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新民二终字第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晓林，男，汉族，1968年2月12日出生，新疆天鸿公司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住乌鲁木齐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美华，女，汉族，1962年8月25日出生，系郑文重的妻子，住乌鲁木齐市。
委托代理人：ＸＸ帆，新疆博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仁杰，男，汉族，1989年5月6日出生，在校学生，系郑文重之子，住乌鲁木齐市。
委托代理人：何美华，基本情况同上。
委托代理人：ＸＸ帆，新疆博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新疆天鸿公司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
法定代表人：黄晓林，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继伟，新疆联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新疆齐兴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
法定代表人：赵晓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树生，新疆联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晓林因与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原审第三人新疆天鸿公司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鸿公司）、新疆齐兴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齐兴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乌中民二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晓林，被上诉人郑文重及其委托代理人ＸＸ帆，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委托代理人王继伟，齐兴公司委托代理人刘树生到庭参加了诉讼。2014年8月10日，郑文重因病去世，其法定继承人何美华、郑仁杰申请参加本案诉讼，本院依法予以准许，并于2014年9月12日再次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黄晓林，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共同委托代理人ＸＸ帆，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委托代理人王继伟，齐兴公司委托代理人刘树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1月11日，郑文重与黄晓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主要内容为：甲方（郑文重）同意将其持有的天鸿公司45％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乙方（黄晓林）或其指定的公司，股权转让总价为人民币1100万元。在协议签署之日起，由乙方于2009年11月17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600万元，逾期支付按违约处理，在付款同时双方到工商局等部门办理完毕所有与本次股权转让有关的法律手续，在手续完成之后，乙方能够合法拥有本次股权转让涉及的全部股权，并可对抗任何第三人对此提出的异议，余款500万元在2010年6月30日之前必须一次性支付完毕，如甲方不按约定到工商局办理相关手续按违约处理。2008年12月31日前天鸿公司已存在的税务纠纷由甲方全权负责解决和承担，乙方必须全力配合，双方齐心协力将损失降低到最低程度，对天鸿公司丢失在甲方经营期间部分帐目，有相关资料证明，以税务局查帐结论为依据，甲、乙双方予以认可。在甲方未收到最后一笔股权转让金之前，乙方无权转让其所在公司49％的股权（不包括甲方转让的45％），如有视为违约。甲方与乙方在本协议签订之前的会议纪要及所订协议等全部失效。2008年12月31日前即甲方经营公司期间产生的债权债务自行解决并承担，由其汇总一个需要公司给予授权配合的债权债务明细表，公司根据此表名单必须给予授权配合，但本人必须保证不给公司带来任何纠纷，如有在甲方经营公司期间债务让公司承担或债务让公司去处理的情形发生，公司必须书面告知甲方去承担或处理，只要公司履行告知义务，甲方不去承担或处理，造成公司垫付情形发生，公司有权在核定数额后从后一笔款中扣除，如垫付超过10万元则视为甲方违约。本协议双方须严格遵守，任一方违反以上任何一条均视为违约，违约一方承担200万元违约责任，如实际损失大于违约的按实际损失支付。如乙方逾期未付余款，甲方有权收回45％的股权。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即时生效，与双方同时签订的会议纪要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2009年11月12日，郑文重与黄晓林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内容为：公司原股东郑文重同意将其股权按1元1股比例进行转让，股权转让给齐兴公司，黄晓林、郑文重、齐兴公司三方在自愿平等基础上达成股权交割协议；郑文重原出资金额225万元，占注册资金45％，现将225万元金额转让给齐兴公司，转让后不再为公司股东；黄晓林原出资金额275万元，占注册资金55％，现将股份6％30万元转让给齐兴公司，现出资金额245万元，占注册资金49％；天鸿公司股东及出资比例为：齐兴公司出资总额255万元，占注册资本51％，黄晓林出资总额24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9％，出资方式均为货币；全体股东同意修改公司章程，此决议后到有关部门办理手续。该股东会决议由黄晓林、郑文重签名，天鸿公司盖章。次日，郑文重、黄晓林分别与齐兴公司订立《股份交割协议》，协议主要内容分别为郑文重、黄晓林各自按前述协议向齐兴公司转让股份，并报工商局备案。2009年11月13日，天鸿公司《章程修正案》记载，原股东郑文重现变更为齐兴公司，天鸿公司股东为齐兴公司出资255万元，占注册资金总额51％，黄晓林出资245万元，占注册资金49％。
