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961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广东省中科宏微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科学城开源大道**号**栋首层。
法定代表人：贺湘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启良，广东科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时春，北京德和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曾一平，男，汉族，1961年10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川(TrentHuang)，男，澳大利亚公民。
上诉人广东省中科宏微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公司）、曾一平因与被上诉人黄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2民初18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科公司一审诉称，黄川从2012年8月起至2014年2月28日止担任中科公司的财务顾问职务，黄川在中科公司担任财务顾问期间，凭借其作为财务顾问的便利，多次以借款单、请款单的形式，现金或转账方式提取借款，从中科公司处借出大额款项，其中部分借款至今仍未归还。黄川至今未归还借款的金额共计250000元。黄川不再担任中科公司财产顾问时，曾一平作为中科公司总经理，双方以个人名议签订了《借款承接通知》，黄川承认自2012年12月26日至2013年12月31日所借中科公司款项250000元尚未偿还，黄川与曾一平协议该借款由曾一平名义承接，并将协议其中一份交给中科公司，但直至曾一平离职时上述借款黄川仍未偿还。黄川不再担任中科公司财务顾问后，中科公司多次催告其还款，但黄川不予理睬，导致中科公司所借款项至今仍未收回，中科公司认为，黄川担任中科公司财务顾问期间，以其职务便利向中科公司多次借款，但至今拒不归还的行为，使中科公司遭受了重大的经济损失，黄川应当诚实信用地履行还款义务。据此，中科公司起诉要求：1.判令黄川向中科公司偿还借款250000元；2.判令本案诉讼费全部由黄川承担。
黄川一审辩称，一、起诉对象名称错误。中科公司提供的顾问协议书中列明签约方为“TrentHuang”（澳大利亚护照号：E41××12），而中科公司起诉书中起诉对象为“黄川”，“黄川”是TrentHuang的中文签名，在黄川服务中科公司期间，顾问协议期间及仲裁期间，中科公司均清楚知道TrentHuang是黄川先生合法证件上的正式名字，中科公司在向仲裁庭提交的证据清单也是称呼TrentHuang（黄川）。二、仲裁终局裁决。2015年11月11日，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已对中科公司提供的证据“顾问协议书”相关事项做出华南国仲深裁【2015】D546号、547号终局裁决，要求中科公司履行协议，并承担违约责任。三、中科公司滥用诉权。在本案中，中科公司2016年4月7日提交的起诉状和提供的证据“顾问协议书”的证明内容是“黄川为中科公司的财务顾问”，然而中科公司在2016年3月1日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广东省中科宏微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诉广州××投资有限公司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中提交相关材料，并在2016年4月20日庭审中力图证明黄川先生和中科宏微半导体公司不是顾问关系而是劳动关系。中科公司在相关事项的不同诉讼案中提出截然相反的证明内容，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充分说明中科公司及其代理人逻辑混乱，其目的就是妄图利用法律程序拖延时间，滥用诉权，逃避履约责任。四、超过诉讼时效。首先中科公司提供的“顾问协议书”中清楚列明黄川先生的服务时间截止至2014年2月28日，而其诉状的署名时间为2016年4月7日，已经超过二年时间；此外，其诉状中列出相关借款事项均发生在2012年及2013年，已经超过民事权利起诉的法律保护期间；其次，中科公司在诉状中提到“黄川不再担任中科公司的财务顾问后，中科公司多次催告其还款，但黄川不予理睬，导致中科公司所借款项至今无法收回”的说法完全是不实之辞，第一，中科公司从未向黄川催要过相关款项，因为其所列相关款项皆为公务需要，中科公司提交的证据“借款承接通知”可以充分说明；第二、中科公司提供的证据“顾问协议书”是在2014年10月20日签订的，即黄川不再担任中科公司顾问8个月后，如果中科公司有提出催款事项，中科公司为什么还要与黄川签订顾问协议书呢，为什么协议书中没有任何提及本案中中科公司起诉的借款事项呢；第三、中科公司在仲裁期间以及中科公司向广州中院申请不予执行仲裁期间，其提交的书面材料和法庭质证以及辩论过程中，从未提及相关事项，如果确实如诉状中所提到的多次催要还款，请中科公司进行举证。五、起诉对象错误。