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2民终8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波浪，男，1986年4月6日出生，土家族，住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文华，男，1980年11月7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宏立、韩木兰，福建闽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保安劲，男，1998年11月4日出生，回族，住贵州省普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源、曾霞，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波浪、文华因与被上诉人保安劲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7）闽0206民初3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波浪、文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保安劲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张波浪、文华的拘禁手段和强度不可能导致保安劲跳楼，保安劲跳楼是自发行为，二者不存在因果关系。1.保安劲被拘禁过程仅两个多小时，期间张波浪从未动手殴打保安劲，文华的殴打行为显著轻微，保安劲跳楼前已经被解除捆绑，其跳楼完全是自身认识错误所致。2.保安劲曾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张波浪、文华支付残疾赔偿金，未被法院受理，可以证明拘禁行为与跳楼没有因果关系。二、退一步说，即使拘禁行为与跳楼存在因果关系，张波浪因保安劲出具《谅解书》而免除赔偿责任。1.《谅解书》明确“放弃对张波浪的民事赔偿追究”，现保安劲追究张波浪的赔偿责任不应得到支持。2.保安劲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谅解书》，理由不能成立。保安劲于2016年8月23日出院，2017年2月27日签订《谅解书》时已超过半年，伤情早已稳定，对损害结果轻重应当知晓。三、一审法院认定保安劲的各项损失错误。1.保安劲系无业，不可能产生误工费，一审法院适用厦门市最低工资标准，没有法律依据。2.没有证据证明保安劲出院后仍需要护理，保安劲在法院释明后也没有对出院后的护理期限及护理依赖程度进行鉴定，一审法院酌定出院后的护理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鉴于跳楼与拘禁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有误。四、文华犯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个月，张波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再将保安劲跳楼归因于张波浪、文华系显失公平。
保安劲辩称：一、文华、张波浪等人的行为符合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文华、张波浪的行为与保安劲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保安劲不存在任何过错，文华、张波浪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二、保安劲未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而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这并不能证明拘禁行为与跳楼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三、《谅解书》是保安劲的姐姐签署的，保安劲不知道，且该《谅解书》还存在重大误解、乘人之危、显失公平之处，属无效民事行为。四、一审法院认定保安劲的各项损失正确。
保安劲向一审法院请求判决：张波浪、文华连带赔偿保安劲304440.28元（其中医疗费51846.7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00元、营养费6384.67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残疾赔偿金185014.8元、交通费2000元、误工费41094.1元、护理费16100元、后续治疗费12000元、鉴定费1000元，合计330440.28元，扣除张波浪已支付的20000元以及文华已支付的6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7月4日凌晨3时许，文华因怀疑保安劲盗窃其手机，遂伙同另一男子（目前身份不明）将保安劲强行带至其位于厦门市湖里区的暂住处，逼迫保安劲承认盗窃并交出手机。期间，文华打了保安劲两巴掌。文华的工友张波浪接到文华告知其手机被盗的短信后也赶到上述暂住处，参与劝说保安劲承认盗窃并归还手机。因保安劲拒不承认有盗窃行为，文华遂用篮球网将其双手捆绑，伙同张波浪及另一男子（目前身份不明）逼迫保安劲带其至保安劲位于厦门市湖里区对面半完工出租房的暂住处寻找手机，但未发现被盗手机。后文华、张波浪等人仍强行限制保安劲人身自由，逼迫其继续寻找手机。在行至钟宅大榕树附近时，文华向围观的人群宣称其手机被保安劲盗窃后，文华和围观的几个老乡对保安劲进行殴打。同日7时许，保安劲因无法忍受痛苦，重新带着文华、张波浪回到保安劲的暂住处，乘机从六楼楼顶跳下，后摔伤。之后，保安劲被送到厦门市中医院入院治疗，并于2016年8月23日出院，共计住院50天，支付医疗费51846.71元。出院医嘱包含加强护理、营养，骨折骨性愈合后需二次手术取出内固定，出院后至少半年内不做体力活等。
2017年3月30日，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根据保安劲的委托作出正泰司鉴【2017】临鉴字第18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保安劲本次损伤及后遗症构成人体损伤九级伤残。为此，保安劲支付鉴定费1000元。
一审审理过程中，根据保安劲的申请，经依法委托福建尚正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7年8月23日作出尚正司鉴【2017】临鉴字第26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保安劲后续可择期行脊柱内固定物取出术，所需医疗费用约120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在文华、张波浪犯非法拘禁罪一案的审理过程中，案号（2017）闽0206刑初77号，保安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保安恋向张波浪出具一份《谅解书》，主要内容为：同意张波浪赔偿保安劲民事诉讼书中的民事赔偿总额20000元，并于当场付给保安恋20000元。保安劲及家属委托人保安恋放弃对张波浪的民事赔偿诉讼。受伤之前，保安劲无业，以拾荒为生。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文华、张波浪对保安劲实施了非法拘禁，文华还对保安劲进行了殴打。保安劲因无法忍受痛苦，才将文华、张波浪带到六楼楼顶，并乘机跳楼。因此，文华、张波浪的行为和保安劲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鉴于保安劲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也存在一定过错，酌定文华、张波浪承担70%的赔偿责任。
