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15民初1048号
原告：古芬芳，住江西省赣州市寻乌县。
委托代理人：陈少锋。
委托代理人：陈宇佳，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广州三五汽车部件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
法定代表人：恒川幸三，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熊飞，广东明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古芬芳诉被告广州三五汽车部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五汽车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胡秋玲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古芬芳的委托代理人陈少锋、陈宇佳，被告三五汽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熊飞，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古芬芳诉称：我于2010年11月29日入职被告三五汽车公司，担任安全教育课职员，月平均工资6079.63元。被告从2015年11月开始，多次恐吓、威胁我主动辞职，甚至将我的办公桌搬到茶水间旁边并贴上“禁止搬动”的字样，且向全体员工通告不许帮助身怀某的我。2015年12月16日，被告发出一份《关于古芬芳视为自动离职的公告函》，以我未按时提交合法计划生育手续，视我为自动离职。我申请劳动仲裁，现我不服该仲裁裁决。我认为，本案应当适用《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的规定而非《广东省人口和计划生育条例》第四十三条的规定，理由如下：根据《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七条、《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款、《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五条的规定，被告均不得与我解除劳动关系。且2012年4月18日施行的《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取代了1988年施行的《女职工劳动保护规定》，在《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中删除了《女职工劳动保护规定》第十五条“女职工违反国家有关计划生育规定的，其劳动保护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计划生育规定办理，不适用本规定。”因此，《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中的“女职工”无论是否属于计划内生育都应当予以适用。此外，《员工手册》、《劳动合同》中均没有规定或约定员工计划外怀孕，用人单位有权单方面解除劳动关系。被告以我计划外怀孕解除劳动关系是违法的。原告请求法院判令：1.被告三五汽车公司出具离职证明；2.被告三五汽车公司支付2015年12月1日至12月16日期间的工资4000元；3.被告三五汽车公司支付孕期、产期和哺乳期（即2015年12月16日至2017年2月28日）的工资88154.64元（6079.63元/月×14.5月）；4.被告三五汽车公司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5450.70元（6079.63元/月÷21.75天×6.5天×3倍）；5.被告三五汽车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66875.93元（6079.63元/月×5.5月×2）。
被告三五汽车公司辩称：一、同意支付原告2015年12月1日至16日期间的工资1317.96元（扣除社会保险费504元和住房公积金720元）。二、不同意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劳动合同第十二条第17项约定：“本合同中未提及的事项按国家、省、市有关法律规定及甲方制定的相关制度执行。”原告在职期间，计划外怀孕第三胎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其行为已经违反《计划生育法》及《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被告依据《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四十三条、《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解除劳动关系是合法行为，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2.在解除劳动关系的过程中，被告没有也无必要对原告进行恐吓、威胁。《劳动合同法》、《妇女权益保障法》、《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中法定保护对象均是指符合计划生育法的计划内怀孕的女职工，对于违反计划生育法规的计划外生育的原告，即便没有解除劳动关系，原告也无法享受社会保险的生育待遇。原告以《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没有原《女职工劳动保护规定》第十五条的内容为由主张《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中的女职工无论是否属于计划内生育均应当适用，没有任何法理依据。原告在职期间已经享受法定带薪年假，其主张年休假工资没有法律依据。
经审理查明：古芬芳于2010年11月29日入职三五汽车公司工作，离职前任安全教育课职员。双方于2013年订立了期限自2013年12月1日至2016年11月30日的劳动合同，其中第七条“劳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中约定：“（一）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条件或者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劳动合同的相关内容或解除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终止条件出现，终止本劳动合同。”第十二条“双方需要约定的其他事项”中约定：“……17.本合同中未提及事项按国家、省、市有关法律法规及甲方依法制定的相关制度执行。”
