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48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邢俊成，男，1950年2月1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富巍，山东辰静律师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言青，济南长清天恒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荣水，男，1968年3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现堂，山东灵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邢俊成与上诉人李荣水因所有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6）鲁0113民初5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邢俊成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邢俊成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上诉费及其他费用由李荣水承担。诉讼过程中，邢俊成撤回要求李荣水返还合作医疗报销费用23923.31元的上诉，对该部分服从一审法院判决。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调取了邢俊成与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保险单，保险单上显示的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均为邢俊成，没有任何能体现李荣水为投保人的信息，不能因为李荣水为邢俊成缴纳了保险费就认定李荣水为投保人，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李荣水为保险合同的投保人，系认定事实错误。而一审法院依据保险法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人身保险合同，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的规定，适用该法律也是错误的。2.邢俊成与李荣水之间系雇佣关系，我国保险法没有规定雇主与雇员之间具有保险利益，仅规定了投保人与劳动者之间具有保险利益。即便如一审法院认定，李荣水为邢俊成投保的目的是为了减少自己的损失，那么投保人为劳动者投保亦是为了减少损失。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原则，既然保险法规定了投保人为劳动者投保，投保人都不得享受保险利益，那么李荣水仅仅是为邢俊成缴纳了保险费，李荣水更不应该享受应该由邢俊成享有的保险利益。
李荣水辩称，邢俊成起诉李荣水不当得利，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根本不能成立。1.李荣水与邢俊成之间因劳务伤害侵权赔偿纠纷，所涉及的邢俊成两次住院期间医疗费损失的责任划分，双方已经在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的生效判决（2016）鲁0113民终4089号民事判决书中予以确认，按照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审理完全不应涉及。2.在一审中，邢俊成诉称：邢俊成在保险公司投意外伤害险，李荣水以邢俊成的名义向保险公司申请保险金21000元据为己有。不符合事实。（1）邢俊成投保的意外伤害保险是李荣水交纳的保费，邢俊成没有出资交纳保费。李荣水为邢俊成交纳保费的直接目的是为了减少邢俊成可能在雇佣劳动期间发生保险事由而造成的损失，从而减轻李荣水的赔偿责任。（2）邢俊成发生理赔事故后，李荣水协助邢俊成到保险公司办理理赔手续。但《理赔申请受理单》是邢俊成签名填写的，保险公司的《理赔核定通知书》也是发送给邢俊成本人签收的，保险理赔金领款银行卡号都是邢俊成提供的，且是邢俊成本人的卡号，最终保险公司21000元理赔金，是由保险公司直接打入邢俊成账户的。在整个过程中，李荣水不是邢俊成的代理人，没有代理邢俊成申请，也没有代理邢俊成领取保险理赔金。李荣水更没有直接从中截取邢俊成的保险理赔金据为己有，没有获得不当得利，无须返还。对此事实，保险公司理赔资料中有据可查。3.所谓不当得利其基本含义，是指没有合法依据而占有他人利益。退一步讲，假如李荣水在办理理赔过程中将21000元保险理赔金据为己有也是合法有据的，既非非法侵占，也不构成不当得利。首先，为邢俊成投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费用是由李荣水出资，按照实事求是的原则，李荣水即使占有该理赔金，也是合法有据的，绝非不当得利。其次，按照权利义务一致，谁出资谁受益的基本原则，李荣水承担了支付保险费的义务，就有权享受获得保险理赔金权利。应确定李荣水是实际投保人和受益人。再次，假如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与邢俊成之间在保险合同上填写的受益人可能是邢俊成（一审无证据证明）。但并不排除实际投保人与名义投保人和实际受益人与名义收益人之间，在保险合同外另作约定。事实上，李荣水与邢俊成建立劳务关系后，因邢俊成已经超过60岁，不可能按照劳动关系向社会保险部门为他投保工伤保险。按社会上许多单位的通常做法，李荣水为邢俊成投意外伤害保险，其目的十分明确，就是为了减少李荣水所雇佣的劳务人员在劳动过程中可能受伤给自己带来的雇主赔偿责任风险。对此投保目的，邢俊成与李荣水是有过口头约定的，邢俊成也是完全认可的。而且李荣水投保时，也向保险公司做过明确说明，保险公司也是知道的。正是鉴于上述口头之约定，李荣水完全有权利最终享有该21000元的赔偿金利益，且不构成不当得利，李荣水没有向邢俊成返还该笔款项的义务。一审应当判决全部不予返还。3.邢俊成从保险公司收到赔偿金后，再从自己该账户中提取，另向李荣水交付这一行为的性质是邢俊成主动承认并履行双方关于赔偿金最终占有权利口头约定的自愿行为。是对自己财产权利的合法处分。邢俊成的意思表示真实有效，不违反法律规定。既然该赔偿金财产已经由邢俊成向李荣水交付，邢俊成即丧失撤销权，更无权反悔。此赔偿款在邢俊成和李荣水之间的交付行为，发生在保险合同签订履行理赔完毕之后。无论从时间、空间上，还是法律、情理上看，该理赔金所有权转移形成的法律关系与邢俊成与保险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之间都不是同一法律关系。邢俊成不应该将前述两种性质不同的事实、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同的权利义务和不同的法律适用混为一谈。
