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41号
抗诉机关：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万园春。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春，江苏行于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九鼎环球建设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原为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迎宾大道15-4-9101室。
法定代表人：宋殿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峰振，江苏红杉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怿，江苏帝伊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万园春因与被申诉人江苏九鼎环球建设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鼎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苏商终字第0114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监〔2014〕144号民事抗诉书，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5）民抗字第5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尚可泉、杨学飞出庭。申诉人万园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春，被申诉人九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峰振、张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2012）苏商终字第011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1.王怀志以九鼎公司的名义向万园春借款的行为系有权代理，九鼎公司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第一，根据九鼎公司于2010年1月14日向王怀志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九鼎公司授权范围为与太行楼工程有关的“一切事务”，且未明确除外事项，因此，为了完成该工程而发生的对外借款行为应当包含在授权范围内。第二，在签订借款合同时王怀志向万园春提交的九鼎公司与徐州鼎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博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载明“资金来源：自筹，已落实”，该内容仅能表明工程资金由九鼎公司自行筹集，“已落实”既可以理解为已经筹集到，也可以理解为已经落实筹集途径但尚未筹集到，所以该内容并不能必然得出九鼎公司无需对外借款的结论。第三，虽然王怀志不是该工程的项目经理，但王怀志持有九鼎公司签署的授权委托书，且在借款合同上加盖了九鼎公司太行楼项目部的印章，万园春在签订借款合同时已经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基于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无论借款合同上加盖的公章是否真实，都不能影响代理行为的效力。第四，九鼎公司向王怀志出具的授权委托书的有效期限为2010年1月14日至2010年2月28日，王怀志以九鼎公司名义与万园春签订借款合同的日期为2010年1月18日，处于授权委托书的有效期限内。综上，应当认定王怀志以九鼎公司名义向万园春借款的行为是有权代理，原审判决认为王怀志并无代表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的权限，属适用法律错误。2.万园春将借款支付给九鼎公司指定的涉案工程财务代理人付某某，应当认定九鼎公司实际收取了借款。九鼎公司于2010年3月21日出具了委托付某某为九鼎公司涉案工程项目部财务负责人的授权委托书，授权付某某全权处理该工程财务结算等事宜，并指定了银行账号。原审中，万园春举证了向付某某指定银行账号支付借款的汇款凭证，九鼎公司对汇款凭证的真实性亦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对此也予以确认，应当认定付某某实际收取了万园春提供的借款。由于付某某是九鼎公司指定的该工程财务负责人，所以付某某收取借款的行为应当视为九鼎公司实际收取了借款。
