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5）川执复字第70号
申请复议人（被执行人）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达州市达川区南外镇四合街。
法定代表人邓超，董事长。
被申请人（申请执行人）资阳市陆柒柒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资阳市雁江镇马鞍村十三社。
法定代表人刘七七，董事长。
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达州市中级法院）依据成都仲裁委员会（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受理资阳市陆柒柒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陆柒柒公司）申请执行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鑫能源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后，2014年2月20日，汇鑫能源公司向达州市中级法院申请不予执行该仲裁裁决。2014年6月30日，达州市中级法院作出（2014）达中执字第25号执行裁定，驳回汇鑫能源公司不予执行成都仲裁委员会（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的申请。2014年7月16日，汇鑫能源公司以（2014）达中执字第25号执行裁定内容违法，向达州市中级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撤销该裁定。经审查后，2015年7月1日达州市中级法院作出（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驳回汇鑫能源公司的异议。因对（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不服，汇鑫能源公司向本院申请复议，形成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审阅了原审卷宗，组织双方当事人听证，多次就案件中的疑点与达州中院承办人交流，本案现已审查完毕。
汇鑫能源公司申请不予执行成都仲裁委员会（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被驳回后，汇鑫能源公司提出异议称：（一）合同双方均不具有签订该合同的主体资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规定，从事道路运输经营的，必须持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而申请人陆柒柒公司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直至仲裁作出时，没有取得该证。其持有的是《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系非经营许可证，根本不能从事经营行为，不具备签订相应合同的主体资格。其次，汇鑫能源公司2005年10月11日登记成立，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液化天然气的生产、销售、天然气产品加工、销售（筹建）工作，2011年4月26日才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2007年4月6日双方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时，汇鑫能源公司自已也不具有签订相应合同的主体资格。（二）仲裁裁决系枉法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认定，陆柒柒公司持有《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签订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有效，但依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管理规定》第二条、第十二条、第二十八条规定，严禁非经营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单位从事道路危险货物运输。《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是颁发给非经营性道路货物运输单位的运输许可证，陆柒柒公司没有取得行政机关颁发的《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就不具备道路危险货物运输相应合同的主体资格。成都仲裁委员会依据《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认定陆柒柒公司的主体资格，进而认定合同有效，违背了法律禁止性规定，是枉法裁判行为，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三）双方签订的是一个不能履行的合同。汇鑫能源公司成立时，虽然经营范围是液化天然气的生产、销售、天然气产品加工、销售（筹建）工作中，但直到2011年4月26日才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双方签订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违反了《民法通则》、《合同法》、《洽安管理处罚法》、《无照经营查处取缔办法》、《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等相关法律规定。如果履行上述合同，将破坏国家对运输危险化学品实行的强制行政许可制度和强制管理制度。
达州市中级法院查明:
（一）申请执行人陆柒柒公司与被执行人汇鑫能源公司于2007年4月6日签订了《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合同有效期为十年。该合同关于“违约责任”问题约定为一般性违约和根本性违约。合同签定后因汇鑫能源公司未履行，陆柒柒公司于2009年7月向成都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汇鑫能源公司承担一般性违约，并要求赔偿6170万元的违约损失。经审理后，成都市仲裁委员会2010年9月14日作出（2009）成仲案字第487号裁决：汇鑫能源公司向陆柒柒公司支付违约金1200万元，并承担相关费用。对此，汇鑫能源公司不服，以“陆柒柒公司隐瞒了其车辆运输的实际运输量，车辆实际运输里程等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为由，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该仲裁裁决。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汇鑫能源公司以“陆柒柒公司隐瞒了其车辆运输的实际运输量，车辆实际运输里程等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理由不成立，裁定驳回其申请。该裁决生效后，陆柒柒公司向达州市中级法院申请执行。2011年6月，达州市中级法院将1200万元违约金执行到位。
（二）2012年1月29日陆柒柒公司以“汇鑫能源公司根本性违约”为由，再次向成都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汇鑫能源公司向其承担1.2亿的违约赔偿责任。陆柒柒公司称：汇鑫能源公司在2010年7月3日正式投产后，并于2010年7月7日通知陆柒柒公司在2010年7月10日继续履行合同，到期后汇鑫能源公司依然未能履行合同，于2010年8月13日陆柒柒公司通知汇鑫能源公司解除该运输合同。因汇鑫能源公司的行为构成根本性违约，并给陆柒柒公司造成了损失。经仲裁庭审理后，2013年8月1日成都仲裁委员会作出（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1、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向资阳市陆柒柒物流有限责任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2、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退还资阳市陆柒柒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保证金100万元，并支付利息（从2012年1月29日起至付清为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3、本案仲裁费686175元、鉴定费300000元，总计986175元。由陆柒柒公司承担40%，即394470元；汇鑫能源公司承担60%，即591705元；4、上述款项品迭后，汇鑫能源公司应当支付陆柒柒公司11441705元。汇鑫能源公司应当在本裁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
