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历民再初字第1号
抗诉机关：济南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审被告）：济南第一电机厂，住所地济南市历下区。
法定代表人：陈益昌，厂长。
委托代理人：刘玉海，男，1958年1月25日出生，汉族，济南第一电机厂副厂长，住济南市市中区。
被申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历城区。
法定代表人：盛俊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明，女，1976年3月23日出生，汉族，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法务部部长，住济南市天桥区。
委托代理人：高光辉，山东众成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原审被告）济南第�电机厂（以下简称电机厂）与被申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投资控股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5月20日作出（2012）历商初字第629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济南第一电机厂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济南市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8月23日作出济检民抗（2012）34号民事抗诉书对本案提出抗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27日作出（2012）济民抗字第37号民事裁定，并于2013年12月5日作出（2012）济民抗字第37-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再审。申诉人电机厂的法定代表人陈益昌及委托代理人刘玉海，被申诉人投资控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高光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济南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剑、刘美出庭支持抗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2012）历商初字第629号案件于2012年3月23日立案。原审时投资控股公司诉称，被告电机厂系原告行政管理企业，2006年9月被告以企业困难需要救助部分职工为由，向原告借款人民币4万元。现因被告已经不属于原告行政管理，为此，原告向被告主张返还全部借款，但被告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拒不履行还款义务。现依法提起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立即向原告返还借款肆万元；2、判令被告自原告起诉之日起，赔偿原告经济损失（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3、依法判令被告承担一切诉讼费用。原审时被告电机厂辩称，被告系原告的下属企业，是济南市有名的特困企业。2006年，经原告和现在接管被告的上级单位协商，4万元的救助款变成了借款，救助款的支出表已经移交原告。原告系行政单位，代表政府发放救济款，该行为属于行政行为而非借款行为。根据1996年4月12日国家国有�产管理局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法院不应受理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纠纷，原告应找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处理此事。原告现要求返还该款项，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对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有异议，其系原告的单方意见，不予认可。收据上的签字人系我单位员工所签，但其已经去世多年，财务章可能是我单位的。
原审查明，2006年9月26日，原告投资控股公司向被告电机厂发出“通知”一份，内容显示：“国庆、中秋两节即将来临，为妥善安排节日期间困难职工的生活问题，经控股公司领导研究同意，并报市国资委领导批准，为你单位预借肆万元，用于补发企业拖欠职工的部分工资（生活费），冲减拖欠总额，待企业改制清算时一并扣除。补发对象为特困职工，不搞平均分配。另外，�从此费中预留500-1000元，用于弥补企业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原告提交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收据、付款凭证各一份，内容显示：被告电机厂收到原告预借的人民币四万元。
原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明确规定：“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根据原、被告提交的证据足以认定二者之间存在借款行为，但该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据此，本院依法认定原、被告之间的借款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虽然原、被告之间的借款行为无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被告应当返还原告借款本金（4万元）。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经济损失（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本院认为，原告之损失属于非法损失，不受法律保护，据此，本院依法不予支持。被告认为原告之主张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的借款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情形。被告认为，根据1996年4月12日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该纠纷人民法院不应受理，本院认为，该案属于借款纠纷而非企业国有资产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故本院对被告的辩护意见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电机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投资控股公司返还借款本金人民币40000元；二、驳回原告投资控股公司要求被告电机厂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投资控股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元由原告投资控股公司承担200元，由被告电机厂承担200元。