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郑文重于2009年11月16日向黄晓林出具收条一份，收条记载：收到黄晓林指定转让公司支票两张，票号为68135725、01798759，金额总计600万元，此款为股权转让金的第一部分。2010年7月6日，郑文重向黄晓林出具收条一份，收条记载：收到黄晓林支付股权转让款400万元，票号1873172、1873173。
2010年7月7日，黄晓林向郑文重发出《告知函》称：根据本人于2009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规定，本人已将股权转让价人民币壹仟万元支付给您，剩余壹佰万元用于抵扣应由您承担交纳的查补税款及其代垫费用，垫付款总金额：壹佰零玖万陆仟柒佰伍拾伍元柒角壹分。此前，本人已履行了向您告知义务，并将抵扣税款及代垫款项明细清单交给您，现再次致函告知并将代垫款项明细复印件寄上。天鸿公司就此向水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郑文重赔偿债务和损失2455768.94元。水区法院因本案中止该案审理，后天鸿公司撤回起诉。
2008年11月21日，乌鲁木齐国土资源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甲方）与天鸿公司（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根据双方2004年3月29日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约定，土地出让金总额7706310元，目前乙方实际缴纳2206310元，乙方必须于2008年12月30日前缴清剩余550万元，否则将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3‰比例收取滞纳金，并按银行同期利率收取利息。乙方必须在2009年4月15日开工建设主钢配套的“彩板厂房”，2009年9月15日正式投产；于2009年8月1日开工建设重工生产基地及配套设施，2010年7月18日正式投产。未按本协议规定期限动工、竣工和投产，甲方将征收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总额20％土地闲置费或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天鸿公司交清了上述合同项下土地出让金及其土地权属调查费、印花税、契税滞纳金等费用。2010年3月29日，天鸿公司通过出让方式取得座落在乌鲁木齐经济技术开发区华山街219号，使用面积为102750.80平方米工业用地国有土地使用权，终止日期为2054年3月29日。
本案在第一次审理期间［案号（2010）乌中民二初字第105号］，郑文重于2010年12月14日申请对天鸿公司在2009年11月11日公司净资产进行评估，以确定在该时点天鸿公司股本价值。原审法院经审批并经摇号确定由国立评估公司进行评估。2012年2月13日国立评估公司作出新国评报字（2012）第001号《关于郑文重与黄晓林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所涉及资产评估报告书》，结论为：委托资产评估价值46835078.46元。原审法院组织郑文重与黄晓林对该评估报告进行质证。2012年8月6日，国立评估公司作出新国评报字（2012）第042号《关于郑文重与黄晓林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所涉及资产评估报告书》，对001号评估报告调整后结论为：委托资产评估价值46505769元。
2004年1月11日，邱伟珉、郑文重、刘青骁共同出资申请设立天鸿公司。2008年4月15日，邱伟珉、黄晓林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书》，郑文重以担保人身份签名确认，该合同约定邱伟珉持有的天鸿公司55％的股权转让给黄晓林，天鸿公司企业净资产按2300万元计算，其股权价值及转让价格也以此为基础计算。天鸿公司工商档案中《资产负债表》记载，2008年12月期末，该公司负债总额1486l173.03元，填表日期是2009年2月10日；2009年度负债总额为28464933.47元。截止2010年12月29日，天鸿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1500万元。
本案审理中，郑文重提交的其中一份起诉状，将天鸿公司列为本案被告，后又放弃对天鸿公司诉讼请求。原审法院经审查，于2013年6月26日作出（2013）乌中民二初字第41-1号民事裁定书予以准许。
2013年7月31日庭审中，黄晓林申请追加天鸿公司与齐兴公司为本案被告，郑文重认为其起诉不针对两公司，本案股权转让与两公司无关，不同意追加。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由于天鸿公司与齐兴公司与本案处理上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56条第2款之规定，于2013年9月26日通知天鸿公司与齐兴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诉讼中，各方对此均未提出异议。
齐兴公司营业执照反映，2014年1月7日，齐兴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黄晓林变更为赵晓兰。
原审法院认为，1、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由郑文重与黄晓林自愿签订，黄晓林在（2010）乌中民二初字第105号案审理中提交的郑文重收取股权转让款收据明确记载，郑文重收到了黄晓林指定公司或黄晓林支付的股权转让金，所以即使齐兴公司与郑文重发生股权交割，本案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发生在郑文重与黄晓林之间，黄晓林为本案适格被告。2、郑文重与黄晓林2009年11月11日达成股权转让协议，于2010年11月5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法定期限。3、关于签订协议时黄晓林是否存在欺诈情形，郑文重对协议约定的天鸿公司股权转让价格是否存在重大误解的问题。黄晓林与邱伟珉达成的股权转让协议显示，2008年4月天鸿公司净资产2300万元，郑文重为该合同担保人，黄晓林、郑文重认可2009年1月1日后黄晓林全面接手经营天鸿公司，2008年12月底之前天鸿公司帐册凭证在郑文重管理时丢失。黄晓林经营管理天鸿公司后于2009年2月向工商机关所报送该公司截止2008年12月末资产负债表反映，天鸿公司负债14861173.03元。