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临民一终字第2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住所地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郭飞，院长。
委托代理人赵伟，该卫生院副院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山东铭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某，农民，系被上诉人王某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某，农民，系被上诉人王某之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某，农民，系被上诉人王某之婆母。
委托代理人王某，农民。
四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张守迎，山东芳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
法定代表人郭飞，院长。
委托代理人唐正亮，该卫生室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葛洪省，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陈世祯，山东兰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葛云鹏，居民。
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因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莒南县人民法院（2011）莒民初字第6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4月13日8时许，四原告的亲属葛洪栋因身体不适到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检查治疗，被告葛洪省接诊，葛洪省为其开具中药二副，当天晚上葛洪栋熬了一幅中药服用了一次，4月14日早上又服用该中药后，感觉身体发抖、冒虚汗，再次到卫生室检查，被告葛洪省告诉葛洪栋剩余的一副中药不要再吃了，并给葛洪栋输液治疗，被告葛洪省为葛洪栋输液后，安排其子葛鹏飞帮助护理。当日11时许，葛洪栋回家之后，精神出现异常，在家里连窜带蹦，神情烦躁，感觉脖子里长东西，想吃生姜咽不下去，想喝水咽不下去。下午，葛洪栋被送往莒南县人民医院检查，做颅脑CT未发现异常，当天晚上，葛洪栋病情愈加严重，一直傻笑、抽搐、冒虚汗、呕吐、小便失禁。4月15日5时左右，葛洪栋家属要求葛洪省到其家中为葛洪栋进行诊治，当日6至7时左右，葛洪省又为葛洪栋检查后建议去县医院检查，当日8时30分，葛洪栋在被送往医院途中死亡。
另查明，葛洪栋死亡后，莒南县公安局于2011年4月16日将葛洪栋的部分脏器送往临沂市中医医院病理科做病理分析，2011年4月23日，该院病理科作出的尸检病理报告，载明：一、心脏1、冠状动脉硬化性××，2、病毒性心肌炎（初期），3、脂肪心（轻度），4、右心室内查见白色血栓，5、左冠状动脉腔内查见血凝块；二、脑脑组织未见明显病变；三、喉、气管粘膜慢性炎；四、肺肺淤血，水肿；五、肝脂肪肝（轻度），胆囊自溶；六、肾肾淤；七、胰胰腺组织未见明显病变。2011年4月19日莒南县公安局将葛洪栋的部分心血、胃内容物、葛洪栋服用的药物残渣及未服用的另一副中药送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1年5月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作出公物证鉴字（2011）第2277号物证检验报告，证实葛洪栋心血及胃内容物中未检出乌头碱成分，葛洪省为葛洪栋开具的中药中含有乌头碱成分。2011年5月15日莒南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作出的（莒）公（尸）鉴（法）字（2011）75号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载明：三、分析1、根据尸体检验未发现可致葛洪栋死亡的暴力性损伤，可排除葛洪栋因外来暴力作用死亡，根据临沂市中医医院病理检查未发现可致葛洪栋死亡的原发性疾病，可排除葛洪栋因自身原发性疾病死亡。2、根据调查，葛洪栋于4月13日夜服用该村卫生室配制的中药后，出现冒虚汗、身体发抖，4月14日服用二次熬制的同一副中药后，出现烦躁，上午在本村卫生室注射时身子一直在发抖、缩脖子，打完针回家后出现傻笑、乱窜、乱蹦、说胡话、感觉脖子里长东西，想吃生姜咽不下去，想喝水却咽不下去、嘴唇发干发麻，晚上出现抽搐、冒虚汗、呕吐、嘴发麻不听使唤、流粘涎，尿失禁等表现，均符合乌头碱类的中毒症状；尸体检验见尸斑呈暗紫红色、血液呈暗紫红色流动状、胃粘膜充血水肿、局部出血等符合乌头碱类中毒的表现；病理检查示左心室、左室乳头肌部分心肌纤维断裂，各脏器淤血，肺及脑膜淤血，水肿等，符合乌头碱类中毒的病理表现；结合在葛洪栋服用的药物残渣及另一副中药均检出乌头碱成分等，在已排除机械性损伤、自身原发性疾病致死的基础上，分析认为葛洪栋符合乌头碱类药物中毒死亡。2011年6月6日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教育卫生局作出关于对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乡医葛洪省非法行医行为的认定，认定葛洪省此次医疗行为为非法行医行为，将案件移送莒南县公安局，莒南县公安局未受理。
葛洪省持有莒南县卫生局颁发的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及山东省卫生厅颁发的乡村医生中医药知识与技能培训合格证书，是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主要负责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没有开办中药业务，西药统一由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采购分发，中药是葛洪省自己采购，放在其子葛鹏飞家中。
葛洪栋，男，1954年8月22日生，汉族，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中心小学教师，住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379号，于2011年4月15日死亡，2011年6月18日注销户口，系原告王某之夫，葛某、葛某之父，谭某之子，谭某（1934年10月10日出生）有子女三人：葛洪栋、葛洪兵、葛洪钧。
