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中一法刑二初字第735号
公诉机关中山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
被害人诉讼代表人陈某1，男，1942年6月13日出生，汉族，系中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退休干部，户籍所在地中山市东区。
被害人诉讼代表人梁某，男，1946年1月22日出生，汉族，系中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退休干部，户籍所在地中山市石岐区。
被告人易难，女，1958年10月1日出生于陕西省西安市，汉族，大专文化，系中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退休干部，户籍所在地广东省中山市石岐区。因本案于1997年6月6日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21日被逮捕，同年11月10日被中山市公安局取保候审，1998年12月22日被解除取保候审，2015年3月20日被中山市公安局决定监视居住，同年4月7日被中山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决定监视居住，同年7月29日被本院决定监视居住。
辩护人赵琼、陈跃龙，广东登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中山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以中检一区刑诉〔2015〕175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易难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5年7月25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中山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陈保生出庭支持公诉，上列被害人诉讼代表人、被告人及辩护人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中山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易难原系中山进出口商品检验局出纳员，于1996年7月至1997年4月期间，伙同甘某（原中山市工商银行莲峰储蓄所主任，另案处理）以办理高息存款为诱饵，先后多次向汤某1、朱某、郑某1等68名被害人非法吸收存款共计人民币1426.464万元。其中，甘某使用假银行存单等方式将1006万余元骗走，易难将剩余的420万余元以亲属易某的名义存于顺德建行办理高息存款，后在案发后被被害人郑某1等人强行取走220万元，另200万元被中山市公安机关依法冻结。案发后，易难从甘某手中拿回人民币5万元、港币25万元交由公安机关扣押。
针对上述事实，公诉机关在法庭上宣读和出示了被害人汤某1等人的陈述、证人易某等人的证言、被告人易难的供述、文件检验鉴定书等证据，并据此认为，易难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应当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提请本院依法判处。
被害人诉讼代表人提出：易难拿走同事的存款应当是750万元，且其行为应当定性为诈骗。
被告人易难辩称：1.因当年银行搞高息存款，其是单位出纳，出于热心才会帮同事们将钱集中存到银行以换取高息，其不是甘某的同伙，不清楚甘某在银行里怎样操作；2.其没有动员被害人交钱，他们交钱系自愿。
被告人易难的辩护人提出：1.易难不具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主客观要件，且本案的被害人是易难的同事、亲戚及朋友，不属于社会不特定主体，公诉机关指控罪名不能成立；2.易难只是负责将被害人的集资款带到银行交给甘某，既没有参与办理存款，也不清楚甘某交来的银行存单系伪造，与甘某不具有共同犯罪故意。
经审理查明：1996年至1997年4月，在原中山进出口商品检验局（现中山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工作的被告人易难以办理高息存款名义，陆续收取单位同事、亲友等68人的存款共约人民币1600万元，并将其中的人民币420万元以易某名义存入建设银行顺德支行北滘办事处；将人民币146万元以易某名义存入建设银行中山分行岐关西路储蓄所；将约人民币1000万元交给甘某（原中山市工商银行莲峰储蓄所主任，在逃）存中山市板芙镇的各银行办事处、储蓄所，后该款被甘某以假银行存单骗走。1997年5月17日，被害人郑某1发现存单系伪造随即报案，后强行取走上述以易某名义存入建设银行顺德支行北滘办事处的人民币220万元。案发后，易难从甘某手中拿回现金人民币5万元、港币25万元交由公安机关扣押。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一、被害人陈述