（三）（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作出前，2013年4月25日汇鑫能源公司向资阳市交通运管局提出申请，称：由于运管局向陆柒柒公司违法颁发了《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使其获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并与汇鑫能源公司签订《运输合同》，致使成都仲裁委员会作出（2009）成仲案字第487号裁决书，造成汇鑫能源公司损失1200多万元，要求收缴陆柒柒公司的《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并通知资阳市工商行政管局等。2013年5月20日，资阳市交通运管局以汇鑫能源公司与该行政许可无任何利害关系为由，作出了《关于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撤销行政许可申请不予受理的决定》。
随后，2013年6月14日汇鑫能源公司向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令：撤销资阳市交通运管局《关于对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撤销行政许可申请不予受理的决定》，并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运管局承担案件全部诉讼费用。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交通管理局向陆柒柒公司颁发许可证前，陆柒柒公司尚未与汇鑫能源公司签订《运输合同》，交通管理局与汇鑫能源公司之间不存在行政法律关系等。于2013年8月20日作出（2013）雁江行初字第24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汇鑫能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四）陆柒柒公司于2007年3月23日在资阳市交通公路运输管理处取得了《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并于同月26日进行公司登记，领取《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危险货物运输（2类）。汇鑫能源公司于2005年10月11日登记成立，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2011年4月26日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2009年取得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液化天然气的生产、销售、天然气产品加工、销售（筹建）；2013年取得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液化天然气的生产、销售、天然气产品加工、销售，安全生产许可证有效期至2014年4月25日。
达州市中级法院认为：（一）关于仲裁裁决认定汇鑫公司与陆柒柒公司所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合法，系枉法裁决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六）项规定“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属于依法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情形之一，但汇鑫能源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仲裁员在仲裁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的行为。因此，汇鑫能源公司以此请求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关于汇鑫公司与陆柒柒公司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效力问题。该院认为，在审查汇鑫能源公司异议时，应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于汇鑫公司提出《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应属无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没有赋予人民法院在执行中，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时，审查合同效力的职权。汇鑫能源公司的该项异议理由不能成立。（三）关于执行（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问题。汇鑫能源公司提出这一问题，是基于该公司认为《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如果强制履行《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将破坏国家对运输危险化学物品实行强制行政许可制度和强制管理制度。这也不属《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的人民法院的审查范围。同时，（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的执行内容是金钱给付，执行该裁决不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汇鑫能源公司的该项异议理由不能成立。
据此，达州市中级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作出（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驳回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的异议。
（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作出后，汇鑫能源公司向本院申请复议。在复议审查程序中，本院组织了双方当事人参加的听证会。汇鑫能源公司的复议请求，是撤销（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裁定不予执行（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理由是：（一）从事道路运输经营行为，依法必须持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而申请执行人陆柒柒公司与汇鑫能源公司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直至仲裁作出时，其持有的是《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系非经营许可证，根本不能从事经营行为。因此，陆柒柒公司不具有签订该合同的主体资格。其次，汇鑫能源公司2005年10月11日登记成立，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液化天然气的生产、销售、天然气产品加工、销售（筹建）工作，直到2011年4月26日才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2007年4月6日双方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时，汇鑫能源公司自已也不具有相应的主体资格。据此，双方签订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因均无签订该合同主体资格，《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应当无效合同。