2011年7月26日，四原告对葛洪栋的死亡申请医疗过错鉴定，2011年10月9日，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申请医疗事故鉴定，后法院技术鉴定室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鉴定，2012年2月27日，该所作出法大（2012）函字第27号关于葛洪栋鉴定工作的说明：1、听证会上双方对被鉴定人葛洪栋治疗过程中的症状、体征的描述上存在很大差异；使用的药物中附子用量不能确定；对该地区有关中医药物的管理及使用规定不明确。2、鉴于上述情况，我们认为首先有必要明确被鉴定人葛洪栋治疗过程中的症状、体征，以作为鉴定依据之一；如果不能明确被鉴定人葛洪栋的临床表现，只能在明确药物剂量、及该药物的使用管理规范的基础上进行鉴定。
国家药物管理局科技教育司组织编写的全国执业药师资格考试培训教材《生药学》第111页记载：附子的毒性主要由乌头类生物碱引起。国家药典委员会编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版一部178页记载：附子用法与用量，3-15g，先煎，久煎。
四原告申报经庭审确认损失为499671元：1、死亡赔偿金465675元（22792元／年×20年＋5901元／年×5年÷3人）；2、丧葬费18996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2011年4月13日四原告的亲属葛洪栋因病到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检查治疗，被告葛洪省进行诊断后给葛洪栋开了二副含有乌头碱成分中药让其服用，当天葛洪栋熬了一幅中药，并于当晚服用了一次，第二天早上又服用了一次，葛洪栋感觉身体发抖、冒虚汗，2011年4月14日上午，葛洪栋再次找被告葛洪省进行治疗，被告葛洪省建议其停止服用剩余的一副中药，并给予输液治疗；当天下午，葛洪栋因精神出现异常，被送往莒南县人民医院做颅脑CT未发现异常。2011年4月15日4时至5时左右，因葛洪栋出现神情烦躁，胡言乱语，嘴发干、发麻，呕吐、小便失禁等症状，被告葛洪省给予检查后，建议去医院检查，8时30分左右葛洪栋在被送往医院途中死亡，以上事实有原、被告陈述、公安机关的调查材料等证据予以证实，法院予以认定。莒南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作出的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认定葛洪栋符合乌头碱类药物中毒死亡。虽然被告对该尸体检验报告提出异议，认为该检验报告不能作为民事案件的定案依据，但被告葛洪省在庭审过程中承认给葛洪栋开具的中药中有炮附子（含有乌头碱成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作出物证检验报告亦证实葛洪省为葛洪栋开具的中药中含有乌头碱成分。炮附子含有乌头碱类生物碱，该药物的煎制方法是先煎、久煎，然后与其他药物混煎后服用；如果煎制方法不当，容易引起乌头碱中毒。被告葛洪省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告知葛洪栋正确的煎制方法，因乌头碱进入人体后不仅吸收快，而且排泄快，并且主要由尿排出，所以在2011年4月15日葛洪栋死亡后，其心血及胃内容物被送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检测时未检出乌头碱成分亦属正常，因此莒南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作出的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作出的物证检验报告能够相互印证，被告没有提供证据否认其真实性，对该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认定葛洪栋符合乌头碱类药物中毒死亡的结论，法院予以采信。因被告葛洪省为葛洪栋开具的中药中含有乌头碱成分，且未告知正确的煎制方法，是造成葛洪栋乌头碱中毒死亡的主要原因，因此葛洪栋的死亡与被告葛洪省的诊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且被告葛洪省在诊疗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医方应承担全部责任。
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负责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的人员安排、业务管理、工资发放等事宜，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隶属于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被告葛洪省系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的医务人员，且是该卫生室的主要负责人，其诊疗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对于原告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因卫生室不具备独立的法人资格，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因此，原告的损失应当由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承担。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被告葛洪省追偿。四原告以王某体弱多病，不能从事体力劳动为由主张扶养费证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四原告提供的其他损失证据真实合法，其主张的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本次事故导致葛洪栋死亡，给四原告带来巨大的精神痛苦，原告要求给予15000元的精神抚慰金，应予支持。判决：一、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某、葛某、葛某、谭某因葛洪栋死亡所造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损失共计499671元。二、驳回原告王某、葛某、葛某、谭某要求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葛洪省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王某、葛某、葛某、谭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136元，由原告王某、葛某、葛某、谭某负担581元，被告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负担8555元。