1.被害人杜某、陈某1、梁某等52人（均为易难同事）的陈述及收据，证明其等人因单位同事之间传闻出纳易难有高息存款，或是看到有不少同事不断交钱给易难办理高息存款，或是易难在平时闲聊时透露有高息存款的信息，就陆续将各自的钱款交给易难存银行，金额共计人民币647.59万元，存期一年，年息18%至22%不等。其中1996年5月之前的存款都能按期领取利息及本金，但是1996年下半年至1997年3月的存款就出问题了。
2.被害人汤某1、林某、张某1、张某2、朱某、李某、乐某、阮某等8人（均为易难亲戚或朋友）的陈述，证明1996年10月至1997年4月，其等人因易难有能力办理高息存款，均将存款交给她去办高息，年息17%至20%不等，得到的银行存单是工商银行板芙储蓄所、建设银行板芙储蓄所或农业银行板芙储蓄所的存单，后该款被骗走，损失金额共计人民币390.868万元。另外，被害人林某的陈述证明其交给易难存银行的36.52万元中，有16.52万元是易难自己的；被害人张某1、李某的陈述证明其等人曾在1995年初委托过易难办高息存款，到期后都没有问题。
3.被害人何某1、冯某、何某2、张某3、郑某1、郭某、黄某1等7人（均为易难亲戚的朋友或朋友的同事）的陈述，证明1996年10月至1997年4月，其等人分别从朋友、亲戚处得知易难可以帮忙办理高息存款，或得知板芙镇的银行内部有高息存款，将存款交给朋友、亲戚转交或直接交给易难去办高息，得到的银行存单是工商银行板芙储蓄所、建设银行板芙储蓄所或农业银行板芙储蓄所的存单，后该款被骗走，损失金额共计人民币531.849万元。另外，被害人郑某1的陈述证明事后其将易某在建设银行顺德北滘办事处的存款人民币220万元过户至其名下后取走。
4.被害人郑某2（易难亲戚的同事）的陈述及收据，证明1996年4月，其从同事罗聪如处得知她嫂嫂易难可以办理高息存款后联系上易难，并按易难的吩咐将人民币47万元存入广东发展银行中山分行悦来储蓄所，然后将存折交给易难办高息。1997年5月4日，其在存款到期后催款，但易难说存单丢失，正在银行挂失。同年5月23日至6月4日，易难通过易某交给其人民币43.3992万元，尚欠8万元未还，易难说是因为资金存入珠海发展银行出了事，某位银行干部携款逃跑了。
二、书证
1.中山市公安局板芙分局出具的抓获经过、在逃人员登记信息表及情况说明，证明：（1）公安机关于1997年5月17日接到被害人郑某1夫妇的报案后展开侦查，并于同年5月22日将易难传讯到案；（2）公安机关于2001年12月19日对甘某上网追逃，经多年追捕，一直未能将其抓获。该信息表记载甘某逃跑的日期为1997年5月21日。
2.中国工商银行中山分行监察室提供银行信汇凭证复印件、银行取款凭条复印件及情况说明，证明1996年11月15日，被害人冯某、汤某1各有一笔50万元存款从中山高科技开发区城市信用社账户转入工商银行中山分行板芙办事处账户，后经多次转账、提现被转移。具体流程如下：（1）同年11月21日，上述两笔款100万元连同20万元现金转进该办事处新开户的“陈某3”账户，当月27日分别转入“洪某”账户637510元、“许焕章”账户559220元；（2）同年11月29日，“洪某”账户分别转入新开户“刘某”账户35万元、“许焕章”账户25万元，余款提现并销户；（3）“许焕章”账户于同年11月29日至1997年1月11日期间分11笔提现455000元，余款中有234500元转入新开户“徐某”账户后又转进工商银行南门办事处账户234000元；（4）“刘某”账户于1996年12月18日分别转进“罗某”“陈某3”账户20万元、10万元，余款5万元提现；（5）1997年1月20日，“罗某”账户分别提现10万元、转10万元进“陈某3”账户，后销户；（6）同年1月21日，“陈某3”账户转进“甘某”账户20万元，后销户。
3.原中山市公安局预审科提供的说明材料及取款凭条复印件、存款凭条复印件，证明：（1）甘某将被害人汤某1、冯某等人的存款转入“陈某3”“洪某”“徐某”等人的账户时，除“徐某”在提款时留下身份证有据可查外，其余的因（户主）身份、地址不详而无法查找；（2）被害人郑某1于1997年4月1日在板芙建行存入活期存款100万元，次日被甘某从石岐营业支行提走894700元，又于同年4月21日从板芙建行提走105000元。
4.建设银行中山市分行板芙办事处出具的证明材料1份，证明该办事处在1997年3月26日没有开出编号为0895689的定期储蓄存单（户名为张洪，金额为1077000元），同年4月1日没有开出编号为58956721的定期储蓄存单。