古芬芳分别于2013年6月27日、2014年10月25日合法生育两个小孩，且已经享受了生育保险等相关待遇。因古芬芳于2015年6月份再次怀孕，三五汽车公司于同年10月份得知后，在同年11月底口头告知古芬芳办理准生证明手续，于2015年11月30日送达书面通知要求古芬芳在12月15日前提交其准予生育第三胎的证明材料时，古芬芳拒绝签收。三五汽车公司遂于2015年1月1日将书面材料邮寄至劳动合同中载明的古芬芳户籍地址、通讯地址。2015年12月15日，三五汽车公司在公告栏张贴一份《关于古芬芳视为自动离职的公告函》，载明：“古芬芳：鉴于你违法怀孕三胎，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事实，公司于2015年11月30日专门发函通知你本人，要求你于2015年12月15日前返回户籍所在地补办计划生育合法手续，逾期不交即视为自动离职……鉴于你到期未能按时提交合法计划生育手续，自2015年12月16日起，公司视你已经自动离职，即日起已经无需再到公司上班。”古芬芳最后工作至2015年12月15日，三五汽车公司主张其为古芬芳缴纳社会保险费至2015年12月。三五汽车公司尚未支付古芬芳2015年12月1日至15日期间的工资，并在仲裁中确认为3050元，古芬芳在仲裁时未对该数额提出异议。诉讼过程中，古芬芳主张为4000元，且不同意在本案中抵扣社会保险费等费用。
三五汽车公司提交了古芬芳2014年12月至2015年11月期间的工资单，古芬芳予以确认。工资单显示，古芬芳的工资包括1.基本工资：2014年12月至2015年4月为3453元/月，2015年5月至11月为3837元/月；2.加班费，最高为437.42元，最低为0元，每月不固定；3.住房补贴：2014年12月至2015年10月为265元/月，2015年11月为365元/月；4.全勤奖：100元/月，其中2014年12月至2015年1月0元；5.生活补助：340元/月；6.交通补助：100元/月；7.高温补贴：2015年6月至10月为125元/月；8.补上期数：2015年5月至7月数额不等，其他月份为0元；9.养老保险：2014年12月至2015年6月为428.19元/月，2015年7月至11月为504元/月；10.住房公积金：2014年12月至2015年6月为512元/月，2015年7月至11月为720元/月；另在2015年7月、8月均发放奖金3837元。双方确认古芬芳离职前12个月的月平均工资为6079.63元。
在仲裁时，古芬芳明确表示其计划外怀孕，无法提供相应资料。庭审时，古芬芳确认其于2016年3月1日生育第三胎，且未申请办理准生证明。三五汽车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份其与广州市南沙区黄阁镇人民政府签订的《计划生育目标管理责任书》，其中第五条载明：“对拒不履行避孕节育和孕情检查义务的流动人口育龄夫妻，应按照《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43条处理。”
因发生争议，古芬芳以三五汽车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广州市南沙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其仲裁请求为：“一、要求裁决被申请人与申请人劳动合同于2015年12月16日解除；二、要求被申请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66877.03元；三、要求被申请人支付2015年12月1日至12月16日工资及各项补贴4000元。”广州市南沙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2月19日作出穗南劳人仲案〔2016〕31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被申请人在本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支付申请人2015年12月1日至16日工资3050元；二、驳回申请人本案的其它仲裁请求。本仲裁裁决为终局裁决。”古芬芳不服该仲裁裁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诉讼，诉求如上。三五汽车公司未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该仲裁裁决。
本院认为：三五汽车公司与古芬芳建立了劳动关系，双方均应按照法律规定和劳动合同的约定行使自己的权利并履行相应的义务。本院对古芬芳的诉求是否成立认定如下：
（一）关于古芬芳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出具的解除、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应当写明劳动合同期限、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日期、工作岗位、在本单位的工作年限。”故古芬芳要求三五汽车公司出具解除离职证明有理，且三五汽车公司应当依据上述规定出具离职证明，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古芬芳的第二项诉讼请求。在仲裁过程中，三五汽车公司主张2015年12月1日至16日期间未发放古芬芳工资的数额为3050元，古芬芳并无异议。诉讼过程中，古芬芳又主张4000元但并未提出新的证据。结合古芬芳离职前平均工资6079.63元及古芬芳在2015年12月仅工作半个月时间等因素，上述数额与其月均工资数额水平也基本一致。故本院确认其2015年12月1日至16日的工资为3050元。同时，三五汽车公司已经为古芬芳缴纳了12月份社会保险费，应当予以扣除，但其未能提交缴纳的具体数额和缴纳公积金的具体情况，且古芬芳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三五汽车公司亦未对穗南劳某案〔2016〕31号《仲裁裁决书》申请撤销，故本院对三五汽车公司的主张不予支持。
（三）关于古芬芳的第三项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六条中规定了职工享受生育津贴的法定条件，即“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按照国家规定享受生育津贴：（一）女职工生育享受产假；（二）享受计划生育手术休假；（三）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同时，《市社会保险条例》第三十条规定：“符合国家计划生育规定的女劳动者，可享受待遇。”《广州市人口与计划生育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不符合规定生育的，产检、分娩的住院费和医药费由本人自理，不享受待遇以及产假期间的工资待遇。”本案中，古芬芳未办理准生证，属于计划外生育，故其主张支付孕期、产期和哺乳期期间的工资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古芬芳的第四项诉讼请求。我国劳动案件实行“仲裁前置”程序，古芬芳在仲裁阶段没有就未休年休假工资申请劳动仲裁，而该项诉求与本案具有可分性，故本院对该项诉讼请求在本案中不予处理。