李荣水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中的第一项，改判驳回邢俊成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邢俊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驳回李荣水关于新农合医疗费报销部分23923.31元的返还请求是正确的，李荣水表示服从判决，上诉状不再涉及。但判决书同时判决李荣水将意外伤害保险金一半10500元，作为不当得利返还邢俊成。李荣水不服，提出部分上诉。1.一审法院已经正确认定：邢俊成所投保的意外保险是李荣水出资主动为邢俊成投保的，邢俊成不仅没有实际出资，而且并没有投保的主动要求。李荣水之所以为邢俊成出资投保的直接目的，是为防止邢俊成在劳动过程中可能发生工伤时，以此减轻李荣水的赔偿责任。李荣水认为，既然事实如此，邢俊成果然在劳动过程中受伤，李荣水已经对邢俊成就工伤损失，在责任范围内作了全部赔偿后，该赔偿金的归属理应全额由李荣水获得。一审判决却将其中的一半，判决李荣水向邢俊成返还，与事实不符，有悖情理。2.邢俊成受伤后，李荣水只是协助邢俊成到保险公司办理理赔手续。但理赔申请受理单是邢俊成以其名义签名填写的；保险公司的理赔核定通知书也是发送给邢俊成签收的；赔偿款的领款银行卡账号是邢俊成提供的其本人银行卡号。最终，保险公司21000元理赔金，由保险公司直接打入了邢俊成的账户。至此，保险公司的理赔程序完全按照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完成。整个过程，李荣水没有代理邢俊成办理手续和领款，没有获得不当得利。本案不应当涉及意外伤害保险理赔金不当得利争议问题。3.邢俊成从保险公司领出21000元赔偿金后，再从自己该账户中转账，另向李荣水交付的行为性质，是对自己的财产权利的合法处分。由于该款已经从保险金性质变更为邢俊成银行卡上普通储蓄财产性质，不应再受保险法关于受益人权利相关条款的约束和调节。邢俊成出于对该保险金权益应由李荣水享有的个人认识和当初投保时的口头约定，自愿将所获赔偿金支付给李荣水，其意思表示是真实的，合法有效的。李荣水以此形式接受邢俊成银行转账的21000元，是双方之间财产权利的正常转移，也是公平、合理、有据的，不构成不当得利。综上，本案争议的实质，是邢俊成将其银行卡里的钱划转给邢俊成后，又借不当得利为托辞而反悔所引发的纠纷。与保险合同，保险关系，受益人权利等均扯不上关系。所以，一审判决再以邢俊成系保险金受益人作为判决李荣水向邢俊成返还部分意外保险金10500元的依据，适用法律错误。
邢俊成辩称，1．邢俊成受伤后，保险公司21000元理赔金由保险公司直接打入邢俊成帐户是事实，但该帐户上的21000元理赔金被李荣水直接转入李荣水的帐户，而不是邢俊成直接向李荣水交付，不是邢俊成处分该财产，而是李荣水的个人行为，该事实有农村信用社李荣水签名的《个人业务转帐凭证》为证。本案一审法院调取的《保险单》被保险人为邢俊成，另根据保险法解释三第九条“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未经被保险人同意的，人民法院应认定指定行为无效”的规定，本案《保险单》虽未指定受益人，但李荣水亦不是该《保险单》的受益人，因此本案保险理赔金21000元应归邢俊成享有。现该理赔金被李荣水转帐至其名下于法无据，应由李荣水全部返还给邢俊成。另外，本案李荣水与邢俊成之间系雇佣关系，我国保险法没有规定雇主与雇员之间具有保险利益，仅规定了投保人与劳动者之间具有保险利益，即便如一审法院认定，邢俊成为李荣水投保的目的是为了减少自己的损失，那么投保人为劳动者投保亦是为了减少损失，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原则，既然保险法规定了投保人为劳动者投保，投保人都不得享受保险利益，那么李荣水仅仅是为邢俊成缴纳了保险费，李荣水更不应该享受应该由邢俊成享有的保险利益。
邢俊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荣水返还邢俊成合作医疗报销费用及人寿保险给付的保险金共计44923.31元，并支付相应利息2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荣水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邢俊成自2010年年初开始受雇于李荣水从事绞钢丝的工作，双方形成个人劳务关系。在邢俊成受雇期间，李荣水为邢俊成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了意外伤害险并一次性足额支付了保费，险种名称为国寿综合意外伤害保险（XX版），保险合同号为XX，投保人为李荣水，被保险人为邢俊成，保险合同未注明受益人。2015年3月13日下午，邢俊成在机器上操作钢筋拉直时，不慎将右手卷入机器受伤。李荣水将邢俊成送至医院治疗，李荣水支付了全部医疗费，在办理出院医疗费结算时，因邢俊成享受合作医疗保险，经济南市居民合作医疗报销医疗费23923.31元，扣除报销后的其他医疗费由李荣水承担。2015年6月18日李荣水以邢俊成名义向中国人寿保险股有限公司济南市长清区支公司申请理赔。该公司于2015年6月19日出具的理赔核定通知书中载明，决定给付保险金21000元。2015年6月23日，中国人寿保险股有限公司济南市长清区支公司将保险金21000元汇入邢俊成的账户，李荣水于2015年6月24日持邢俊成的银行卡将上述款项转入了自己的账户。后因经济赔偿问题，邢俊成于2015年8月25日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判决李荣水赔偿邢俊成残疾赔偿金、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辅助费、交通费、精神损害赔偿金共计92520.21元，后李荣水不服提出上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邢俊成在医院住院期间，李荣水为邢俊成垫付医疗费等各项费用50427.38元，认为邢俊成应承担的责任比例费用应在赔偿总额中扣除，应扣除的费用即15128.21元（50427.38元ⅹ30%），对一审第七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部分予以改判。