万园春称，同意抗诉意见，另补充意见如下：1.九鼎公司向王怀志签发的授权委托书的内容和权限并未排除对外借款。签订借款合同、筹借工程垫付资金是与工程“有关的一切事务”。即使对“一切”理解产生歧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五条规定，委托书授权不明的，被代理人应向第三人承担民事责任。万园春向九鼎公司的代理人王怀志和付某某履行了借款义务，应视为向九鼎公司履行借款义务。2.王怀志虽非项目经理，但事实证明其为实际施工人，也是九鼎公司负责该工程的代理人，现该工程已竣工并投入使用，九鼎公司未向王怀志拨付工程款，万园春所出借款项用于该项工程。3.太行楼项目部印章系九鼎公司刻制，对外代表九鼎公司，即使是王怀志个人刻制，也是九鼎公司授权委托书授权范围内的权限，二审判决认为项目部不是借款主体，割裂了与授权委托书之间的关系。4.即使王怀志无权对外借款，但王怀志行为具备代理权利的外观表象，万园春向其出借款项时有理由相信其有代理权。（１）在双方签订借款合同时王怀志向万园春提供了九鼎公司与鼎博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原件，以及九鼎公司盖有印章的营业登记和资质证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上注明王怀志是委托代理人，工程名称与授权委托书中的委托事宜相一致。（2）万园春在合同签订后亲自到工地察看，工地上的告示牌和工程地点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致。（3）万园春出借款项直接支付给九鼎公司工程实际负责人王怀志与工程财务负责人付某某。上述情况表明，万园春已经尽到合理谨慎的义务，是善意无过失的。原二审判决以万园春在签订借款合同前后及多次借款过程中没有对王怀志、付某某是否是九鼎公司职工进行核实，没有对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进行核实，以此认定万园春具有过失，对万园春过分苛刻，也是没有法律依据的。综上，请求改判支持万园春的诉讼请求。
九鼎公司辩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王怀志无权代理九鼎公司对外借款，工程项目部亦无对外借款的权限。从王怀志与万园春签订借款合同的状况及其后履行过程来看，该合同属于二人之间的个人借款合同，与九鼎公司无关。2.付某某未取得九鼎公司授权，无权代理九鼎公司对外借款及收取款项。事实上，付某某在其账户中不断打进款项时根本不知道该款项是对外借款，也未将该款项交给九鼎公司。另外付某某收取款项仅500余万元，万园春称其余款项均是现金支付给王怀志，显然不符合交易习惯和常理。综上，万园春申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原二审判决。
2011年9月21日，万园春向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1月，九鼎公司在承建徐州市原军史馆、太行楼等工程过程中，向万园春借款。2010年1月18日，双方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借款数额1000万元（以实际借款为准）；借款期限18个月，自2010年1月18日至2011年7月17日；借款利率月息2.5%，按月支付；王怀志以家庭个人财产提供担保；合同签订后，万园春按照工程进度提供借款共计1075万元用于工程建设。2011年7月18日双方结算，欠本金1075万元，利息已付清，并承诺2011年8月18日还清借款本金、支付约定利息，但到期后未支付。故请求判令：1.九鼎公司偿还本金1075万元、支付利息53.75万元（从2010年7月18日起计算至2011年9月18日，一审开庭时追加自2011年9月19日至付清本金为止利息的诉讼请求）及支付律师代理费11万元，共计1139.75万元；2.王怀志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后因王怀志涉嫌寻衅滋事被公安机关审查，万园春撤回对王怀志的起诉。
九鼎公司一审答辩称：1.其与万园春之间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王怀志亦无权代表公司对外借款；2.对于1000余万元巨额借款，应通过九鼎公司股东会决议方能实施，九鼎公司并未就涉案借款召开过股东会。综上，请求驳回万园春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09年12月25日，鼎博公司作为发包人、九鼎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九鼎公司承建徐州市原军史馆及太行楼加建改造沿街街区新建工程，资金来源为“自筹，已落实”，开工日期及竣工日期分别为2009年12月31日、2010年6月15日，合同工期总天数150天，合同价款约1000万元，项目经理为范化龙，合同还在通用条款及专用条款部分对其他内容进行具体约定。合同落款处鼎博公司在发包人位置加盖公司印章及合同专用章，九鼎公司在承包人位置加盖合同专用章和法定代表人王凯的私人印章，承包人位置的委托代理人栏载明为王怀志。
万园春称，2010年1月18日，王怀志同时作为九鼎公司的代理人和九鼎公司项目经理与其签订借款合同，王怀志当场向其出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落款时间为2010年1月14日的授权委托书等材料，其中授权委托书载明：“我王凯系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现授权本单位的王怀志作为我的代理人，以本公司的名义办理原军史馆及太行楼加建改造沿街区新建工程事宜。被委托人所签署和处理的与之有关的一切事务，我均予以承认。代理人无转委托权，特此委托。”同年3月21日，王怀志向万园春提供一份授权委托书，该委托书载明：“本授权委托书声明：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凯，授权委托付某某为我公司承建徐州市孙店中学教学楼和太行楼工程项目部财务负责人，负责全权处理该工程财务结算事宜，指定结算人：付某某…”万园春还称，涉案借款到期后，王怀志未能按约偿还，其于2011年7月18日向万园春出具还款计划承诺，载明：“2010年元月，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因承建太行楼沿街门面房及旧楼改造工程，受该法人代表王凯全权委托，具体承建及有关事宜，从2010年元月18号至2011年7月18号先后多次根据建设情况，以现金和转账形式共借人民币1075万元整。利息2.5％已全部付清，现承诺本金1075万元整于2011年8月18号前付清，并按原约定2.5％利息支付，之前所有借据及手续双方当面作废，以本还款计划确定本金数额为准。”一审庭审过程中，万园春称王怀志已在2011年7月18日以现金形式付清全部涉案借款利息。
