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5249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湖南长韶娄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岳麓区岳麓科技产业园继善高科产业基地。
法定代表人林伟平，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琴，上海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建明。
委托代理人张华，长沙市雨花区仁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长沙市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长沙市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
负责人周炳权，村委会主任。
上诉人湖南长韶娄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韶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建明、原审被告长沙市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塘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15）岳莲民初字第000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欧阳宁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何豪杰、代理审判员张芳芳组成合议庭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黄雀艳担任记录。上诉人长韶娄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琴，被上诉人吴建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华，东塘村委会的主任周炳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吴建明系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油子塘组村民。1996年1月31日，吴建明取得涉案的位于油子塘组的相关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承包期自1995年12月31日起至2025年12月31日止。2013年11月3日，长韶娄公司因建设长韶娄高速公路岳麓区辅道工程需要临时使用位于莲花镇东塘村的部分土地，遂与东塘村委会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一份，租赁东塘村面积65.6835亩的土地（含水田57.0375亩、农村道路0.5790亩、坑塘水面3.0225亩、林地4.0230亩、园地1.0215亩），租期2年，自2014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31日止，土地租金562000元，青苗补偿费338000元，合同签订当日支付租金900000元。该合同中所约定租赁土地范围中包含有吴建明享有承包经营权的部分农田。该合同签订后，出租土地便由长韶娄高速公路建设施工单位作为弃土场使用。2013年12月，长韶娄公司与岳麓区土地行政主管部门对项目临时用地情况进行实地踏勘，并听取东塘村委会意见，东塘村委会对此盖章确认。同时，涉案土地的临时用地情况得到农业、交通、规划等部门的同意。经土地勘测定界，涉案土地坐落于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属于东塘村民委员会集体所有。2014年6月9日，长韶娄公司向岳麓区人民政府的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提出临时用地申请，岳麓区人民政府于同年9月30日向长韶娄公司核发了（2014）岳国土字（临）001号《临时用地许可批准单》。2015年1月，吴建明等人以该行政许可未履行告知义务，未给予吴建明等土地使用权人陈述和申辩的权利，程序违法为由，向长沙市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要求：1、撤销（2014）岳国土字（临）001号临时用地许可批准单；2、要求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政府赔偿吴建明不能耕种遭受的经济损失；3、责令长韶娄公司将所占土地恢复原状。2015年2月14日，长沙市人民政府应吴建明等人的申请，作出长政复决字（2014）第409号《行政复议决定书》，撤销了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政府核发的（2014）岳国土字（临）001号《临时用地许可批准单》，对申请人吴建明等人提出的行政赔偿请求未予支持；认为吴建明等要求长韶娄公司恢复土地原状的请求不属行政复议审查范围，可另寻途径救济。曹金武等部分村民遂以长韶娄占用其承包土地不合法，损害了其合法权益，要求东塘村委会及长韶娄公司予以返还并予以赔偿。双方多次协商未果，吴建明故诉至原审法院。
另查明，2014年3月18日，经长沙市人民政府批准同意，岳麓区莲花镇土地总体规划（2006-2020）（2012年修改）将涉案土地的性质从基本农田调整为可建设用地。
基于上述事实，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土地属于东塘村全体村民集体所有，吴建明作为该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其已依法所取得属于该集体内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东塘村委会没有取得吴建明等原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同意，将包括吴建明享有承包经营权在内的集体土地使用权另行出租已经侵害了吴建明作为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的合法权益。因此，东塘村委会与长韶娄公司所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虽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但该合同内容损害了作为非合同当事人的第三方吴建明的合法土地承包经营权益，该合同应属无效。对吴建明要求确认东塘村委会与长韶娄公司所签订的上述合同无效的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东塘村委会所辩称的涉案土地已经被合法征用，吴建明已对涉案土地没有承包经营权的抗辩理由，由于没有事实根据，该院不予采纳。因长韶娄公司所占用的涉案土地的临时用地行政许可，已被有权政府部门予以撤销，其所辩称的其是合法使用涉案土地以及并未侵犯吴建明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抗辩理由，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该院亦不予采纳。因合同归属无效，则合同当事人应当互相返还依合同无效所取得的财产权利。但由于吴建明并不具备该无效合同的主体资格，长韶娄公司也并非是依据该无效合同约定从吴建明处所取得的涉案集体土地的占有使用权利，故长韶娄公司并没有向吴建明直接返还的义务。但由于长韶娄公司基于该无效合同所占有使用了吴建明所承包经营土地的使用权，侵犯了吴建明的合法权益，其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吴建明要求长韶娄公司退还所占用的承包土地并由其与东塘村委会恢复原状的请求，是属于侵权之诉请，其可另案向其主张权利，原审法院在本案中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长沙市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村民委员会与湖南长韶娄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于2013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二）驳回吴建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长沙市岳麓区莲花镇东塘村村民委员会和湖南长韶娄高速公路有限公司共同承担。
上诉人长韶娄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中被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租赁的土地范围包含其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被上诉人提交的照片和《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并不能证明二者所指的是同一地块，更不能直接证明《土地租赁合同》中约定租赁的土地范围包含了被上诉人享有经营权的土地；《行政复议决定书》中查明的事实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无需举证证明的事实。2、原审中并无充分证据证明谁是《土地租赁合同》所涉土地的真正权利主体。上诉人在签订租赁合同前考察时，涉案土地进行了初步平整且无明显进行农作物耕种的迹象，当地政府和东塘村委会称涉案土地已经被其他人征用并对相关村民进行了补偿。东塘村委会在原审中也提交了长沙熙龙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熙龙公司）与中铁三局集团第二工程有限公司长韶娄高速公路第2合同段项目经理部（以下简称中铁三局）、东塘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工程土方消纳协议书》以及十五张付款凭证，证实涉案土地实际系从熙龙公司处租赁而来，且土地租赁款也已向熙龙公司支付。上诉人在原审中提出追加熙龙公司及中铁三局为当事人以查明事实，但原审法院予以口头驳回。