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21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博纳艾杰尔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天津开发区西区南大街179号。
法定代表人：FrankMcFaden，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阳，北京市中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群杰，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北二街1号。
法定代表人：张锁江，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向峰，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世奇，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博纳艾杰尔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纳艾杰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中科院过程所）技术合作开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8民初237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1月26日召集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博纳艾杰尔公司的诉讼代理人焦阳、汪群杰，被上诉人中科院过程所的诉讼代理人冯向峰、朱世奇到本院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博纳艾杰尔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中科院过程所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未查清双方合同关系的主要事实，未厘清《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的产业化项目合作协议》（简称合作协议）的主旨和目的，并遗漏了该协议早因中科院过程所未真实履行“装备产业化生产工艺技术支持”的义务而事实上已终止的情况，误将与合作协议无关的其他活动中曾经出现过的售前“展示测试机”认定成合作协议的标的和标的物。一审判决的裁判逻辑和结果与证据内容矛盾，应予纠正。
被上诉人中科院过程所辩称：一、中科院过程所在合作协议中的义务为研制样机，而博纳艾杰尔公司的义务为提供产业化基地及相关必须的配套设施。配套填料的生产加工工艺及设备不是层析纯化设备的一部分，属于配套设施，不属于中科院过程所的合同义务。二、合作协议签订后，中科院过程所提供技术资料供博纳艾杰尔公司撰写课题申请书、派出科研人员出席课题答辩，为博纳艾杰尔公司获得专项课题的立项和经费奠定了基础。三、《层析设备试用协议》（以下简称试用协议）的样机就是合作协议中的样机，供博纳艾杰尔公司进行测试。中科院过程所提供样机的行为并非仅为提供“一台设备样机”，样机的所有权不归博纳艾杰尔公司所有，博纳艾杰尔公司支付的款项显然不是样机价格，而是合作费用。186500元也不是样机单机价格，而是样机部件价格，是在测试过程中发生损害进行赔偿的依据。中科院过程所向博纳艾杰尔公司提供样机后，博纳艾杰尔公司未依约定反馈意见，而是通过测试和拆卸样机获得了相应技术。博纳艾杰尔公司一审辩称中科院过程所仅对第二项设备进行了改进，说明其认可中科院过程所提供的样机为合作协议约定的样机。博纳艾杰尔公司的网站展示了中科院过程所提供的样机，说明使用了中科院过程所的样机和技术。博纳艾杰尔公司在合作协议实施期间从未告知中科院过程所终止合作，相反却派人向中科院过程所咨询相关技术，邀请中科院过程所的专家前去博纳艾杰尔公司进行现场指导。以上各点说明博纳艾杰尔公司主张合作协议事实上已终止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博纳艾杰尔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博纳艾杰尔公司的上诉请求。
中科院过程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博纳艾杰尔公司支付技术合作开发经费4500000元，及至起诉日（2016年7月4日）的利息损失394875元（即按照同期贷款利息的150%计算起诉前的一年利息）；2、博纳艾杰尔公司支付起诉日后至全部付清日止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博纳艾杰尔公司（甲方）与中科院过程所（乙方）签订涉案合作协议，约定甲乙双方共同研发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其中乙方负责样机的研制，甲方提供产业化基地及相关必须的配套设施；甲乙双方均可以各自品牌推广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或者互相之间形成贴牌加工的服务模式，可共同开拓开发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的市场；如国家批准的专项经费在10000000元（含10000000元）以下，甲乙双方各占50%；本协议期限与承担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工信部、卫生部“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相同；如果该专项申请未被批准，则本协议自动失效。