中科公司提供的《借款承接通知》的内容充分说明：第一、借款的发生是因为黄川按照总经理曾一平的指示用于公务需要的借支，并非黄川私人的借款；第二，由于黄川自2014年2月28日后不再服务中科公司，因此其之前的用于公务需要的借支，由曾一平先生承接，并进行账务处理。既然借款是用于公务需要，而且是总经理指示经办的，中科公司有什么理由要求黄川个人承担呢。既然曾一平先生作为时任总经理和当事人，已经向中科公司出具《借款承接通知》，中科公司起诉追缴其所谓的“借款”，也应该起诉曾一平先生，而不是黄川。第三，起诉书上签名的法定代表人贺湘华于2015年3月11日才担任中科公司法定代表人，其并不是黄川服务中科公司期间的当事人，而时任中科公司的总经理是曾一平，因此黄川认为中科公司需在当事人曾一平提出对借款性质有任何书面异议前提下才有资格向黄川提出起诉。中科公司恶意拖欠顾问费，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违反协议约定，长期拒绝履行“顾问协议书”。黄川被迫申请仲裁，最终仲裁庭支持了相关诉求，按照2015年11月11日华南国仲深裁[2015]D546号、D547号终审裁决要求中科公司应在15日内履行完毕裁决，然而中科公司藐视法律，并未履行已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决书，迫使黄川于2016年2月3日向黄埔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中科公司在收到执行通知书后才于2016年3月1日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立案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书。中科公司的种种行为，充分暴露其企图利用法律程序达到其长期恶意拖欠的目的。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10月20日，中科公司（甲方）与黄川及广州××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乙方）签订了《顾问协议书》，约定乙方从2013年1月1日起至2014年2月28日止为甲方提供了财务顾问服务。
2014年11月26日，黄川与曾一平签订了《借款承接通知》，内容为：公司财务部：原公司董秘黄川因公务需要，遵照时任总经理曾一平先生的指示，借支了部分款项用于公务需要，由于各种原因尚未处理账务完毕。现由于借款人黄川已经离职，为按照财务管理原则妥善处理黄川的借款，经双方确认并协商，黄川所借款项暂由曾一平先生名义承接，并在稍后进行及时处理。黄川自2012年12月26日至2013年12月31日所借公司款项共计人民币贰拾伍万元整，具体如下：1、2012年12月26日借支董事会开会费用45000元；2、2013年1月16日借支出国备用金70000元；3、2013年6月27日借支出差美国备用金65000元；4、2013年9月26日由王某代借的出国备用金70000元。黄川作为转让方签名，曾一平作为承接方签名。
另查明，黄川在中科公司处任顾问期间，曾一平为中科公司高级管理人员。
以上事实有中科公司、黄川提供的《顾问协议书》《借款承接通知》《借款单》《请款单》《情况说明》《领款凭证》、华南国仲深裁[2015]D546号、547号《裁决书》及当庭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上述证据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因黄川为澳大利亚国籍居民，本案属于涉外民间借贷纠纷，应比照涉外商事案件处理。中科公司和黄川没有就本案合同争议选择管辖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因本案合同履行地均在广东省广州市，一审法院作为合同履行地有涉外案件集中管辖权之中的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同时当事人协商一致，同意适用我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争议的准据法。
本案中，黄川于2013年1月1日至2014年2月28日期间为中科公司提供财务顾问服务，期间因公务需要，遵照时任总经理的曾一平的指示，借支了250000元，黄川在与中科公司解除顾问协议合同时，与曾一平签订了《借款承接通知》，该通知明确原属黄川的借款由黄川转让至曾一平，由曾一平承接，同时曾一平时任中科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且中科公司自收到该通知后并未提出异议，则可视为中科公司对黄川与曾一平间的债务转让表示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八条“当事人一方经对方同意，可以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曾一平”之规定，本案原属黄川的债务已转让给曾一平，故中科公司要求黄川偿还借款的请求，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一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中科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50元、保全费1770元，均由中科公司负担。