双方发生诉讼后，原审法院根据郑文重申请经摇号选定国立评估公司，对天鸿公司在2009年11月11日转让期间股本价值进行评估确认，并向双方告知了所选定的评估机构，郑文重与黄晓林对该机构未提出回避申请。评估机构根据委托对2009年11月11日双方签订股权转让时天鸿公司净资产进行评估，以财政部关于印发财企字（2004）20号《资产评估准则一基本准则》和《资产评估职业道德准则》、中国资产评估协会《资产评估准则》七项具体准则为准则依据，以黄晓林提供帐册，法院组织当事人和鉴定人员到现场勘察厂房、办公室、小别墅等在建工程，鉴定机构调取房屋厂房设计图纸、到土地管理部门查档情况单为产权依据，又核实天鸿公司对外债务情况，采用追溯调整法下成本法作出评估报告，随着企业的经营发展，公司净资产即体现了所有者权益，所以评估机构对天鸿公司净资产进行评估来体现股权价值并无不当。国立评估公司接受原审法院委托时，其评估报告中法律、法规依据即《资产评估操作规范意见（试行）》具有约束力，但报告作出时该意见废止，但国立评估公司针对黄晓林及第三人异议所作关于“《资产评估操作规范意见（试行）》涉及的规范内容可由相关准则进行，评估报告中准则依据在报告中列式了，是前试行意见的延续和细化，评估规范没有变化只是细化各项准则”解答符合事实，评估报告所依据准则有效。评估机构对在建工程仅以建造成本计价，扣除了黄晓林合理投入及公司债务，由于评估时天鸿公司整体出租，其帐目反映公司无形资产状态土地使用权为7036099.68元，其他无形资产为40242.13元，虽然评估时尚未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但该宗土地使用权在郑文重等人经营天鸿公司期间即已依据合同取得，经评估双方股权转让时土地使用权价值为32939851.46元，对其他无形资产未予确认，评估机构在本案解答时称天鸿公司帐册上没有企业无形资产记载与事实不符，但其对天鸿公司无形资产即土地使用权价值评定并无不当。在本案鉴定之初，黄晓林拒不提交相关财务资料，不配合评估，后向评估机构提交了帐册，针对其提出的评估机构核定天鸿公司对外债务情况不实意见，在诉讼及评估中未提交证据支持其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原审法院认定国立评估机构所作新国评报字（2012）第042号《关于郑文重与黄晓林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所涉及资产评估报告书》能够反映2009年11月11日股权转让时天鸿公司净资产状况，以此断定在黄晓林经营管理天鸿公司情况下，郑文重与黄晓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对天鸿公司股权转让价值存在重大误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郑文重要求撤销其与黄晓林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符合法律规定。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法院先后协调郑文重与黄晓林调解处理本案未果，黄晓林指定郑文重与齐兴公司完成了股权交割并进行工商登记，黄晓林在诉讼中提交证据证明天鸿公司注册资金已增加，故依照上述法律规定，涉诉《股权转让协议》因显失公平被撤销，但本案天鸿公司股东结构不易发生变化，故郑文重要求返还天鸿公司45％股权请求不成立，但其要求黄晓林按照评估净资产再支付股权差价符合法律规定。新国评报字（2012）第042号《关于郑文重与黄晓林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所涉及资产评估报告书》确定2009年11月11日天鸿公司的资产评估价值为46505769元，按郑文重持有45％的股权价值即为20927596.05元。《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黄晓林已支付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尚余10927596.05元应当给付郑文重。郑文重仅主张1092万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黄晓林抗辩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4、郑文重提交的评估申请承诺由其承担评估所需一切费用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准许，评估费在本案中不作为诉讼费由败诉方承担。5、第三人天鸿公司与齐兴公司在本案涉及的股权转让中，不存在任何过错及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遂判决：一、撤销郑文重与黄晓林于2009年11月1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二、黄晓林支付原告郑文重股权转让差价1092万元；三、驳回原告郑文重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系发回重审案件，郑文重在（2010）乌中民二初字第105号案件审理时预交案件受理费84715.53元，其诉讼请求在重审时增至1092万元，应收案件受理费87320元，郑文重还应补交2604.47元，由黄晓林负担案件受理费87320元。
上诉人黄晓林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委托评估无法律和事实依据。本案中天鸿公司是民营企业，股权转让按照法律规定是不需要进行评估的，而双方当事人当时也未约定需进行评估并以此为基础。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平等、自愿、协商为基础达成，并已履行完毕。一审法院不应对双方签订协议时的公司资产进行评估。二、本案不符合重大误解的法定条件。本案双方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时，双方对自己的行为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品种、质量、规格、数量上都有清楚的认识，其行为的后果与被上诉人股权转让的意思并不相悖。签订协议后，被上诉人郑文重更是与齐兴公司签订新的《股份交割协议》，并接受齐兴公司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一审庭审时，被上诉人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主观认识上有重大误解，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合同履行的后果与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相悖。