2013年12月24日，博纳艾杰尔公司（乙方）与中科院过程所（甲方）签订涉案试用协议，约定测试地点为天津市开发区西区南大街179号博纳艾杰尔公司；设备用途为用于乙方仪器验证等实验用途；免费试用期限自2014年1月10日至2014年5月10日；在免费试用期限内乙方有义务在试用结束后，给甲方出示详细的试用反馈报告，并给出纸质版的反馈意见。2014年1月10日，中科院过程所将样机交付给博纳艾杰尔公司。博纳艾杰尔公司认为所交付的样机不符合要求，于2014年4月将样机退回。
2013年10月18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发布发改办高技[2013]2557号《关于2013年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通用名化学药发展专项实施方案的复函》（简称2557号复函），涉案项目获批9000000元。
博纳艾杰尔公司于2015年8月14日收到上述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中科院过程所与博纳艾杰尔公司所订合同依法成立，应属有效，对此双方均应自觉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博纳艾杰尔公司收到中科院过程所的样机后获得了9000000元研发经费，但未向中科院过程所付款，行为显属违约，应依法承担违约责任，该公司以样机不符合要求等为由辩称否认违约，但未依约及时提交书面反馈意见，此辩称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中科院过程所要求博纳艾杰尔公司支付150%的贷款利息，证据不足，本院不予全额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博纳艾杰尔公司给付中科院过程所技术合作开发经费4500000元及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自2015年8月15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二、驳回中科院过程所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
2012年4月17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发布发改办高技[2012]920号《关于组织实施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的通知》，其中要求项目申报单位应为国内注册、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企业。2012年12月4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发布发改办高技[2012]3420号《关于组织实施2013年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通用名化学药发展专项的补充通知》，提出按照2012年通知提出的实施目标、支持原则，继续开展2013年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支持，申报截止日期为2013年2月28日。
博纳艾杰尔公司在“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的产业化”项目的申报材料中称该项目的技术来源为中科院过程所。其中在“项目产学研用情况”部分中称，博纳艾杰尔公司同中科院过程所共同合作开发了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设备，经协商，中科院过程所同意博纳艾杰尔公司将该高新技术产品进行产业化进程，拟申报“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项目，相应的技术来源由中科院过程所提供。
上述申报材料还对本项目相对于现有设备的改进及产业化计划进行了说明。其中包括：改进现有的快速纯化层析工作站，使之具有生物兼容性，可用于蛋白质等的纯化，扩增产能至150台/年；将该产品的部分部件，如自动进样器和馏分收集器等应用于中科院过程所的层析设备的改进；开发通用型一体式蛋白质层析设备，开发一体化多参数层析检测器；以一体式蛋白质层析设备为结构单元，开发高端新型工业化蛋白质层析设备，层析柱可支持4-16根，纯化规模到达百g级，增加自动峰识别功能，实现全自动的多柱组合层析操作等。
2557号复函中指出：各项目承担单位要严格按照项目实施方案提出的研发、建设和示范等内容，切实推进项目实施、加强体制机制建设；要严格按照有关规定使用国家补助资金，专款专用，严禁截留、挤占挪作他用。有关项目主管部门应于每年3月将项目上一年度执行情况上报国家发改委等部门，项目建设完成并验收后，亦应及时报送将验收材料。逾期未提出申请的，后续资金不再送达。项目执行过程中，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将对项目执行情况进行检查。2557号复函所列由博纳艾杰尔公司承担的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产业化项目，主要建设内容为采用管道化程控多柱组合、多参数一体化检测等核心技术，建设蛋白质和疫苗纯化装备生产线、快速层析纯化工作站以及层析填料等品种产业化。
博纳艾杰尔公司于2013年12月25日收到天津市财政局下发的第一笔款项300万元，于2015年8月14日收到天津市财政局下发的第二笔款项600万元。
试用协议中的设备包括：机架、层析泵、紫外检测器、控制机箱、自动进样和清洗组件、进出口溶剂分配组件、电导检测器、计算机、柱夹，价格共计186500元。
一审过程中，博纳艾杰尔公司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请求对中科院过程所的提供的测试样机及博纳艾杰尔公司自行研制的OCTOPUS一体式层析系统产品设备的外观、设计原理、相关技术参数的相似性及是否满足专项立项时对项目最终量产设备功能的改进标准进行鉴定。中科院过程所认为鉴定内容与本案无关，无论中科院过程所交付的样机达到何种水平都不影响博纳艾杰尔公司付费，故不同意鉴定。