3、涉案的《土地租赁合同》不存在恶意串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东塘村委会是经营管理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的合法主体，上诉人有理由相信东塘村委会有权出租涉案土地并依法与其签订合同，不存在恶意串通。上诉人依约支付了临时用地补偿费，并依法办理了临时使用土地许可，不存在恶意串通，即使后来临时用地许可因程序瑕疵（行政机关未履行告知义务）被撤销，也不产生合同无效的后果，也不能据此认为上诉人与东塘村委会签订合同属恶意串通的结论。原审法院适用上述规定认定涉案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4、原审法院在确认《土地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前提下，以该合同内容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土地承包经营权益为由，认定合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暂且不论该合同内容是否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东塘村委会是否存在侵权行为并不影响《土地租赁合同》的效力，二者并无关联。即便东塘村委会侵犯了被上诉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也应由东塘村委会向被上诉人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没有法律规定此种情况下所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故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吴建明答辩称：1、被上诉人承包经营的土地在上诉人租赁土地范围内。行政复议决定已经认定该事实，原审庭审中东塘村委会的代理人认可该事实，被上诉人也提供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和林权证来证实该事实。2、上诉人及东塘村委会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土地已经被征用，到目前为止上诉人承包的涉案土地的性质还是集体土地，是否征收应以政府批文或国土部门实施征地的手续为准。3、长沙市岳麓区政府的行政复议决定撤销了上诉人所称的临时用地许可，该临时用地许可自始无效。且涉案土地为基本农田，未办理农田转非农土地审批，长沙市政府无调整基本农田为建设用地的权限，政府向外公示显示涉案土地依然为农业用地。4、上诉人不服原审判决应向东塘村委会主张违约责任。东塘村委会在无权处置涉案土地的情况下将涉案土地进行租赁，系无权处分行为。且被上诉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显示涉案土地的发包方是东塘村油子塘村民小组而非东塘村，东塘村无权与上诉人签订租赁合同，合同是无效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东塘村委会答辩称：1、我方是按照政府要求进行了统一规划和征收，且已经将征收费用分两次支付给村民。2、东塘村共计五十户村民已有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四十多户签字同意征收，仅有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四户村民提起诉讼。3、被上诉人收取了征收费也收取了租赁费，征收和租赁完全合法，费用也发放到位，被上诉人起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长韶娄公司与被上诉人吴建明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原审被告东塘村委会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油子塘组协调会议的会议纪要，拟证明涉案土地不是非法征收，而是经过了法定程序经过了村民同意的合法征收。
上诉人长韶娄公司对该份会议纪要无异议，被上诉人签字同意征收，东塘村委会不属于无权处分涉案土地。
被上诉人吴建明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吴建明最开始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但后来划掉了，因此其本人未签字；根据法律规定应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决定土地租赁事项，东塘村委会挨家挨户上门签字违反了法定程序和规定，决议非法；对关联性有异议，只有原发包单位即油子塘村民小组才有权终止被上诉人的承包经营权，村委会或镇政府无权处分村民小组的土地，该份证据与本案无关；该证据超出法定举证期提交，请求法院不予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该会议决议的记载，该会议决议形成于2014年2月23日，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从该会议决议的内容来看，虽有村民签字但并无同意出租涉案土地的意思表示，不能达到东塘村委会主张的涉案土地经过了村民同意而合法征收的证明目的，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有：一、《土地租赁合同》中约定租赁的土地范围是否包含了吴建明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二、《土地租赁合同》所涉土地的真正权利主体的认定；三、《土地租赁合同》是否有效。
一、《土地租赁合同》中约定租赁的土地范围是否包含了吴建明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的问题。本院认为，吴建明在原审中提交的长沙市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决定书（长政复议字（2014）第409号）中确认吴建明对涉案土地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且东塘村委会亦认可《土地租赁合同》中包括了吴建明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土地的事实，本案现有证据足以证实《土地租赁合同》中约定租赁的土地范围包括了吴建明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长韶娄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土地租赁合同》所涉土地的真正权利主体的认定问题。长韶娄公司上诉主张《土地租赁合同》中的土地已被合法征用，其实际系从熙龙公司处租赁涉案土地的。本院认为，如上所述，吴建明持有涉案土地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系《土地租赁合同》中所租赁土地的使用权人之一。长韶娄公司主张《土地租赁合同》中的土地已被合法征用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东塘村委会在原审庭审中亦陈述签订合同时土地征收并未办理相关手续，土地也没有变性。长韶娄公司提交的《协议书》、《工程土方消纳协议书》等即使属实，也不足以证明熙龙公司系《土地租赁合同》中所涉的土地的真正权利人。长韶娄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没有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三、《土地租赁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吴建明系《土地租赁合同》中租赁土地的使用权人之一，其依法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东塘村委会未征得吴建明同意的情况下无权处分吴建明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之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只有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才有效，本案中，东塘村委会出租涉案土地的行为既未经吴建明追认也未在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故涉案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本案《土地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出租土地用于长韶娄高速公路岳麓区辅道工程临时用地，并非用于农业建设，该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涉案的《土地租赁合同》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并无证据证实签订合同的双方即长韶娄公司与东塘村委会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不应适用上述规定来认定涉案合同无效，本院予以纠正。长韶娄公司上诉提出的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涉案的《土地租赁合同》系无效合同，原审判决虽适用法律错误但判决结果是正确的，本院对原审判决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错误，但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湖南长韶娄高速公路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欧阳宁
审 判 员 何豪杰
代理审判员 张芳芳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雀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