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再1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朝阳路55号。
法定代表人：金和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湖北维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柳发军，男，汉族，1972年3月11日出生，住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
委托代理人：傅金恩，黄石市黄石港区来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方绪寨，男，汉族，1969年7月30日出生，住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
再审申请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阴民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柳发军、方绪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四终字第000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187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江阴民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被申请人柳发军及其委托代理人傅金恩、被申请人方绪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柳发军向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江阴民建公司于2010年至2012年5月先后承包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110变电所、SVC室、水处理、一扎办公楼等工程，由柳发军将小五金、钢管、顶托等材料送往上述工地。2013年1月10日经与该项目部副经理方绪寨结算书面确认，共欠柳发军材料款和租金125090元，至今未支付，请求判令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立即支付材料款125090元及利息损失。本案诉讼费由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
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从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kv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之间还就110kv炼钢变电所、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签订了《协作协议》，协议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为便于工程施工，江阴民建公司以其名义为方绪寨及其手下施工人员向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申办了进出厂证。江阴民建公司报送给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亦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为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
方绪寨从事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建筑工程项目施工过程中，多次向柳发军购买五金并租赁其顶托、钢管，上述物品亦多由柳发军送至施工现场。2013年元月10日柳发军与方绪寨对往来账目进行了核对，双方确认柳发军的应收款项为125090元。同日，方绪寨收回了曾给柳发军出具的多份欠条，重新为柳发军出具了一份欠条，内容为“今欠到柳发军送到江阴民建新冶钢工地（110变电所、水处理、SVC室、一轧办公楼）五金、顶托及钢管租金壹拾贰万伍仟另玖拾元整，￥125090元。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部.方绪寨，2013.元.10”。后柳发军因催讨未果于2013年11月11日诉至法院。
该院另认定，江阴民建公司转包给方绪寨施工的110KV炼钢变电所工程、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已经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验收合格并予以了结算，截至2013年2月5日江阴民建公司已付方绪寨工程款2100万元，方绪寨于同日出具的承诺书亦称“新冶钢下来的款江阴民建以（已）付清……本人应付款与江阴民建无关”。方绪寨因涉嫌“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其涉嫌伪造的印章中有“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工程项目部”等公章十枚。
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债务应当清偿。柳发军与方绪寨之间基于买卖合同及租赁合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方绪寨作为债务人应当承担清偿责任，为此柳发军要求方绪寨支付工程材料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由于江阴民建公司已将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双方亦明确约定施工期间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而方绪寨在与柳发军交易过程中并未明示，也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特别授权其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从事职务行为，且柳发军、方绪寨提交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交易过程中方绪寨所从事的行为为职务行为，为此方绪寨就本案提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工程完工结算后，方绪寨已明确表示江阴民建公司工程款已付清，其应付款与江阴民建公司无关。综上所述，因江阴民建公司不是买卖合同的相对人，柳发军向其主张权利依据不足，江阴民建公司就此提出的抗辩理由成立，予以采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柳发军工程材料款、租金125090元及利息（利息以12509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10日起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驳回柳发军其他诉讼请求。
柳发军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未查明事实，枉法裁决，损害其合法权益。其材料是送往江阴民建公司承包的工地使用，其也无法查清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之间是何关系，其有理由相信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共同债务人，应共同清偿债务；二、原审法院未审理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之间分包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其债权不能实现，究其原因是江阴民建公司违法分包所致，且江阴民建公司和方绪寨是新冶钢建设工程的承包人和分包人，都是工程利益获得者，对自己的违法行为应承担过错法律责任，应承担连带支付货款的义务；三、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合作分包关系，方绪寨与柳发军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故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应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四、江阴民建公司应承担其货款的支付义务。柳发军根本不具备查明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之间转包关系的能力，造成柳发军货款不能实现，是江阴民建公司非法转包的过错责任，其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五、江阴民建公司应承担非法转包的法律后果。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江阴民建公司和方绪寨承担连带支付货款和租金的责任。