二审庭审中，中科院过程所主张即使不考虑样机，因其提供的技术服务使项目获得批准，其也应该获得合作协议中约定分配的专项经费；博纳艾杰尔公司提出鉴定申请，鉴定内容和理由与一审相同，中科院过程所不同意鉴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上述事实，有合作协议、试用协议、2557号复函、银行单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上诉人博纳艾杰尔公司与被上诉人中科院过程所签订的涉案合作协议涉及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批准的专项基金的分配，该合作协议有效的前提是双方约定就“蛋白质和疫苗层析纯化装备的产业化项目”进行共同研发系真实的意思表示，并无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或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由于在案无证据表明涉案合作协议存在上述应予无效的情形，双方当事人对合同的有效性亦无争议，故本院在此前提下审查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及合同义务的履行情况。
涉案合作协议的期限与承担“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的期限相同，协议约定了双方各自对专项经费的占比，而非专项经费获批后博纳艾杰尔公司向中科院过程所支付技术服务费用，表明涉案合作协议的合同目的是在项目获得批准后使用经费进行合作研发，而非申报项目获得经费。在涉案合作协议有效的前提下，项目经费也只能用来进行后续研发。博纳艾杰尔公司在项目申报时说明技术来源是中科院过程所，只能说明在项目开发过程中应由中科院过程所提供相应的技术服务，并不构成中科院过程所在专项经费获批后即可获取经费的理由。
关于合同义务的内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就质量要求不明确且没有相关标准的，应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涉案合作协议对合同义务的约定较为概括，在此情形下应当对合同进行解释，而不能认为对合同履行的质量没有要求。根据涉案合作协议的合同目的，结合与该项目相关的申报材料进行合同解释，可以认定在涉案合作协议中中科院过程所负责样机研制的义务不仅是提供其已有的样机，更不是如中科院过程所答复鉴定申请时所主张的只要提供样机即可，而是应对现有设备进行改进，否则其获取专项经费将有违合同目的。现中科院过程所以其2014年1月10日交付给博纳艾杰尔公司的样机作为履行合同义务的依据，对此，首先，该样机明确对应试用协议的合同义务，在案并无证据表明试用协议与合作协议相关，中科院过程所亦未能合理说明二者的关系，一审法院以中科院过程所履行试用协议的样机认定其亦履行了合作协议，依据不足。其次，中科院过程所亦未说明其对已有设备进行了何种改进，而是认为只要交付了样机即可，一审法院在未对合同进行解释的情况下支持中科院过程所的主张，亦缺乏依据。博纳艾杰尔公司一审辩称中科院过程所仅对第二台设备进行了改进，但仍不认可中科院过程所履行了合同义务，故并不足以构成对中科院过程所已履行合同义务的自认。因此，对中科院过程所已履行合作协议义务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从合同约定来看，涉案合作协议未明确约定履行顺序，博纳艾杰尔公司在收到专项经费后固然未主动与中科院过程所合作开展下一步研发工作，但中科院过程所在未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以已完成合同义务为由主张博纳艾杰尔公司支付对价亦缺乏依据，故对中科院过程所请求支付技术合作开发经费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从国家专项经费的使用来看，在涉案合作协议有效的前提下，国家专项经费应当专款专用，真正投入到研发工作中，为国家的科研创新作出贡献，但按照中科院过程所在诉讼中的主张，其认为提供了样机即已完成合同义务，并无继续投入相关研发工作的意愿，而对其提供的样机未说明任何改进之处，在此情形下其希望获取涉案合作协议中约定的50%的国家专项经费，缺乏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本案仅涉及上诉人博纳艾杰尔公司与被上诉人中科院过程所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对于博纳艾杰尔公司使用经费、实施项目的情况，由相关主管部门进行检查、验收，有接受监督的渠道。尽管本院认定博纳艾杰尔公司无需向中科院过程所支付款项，博纳艾杰尔公司使用经费的情况亦不属于本院的审查范围，但本院仍然需要强调，博纳艾杰尔公司作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专项”项目的申报和实施主体，亦应当专款专用，将专项经费投入到研发工作中。尤其是该项目涉及蛋白类生物药和疫苗发展，与人民群众的健康息息相关，研发单位更应当将社会责任摆在首位，避免使国家科研经费成为单位和个人牟利的工具。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但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导致判决结论错误，故应予撤销。上诉人博纳艾杰尔公司的上诉主张及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2370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5959元，由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42800元，由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 宁
审 判 员 张 宁
审 判 员 宋 晖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范晓玉
书 记 员 陈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