5.中山市公安局协助查询存款通知书回执2份，证明：（1）1997年6月10日，建设银行顺德支行北滘办事处对中山市公安局协助查询存款通知书予以回复，内容为“户名为易某的0000110、0001357账户存折于1997年5月23日销户，存折内金额共计人民币220万元转入郑某1的银行账户，以月息18‰计算”；（2）1997年7月25日，中山市公安局冻结易某在建设银行顺德支行北滘办事处的00×××63账户内存款共计人民币200万元。
6.原中山市人民法院协助查款通知书、解除冻结存款通知书及原中山市人民法院东区法庭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1）1997年5月22日，该法庭对易某存于建设银行中山分行岐关西路储蓄所的活期存款人民币146万元、港币25万元予以查封冻结，同年5月29日解封；（2）同年5月29日至6月5日，易某从上述账户提取现金人民币48万元、港币25万元，其余转账。
7.原中山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二科出具的证明材料，证明郑某1向中山市公安局板芙分局报案前，又向东区法庭报案。1997年5月23日，板芙分局民警与东区法庭的简某在刑警支队协商时，明确案件未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支取易某名下的存款，简某同意并表示当日下午就去顺德办理冻结手续，但事后没有执行，导致郑某1于同年5月26日将人民币220万元提走。
8.中山市公安局板芙分局出具的说明，证明该局在1997年立案侦查易难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时，扣押了人民币5万元、港币25万元。
9.户籍证明材料，证明易难的出生日期、住址等身份信息。
三、鉴定结论
1.中山市公安局（97）山安刑技文字第（50）号文件检验鉴定书，证明送检的1张“郑某1”农业银行中山市板芙营业所定期存单及1张“郑某1”建设银行中山市分行板芙办事处定期存单上盖印的业务公章、业务专用章与银行提供的真印章印文样本不相符，均系伪造。鉴定日期为1997年5月28日。
2.中山市公安局（97）山安刑技文字第（58）号文件检验鉴定书，证明送检的10张“李某”等人的工商银行中山分行板芙办事处定期存单、3张“黄瑞杨”等人的农业银行中山市板芙营业所定期存单及5张“杜某”等人的建设银行中山分行板芙办事处定期存单上盖印的业务章印文与银行提供的样本均不相符，均系伪造。鉴定日期为1997年6月27日。
四、证人证言
1.证人陈某2和的证言，证明1997年3月，其妻子郑某1向一名汤姓男子（汤某1）打听何处有高息存款，该男子说他有个在商检局工作的亲戚可能有门路。郑某1因此联系到易难，并将140多万元的存款交给易难办高息，后得到一张农业银行板芙储蓄所的存单。当时其看到存单是正规的电脑打字，又有公章、私章，没有产生怀疑。
2.证人邱某（时任农业银行中山分行板芙储蓄所主任）的证言，证明1997年5月16日，郑某1向其咨询农业银行板芙储蓄所是否有高息存款，听说没有，就拿来两张定期存款单交给其查看。其发现存单的号码开头数字与其所在的银行不符，遂带郑某1及她的丈夫等人一起到农行板芙储蓄所核对，经查储蓄所根本没有这些款存入。
3.证人严某的证言，证明1997年5月16日，其听到邱某答复郑某1说农业银行板芙储蓄所没有高息存款，跟随郑某1、邱某、陈某2和等人一起到板芙农业银行核查，发现郑某1的存单是假的。同年6月17日，其听郑某1说易难同意退还存款，就陪同郑某1夫妇、东区法庭简福财等人去建设银行顺德北滘办事处办理存折过户手续。
4.证人易某的证言，证明1997年5月17日，其与妹妹易难被七八人从中山带到建设银行顺德北滘办事处，其中一名男子以易难搞假高息存款为由，逼迫其将存有商检局干部集资款共计人民币220万元的两张建设银行活期存折过户给郑某1。该存折是易难使用其身份证办理的。
5.证人徐某的证言，证明1996年12月，其大姐林玉霞借款给其做生意，并将一张在中山市板芙镇开设的户名为“许焕章”的活期银行存折交给其，存折内有人民币30万元。
五、被告人供述
被告人易难的供述，供认1990年1月至1994年，其在中山商检局任出纳期间，受单位同事委托帮他们在中山市高科技开发区城市信用社、石岐工商银行莲峰储蓄所等机构办理高息存款，并认识时任莲峰储蓄所主任的甘某。上述存款包括通过甘某办理的高息存款到期后均能兑现。此后，同事、亲友又会继续让其帮忙办理，其也会向甘某打听何处有高息存款。其没有游说同事、亲友办高息，也没有从中得到好处。1996年10月至1997年4月，其为同事、亲友办理的高息存款共计1426.289万元，有420万元存入建设银行顺德支行北滘办事处，有146万元存入建设银行中山分行岐关西路储蓄所，均为同事的存款；有约1000万元交给甘向云存中山市板芙镇的各银行办事处、储蓄所，却被甘某以假银行存单骗走。第一次到板芙工商银行办理存款时，其是跟随甘某一起去的，但甘某让其在银行门口等候，说这是银行内部的事情，不是公开存款，若其进去不方便。约十五分钟后，甘某出来将两张存单交给其。其看到存单上都是电脑打印的内容，并盖有银行印章（没有产生怀疑）。后其继续将同事、亲友包括自己的钱交给甘某办高息。1997年5月17日凌晨，郑某1带着简某等七八人来到其家里，告知存单是假的。其遂打电话联系甘某，但联系不上。郑某1等人就要求其提供抵押。当日，其被迫将两本存有同事集资款共计220万元的存折抵押过户给郑某1。该存折在建行顺德北滘办事处开户，当时的存款利息约有18厘。同年5月18日，其联系到甘某，要求他立刻退还在板芙银行的存款。甘某就将人民币5万元和港币25万元交其转给郑某1，说是给郑一点信心。后其将款存入建行岐关西路储蓄所，准备归还郑某1。但在存款次日，其发现甘某已经逃跑，遂向公安机关报案。
