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2民终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青岛办事处。
代表人吴少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月波，山东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继青。
委托代理人张楠。
上诉人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青岛办事处（以下简称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因与被上诉人张继青信用卡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0）南商初字第200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5日受理。本院受理后，由审判员王立杰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仁珑担任本案主审，与代理审判员阚红艳共同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在一审中诉称：2003年3月9日，张继青在中国建设银行青岛市分行（以下简称建行青岛市分行）办理信用卡一张，卡号为54×××18，有效期为两年。至2004年6月30日，该卡共透支本息及滞纳金人民币102992.60元。2004年6月28日，建行青岛市分行将该债权转让给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2004年11月29日，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将该债权转让给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期间，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多次索要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一、张继青向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支付透支款及自2004年7月1日至今的利息及滞纳金共计人民币102992.6元；二、诉讼费由张继青承担。
张继青在一审中辩称：因本案涉及刑事诈骗，刑事诈骗人曲同胜已经被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故请求法院驳回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和认定的基本事实是：案外人潘明健与案外人曲同胜和张继青分别系朋友关系。因潘明健在中国建设银行的信用卡已透支，曲同胜授意潘明健找张继青办理一张新的信用卡，用新办卡的透支款来归还潘明健自己信用卡的已透支款。从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提交的张继青办理信用卡的相关材料显示：2003年3月9日，张继青向建行青岛市分行提交办理龙卡（贷记卡）的申请表。2003年3月10日，建行青岛市分行审核并通过了张继青的办卡申请，授予其卡号为54×××18的贷记卡一张，初始信用额度为1万元。2003年3月11日，张继青在中国建设银行龙卡信用额度调整申请书上签字，申请将原批准额度“5万”调整为“8万”，同日，张继青在领卡登记簿上签字。对上述办卡、调整额度、领卡经过，张继青庭审中称，其系在银行柜台将上述材料在同一日内一次性签字，且在签完字后随即离开，并未实际领到信用卡。且张继青认为银行并未尽到审核义务，其初始信用额度为1万元，而非5万元，银行不应为其提高额度至8万元。
2003年3月11日至3月13日期间，在张继青不知情的情况下，曲同胜持张继青的贷记卡通过POS机消费、转账取款等手段透支8万元。后张继青找潘明健与曲同胜，要求其偿还透支款均未果。2004年4月16日，曲同胜因涉嫌信用卡诈骗犯罪被刑事拘留，2004年5月23日被逮捕。2005年7月28日，曲同胜被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信用卡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该案（2005）青刑二初字第30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曲同胜在2002年12月至2003年12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请求朋友帮忙办理贷记卡，或者以其与建行有协议需要办理贷记卡等为由，找到包括张继青在内的42人在建行青岛市分行信用卡中心办理了46张贷记卡，让上述人员在有关表格、单据上签名，贷记卡办好后，其以手续还没有办完为由，不将贷记卡和密码交给持卡人，或以需要转账为由，让部分持卡人在转账凭证上签名，将透支款转账到自己或公司的账户上，或者曲同胜持他人的贷记卡到有关单位的POS机上假消费套取现金，共透支建行青岛市分行人民币3540612.30元并全部挥霍。上述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2004年6月28日，建行青岛市分行信用卡中心将持有的包括张继青在内的226户借款人共计228笔债权转让给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2004年9月6日，建行青岛市分行与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在《大众日报》上刊登债权转让暨催收公告。2004年11月29日，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将上述债权转让给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2005年5月18日，建行青岛市分行与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与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分别在《大众日报》上刊登债权转让暨催收公告，将债权转让事宜公告告知张继青并催收。2007年4月11日、2009年3月12日，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分别在《国际商报》刊登债权转让暨催收公告向包括张继青在内的债务人发出债权催收公告。
