉讼；原先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基础发生动摇，故王甲可以行使撤销委托的权某。三、关于陈甲与童××间的合伙份额的转让行为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规定，“除合伙企业另有约定外，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须经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根据该条规定，合伙人将财产份额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时，或者该合伙人以外的人成为合伙人，或者原该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因转让其合伙份额而退出合伙，都必须经该合伙企业的其他合伙人的一致同意。本案中，各合伙人投资设立名豪会所，陈甲在向合伙人以外的童××全部转让其在名豪会所的财产份额时，必须经过全体合伙人的一致同意。陈甲认为其向某某军全部转让其在名豪会所的财产份额时开过合伙人会议并经全体合伙人同意，形成《合伙人会议决议》。即使名豪会所的实际出资人有陈甲、杨某某、周某某、王甲、李駉駬、叶某、陈乙、翟某某8人，但在陈甲提供的《合伙人会议决议》上，并没有显示杨某某也参加了会议，而且也没有杨某某、王甲、陈乙的签名。该院认为，在《合伙人会议决议》上是否签名，能反映出合伙人是否同意。同时，童××通过受让陈甲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而成为该合伙企业的新合伙人，须经全体合伙人同意，并修改合伙协议。但合伙协议未作修改，工商登记情况也未作变更。因此，陈甲、童××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所主张的童××受让陈甲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的行为合法有效。嵊州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10月24日作出（2010）绍嵊商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王甲对陈甲名豪会所企业执行事务人的委托。二、确认陈甲转让名豪会所合伙份额给童××的行为无效。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陈甲、童××负担。
陈甲、童××不服一审判决，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名豪会所工商登记虽然仅三名合伙人，但除三名显名合伙人以外，还包括其他五名隐名合伙人；王甲在童××等人受让合伙份额后，向某某军领取了分红款，足以证明其认可童××为执行事务合伙人的事实。2.一审程序违法。陈甲在一审中向法院书面提出调取证据申请，但一审法院既没有调取，也没有告知不调取该证据的理由，系程序违法。3.一审判决仅以10%合伙份额的合伙人事后反悔不同意为由判决否定共80%的合伙份额转让的效力，不仅使当事人之间的争议复杂化，还将产生新的争议和纠纷，甚至可能带来一系列新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王甲的全部诉讼请求王甲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2006年4月19日王甲、陈甲及叶某3人签订合伙协议书及内容，同日签订执行事务人协议约定由陈甲为企业执行事务人，2006年4月21日名豪会所经工商注册登记成立，企业类型为普通合伙企业及名豪会所的经营活动由陈甲负责等内容与一审认定一致。二审还查明，2008年3月15日，陈甲与周某某、李駉駬、翟某某、叶某签订合伙人会议决议一份，决议约定：各方确认名豪会所在正式成立前的筹办阶段的名称为嵊州万紫千红娱乐公司，2006年1月16日的“关于嵊州万紫千红娱乐公司股东决议（1号）”对名豪会所各股东仍然有效；会议一致同意名豪会所可以250万元的总价格予以转让，各合伙人可按该总价格将自己的合伙份额转让给他人，其他合伙人自愿放弃优先购买权；原合伙协议书约定的应由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事项，现改为由占合伙份额三分之二多数表决即为通过；决议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2008年4月1日，陈甲、杨某某、叶某、翟某某、李駉駬、周某某为甲方与童××、张浙阳、施某某为乙方签订合伙份额转让补充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已分别将其在名豪会所的合伙份额于2008年3月29日转让给乙方，乙方已按每10%合伙份额25万元的价格向甲方付清转让款；因名豪会所工商登记的名义合伙人王甲已与名豪会所和陈甲发生诉讼，不愿意配合办理合伙份额转让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故在办妥工商变更登记前，乙方可以甲方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身份（可以乙方自己的名义）执行合伙事务；同时对应得收益及应承担的风险等各方权某义务作了相应约定。此后，童××以名豪会所董事长的名义经营名豪会所。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对王甲系名豪会所的合伙人的身份无异议，因本案所涉诉讼只要满足王甲具有名豪会所合伙人身份的条件，无论其持有多少合伙份额以及是否存在其他隐名合伙人均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因此对于王甲持有合伙份额的比例以及名豪会所是否存在其他合伙人，均不再予以审查。关于王甲提出撤销对陈甲在名豪会所执行事务人的委托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在名豪会所成立之时，王甲、陈甲及叶某3人曾签订过一份《执行事务人协议》，确定由陈甲为名豪会所的执行事务人。该协议系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当事人对自己民事权某的处分，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现王甲要求撤销对陈甲名豪会所执行事务人的委托，属于其对自己民事权某的处分，一般应系单某某事行为，但因本案王甲与陈甲及案外人叶某是经过共同商讨后形成了执行事务人协议，且陈甲在诉讼过程中表示不同意该请求，故应对该撤销行为是否成立进行审查。一般当事人对委托事务行使撤销权某，系王甲对自己民事权某的依法处分，其意思表示只要到达对方当事人即可产生相应法律效力。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被委托执行合伙企业事务的合伙人不按照合伙协议或者全体合伙人的决定执行事务的，其他合伙人可以决定撤销该委托。”本案中王甲在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时，即提出撤销对陈甲名豪会所执行事务人的委托，在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又对陈甲执行合伙事务存在争议；且王甲与陈甲间就合伙事务行使知情权及分红某等事项存在争议，王甲已另行提起诉讼，因此可以认为双方基于合伙而产生的信赖基础关系发生动摇，王甲在起诉时向陈甲提出撤销委托的意思表示，理由正当。