（五）关于古芬芳的第五项诉讼请求。本案中，古芬芳已经确认属于计划外生育第三胎，双方的争议在于三五汽车公司是否有权以古芬芳违反计划生育法律规定而单方面解除劳动关系。对此，本院分析如下：1.本案中，双方对于法律适用以及对于“女职工”的理解存在不一致。一方面，双方的纠纷在于是否适用计划生育法律法规的问题，本案中《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属于计划生育方面的特殊法，应予以适用。《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虽然删除了《女职工劳动保护规定》中“女职工违反计划生育规定的，其劳动保护应当按有关计划生育规定办理，不适用本规定”的规定，即没有明确规定女职工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是否可以享受生育待遇，但这并不意味着规定女职工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可以享受生育待遇。另一方面，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保障妇女权利也必须在不违反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基础上进行，对法律的解释也不能违反该基本国策。同时，在法律语词上文某解释出现不一致时，应当按照立法目的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一条明确了立法目的是保障男女平等，实现妇女在家庭、工作和社会中与男性具有平等地位而不受性别歧视；《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一条明确了立法目的是确保女性的特殊生理特点而确保其工作中保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任何单位不得因结婚、怀孕、产假、哺乳等情形，降低女职工的工资，辞退女职工，单方解除劳动（聘用）合同或者服务协议。”以及《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五条“用人单位不得因女职工怀孕、生育、哺乳降低其工资、予以辞退、与其解除劳动合同或聘用合同”的规定均在于保障“女职工”不因生理有别于男性而免受歧视。虽然上述规定未对“女职工”是否属于计划生育加以明确，但计划生育属于基本国策，女职工怀孕、生育均负有遵守计划生育的法定义务，故女职工在怀孕、生育时享有的特殊法定权利也必须以符合计划生育的国策、法律作为前置条件。古芬芳属于违反计划生育的行为，故其不应当享有上述特殊法定权利。2.依法成立的合同，双方必须诚信地履行。古芬芳、三五汽车公司在最后一份劳动合同中有特别约定“本合同中未提及事项按国家、省、市有关法律法规及甲方依法制定的相关制度执行。”的内容，故三五汽车公司依据该约定而适用《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符合双方的约定。3.作为劳动者的个人和企业均负有遵守计划生育的基本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和计划生育法》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机关、部队、社会团体、企业事业组织应当做好本单位的计划生育工作”。第十七条规定：“公民有生育的权利，也有依法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四条规定：“夫妻双方有依法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实行计划生育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不实行计划生育是违法行为。”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应当做好本单位的人口与计划生育管理工作，实行单位法定代表人责任制，接受所在地乡镇、街道人口和计划生育工作机构的业务指导和监督检查。”第四十三条规定：“对拒不履行避孕节育和孕情检查义务的流动人口育龄夫妻，有关单位和业主应当依照合同规定停止承包或者租赁、辞退解雇、收回房屋。”据此，三五汽车公司以古芬芳未提交生育第三胎的合法证明而解除劳动关系，属于履行其法定义务，也符合劳动合同的约定，本院予以支持。
本案属于因违反计划生育法律产生的劳动纠纷，古芬芳及三五汽车公司在劳动关系过程中享有的各项权利均应当符合法律规定，均有遵守计划生育法律的法定义务。任何一方违反上述法律则不应再享有对应的权利，否则将加重对方的义务及社会的责任，导致权利义务不对等，同时亦将在一定程度上放任用人单位或劳动者实施违反计划生育国策及法律的行为。本院对此予以指出。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法》第五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和计划生育法》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四条，《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四条、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四十三条，《市社会保险条例》第三十条，《广州市人口与计划生育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1、被告广州三五汽车部件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为原告古芬芳办理离职证明；
2、被告广州三五汽车部件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原告古芬芳2015年12月1日至16日工资3050元；
3、驳回原告古芬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10元，由原告古芬芳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当事人上诉的，应按《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逾期不交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代理审判员 胡秋玲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廖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