在涉案借款的履行方面，万园春称涉案借款全部以转账或现金的形式交给了王怀志本人和付某某，付某某收到的借款也转给了王怀志。
还查明，2010年7月12日，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江苏九鼎环球建设科技集团有限公司。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万园春与九鼎公司有没有真实有效的借款合同关系，如果有，借款本金的具体数额及利息应是多少。
一审法院认为：万园春、九鼎公司双方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九鼎公司并非涉案借款合同的借款方。
（一）万园春提供的证据材料不能证明九鼎公司向其作出过借款的意思表示。
首先，王怀志在本案中无权代理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万园春称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时王怀志出具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授权委托书，但2009年12月25日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载明该工程的项目经理为范化龙，而非王怀志；九鼎公司于2010年1月14日向王怀志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亦载明了授权范围，并未授权王怀志有代理九鼎公司对外借款的权限。万园春在知悉九鼎公司对王怀志的授权范围不包括对外借款和王怀志并非涉案工程项目经理的情形下，仍然认为王怀志有权代理九鼎公司并与其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未尽到合理、谨慎的审查义务。
其次，虽然涉案借款合同和还款计划承诺上均加盖了“徐州九鼎建设集团太行楼项目部”印章，但九鼎公司对该项目部印章真实性不予认可，万园春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印章系九鼎公司在太行楼项目工程实际使用。即使该印章真实，王怀志亦无使用该项目部印章对外借款的权限。工程项目部作为一个为完成工程而设立的临时性机构，只能进行与该工程有关的必要民事行为。而企业在经营过程中是否对外负债属公司经营决策行为，应由有权代表公司的意思机关对外作出借贷表示，而工程项目部显然不具备该意思表示能力，万园春在出借涉案巨额款项时，应向九鼎公司认真核实其真实的意思表示，以确认涉案借款的主体，最大程度降低自己的交易风险。
（二）万园春提供的证据材料显示涉案借款的履行主体系万园春和王怀志。首先，从涉案借款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万园春主张其按照王怀志的要求，将部分借款以现金方式交给了王怀志，部分借款通过转款打入王怀志或案外人付某某的帐户，万园春并无直接向九鼎公司出借款项的相关证据。万园春依据王怀志向其提供的落款日期为2010年3月21日的授权委托书主张付某某系九鼎公司的工作人员，但九鼎公司对该份委托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一审法院认为即使该委托书真实，也不能证明付某某收取涉案借款的行为系职务行为，且万园春提供的证据材料显示付某某收到的款项已全部转给王怀志，而非九鼎公司，故万园春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向九鼎公司履行涉案借款出借义务。其次，万园春认可涉案借款截至2011年7月18日的利息已由王怀志个人支付完毕，因此，王怀志应为涉案借款的还款义务主体。最后，万园春没有证据证明涉案借款用于涉案工程项目的建设。
综上所述，万园春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王怀志有权代理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也不能证明九鼎公司向其作出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万园春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向九鼎公司履行了出借义务，故对万园春提出的由九鼎公司承担涉案借款还款责任及承担律师费用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2年6月11日作出（2011）徐商初字第0101号民事判决：驳回万园春对九鼎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0185元，由万园春负担。
万园春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理由为：1.王怀志是九鼎公司承建徐州市原军史馆、太行楼等工程的委托代理人，其借款行为没有超出九鼎公司的授权范围，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九鼎公司应当承担还款责任。2.即使王怀志没有对外借款的代理权，其行为亦构成表见代理。3.一审判决未认定万园春追加的由九鼎公司支付自2011年9月19日至付清本金为止的利息的诉讼请求。4.一审法院未对王怀志进行调查，导致判决错误。5.一审法院没有准许双方提出的相关鉴定申请，程序违法。