（二）仲裁裁决将《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下的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等同于《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下的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属于曲解法律，进而认定“无主体资格”的当事人签订的合同有效，是枉法裁决行为；如果按仲裁裁决执行，最终保护的是一个非法运输危险物品的行为，而这种行为被法律所禁止，必然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三）在执行程序中，人民法院对作为执行依据的仲裁裁决进行审查，本质上是对仲裁裁决司法监督，因此，无论是判断仲裁行为是否枉法、还是审查执行仲裁裁决是否违背公共利益等问题，都是该监督程序中法院审查权的范围。达州市中级法院在（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中，认定法律没有赋予人民法院在执行中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时，审查合同效力的职权，以及裁决的执行内容是金钱给付，不存在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属于曲解法律。
陆柒柒公司提交了书面意见，基本内容是：（一）陆柒柒公司在与达州汇鑫能源公司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时，属于经营性质的危化品运输企业，仲裁裁决关于合同有效的认定是正确的；（二）资阳市道路运输管理局2007年3月23日作出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行政许可决定书载明：陆柒柒公司的性质为“经营性”，并颁发了编号为512002003473号《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该证件未提供原件），许可证有效期为2007年3月23日至2011年3月23日。这在（2009）成仲案字第487号仲裁案中已提交，并记录在卷；（三）2011年3月资阳市道路运输管理局在换证时，将陆柒柒公司《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错误的颁发成《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并不改变陆柒柒公司的经营性质。因此，（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应当进入执行，汇鑫能源公司复议请求应当驳回。
本院复议审查中，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异议审查程序中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结合复议申请人的复议请求及理由，本院审查认为，本案涉及三个争议的问题：一是（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是否属于枉法裁决；二是执行审查程序中执行审查权的审查范围；三是执行该仲裁裁决是否违背公共利益。对此，2016年7月20日本院第44次审判委员会进行讨论。
（一）关于（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是否属于枉法裁决。复议申请人认为，从事道路运输经营行为，依法必须持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而陆柒柒公司与汇鑫能源公司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直至仲裁作出时，其持有的是《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系非经营许可证，根本不能从事经营行为。因此，陆柒柒公司在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时，没有相应合同主体资格，《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应属于无效。（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认定《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有效，属于枉法裁决行为。
陆柒柒公司即使没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对外签订的合同是否当然无效，应当看该合同违反的行政法律法规是属于管理性规定或是效力性规定。具体到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违反的是行政法规中的管理性规定，仲裁裁决确认合同有效更符合法的基本原理。其次，即使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的是行政法规中的效力性规定，以此认定（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属于枉法裁决，实际上是把法律认识上的分歧等同于故意枉法行为，太过牵强。
（二）关于执行审查权的审查范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六）项的规定：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但认定仲裁员枉法裁决必须具备的前提：一是当事人提供证据证明仲裁员有枉法裁决的行为，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认定；或者是仲裁员的行为被有权机关确认违法或者违纪，属于枉法裁决。本案中，复议申请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仲裁员有枉法裁决的行为，也无有权机关确认仲裁员的行为违纪违法、枉法裁决。基于这样的认识，即使（2012）成仲案字第17号裁决涉嫌枉法裁决，也不属于执行异议、复议审查权的审查范围，更不能在执行异议、复议审查程序中，直接认定仲裁裁决枉法。
（三）关于执行该裁决是否违背公共利益。本案中可以确认陆柒柒公司其持有《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是否持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存在疑问。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即陆柒柒公司持有两证中任意一证，则具备运输危险货物的能力和资格，均不存在运输危险货物危及公共安全、导致公共利益的损害。不具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违背的是道路交通管理规定，不涉及公共利益的问题。
综上，复议申请人汇鑫能源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有权机关也未确认（2012）成仲案字第17号案仲裁员在该案仲裁过程中存在枉法裁决行为，陆柒柒公司持有《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具备从事危险货物运输的资格和能力，其与汇鑫能源公司签订《液化天然气运输合同》、从事有偿承运活动，（2012）成仲案字第17号仲裁裁决认定该合同有效，不构成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人民法院执行该仲裁裁决，也不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据此，汇鑫能源公司的复议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达州市中级法院（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驳回汇鑫能源公司执行异议的理由虽不尽恰当，但结论并无不妥，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2014）达中执他字第9号执行裁定，驳回达州市汇鑫能源有限公司的复议申请。
本裁定送达即生效。
审 判 长 周钰冰
审 判 员 蔡浙勇
代理审判员 高新玉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邓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