江阴民建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判结果恰当，应予维持。一、柳发军与方绪寨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江阴民建公司不是买卖合同的相对人，不应承担支付材料款及租金的合同义务；二、方绪寨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江阴民建公司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三、方绪寨的施工行为是个人行为，非职务行为，其真实身份是实际施工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方绪寨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之间的关系未查清。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并非工程分包、转包关系；二、如果双方是分包关系，就不存在江阴民建公司进行管理，项目经理和安全员都是江阴民建公司的人员，江阴民建公司进行管理提成，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之间的关系应当是内部职务行为；三、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欠款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四、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之间的合同款尚有800多万元未予结清，该款完全可以承担这些欠款。请求依法公正判决。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该院认为，方绪寨虽系江阴民建公司新冶钢建设项目副经理，但江阴民建公司并没有授予其对外签订买卖合同及租赁合同的权限，且方绪寨与柳发军的交易行为是柳发军应方绪寨的要求送货到工地，方绪寨个人与柳发军现金结算，不出具发票。结合方绪寨私人打给柳发军的欠条，依据合同的相对性来看，柳发军所卖的货物及租赁的材料，均是应方绪寨的要求，且其也是直接与方绪寨结算，故买卖合同的双方为方绪寨与柳发军。方绪寨的行为系个人行为，应由方绪寨个人承担支付货款及租金的义务。原审判决认定江阴民建公司不是该合同的签约主体正确。但是，江阴民建公司作为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工程的承包人，将该工程非法发包给方绪寨个人施工，应对方绪寨个人施工期间因该工程施工而外欠的材料款及租金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原审判决未判令江阴民建公司对本案承担连带责任不妥，该院应予纠正。综上，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3）鄂西塞民初字第0112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即“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柳发军工程材料款、租金125090元及利息（利息以12509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10日起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撤销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3）鄂西塞民初字第0112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即“驳回柳发军的其他诉讼请求”；三、江阴民建公司对本判决第一项方绪寨承担的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江阴民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在认定方绪寨与柳发军签订口头买卖合同系个人行为，应由方绪寨承担支付欠款义务的情况下，却以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工程转包给方绪寨、并收取16%的管理费违反相关规定为由，判令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的个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亦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中实际施工人方绪寨以自己的名义向柳发军购买材料，方绪寨口头声称能够代表江阴民建公司，但是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的签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柳发军作为建筑市场的参与主体，对我国建筑市场普遍存在的挂靠、转包行为本身具有充分的认识，其对合同的主体应该有正确认识。柳发军认可和接受仅有实际施工人方绪寨的签字而无江阴民建公司加盖公章或项目印章的行为，表明其真实意思并不认为方绪寨是基于承包人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而签订合同。二、江阴民建公司已经履行了对方绪寨的全部付款义务。请求撤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依法驳回柳发军要求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柳发军辩称，我经人介绍至冶钢工地与方绪寨签订口头合同，我只知道诉争工程是江阴民建公司承建，我始终相信该工程的承包人为江阴民建公司，才将材料送至工地。由于江阴民建公司将该工程非法分包给方绪寨，且两者都是该工程利益的获得者，应由江阴民建公司和方绪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方绪寨答辩称，其与柳发军的欠条是通过对账得来的，该材料都用于了诉争工程，而且江阴民建公司还欠其800万工程款，故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方绪寨向柳发军购买建材而引发的争议。结合各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江阴民建公司是否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具体评析如下：
一、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系工程转包关系。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之后再由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交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在双方签订的《协作协议》中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方绪寨也代表江阴民建公司参加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图纸会检会议，但与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结算，均为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系从江阴民建公司领取工程款。据此，原审认定双方为无效的工程转包关系并无不当。
二、方绪寨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江阴民建公司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按照该条的规定，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具有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人民法院在判断合同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且无过失时，应当结合合同缔结与履行过程中的各种因素综合判断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此外还要考虑合同的缔结时间、以谁的名义签字、是否盖有相关印章及印章真伪、标的物的交付方式和地点、购买材料的用途、建筑单位是否知道项目经理的行为、是否参与合同履行等各种因素，作出综合分析判断。在本案中，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签订的《协作协议》并未对外公开，作为第三人的柳发军无法知晓。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柳发军将材料送到该工地，由方绪寨指定人员签收后，用于该项目施工，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未授权方绪寨以其公司名义购买材料，但由于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柳发军有理由相信方绪寨系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人员，其行为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具有对江阴民建公司有代理权的表象特征。关于柳发军是否善意无过失的问题。当前建材市场处于买方市场，在方绪寨和江阴民建公司处于签约优势地位的情况下，柳发军未要求方绪寨出具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不能认定柳发军具有过失。且江阴民建公司明知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方绪寨为副经理而未提出异议。综合上述各种因素综合判断，不能以方绪寨以个人名义出具欠条，以及前期方绪寨个人现金支付部分货款，认定柳发军非善意或有过失。因此，江阴民建公司应当支付柳发军货款。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因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的新冶钢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的转包合同无效，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
另，方绪寨在二审答辩中称其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对外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责任，其承担连带责任。在二审判决其承担连带责任后并未提出再审申请，根据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本院对二审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的判决不予变更。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四终字第0000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英
审判员 蒋国剑
审判员 朱红祥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