九鼎公司答辩称：1.王怀志借款是其个人行为，不是职务行为，王怀志不具有代表九鼎公司对外借款的身份，亦没有相关权限。案涉工程合同也载明项目经理是范化龙而不是王怀志。2.王怀志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中万园春存在重大过失且并非善意，其在出借款项时没有尽到合理、谨慎的审查义务。3.九鼎公司虽然与鼎博公司签订建设施工合同，但没有实际承建太行楼改建工程项目。九鼎公司没有收到任何涉案借款，不是案涉借款合同的主体，万园春亦无证据证明案涉借款本金及利息的真实数额分别是多少。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万园春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过程中，本院就案件相关事实对王怀志进行了询问，其陈述：其是独立的施工队，与九鼎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九鼎公司在签订合同后将案涉工程交给其实际施工，合同中资金部分“自筹，已落实”是指鼎博公司的1000万元资金已经到位，由鼎博公司拨付用于案涉工程。其在施工过程中和鼎博公司私下约定由其先行垫付工程款，后其与万园春签订了借款合同。鼎博公司前后共支付其现金、汇票约300万元。向万园春借款现金大概400余万元，万园春转账给其和付某某有500余万元。付某某是其朋友，自己聘用的会计。2010年3月21日出具给付某某的授权委托书是其自行去九鼎公司联系，打印好授权委托书后由九鼎公司会计拿去加盖公司印章，其当时的目的是，付某某可以代替其去九鼎公司结算、领取相关工程款。其合计向万园春借款900余万元，其向万园春出具的还款承诺书中载明借款数额1075万元中的75万元是利息，万园春当面撕掉了王怀志陆续出具的零星借条，并且没有留存复印件。其因其他案件涉嫌犯罪被公安机关于2011年10月采取强制措施时，案涉工程还有外装潢的玻璃外墙没有完工，工程没有竣工决算。万园春出借给其的款项，部分用于孙店中学项目，部分用于案涉工程。因为案涉工程系其自己完全负责，因此没有留存相关的票据。王怀志认为其向万园春的借款应当由其自行偿还，按照合同约定，鼎博公司支付给九鼎公司工程款后，九鼎公司再与王怀志结算相关款项，王怀志再向万园春偿还借款，现在因其涉嫌犯罪被羁押，所以无法向鼎博公司催要工程款来偿还借款。万园春对此质证认为：对该份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对于王怀志陈述的借款金额部分有异议，借款本金应当是1000万元而不是王怀志陈述的900余万元，确认利息是75万元。王怀志出具借条后，万园春都进行了复印，也就是其在二审阶段提交的现金借条复印件，其认为这些复印件没有原件进行比对，故一审中没有提交。九鼎公司对此质证认为：对该份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可以证明涉案纠纷中实际借款人是王怀志，与九鼎公司无关，九鼎公司没有参与太行楼项目实际施工。但是认为对于王怀志借款本金真实数额无法反映，关于出具给付某某的授权委托书到底是谁制作出具的陈述，与证人付某某二审庭审中的陈述相互矛盾，认为该份授权委托书是伪造的。
本院二审另查明，鼎博公司与九鼎公司就案涉工程签订施工合同后，王怀志即对案涉工程进行施工，范化龙为该工程项目经理，九鼎公司于2010年1月14日向王怀志出具期限为2010年1月14日至2月28日的授权委托书，案涉工程由于王怀志涉嫌刑事犯罪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二审期间尚未完工决算。
还查明，2010年1月18日的借款合同中，出借人（甲方）为万园春，借款人（乙方）一栏中载明：“单位名称：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代理人：王怀志，职务：项目经理”。保证人（丙方）一栏中，载明保证人“王怀志”，王怀志在合同尾部乙方、丙方部分分别签名捺印。合同中盖有“徐州九鼎建设集团太行楼项目部”的公章，无九鼎公司的印章。2011年7月18日的还款承诺中，落款部分为：“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代理人、个人担保：王怀志”，王怀志分别捺印，承诺中盖有“徐州九鼎建设集团太行楼项目部”的公章，无九鼎公司的印章。
二审庭审中，法庭询问万园春一方有无就王怀志、付某某两人是否为九鼎公司工作人员以及授权委托书的内容向九鼎公司进行核实，其回答万园春到太行楼工地去过，但是没有就上述问题向九鼎公司核实。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王怀志是否有权代表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2.王怀志若无借款权限，其借款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3.如果九鼎公司对王怀志的借款承担偿还责任，那么应当实际承担的借款本金及利息分别是多少。4.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本院二审认为：
（一）王怀志并无代表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的权限。