山东省济南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法院判决认定电机厂与投资控股公司之间是借款纠纷、二者未约定还款期限，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情形，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下发的“通知”不能够证明二者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息的合同。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所提供的主要证据“通知”中，仅有“经控股公司领导研究同意，并报市国资委领导批准”的字样，而没有关于电机厂向投资控股公司请求借款的内容。仅凭该“通知”的内容无法证明电机厂向投资控股公司借款的事实。根据2005年济南市国资委《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投资控股公司是市国资委授权的国有资本营运机构，对授权范围内的国有（集体）企业行使投资、运营、监管职能。作为电机厂的上级主管单位，投资控股公司一直负责对电机厂的救助工作，在重大节日期间向电机厂发放救助款。本案中所涉及的4万元款项的发放是为了“妥善安排节日期间困难职工的生活问题，”并对具体的用途作了限定，因此这4万元是上级单位投资控股公司发放给下级单位电机厂的救助款，而并非是电机厂向投资控股公司申请的借款，二者不存在平等、自愿的协商关系。《合同法》第三条规定，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平等，一方不得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从本案的事实来看，投资控股公司对这4万元是否发放、具体用途等仅凭“通知”告知电机厂，而不需要与其协商；电机厂对投资控股公司发放的4万元出于被动接受地位，既没有主动要求，也没有权利拒绝。因此，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与电机厂之间的法律地位并不平等，法院认定二者之间是企业借贷纠纷系认定的法律关系错误。（二）投资控股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其起诉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诉讼时效，是指权利人在法定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即丧失请求法院依诉讼程序强制义务人履行义务的权利。附条件或附期限的债权之请求权，诉讼时效期间应当自条件成立或期限届满时起算。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人力资源部向电机�下发的“通知”中写明，4万元“待企业改制清算时一并扣除”，也就意味着电机厂改制清算之时即是投资控股公司行使请求权的条件成立之时。因此诉讼时效期间应当自电机厂改制清算时起算。2006年5月15日，市国资委批准电机厂重组改制；2007年1月10日，电机厂完成改制被划转给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在电机厂改制、清算过程中，投资控股公司作为主导管理单位，完全可以按照“通知”的规定将4万元扣除。但是直至2007年1月10日电机厂完成企业改制之时，投资控股公司都没有行使权利，之后也没有向电机厂主张过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自2007年1月10日投资控股公司最晚应当行使权利之时，至2012年3月23日投资控股公司向人民法院起诉之时，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效期间。因此，原审法院认为“投资控股公司与电机厂之间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情形”，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综上所述，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对本案的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本案再审过程中，申诉人电机厂称，同意抗诉意见，并补充意见如下：1、投资控股公司授权管理企业，作为申诉人的上级单位，不能正确依法履行其职责，在改制过程中，将本应发放的企业救助金改成预借救助金。2005年9月因企业职工上访事件突出，作为领导，被申诉人在10月份代替政府部门发放了生活救助金。2006年1月继续代表政府发放救助金，5月15日被申诉人获得市政府批准，决定改制我们的企业，被申诉人就不正确履行自己的职责。在改制过程中把本应发放给企业的救助金改变性质，将救助金改成预借救助金。2007年1月，被申�人与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达成协议，将申诉人划转到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在改制过程中我们始终处于被动地位。2、被申诉人制造麻烦，将其代市政府发放的企业救助金改为预借救助金，起诉到法院要求我们还钱，没有依据。我们已经将救助金发放给被救助人了，无法再向被救助人要钱。具体发放清单在被申诉人处。如果我们真欠被申诉人的钱，在企业清算时被申诉人应当向我们主张返还，或按“通知”注明“一并扣除”，现在再以我们欠款要求我们还钱没有道理。根据国资产发（1996）11号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的规定，本案纠纷不应由人民法院处理，被申诉人不应要求申诉人还款。
申诉人电机厂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国资委2005年春节发放慰问金收据一份，金额8万元；
2、国资委2005年国庆节发放的救助金收据一份，金额25000元；
3、济国资企改（2005）166号《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一份，证明被申诉人是电机厂的上级主管单位；
4、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2006年春节发放救助金收据一份，金额4万元；
5、济国资企改（2006）28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整体重组国有产权改革立项的批复》一份，证明国资委同意投资控股公司对电机厂重组改制；
6、济国资企改（2007）3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的批复》一份，证明被申诉人将救助金改成预借救助金的时间在电机厂改制期间，从而证明在改制期间被申诉人就不正确履行其责任，被申诉人主张要求我们还款应在我们企业清算时扣划；
7、通知�份及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济投资控股函（2005）第5号函一份，证明投资控股公司通知我们领取救助金，投资控股公司是我们的上级，我们处于被动地位，被申诉人让我去拿钱我们就去拿了，被申诉人在企业清算时要扣回；