原审法院认为：张继青在《中国建设银行﹤龙卡（贷记卡）﹥领用合约》（以下简称合约）上签字，以自己的名义申请办理涉案贷记卡，继而建行青岛市分行信用卡中心审核通过其申请并向其发放贷记卡，二者之间遂成立信用卡合同法律关系，因此双方应当按照合约的相关内容履行各自的义务。根据合约第32条中“本卡只限于持卡人本人使用，由于乙方或其附属卡持卡人因将龙卡（贷记卡）转借或转让给他人而产生的一切后果均由乙方承担……”的相关约定可以看出，若张继青出现将持有的贷记卡转借他人并出现款项透支等后果，则应依约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张继青虽在相关申请材料上签字但其却并未实际使用涉案贷记卡，而是被案外人曲同胜骗取该龙卡（贷记卡）后实施了恶意透支8万元的行为，经生效判决认定曲同胜的上述行为构成信用卡诈骗罪。在此前提下，认定张继青是否必须依照合约的内容履行还款义务的关键则在于其在本案中是否构成贷记卡转借或转让行为，这也是本案的焦点问题。而根据庭审中查明的事实，张继青作为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将自己的身份证交由案外人并在申办、领取贷记卡的相关材料上签字后离开，最终导致其对应自己持有的信用卡失控，该虽系被案外人所骗，但其自身的放任行为明显存在相当过失，该行为实际构成民事上的信用卡转借，理应在信用卡合同法律关系中承担因信用卡被透支而导致的还款责任。至于张继青承担还款责任的范围，经张继青的申请，银行对信用卡予以核准的初始额度为1万元，但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提交的龙卡信用额度调整申请书中载明的原批准额度为“5万”，这与上述银行核准张继青的1万元初始信用额度明显不符。银行在调整信用额度时，并未根据持卡人的资信变动、信用记录、偿还能力、用卡情况等综合因素来调整，而是在发卡次日直接将张继青的信用额度提升至8万元，银行调整持卡人信用额度的随意性也是导致曲同胜在发卡后短时间内即进行高额透支的重要原因。如果银行在审核提高信用额度的过程中工作到位，即使张继青的信用卡被案外人所骗走，信用卡在短期内被恶意透支的数额亦不会超出其初始信用额度范围。由此可见，银行在信用卡办理程序上明显存在瑕疵。在此情形下，若判令张继青在整个透支金额内承担还款责任显失公平。基于此，判令张继青仅对其初始信用额度即1万元内的透支款承担还款责任更为合适。另，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受让原建行青岛市分行针对张继青的债权且在相应报纸公告履行了告知义务，因此涉案债权转让合法有效，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作为债权的受让人有权向张继青追偿。同时，鉴于张继青的信用卡系被案外人实施犯罪行为而透支，且银行在履行审核审批中亦存在瑕疵，这与张继青本人故意透支款项拒不偿还有实质的差别，因此，关于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诉请判令利息及滞纳金损失的主张，仅支持按照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同时，根据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庭审中提交的相关证据来看，银行及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等相关债权人对透支款予以催收的最早时间为2004年9月6日，故上述利息从2004年9月6日起计算为宜。
关于张继青辩称因本案涉及刑事诈骗且刑事诈骗人曲同胜已被判刑，故法院应驳回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诉讼请求的主张，曲同胜在刑事上被判刑与本案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基于民事上的信用卡合同法律关系起诉要求张继青承担还款责任并不冲突。信用卡诈骗罪的犯罪客体系复杂客体，其既损害了国家的金融管理秩序，又损害了银行以及信用卡的有关关系人的公私财物所有权。信用卡诈骗罪的被害人遭受的物质损失既可以通过刑事也可以通过民事救济途径向刑事被告人要求赔偿。同时，若被害人之间存在民事上的法律关系，同样可以据此进行诉讼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曲同胜实施信用卡诈骗犯罪的被害人既包含建行青岛市分行，也包含张继青。银行根据其与张继青之间的信用卡合同关系向张继青主张违约还款责任并未违反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张继青若在遭受刑事犯罪侵害的同时，因自身存在过失并最终导致其向银行承担还款责任，其可在履行还款责任后通过法律途径向曲同胜要求赔偿。因此，张继青的辩解不成立，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张继青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信用卡透支款1万元及利息损失（具体金额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从2004年9月6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60元，由张继青负担1650元、由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负担710元。宣判后，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不服，上诉至本院。
上诉人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卡号为54×××18的信用卡是张继青申请办理的。2004年4月30日，张继青在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经侦科的询问笔录中清楚记载其办卡意图及过程。1、张继青向原债权银行申请办理信用卡主观上是恶意的，其办理信用卡的目的就是为了恶意透支。2、张继青将其个人身份证原件交给其朋友潘明健，原债权银行有理由认为在办卡过程中潘明健是张继青的委托代理人。原债权银行是在张继青到场并签字的情况下才发放该信用卡的，同时，在额度调整申请书上系张继青亲笔签名。张继青随即离开并且未再问办卡的事情。张继青的主观恶意及其过分信任其朋友，是导致其所办理的信用卡被盗刷的原因。二、（2005）青刑二初字第30号刑事判决书已经认定原发卡银行在信用卡发卡过程中没有违反规定，即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没有过错，因张继青的过错导致的损失，应当由其赔偿。2004年4月30日，张继青在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经侦科所做的询问笔录中承认原债权银行要求必须本人亲自签字，其才到建行卡部，并在一张申请表上签了字，张继青就离开未问办卡的事情。从张继青陈述的整个办卡过程看，原债权银行在为张继青办理信用卡的过程中尽到了谨慎审查义务，整个程序无任何过错。2003年年初，我国银行系统刚刚开始对外办理信用卡业务，当时办理信用卡审批程序简单，各银行的分行就可以当场办理信用卡，而且额度调整也仅仅以当事人的申请为依据，与十年后的今天相比大相径庭。一审法院以当前办理信用卡的程序审视当年的审批程序认为原债权银行办理程序上存在瑕疵是不恰当的。张继青应当承担还款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张继青偿还信用卡透支款102992.6元及自2004年7月1日至今的利息和滞纳金。