首先，借款合同作为判断借款关系主体的重要书证，系由王怀志签字并加盖案涉工程项目部的公章。然而，王怀志本人并非案涉工程的项目经理；又因九鼎公司否认太行楼项目部公章的真实性，万园春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项目部公章系九鼎公司为案涉工程所刻制，九鼎公司也未对王怀志向万园春的借款行为进行追认，故依据借款合同无法得出王怀志系代表九鼎公司借款的结论。其次，以公司名义对外借款高达1000万元应当属于公司重大决策行为，应当在授权委托书中做出相应的特别意思表示。而九鼎公司于2010年1月14日向王怀志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中虽有“一切事务”，但并未明确载明授予王怀志对外借款的权限。结合该授权委托书载明的有效期仅一个多月时间，可知九鼎公司对王怀志的授权并不包含就案涉工程对外借款。且案涉工程合同中的资金来源部分写明“自筹，已落实”，说明案涉工程合同于2009年12月25日签订之时，资金应已落实。因此，万园春认为王怀志有权代表九鼎公司就案涉工程向其借款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二）王怀志向万园春的借款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合同相对人主张对方当事人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存在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但是，本案中万园春出借款项给王怀志，并无证据证明其已经尽到相应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
首先，万园春在出借款项的过程中是否属于善意无过失，应当结合双方签订、履行借款合同的过程进行综合分析。本案当中虽然万园春主张其与王怀志签订借款合同时，王怀志持有九鼎公司的授权委托书、案涉工程合同等材料，但是万园春在与王怀志签订借款合同前后直至多次出借款项过程中，并未就王怀志是否为九鼎公司职工、代理权限以及付某某是否为九鼎公司职工及其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向九鼎公司进行核实，明显存在过失。而且在履行借款合同的过程中，万园春亦未对王怀志的资信条件及借款用途进行认真审查。其向王怀志个人履行出借款项义务的时间长达数月且多次，并非一次履行完成，该过程中并未要求王怀志或九鼎公司提供借款用于案涉工程的证明，也未向九鼎公司主张过还款义务，亦未提供有效证据表明王怀志将案涉工程所借款项完全或者多数用于案涉工程中，故其对出借资金能否安全收回、王怀志如何使用该笔资金均没有尽到出借人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
其次，万园春多次向王怀志及付某某的个人账户付款，该账户并非九鼎公司的账户，也非九鼎公司指定的收款账户。对此，万园春在与王怀志签订借款合同时以及出借款项过程中没有向九鼎公司进行核实，就将巨额资金借出，应当视为万园春系履行和王怀志之间的借款合同。况且，万园春与王怀志于2011年7月18日进行对账并形成还款承诺时，九鼎公司的公司名称已经发生了变更，但王怀志仍然持九鼎公司名称变更之前的案涉工程项目部的公章与万园春进行对账，并署名“徐州九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代理人、个人担保：王怀志”，且此时已远远超出九鼎公司出具给王怀志的授权委托书中载明的有效期限，万园春对此并无异议，也未和九鼎公司进行及时沟通核实，存在重大过失。因此，万园春认为王怀志的行为构成对九鼎公司的表见代理的主张不能成立。
因此，九鼎公司并非借款合同的当事人，王怀志的借款行为亦不构成表见代理，故对万园春关于九鼎公司承担相应借款本金及利息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三）一审程序合法。对于万园春提出的追加自2011年9月19日至付清本金之日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九鼎公司并非案涉借款合同的责任主体，无须进一步认定借款本金及利息数额并无不当。至于当事人提出的鉴定及调查申请，应由人民法院依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及相关法律规定判断是否有必要及是否准许。本案中，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提出的鉴定及调查申请所要证明的事实与最终案件事实的认定没有必然联系，故未采纳该申请，并无不当，万园春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万园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于2012年11月7日作出（2012）苏商终字第011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90185元，由万园春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原一、二审已查明事实有相应证据证明，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期间付某某到庭作证称：我是徐州泉山区建设局普通职员，和王怀志认识很长时间了，王怀志一直说他是九鼎公司的人，因为他一直以九鼎公司的名义做工程。我只和王怀志接触，王怀志每月给我1500元工资。3月21日委托书是在九鼎公司办公室给我，王怀志盖好章给我的。万园春一共打给我500多万元，大的款项我打给王怀志去购买工程材料和支付费用，但之前不知道是万园春打的钱，因为王怀志委托我做会计，我当时收钱也不知道谁打给我的，还以为有的钱是甲方付给他的。没有授权委托书的情况下我与九鼎公司没有关系。