诉讼中，邢俊成提交的其社保卡一份、济南市居民医疗保险参保人住院费用结算单二份、山东省农村信用社转账凭证一份、当事人银行卡交易明细两份，李荣水提交的理赔申请受理单、理赔核定通知书、保险卡各一份，双方对对方的证据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邢俊成提交了账户代理人维护信息一份，用以证实邢俊成领取保险金的银行卡系李荣水之子李某某代办，该份信息未加盖银行业务公章，李荣水对此亦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李荣水提交了案外人吴某某出具的书面证人证言一份，因证人吴永芹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该份证人证言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证人证言的相关规定，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情形。邢俊成要求李荣水返还的不当得利有两部分：一是济南市居民合作医疗报销医疗费23923.31元，二是人身意外保险公司理赔的保险金21000元。关于合作医疗报销的医疗费23923.31元，一审法院认为，医疗保险事关社会公共利益，侵权人和被侵权人都不能从中获取额外利益，因此，邢俊成要求李荣水返还已报销的医疗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邢俊成要求李荣水返还保险金21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保险法的相关规定，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人身保险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本案李荣水为邢俊成投保了意外伤害险，支付了保费，保险合同中没有注明受益人，被保险人邢俊成应该得到该保险利益，但李荣水为邢俊成投保的目的是为了减少自己的损失，如果达不到减少损失的目的，李荣水是不会为邢俊成投保的，因此，为了平衡双方利益，化解矛盾，减少当事人的诉累，双方宜分享该保险利益为妥。综上所述，济南市居民合作医疗机构报销的医疗费属于社会公共利益，双方均不应享有。人身意外保险金21000元结合双方的实际情况，共同分享为宜，李荣水应适当返还给邢俊成为妥。本案经调解未果，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限李荣水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给邢俊成意外保险金10500元；二、驳回邢俊成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2015年6月19日，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长清区支公司出具的《理赔核定通知书》载明保险金权益人为邢俊成，实际给付保险金21000元。
本院认为，邢俊成与李荣水之间因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长清区支公司向李荣水赔付的保险金的归属发生争议，应为所有权纠纷，一审认定本案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有误，本院予以纠正。2015年6月19日，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长清区支公司出具的《理赔核定通知书》载明保险金权益人为邢俊成，实际给付保险金21000元。且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长清区支公司于2015年6月23日将涉案保险金21000元转入邢俊成的银行账户后，涉案保险金又被李荣水于2015年6月24日代邢俊成转入李荣水银行账户。李荣水所提其交纳了保险费，应当获得全额保险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李荣水所提邢俊成自愿将所获保险金转账支付给李荣水，是出于邢俊成对该保险金权益应由李荣水享有的认识和当初投保时口头约定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自2015年6月24日起，李荣水占用邢俊成保险金21000元应当支付利息，鉴于邢俊成主张的2000元利息，并不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所计算之利息，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邢俊成要求李荣水返还涉案保险金21000元及相应利息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邢俊成在二审期间撤回要求李荣水返还合作医疗报销费用23923.31元的上诉，对该部分服从一审法院判决，系其对自身诉讼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准许。李荣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6）鲁0113民初504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李荣水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上诉人邢俊成保险金21000元；
三、上诉人李荣水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上诉人邢俊成利息2000元；
四、驳回上诉人邢俊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87元，由上诉人邢俊成负担247元，上诉人李荣水负担2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52元，由上诉人邢俊成负担452元，李荣水负担1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海涛
审判员 何菊红
审判员 唐鸣亮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朱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