判后，上诉人中科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对《借款承接通知》的债权转让认定错误。一、从形式上讲，该《借款承接通知》并没有债务转让的意思表示。2013年9月黄川被公司免除财务顾问职务时尚有250000元借款未向公司办理报销，其提出其借款时任公司总经理的曾一平知道借款的用途，并希望曾一平为其承接办理借款报销手续。其承诺会尽快提供相关的票据予以办理报销手续，但其迟迟未提供，且该借款用途及实际使用金额无法核实，无法办理报销手续。该借款是黄川直接使用并非曾一平使用，曾一平仅名义上承接为黄川办理报销手续，并不是实质上为黄川还款，曾一平更没有表示愿意为黄川偿还借款。二、从法律构成上来讲，黄川与曾一平双方签订《借款承接通知》并未构成债务转让。根据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债务转让必须由债务人和第三人转让债务的意思表示。其次必须事前征得债权人的同意，三方之间应存在合意并达成协议，否则债务转让行为不成立。中科公司虽然收到《借款承接通知》，未提出书面异议，但中科公司从未书面认可该通知具有债务转让的内容，未认可黄川转让的行为及未向曾一平就该借款主张权利。故该债务转让的行为不符合法定构成要件，不发生转移效力。三、曾一平签订《借款承接通知》是其个人行为，不具有代表中科公司签订的效力。《借款承接通知》签订时曾一平不再任中科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其签订行为系个人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综上，中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2民初1803号民事判决，改判黄川向中科公司偿还借款250000元；2.由黄川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曾一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曾一平与黄川签订的《借款承接通知》并非与有债务转移的意思表示。涉案借款由黄川支配使用，具体使用情况应由黄川提供票据予以办理报销，但由于黄川于2013年9月被免去职务，公司催促黄川办理报销手续未果。鉴于曾一平知道黄川借款的用途，经其请求才签署了该《借款承接通知》，仅为承接代理黄川办理借款报销手续，在黄川未能提供相关票据予以办理报销手续的前提下，黄川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曾一平没有承接债务的意思表示。2.曾一平与黄川之间未形成债务转移的法律关系。根据合同法八十四条的规定，曾一平与黄川并没有债务转移的意思表示，即使认定有债务转移的意思表示，但债务转移并未成立，未经债权人的同意，故该《借款承接通知》并未形成债务转移。3.签订《借款承接通知》时，曾一平并非中科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不能认定为职务行为。二、一审判决程序违法。曾一平作为一审第三人，在收到法院的传票后曾书面提出答辩意见，并通过快递将本人签名的书面意见寄给一审法院，但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在一审判决中未见陈述，相关事实也未予查明。综上，曾一平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2民初1803号民事判决，改判黄川向中科公司偿还借款250000元；2.由黄川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针对中科公司、曾一平的上诉，黄川共同答辩称，一、黄川与中科公司并未形成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黄川是在中科公司的要求与安排下以个人名义在中科公司内部为中科公司借出用于公务使用的现金，中科公司承诺用发票冲抵或借款承接方式为黄川解除借款名义。而且黄川未与中科公司签订任何的借款合同，也没有约定任何具体还款时间和条件。该款项用途是因公用途，不属于债权债务关系。二、中科公司主张的所谓债权债务已超过诉讼时效，黄川服务中科公司时间截止到2014年2月28日，而中科公司一审诉状的署名时间是2016年4月7日，其主张的全部债权债务都发生在2014年2月28日之前，均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中科公司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向黄川进行了催款。三、《借款承接通知》已构成债务转让，本案诉讼的发生是中科公司滥用诉权而产生的，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持原判。
针对中科公司的上诉，曾一平答辩称，与曾一平的上诉意见一致。
针对曾一平的上诉，中科公司答辩称，同意曾一平的上诉意见。