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1、葛洪省的治疗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而属于非法行医，已涉嫌构成犯罪。根据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则，一审法院不宜就民事部分先行判决。2、葛洪栋的死因不明。葛洪省所开具的中药中，附子（含乌头碱）的含量也只有每付十克，而《法医毒理学》上写明的通常致毒剂量为三十至六十克，远未达到致毒剂量，更不可能会导致死亡；葛洪栋生前患有××，不排除其××突发而猝死的情况；一审所认定的死者生前傻笑、乱窜、乱蹦、嘴发干、发麻，呕吐、小便失禁等符合乌头碱中毒症状的表现，均是死者家属在事后单方面的陈述，不可信。3、上诉人与上峪子村卫生室及卫生室从业人员的关系一审未查明。上诉人与卫生室并无隶属关系或者上下级关系，只是业务指导关系。上峪子村卫生室办理了《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是独立的医疗机构，应该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二、一审判决证据不足。一审判决所依据的两份主要证据均不能证明原告的主张：公安部鉴定并未检出死者体内含有乌头碱成分，而莒南县公安局所出具的尸体检验报告，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不能作为民事案件的证据使用。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该案应适用《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有关规定，而一审违反特别优于普通的原则适用了其他法律法规的规定。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王某、葛某、葛某、谭某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合理，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答辩称，葛洪省个人构成非法行医，并不是卫生室的行为，因为药品不是院里统一采购的，行医地点也不是在村卫生室，而是在葛洪省儿子家里。
被上诉人葛洪省答辩称，1、葛洪省对葛洪栋的医疗行为属于职务行为，不属于非法行医。葛洪栋的死因应当不是乌头碱中毒死亡的，乌头碱具有毒性，但其毒性发作是很快的。3、对葛洪栋实施医疗的不仅是上峪子村卫生室，还有莒南县人民医院进行检查治疗，莒南县人民医院检查时未发现异议，之后也未给予适当的治疗，如果葛洪栋当时中毒并且有死亡的危险，这说明莒南县人民医院存在误诊，应承担相应的责任。4、对于莒南县公安局尸检报告及法律适用问题我方同意上诉人的意见。
二审查明的事实同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王某、葛某、葛某、谭某的亲属葛洪栋因病到被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就诊，后服用了该卫生室医生即被上诉人葛洪省所开具的中药，该中药含有乌头碱成分，时隔二日后葛洪栋死亡，对以上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葛洪栋是否死于乌头碱中毒。根据医学、药物学常识，含有乌头碱成分的药物煎制方法是先煎、久煎，然后与其他药物混煎后服用；如果煎制方法不当，容易引起乌头碱中毒；乌头碱进入人体后不仅吸收快，而且排泄快，并且主要由尿排出。葛洪栋在服用上述中药后出现神情烦躁，胡言乱语，嘴发干、发麻，呕吐、小便失禁等症状，均符合乌头碱类的中毒症状；尸体检验见尸斑呈暗紫红色、血液呈暗紫红色流动状、胃粘膜充血水肿、局部出血等，符合乌头碱类中毒的表现；病理检查示左心室、左室乳头肌部分心肌纤维断裂，各脏器淤血，肺及脑膜淤血，水肿等，符合乌头碱类中毒的病理表现；莒南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作出的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其检验意见葛洪栋符合乌头碱类药物中毒死亡，客观真实，本院予以采信。本案事件发生后，受害人家属报警，莒南县公安局进行了调查，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教育卫生局亦介入调查处理，莒南县公安局的上述尸体检验报告系该局因工作需要而基于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教育卫生局的委托作出的，并非是接受死者家属的委托作出的，本院采信该尸体检验报告，不违反《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的规定，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主张莒南县公安局的该尸体检验报告不能作为民事案件证据使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被上诉人葛洪省未告知葛洪栋正确的煎制方法，是造成葛洪栋乌头碱中毒死亡的主要原因，因此葛洪栋的死亡与被告葛洪省的诊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被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镇上峪子村卫生室隶属于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原审认定被上诉人葛洪省的诊疗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卫生室不具备独立的法人资格，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对于被上诉人王某、葛某、葛某、谭某的损失应当由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承担，该卫生院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被上诉人葛洪省追偿正确。
本案没有进入刑事诉讼程序，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主张根据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则，一审法院不宜就民事部分先行判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主张葛洪栋的死因不明，及主张上峪子村卫生室应该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36元，由上诉人临沂临港经济开发区坪上中心卫生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法勇
审 判 员 李培军
代理审判员 朱 军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贺宏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