一审法院仅以价格差就认定存在重大误解明显的与立法本意相悖。三、本案不符合“显失公平”的法定条件。一审法院的判决以“价格差”作为单一的标准来认定“显失公平”，背离了民事活动应该遵从的交易自由、诚实信用、意思自治原则。四、一审判决同时支持撤销之诉与变更之诉，无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在一审法院最终确定四项诉讼请求中第1、3项请求不允许并存。一审判决既支持合同撤销之诉，又支持合同变更之诉（支付差价1092万元），违反法律规定。五、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股权评估价值与交易价格之间的差额1092万元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在签订、履行《股权转让协议》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也未“因合同取得财产”。股权转让款由齐兴公司支付，股权也由齐兴公司受让，因此不符合返还财产或折价补偿的前提条件。六、一审法院忽略《资产评估报告》中适用的《资产评估操作规范意见（试行）》于2011年2月21日就被财政部废止使用。且评估报告中载明，评估结论只是通过价值参考依据，不能作为可实现价值的保证。评估机构将协议订立时天鸿公司还未获得使用权证的土地算进天鸿公司的股权价值，导致股权价值虚增。评估报告还在天鸿公司对外债务、存货、税收、在建工程价值评估存在错误，故不能作为认定《股权转让协议》符合可撤销条件的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委托评估鉴定既有实体法律依据，也有程序法律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郑文重作为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法院撤销合同，人民法院据此审理和判决没有超越法定权限，不存在以公权力非法干涉私人自由交易行为的情形。本案中，是否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主要涉及股权价值问题。原审法院依据当事人郑文重的申请，就查明股权价值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委托鉴定，符合法律规定。二、原审判决关于重大误解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一审中，关于股权价值的资产评估报告作为鉴定意见足以充分证明，双方交易的股权价格完全背离了股权的真实价值。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黄晓林利用对于天鸿公司的实际控制，虚报天鸿公司经营状况，虚报负债1400余万元。由此导致双方交易价值远远低于股权的真实价值，发生重大误解。三、本案符合显失公平的法定条件。上诉人凭借其实际控制天鸿公司的优势，虚报天鸿公司经营状况，导致双方交易价值远远低于股权的真实价值，明显违反了等价有偿原则，符合显失公平的法定条件。四、原审中郑文重始终主张的是撤销之诉，从未主张变更之诉。郑文重的第三项诉讼请求关于不能返还股权就支付差价的主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股权差价就是上述法律规定中的折价补偿。五、上诉人黄晓林关于未取得财产的主张，无事实依据。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郑文重将45%股权转让给黄晓林指定的公司属于履行郑文重与黄晓林之间的约定。天鸿公司股东由郑文重变更为齐兴公司的工商登记手续中均有黄晓林的签字，足以证明依据《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黄晓林指定的公司就是齐兴公司。原审中，黄晓林提交的两份收条，清楚地证明实际付款人是黄晓林。2010年7月7日，黄晓林给郑文重发出告知函，明确表示股权转让款系由黄晓林支付。六、关于资产评估报告。财政部于2011年2月21日废止的不是《资产评估操作规范意见（试行）》本身，而是转发上述文件的通知即《关于转发资产评估操作规范意见（试行）的通知》。天鸿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为2004年3月29日，将土地使用权作为天鸿公司的资产权益完全符合评估准则和会计准则。关于评估报告的对外债务，根据黄晓林提供的对外债务根本无法查实。存货是依据黄晓林提供的账册认定的。在建工程系现场勘查，且未计算办理证照的费用。因此资产评估报告均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
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发表意见称，一审判决同时支持撤销之诉与变更之诉，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事实没有查实并予以确认。一审判决过分依赖资产评估报告，法律对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有明确规定。我方没有收到要进行评估的通知，天鸿公司也没有被要求提供评估资料，结论对天鸿公司不具有约束力。评估报告与事实不符，没有评估土地的风险。评估是以废止的资产评估操作规范意见作出的。库存在2009年11月11日之前已拉走，没有库存。
原审第三人齐兴公司发表意见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撤销一审判决予以改判。对于双方约定的1000万元股权转让款是齐兴公司通过转账的形式支付的，郑文重的股权也是转让给齐兴公司。郑文重主张返还的财产应当是依据合同取得的财产。而本案中黄晓林没有取得财产，因此不应当承担责任。目前黄晓林只是我公司股东之一，并非是法定代表人。
二审期间上诉人黄晓林提交了三组证据，第一组证据2009年1月4日黄晓林与郑文重签订的追加投资协议以及2008年12月31日补充附件，证明双方为实现对政府的承诺，约定共同向天鸿公司追加投资，在2009年我方与郑文重共同经营天鸿公司，郑文重并未将天鸿公司公章移交给我方。第二组证据2009年4月及11月照片两张，证明当时厂房还未竣工，也没有库存。第三组证据天鸿公司在浦发银行的对账单，证明天鸿公司要缴纳政府的土地款，郑文重并没有缴纳，而是挪用，且未归还。