还查明，万园春一审提交的银行凭证反映，万园春本人或委托他人自2010年3月23日至2010年9月30日通过银行向付某某汇款合计563.552万元，于2010年10月8日通过银行向王怀志汇款23.55万元。二审期间万园春提交借条复印件，借条复印件反映自2010年2月6日至2011年1月8日分12笔出借现金给王怀志共计495万元。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1.王怀志是否有权代表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2.王怀志若无借款权限，其借款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本院再审认为：
（一）王怀志没有代表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的权限。
第一，以公司名义对外借款高达1000万元应当属于公司重大决策行为，应当在授权委托书中做出相应的特别意思表示。九鼎公司于2010年1月14日向王怀志出具的授权委托书虽有“一切事务”的措辞，但是应限定在与“办理原军史馆及太行楼加建改造沿街区新建工程事宜”有关的“一切事务”，而从常理分析建设工程事宜一般有：对外签署并履行购买原材料、租赁设备等合同，对内调配管理工程项目上人力、物资、机械生产设备等生产要素，一般不必然包含对外借款的事项，因此并不能因授权委托书上有“一切事务”措辞，即认定所有王怀志对外所签订的一切合同均在授权范围内，在未明确载明授予王怀志以公司名义对外借款的权限情况下，不应认定王怀志具有此项授权。第二，借款合同作为判断借款关系主体的重要书证，系由王怀志签字并加盖案涉工程项目部的公章。然而，王怀志本人并非案涉工程的项目经理，并不具有职务身份，缺乏职务代理的基础；又因九鼎公司否认太行楼项目部印章的真实性，万园春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项目部印章系九鼎公司为案涉工程所刻制，九鼎公司也未对王怀志向万园春的借款行为进行追认，故依据借款合同无法得出王怀志系代表九鼎公司借款的结论。第三，工程项目部作为一个为完成工程而设立的临时性机构，只能进行与该工程有关的必要民事行为。而企业在经营过程中是否对外负债属公司经营决策行为，应由有权代表公司的意思机关对外作出借贷表示，而工程项目部显然不具备该意思表示能力。第四，付某某无权代理九鼎公司对外收取借款。2010年3月21日《授权委托书》中虽授权付某某为太行楼工程项目部财务负责人，负责全权处理该工程财务结算等事宜，但是并没有明确载明授予付某某收取对外借款的权限。在本院二审对王怀志询问时，王怀志承认“付某某是我的会计”,“我自己聘请的”,“我当时的目的是，付某某可以代替我去九鼎公司结算、领取相关工程款”。付某某在二审出庭作证时陈述“我不知道他(王怀志)在外面借钱，但是这个卡里谁往里打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王怀志的借款……到了现在我才知道王怀志在外面借了钱”。上述陈述表明王怀志、付某某二人均认可付某某没有收取对外借款的权限。另外，付某某、王怀志对于2010年3月21日《授权委托书》来源的说法自相矛盾，九鼎公司对该《授权委托书》也始终不予认可。综上，应认定付某某无权代理九鼎公司对外收取借款，万园春付给付某某的款项应当认定为王怀志的个人借款。
因此，万园春认为王怀志有权代表九鼎公司就案涉工程向其借款的主张不能成立。
（二）王怀志向万园春的借款行为不构成对九鼎公司的表见代理。
主张表见代理成立的一方当事人，需要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万园春在出借款项的过程中是否属于善意无过失，应当结合双方签订、履行借款合同的过程进行综合分析。首先，本案中虽然万园春主张其与王怀志签订借款合同时，王怀志持有九鼎公司的授权委托书、案涉工程合同等材料，但如前所述王怀志的授权委托书并不包括对外借款的权限，万园春在出借涉案巨额款项时，应向九鼎公司认真核实其真实的意思表示，以确认涉案借款的主体，最大程度降低自己的交易风险。其次，万园春出借款项均支付给王怀志、付某某个人，并非九鼎公司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上所列明的银行账户。万园春向王怀志及付某某个人支付款项的时间长达一年、三十笔次之多，且在工程预定工期2010年6月30日后，仍持续出借款项，在此过程中从未就王怀志是否为九鼎公司职工、代理权限以及付某某是否为九鼎公司职工及其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向九鼎公司进行核实，明显存在过失。第三，在长达一年借款过程中，按万园春所称其借款利息均由王怀志现金支付，而万园春也从未向九鼎公司主张过还款义务或者要求九鼎公司支付利息，故万园春的行为表明其也未实际将九鼎公司认定成借款主体。综上，万园春未尽到出借人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其主张王怀志行为构成对九鼎公司的表见代理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王怀志无权代表九鼎公司向万园春借款，王怀志的借款行为亦不构成表见代理，故对万园春关于九鼎公司应当偿还相应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请求，原一、二审判决未予支持，并无不当。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苏商终字第011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霞
审判员 傅志成
审判员 谢春城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九日
书记员 戴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