二审期间，中科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份董事会决议，拟证明在2014年11月26日、30日签署涉案《借款承接通知》时，曾一平已经不是中科公司的总经理或员工，一审法院认定曾一平为中科公司的高管人员从而认为中科公司对于债务转让视为同意的推定错误。黄川则质证认为，董事会决议确实是在2014年1月14日作出的，但此后曾一平仍是该公司的董事，同时根据曾一平提供的0063号记账凭证显示涉案借款由曾一平承接。曾一平则对此未发表质证意见。
另，黄川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第0063号记账凭证，拟证明中科公司已认定债权债务转让已完成，并已入账，安排时任高管承接离职高管因职务行为承担的公借款是中科公司的财务安排惯例；2.第00058号记账凭证，拟证明黄川以个人名义承接的中科公司员工同样的因公现金的借款，借款原因清楚列明是“董事会经费”的因公用途；3.请款单（2014年11月9日），拟证明中科公司时任董事长、总经理及财务总监签名确定“挂账”而非真实借款，此类安排是中科公司体系化的财务安排，时任高管的批示和时间佐证《借款承接通知》是中科公司参与并认定的；4.电子邮件（2014年9月15日至10月20日），拟证明是“挂账”而非真实借款，是黄川要求中科公司解除名义借款，而非所谓向黄川追讨借款。对上述证据，中科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2的三性不予认可，没有原件，但就证据1、2涉及的款项中科公司在一审中已经提交过相关的证据（借款单、情况说明、领款凭证），意见与该相关的意见一致；对证据3的三性不予认可，没有原件，另外从该请款单的内容看，涉及的内容是另案的内容，与本案无关；对证据4三性不予确认，没有经过公证手续，发件人、收件人均不清楚。曾一平质证认为，证据1-4均没有原件，无法核实相关情况。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对诉争双方在二审提交的经质证且对方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依法予以采信。
本院另查明，一审期间，曾一平向一审法院提交《关于黄川借款及借款通知的说明》，称鉴于其为黄川借款时任的公司总经理，知道当时黄川借款的用途，公司提出以其名义将借款的报销手续进行承接，以便后续处理，因此其与黄川签署了借款承接通知，此借款承接通知仅为其承诺承接代理黄川办理借款报销手续，但借款为黄川使用，应由黄川提供票据后其才能办理财务报销手续，若黄川未能提供使用借款的合法票据，应由黄川自己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本院认为：
中科公司以其与黄川之间存在借款关系、黄川未偿还涉案借款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而黄川为澳大利亚国籍公民，故本案属于涉外民间借贷纠纷。各方当事人未就处理本案争议所适用的法律作出选择，且各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根据黄川与曾一平签订的《借款承接通知》显示，黄川系因公务需要，遵照时任总经理曾一平的指示，借支了部分款项用于公务，由于各种原因尚未处理账务完毕，且黄川已经离职，为按照财务管理原则妥善处理黄川的借款，而由黄川与曾一平签订该通知。根据中科公司在一审期间提交的请款单、情况说明、领款凭证、借款单、借款审批单等证据显示，中科公司主张的涉案借款主要由四笔款项构成，合计250000元，四笔款项的用途分别注明为董事会会务费（经费）、美国出差费、国际团队人员劳务费等，其中2013年9月26日的7万元的款项由案外人王某实际借支，并由中科公司直接转账给王某。由此可见，涉案款项是黄川在中科公司任职期间，以用于单位业务开支的名义予以借支，且是受时任中科公司总经理即曾一平的指示并得到曾一平的审批确认，故黄川的借支行为属于典型的履行职务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职工执行公务在单位借款长期挂账发生纠纷法院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1999]民他字第4号）的规定，黄川与中科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并不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据此，中科公司与黄川之间的借款实际为单位职员在执行职务过程中在单位借款长期挂账的问题，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故中科公司以民间借贷关系为由提出的要求黄川偿还涉案借款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中科公司、曾一平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100元，由上诉人广东省中科宏微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负担5050元，上诉人曾一平负担50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碧玉
审判员 徐玉宝
审判员 张 宾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陈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