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对上述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认为两份协议是在双方股权交易之前形成的，对于股权交易时点的股权价值没有影响，应当以评估报告为准。两份协议不能证明黄晓林没有实际控制公司。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不认可，认为评估报告中在建工程是评估机构经过现场勘查，库存是依据天鸿公司财务账目作出的。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认可，有效性、关联性不认可，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期间的新证据，在2009年郑文重只是股东，而黄晓林是天鸿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对上述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认可，认为天鸿公司因不能完成政府的要求，所以签订追加投资协议。照片则能反映出天鸿公司在2009年时厂房并没有完工。对账单是在2008年12月之前的账目，而2008年12月31日之前天鸿公司是由郑文重负责经营，虽然黄晓林在2008年5月注资，成为天鸿公司法定代表人，但到2008年12月之前的资金调配都是由郑文重确定的。
原审第三人齐兴公司对上述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认可，认为如果天鸿公司股东不继续追加投资，则土地将被政府收回，但郑文重最终也没有履行该追加投资协议。黄晓林将700万元打到公司账户上用于交纳土地出让金，但有一部分钱汇入了郑文重的账户。
本院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确认，不能证明郑文重在2009年时实际经营天鸿公司。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定。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有效性、关联性不予确认，该对账单与本案纠纷并无关系。
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在二审中提交了证据1.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证明郑文重于2014年8月10日因病去世。证据2.郑文重法定继承人何美华、郑仁杰申请参加本案诉讼的申请书，证明何美华、郑仁杰作为郑文重法定继承人有权参加本案诉讼。上诉人黄晓林、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原审第三人齐兴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予以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予以确认。
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证据1.《资产评估报告》，证明天鸿公司并没有参与一审法院委托的资产评估，评估报告中评估机构所依据的法律规范在接受委托时已失效，评估报告不具有实现评估价值的保证，没有评估土地灭失的风险，评估的时点公司厂房并未完工，且无库存。证据2.《税务处理决定书》，证明被上诉人郑文重在经营期间偷税漏税。
上诉人黄晓林、原审第三人齐兴公司对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认可。
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对证据1的真实性、有效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认为在一审法院委托评估时，天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黄晓林，评估机构要求黄晓林配合提供相关天鸿公司资料，但黄晓林拒不配合。天鸿公司称评估未考虑土地风险，并不符合评估的准则。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效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认为是黄晓林将天鸿公司的账目拿到税务局要求查账。
本院对证据1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予以确认。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可以印证郑文重与黄晓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2008年12月31日前天鸿公司已存在的税务纠纷由甲方全权负责解决和承担，乙方必须全力配合”的约定。
原审第三人齐兴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证据1.齐兴公司支付10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支票存根，证明是齐兴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郑文重对此是明知的。
上诉人黄晓林、原审第三人天鸿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认可。
被上诉人何美华、郑仁杰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认为虽然是齐兴公司开出的支票，但该款是黄晓林支付的。
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关联性均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郑文重于2014年8月10日因病逝世，其妻子何美华，儿子郑仁杰作为其法定继承人于2014年8月18日向本院申请加入本案诉讼，并愿意承继郑文重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
本院查明其他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上诉人黄晓林与郑文重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存在法定可撤销情形。