被上诉人张继青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较为清楚，但是没有综合考虑案涉刑事案件的案情。本案与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05）青刑二初字第30号刑事案件的事实基本一致，即目前正在羁押的案外人曲同胜在2002年12月至2003年12月期间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请求朋友帮忙办理贷记卡，或者以其与建行有协议需要办理贷记卡等为由，找到包括张继青在内的42人在建行青岛市分行信用卡中心办理了46张贷记卡，让上述人员在有关表格、单据上签名，贷记卡办好后，其以手续还没有办完为由，不将贷记卡和密码交给持卡人，或以需要转账为由，让部分持卡人在转账凭证上签名，将透支款转账到自己或公司的账户上，或者曲同胜持他人的贷记卡到有关单位的POS机上假消费套取现金，共透支建行青岛市分行354万多元，被其全部挥霍，后被查获，曲同胜已于2005年7月28日被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信用卡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该刑事案件审结后，建行青岛市分行将包括本案在内的涉及刑事案件42名被害人的所有资产作为不良资产“打包”卖给了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不顾包括本案在内的所有案件涉及刑事案件这一事实，以民事诉讼的方式向张继青在内的42人主张权利。建行青岛市分行信用卡中心的工作人员对张继青及其他41名受害人没有尽到完善的审查义务，履行发卡手续，协助了曲同胜的犯罪行为，银行应承担部分损失。在案涉的刑事案件中，曲同胜的犯罪目的是利用信用卡透支将银行的钱为自己挥霍，犯罪对象是银行，主观上存在欺骗，利用没有犯罪故意的张继青等人办理信用卡，在办卡过程中，张继青等人是曲同胜进行犯罪所利用的善意的、合法行为的工具，信用卡诈骗罪的犯罪客体是国家的金融管理秩序及信用卡发卡单位的财产所有权，曲同胜的犯罪行为符合间接正犯形态。实际侵犯银行财产的是曲同胜而非张继青等人，建行青岛市分行应当向曲同胜追偿。二、一审判决未综合考虑涉及曲同胜信用卡诈骗案的其他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造成同案不同判。张继青在一审诉讼中提交了（2009）四民初字第1777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认定作为曲同胜信用卡诈骗案中42名被害人之一的梁某某没有过错，依法驳回了原告方的诉讼请求。该案已经生效，一审法院没有充分考虑这一案件的审理结果，判决张继青承担部分损失，造成同案不同判。三、建行青岛市分行在发卡过程中违反了相关规定，有严重过错，应由其承担相应责任。众所周知，银行在信用卡办理过程中应当严格核实办理信用卡人的身份，严格核实办卡人的经济条件，严格信用卡发卡及开通手续。正是由于银行自身没有严格的信用卡办卡制度，曲同胜巧妙的利用银行的这一漏洞，将张继青等人作为犯罪工具，侵犯了国家的金融管理秩序及信用卡发卡单位的财产所有权，信用卡诈骗得手。从整个办卡过程看，银行应有完全的审查责任，办卡程序有严重的漏洞，发卡时没有向真正的办卡人发放，让曲同胜得手，曲同胜才是本案真正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综上，二审法院应当依法明察，坚决杜绝这种国有单位因自身过错而转嫁风险给普通百姓的行为，这不符合国家以人为本、建设和谐社会的要求，这种行为侵犯了无辜百姓的切身利益。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为了自身利益，置张继青等无辜百姓的利益于不顾，在向四方区人民法院起诉部分案件败诉后，又将剩余案件转移到市南区人民法院进行诉讼，明显是利用法律漏洞规避风险，这与我们国家的法律要求是相悖的，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作为国有单位，其这种行为十分令百姓失望，容易造成社会不良影响。本案一审判决后，张继青之所以没有提起上诉，是考虑到本案案情复杂，审理时间过长，造成了张继青的诉累，同时，张继青的经济能力能够承受1万元左右，不想在这个案件中耗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所以就放弃了上诉的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护无辜百姓的利益，驳回东方公司青岛办事处的上诉请求。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举出新的证据。
本案经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本院认为：张继青将自己的身份证件交由案外人潘明健、曲同胜，并在建行青岛市分行的信用卡办理、信用卡额度调整等相关材料以及信用卡领卡登记薄上签字，其自身对于案涉信用卡被他人恶意透支存在一定过错。建行青岛市分行在案涉信用卡的办理程序上存在瑕疵，导致案涉信用卡被案外人曲同胜骗取并恶意透支，成为其信用卡诈骗犯罪的工具。一审判决张继青对案涉信用卡透支款1万元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承担还款责任，符合公平原则。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60元，由上诉人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青岛办事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立杰
代理审判员 张仁珑
代理审判员 阚红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