8、收据一份，金额4万元，证明申诉人收到了4万元，所有收据都是按上级要求写的；
9、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国资产发（1996）11号《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一份。
被申诉人投资控股公司辩称，抗诉机关抗诉时应认真审查事实，抗诉书认为本案不属于借贷关系，就不应出现第二项本案诉讼时效问题。申诉人错误适用法律，抱着旧思想，在企业出现困难时不是去找市场，这种旧思维是加快我国企业改制的根本原因，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得到维持。
被申诉人投资控股公司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2006年9月被申诉人向申诉人出具的通知书一份，证明被申诉人给申诉人的4万元是预借款性质；
2、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一份，证明2006年被申诉人向包括申诉人在内的十几家国有、集体企业提供预借工资、生活费的事实；
3、2006年9月申诉人向被申诉人出具的收据一份，证明申诉人从被申诉人处领取到救助生活费借款4万元；
4、支票头一张，证明包括申诉人在内的十几家国有、集体企业在被申诉人处领取了救助生活费借款。
本院再审查明，2006年9月26日，被申诉人投资控股公司向申诉人电机厂发出“通知”一份，内容显示：“国庆、中秋两节即将来临，为妥善安排节日期间困难职工的生活问题，经控股公司领导�究同意，并报市国资委领导批准，为你单位预借肆万元，用于补发企业拖欠职工的部分工资（生活费），冲减拖欠总额，待企业改制清算时一并扣除。补发对象为特困职工，不搞平均分配。另外，可从此费中预留500-1000元，用于弥补企业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被申诉人提交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通知、收据、付款凭证各一份，证明电机厂收到原告预借的人民币4万元。这笔款项在投资控股公司的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中记载为“06年国庆、中秋拟借款额”，在收据中名称为“救助生活费借款”，转账发票头用途记载为“借款”。申诉人认可收到该笔款项，但称由于当时被申诉人仍为申诉人的上级主管单位，因此该笔款项的用途记载等均系依照被申诉人指示所作，被申诉人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这笔款项的操作过程，但被申诉人将救助金改成免息借款没有相关依据及有关部门批准，事先也没有告知申诉人。
济南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市国资委）于2005年春节向电机厂发放慰问金8万元，于2005年国庆节发放救助金25000元，投资控股公司于2006年春节向电机厂发放救助金4万元。
另查明，2005年7月1日，市国资委作出济国资企改（2005）166号《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决定组建投资控股公司，电机厂为第一批授权投资控股公司管理的企业。2006年5月15日，市国资委向投资控股公司作出济国资企改（2006）28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整体重组国有产权改革立项的批复》，称原则同意电机厂按照企业整体重组、国有产权全部转让的方式进行企业改制立项。2007年1月10日，市国资委向投资控股公司作出济国资企改（2007）3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的批复》，正式将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给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持有。上述文件可见，被申诉人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向申诉人电机厂发出“通知”的行为，发生在市国资委对电机厂划转改制的过程中。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市国资委济国资企改（2005）166号《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被申诉人是市国资委授权履行国有资产投资、运营、监管职能，承担保值增值职责的单位。该文件还明确规定了申诉人电机厂系被申诉人投资控股公司管理的企业之一。2006年5月15日被申诉人依照市国资委济国资企改（2006）28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整体重组国有产权改革立项的批复》进行改制立项，至2007年1月10日，市国资委下发济国资企改（2007）3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的批复》，将被申诉人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给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在此对电机厂国有企业改制期间，即2006年9月26日，被申诉人投资控股公司作为市国资委授权履行行政职能的管理单位，以“通知”的形式向申诉人电机厂预借4万元，用于补发拖欠职工工资和弥补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是被申诉人控股公司依照市国资委的授权对申诉人电机厂履行的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的行政管理职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的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综上，本案中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的借款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双方的借款行为不是人民法院处理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款、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历商初字第62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申诉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起诉。
如不服本裁定，可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邢 捷
审判员 尹诺诺
审判员 于 群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张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