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存在黄晓林欺诈、胁迫郑文重订立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意见》）第68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失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中，何美华、郑仁杰主张黄晓林虚构天鸿公司2008年的负债，造成郑文重对天鸿公司股权价值的错误认识，订立的涉案协议并约定2008年12月31日的债权债务由其负担，黄晓林的行为构成欺诈。根据查明事实，天鸿公司在2004年1月11日设立时，郑文重就是该公司股东，并实际进行经营直至2008年12月31日，其对于天鸿公司在此期间的经营情况应当是清楚的。2008年4月15日，黄晓林与天鸿公司原股东邱伟珉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书》，受让了邱伟珉持有的天鸿公司55%的股权，成为天鸿公司股东。郑文重在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中作为担保人签名，亦可证明郑文重对天鸿公司的股权价值、经营状况是知晓的。2009年1月1日后，郑文重将天鸿公司经营权交由黄晓林。2009年11月11日双方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时，郑文重仍持有天鸿公司45%的股权。郑文重作为天鸿公司的股东，有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了解公司真实的资产负债情况。何美华、郑仁杰提出因黄晓林利用大股东及法定代表人身份对郑文重股东权利进行限制，造成其无法了解公司情况。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据此如果郑文重的股东权利受限，其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行使查阅权。因此可以推定郑文重在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时，不存在对天鸿公司经营情况不清楚的情形。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何美华、郑仁杰的此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否为郑文重存在重大误解的基础上订立的问题。《意见》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该规定表明，重大误解是指一方当事人因自己的错误认识而对合同内容等发生误解订立的合同，且必须是对合同主要内容发生误解和因误解使其遭受重大损失才构成重大误解。本案中，何美华、郑仁杰主张郑文重对所转让的股权价值存在重大误解，对此其在本案一、二审均未提交相关证据，且郑文重作为持有天鸿公司45%股权五年之久的股东，在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时，应当对天鸿公司股权价值有所了解，并清楚订立涉案协议的法律后果。根据郑文重及黄晓林的陈述，双方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产生矛盾后，经反复协商最终确定，由郑文重转让其持有的股份，退出天鸿公司。因此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后果与郑文重的真实意思并不相悖。至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的交易价格，没有必须经过评估确定的相关规定，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即可。虽然一审法院委托新疆国立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中资产评估价值与双方协议约定的股权价值存在较大差距，但无法据此得出郑文重对双方协议的主要内容存在重大误解。一审法院仅仅依据该评估意见认定郑文重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存在重大误解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黄晓林关于郑文重签订涉案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双方签订的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问题。《意见》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根据该条规定，构成显失公平应当同时具备以下条件：一是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二是造成上述情形的原因在于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根据前述分析，郑文重自天鸿公司设立时，就一直是天鸿公司的股东并实际经营天鸿公司，其应当对天鸿公司有充分了解。因此在本案股权转让交易中不存在黄晓林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与郑文重签订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情形。原审法院仅以涉案股权的交易价格与评估价格存在较大差异即认定本案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不符合显失公平的认定条件，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黄晓林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黄晓林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黄晓林、郑文重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乌中民二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何美华、郑仁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7320元（何美华、郑仁杰已预交），由何美华、郑仁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7320元（黄晓林已预交），由何美华、郑仁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石 炜
代理审判员 陆建蔚
代理审判员 周亚卉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杜春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