因此，原审判决撤销王甲对陈甲名豪会所执行事务人的委托并无不当。关于王甲要求确认陈甲转让名豪会所合伙份额给童××的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合伙企业具有很强的人合性特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规定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须经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在同等条件下，其他合伙人享有优先受让的权某。该规定系对合伙企业内部合伙人权某义务的规定，但对外部的善意受让人并不产生必然的约束力。因此该规定虽赋予合伙企业中的任何一名合伙人对其他合伙人在转让合伙份额时的异议权，但这并不是对欲转让合伙份额的合伙人的权某限制。转让合伙份额的转让合同只对签订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产生效力，并不一定约束其他第三人，因此只要转让合伙份额的合伙人与受让人签订合伙份额转让协议时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能以未履行该法规定的同意手续为由认定该转让协议无效。在本案中，陈甲、童××均提出该合伙份额在转让时王甲系明知，且王甲在合伙份额转让后，亦向受让人童××收取了相应的股份分红，即王甲对于陈甲等人与童××等人签订转让协议转让合伙份额的行为确系明知，陈甲、童××之间关于合伙份额转让应属善意。因此，王甲要求确认陈甲、童××之间合伙份额转让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相应的法律和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3月26日作出（2011）浙绍商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嵊州市人民法院（2010）绍嵊商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嵊州市人民法院（2010）绍嵊商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驳回王甲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陈甲、童××负担8300元，王甲负担1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陈甲、童××负担8300元，王甲负担10000元。
王甲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申请人未参加2008年3月15日合伙人会议，也未在合伙人会议决议及同年4月1日合伙份额转让补充协议签字，对此毫不知情，二审判决认定其真实性，不符合客观事实。2.二审判决以王甲在陈甲转让会所合伙份额后向某某军领取分红，推断其对转让行为系明知，进而认定转让属善意，事实认定不清。
3.《合伙企业法》对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合伙份额有明确规定，即需要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且有书面协议。这些规定体现了合伙企业共同财产性质和高度人合性的特征，属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意思表达十分清楚，合伙人擅自转让合伙份额，势必侵犯其他合伙人利益，使合伙企业无法存续发展。
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陈甲、童××共同答辩称，1.合伙人会议决议及合伙份额转让补充协议真实客观，王甲参加了此次会议，未提反对意见，并自愿放弃优先购买权。2.童××在受让会所合伙份额后，付清了全部转让款，投入了大量资金对会所进行重新装修，并组织人员精心经营，系为善意受让人；王甲从童××处领取分红款、多次主张分红某利，应认定其明知童××受让合伙份额并已成为合伙执行事务人的事实。3.本案合伙份额的转让内容并不违反法律关于合同效力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应为有效。
4.王甲的一系列诉讼严重损害其他合伙人利益，本案如果以10%的合伙份额否定80%合伙份额转让的决议，必然产生新的争议甚至诉讼，影响民事法律关系的稳定。请求：驳回申请再审人的再审申请，维持二审判决。
对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童××自2008年4月开始以名豪会所董事长的名义经营名豪会所，2008年7月2日，王甲自名豪会所领取合伙份额分红款六万元。
本院认为，王甲系名豪会所工商登记的《合伙协议书》载明的合伙人，对其合伙人身份应予以确认。王甲要求撤销对陈甲名豪会所合伙执行事务人的委托，属于其对自身民事权某的处分，并不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其意思表示只要到达对方当事人即可产生相应法律效力，原审法院判决撤销王甲对陈甲名豪会所合伙执行事务人的委托并无不当。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王甲是否有权请求确认陈甲与童××之间的合伙份额转让协议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的规定，除合伙企业另有约定外，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须经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对于未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合伙份额的行为，其他合伙人应有权撤销。但出于维护交易行为稳定性的考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根据本案再审查明的事实，童××在受让份额实际经营会所后，投入资金对会所进行重新装修，王甲于2008年7月向名豪会所领取分红款时，即应知晓童××受让份额并实际经营会所的情况，但其并未及时行使撤销权，直至2010年1月才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陈甲与童××之间的合伙份额转让协议无效，已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法定期限。而且，考虑到合伙企业法对合伙企业人身信任关系的保护，本案中，在陈甲转让合伙份额前，王甲与陈甲之间即已因合伙企业知情权事宜发生诉讼，应认定双方人身信任关系已经发生动摇，合伙企业的存续基础受到破坏，不宜通过司法判决强系王甲、陈甲之间合伙关系的存续。据此，陈甲、童××签订合伙份额转让协议，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王甲关于确认陈甲、童××之间合伙份额转让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相应的法律和事实基础，二审法院作出的实体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王甲再审请求缺乏相应的法律和事实基础，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维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绍商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翁 暨 伟
代理审判员 梅冰代理审判员颜晓杰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 云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