针对各诉讼参与人的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1.关于被告人易难是否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问题，经查，根据我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在主观上要求被告人知道自己的吸存行为违法，客观上须以公开宣传的方式面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而本案证据不能证明易难具备该罪的认定条件。理由如下：（1）易难的行为是在银行高息揽储业务尚存的历史背景下实施，且其将566万元涉案资金按照被害人的意愿存入具有吸存（揽储）资格的银行，而当年该银行的高息揽储是否获得许可、是否违法尚无充分证据证实，更无证据证实作为银行外部人员的易难知道该银行高息揽储非法，仍然帮助吸存，故不能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故意。至于其交给甘某办理高息存款的资金约1000万元，因有证据证明被甘某以假银行存单骗走，属于典型的集资诈骗，已由司法解释规定应以集资诈骗罪定罪处理，故不能再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评判；（2）各被害人的陈述、易难的供述均能证实，易难没有通过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向社会公开宣传的方式集资，其能够收取被害人的资金主要基于其此前成功为同事办理过高息存款。与此相对应，易难吸存的对象也较为单一，主要限于其同事、亲友，属于特定人员范畴。即使是关系较为疏远的郑某1、何某1等少数被害人，也是易难亲友、同事的亲戚或朋友，亦非社会不特定对象，更非社会不特定群体。因此，易难的行为不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客观要件。综上，易难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公诉机关相关指控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易难及其辩护人所提意见成立，予以采纳。
2.关于被告人易难是否构成诈骗罪的问题，经查，易难系以办高息为名收取被害人的资金，并将566万元存入银行包括建设银行顺德支行北滘办事处，且该办事处于1997年6月10日书面回复中山市公安局协查的内容证明，当时该处的存款月息高达18‰（年息21.6%），确有高息存款。可见，易难没有虚构集资的名目，没有采取诈骗手段向被害人收取资金。虽然其交给甘某办理高息的约1000万元被骗走，但因甘某在逃，其与易难之间是否有共谋不能确定，且在案证据不能证实易难参与上述资金的转账、分配或占有，也不能证实其知道银行存单系伪造仍继续向被害人收集资金并交给甘某。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易难的行为构成诈骗罪。被害人的诉讼代表人所提意见理据不足，不予采纳。
3.关于商检局同事的存款数额，经查，易难对同事的存款均开具有收据，根据收据的数额并结合被害人的陈述，该部分存款共计人民币647.59万元。被害人的诉讼代表人提出应为人民币750万元的意见与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易难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证据不足，罪名不能成立。被害人的诉讼代表人所提亦证据不足，不能成立。易难及其辩护人所提有理，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易难无罪。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彭应梅
人民陪审员 陈海泉
人民陪审员 张泳妍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志贺
曾荣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