其次，虽然保安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保安恋向张波浪出具了谅解书，但是根据保安劲之后的治疗情况以及保安劲九级伤残等实际情况，保安劲以显失公平为由请求撤销谅解书中关于免除张波浪民事赔偿部分的约定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采纳。张波浪与文华共同实施了对保安劲的侵权行为，依法应当承担共同侵权责任。
再者，关于保安劲诉求的各项损失。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后续治疗费，文华、张波浪没有异议，依法予以确认。营养费6384.67元，合法合理，依法予以采纳。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文华、张波浪的过错程度以及保安劲的伤残等级等，保安劲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法合理，亦予以采纳。残疾赔偿金，保安劲系农村居民，且没有证据证明其在受伤前一年的经常居住地位于厦门市，依法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2016年厦门市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8884.9元的标准，残疾赔偿金应为75540元。交通费，保安劲住院治疗50天，交通费的发生在所难免，保安劲主张交通费2000元，合法合理，亦予以采纳。误工费，受伤之前保安劲无业，以拾荒为生，无固定收入，参照2016年厦门市最低工资标准1500元/月，酌情支持11500元（1500/30×230=11500）。护理费，其中住院期间宜认定为完全护理依赖，护理费应为3500元（70×50=3500）。出院后的护理费，虽然出院医嘱建议加强护理，并且出院后至少半年内不做体力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保安劲在出院后半年内仍需完全护理依赖。保安劲经一审法院释明后没有申请对出院后的护理期限以及护理依赖程度进行鉴定，酌定出院后的护理费合计2100元（70×100×30%=2100）。鉴定费有票据为凭，亦予以采纳。综上，保安劲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物质性损失合计17087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扣除文华、张波浪已支付的26000元，文华、张波浪依法仍应赔偿保安劲103610元（170871×70%+10000-26000=103610）。保安劲请求文华、张波浪共同赔偿304440.28元，予以部分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文华、张波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保安劲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103610元。二、驳回保安劲的其他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文华、张波浪认为其并未伙同他人拘禁保安劲，而是在将保安劲带回住所时遇到一个老乡，该老乡姓名职业等都不知道。此外，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7年2月27日，保安恋向张波浪出具一份《谅解书》，同意张波浪赔偿保安劲2万元，保安劲及家属委托人保安恋放弃民事赔偿诉讼及刑事责任追究。
本院认为，公民的人身自由和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文华、张波浪因怀疑保安劲偷拿手机，自2016年7月4日凌晨3时至同日7时，在长达4小时内强行限制保安劲的人身自由，期间还对其进行殴打，严重侵犯了保安劲的人身权利。保安劲在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和被殴打的情况下，寻机从六楼楼顶跳下，与其当时所处环境有密切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保安劲跳楼和文华、张波浪的不法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认定事实清楚。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定文华、张波浪对保安劲承担7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案涉《谅解书》签署时，保安劲尚未进行伤残等级鉴定，根据本案鉴定意见，该《谅解书》约定的赔偿金额显然不足以弥补保安劲的损失，且保安劲本人未在该《谅解书》上签字，保安劲主张该协议书对其不发生效力，并请求张波浪和文华依法赔偿其实际损失，有合法根据，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二审争议的赔偿项目及金额的认定问题，本院作如下认定：1、误工费。保安劲虽无固定职业以拾荒为生，但也有一定收入，一审参照厦门市最低工资标准酌情支持误工费并无不当。2、护理费。保安劲的出院医嘱建议加强护理，且出院后半年内不做体力活，一审据此酌定其护理费为2100元有事实为据，应予维持。3、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鉴于文华、张波浪已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其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不应支持，一审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此外，各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其他赔偿项目及金额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因此，文华、张波浪依法应赔偿保安劲93610元。
综上所述，文华、张波浪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7）闽0206民初3281号民事判决；
二、文华、张波浪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保安劲93610元；
三、驳回保安劲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文华、张波浪的其他上诉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11元，由保安劲负担502元，文华、张波浪负担3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22元，由保安劲负担536元，由文华、张波浪负担108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南日
审 判 员 陈丽端
审 判 员 王思思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陈文琳
代书记员 刘佳颖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