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襄阳中民二终字第001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襄阳市中心医院（下称中心医院），住所地襄阳市襄城区荆州街**号。
法定代表人刘文卫，中心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王锐，中心医院医务处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长水，湖北志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良斌，男，1970年10月4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荣梅，女，1972年2月21日出生，汉族。
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敬锋，湖北思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心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郭良斌、王荣梅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襄阳市襄城区人民法院（2013）鄂襄城民一初字第003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杜丹丹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柳莉、施永建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5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心医院委托代理人王锐、赵长水，被上诉人郭良斌、王荣梅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敬锋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郭良斌、王荣梅之女郭慧倩出生于1995年9月13日。1996年1月9日因对周围物体视而不见月余入住中心医院，经诊断为：1.硬膜下积液；2.缺氧性脑病。入院后给予抗感染、营养、保护脑细胞及对症支持治疗；咳嗽呼吸困难，经解痉平喘加强抗感染及防治并发症等治疗，患儿逐渐好转，临床治愈并于1996年2月11日出院，住院33天。住院期间，郭慧倩接受四次输血，时间分别为：1月11日输入血浆50ml、1月13日输入血浆50ml、1月31日输入血浆50ml和2月6日输入血浆50ml。2010年下半年开始，郭慧倩开始出现反复发烧、咳嗽等症状。2012年6月19日，郭慧倩入住武汉大学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5天，于2012年7月4日出院。入院诊断为左眼葡萄膜炎。出院诊断为艾滋病性视网膜病变。出院医嘱：1.建议转CDC（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或中南医院继续全身抗病毒治疗；2.注意休息，加强营养，提高抵抗力；3.不适随诊。2012年8月22日，郭慧倩入住襄阳市传染病医院治疗，住院10天，于2012年8月31日出院。2012年9月4日，郭慧倩再次入住襄阳市传染病医院，住院205天，于2013年3月28日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诊断为：1.AIDS颅内感染；2.CMV视网膜炎；3.HIV原发性脑病。襄阳市传染病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证实郭慧倩于2013年3月28日因AIDS导致多器官脏器功能衰竭死亡。2013年4月10日，襄阳市传染病医院出具证明一份，证明患者郭慧倩在该院住院215天，入院后缴纳住院费押金3000元，因经济困难，医院方将3000元押金退还患方，且患者不需再缴纳住院费用，最终结算患者自费部分不需患者方承担。郭慧倩在襄阳市传染病医院住院期间住院费用共计48984.80元。
2012年7月6日，王荣梅经湖北省艾滋病临床指导培训中心进行HIV-AB初筛检测，结果为：HIV-
AB阴性。2012年7月13日，郭良斌经湖北省艾滋病临床指导培训中心进行HIV-AB初筛检测，结果亦为：HIV-
AB阴性。2012年9月11日，经襄阳市中医医院妇科诊查，郭慧倩处女膜完整。郭良斌于2012年9月7日委托襄阳市中立司法鉴定所对郭慧倩人身处女膜是否曾破裂过进行鉴定，该鉴定所于2012年9月12日作出襄阳中立法医司法鉴定所（2012）法医临鉴字第0324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郭慧倩的人身处女膜完整。郭良斌、王荣梅为此支付鉴定费800元。
另查明：郭良斌、王荣梅提交的郭慧倩1996年在中心医院的住院病历中，中心医院对郭慧倩4次输血的配血报告单中均无献血者姓名和血瓶号，且4份报告单上注明的时间与医嘱单上的输血时间存在差异，亦无相应的检验报告。
又查明：1994年9月6日，襄樊市卫生局制发《襄樊市中心血站供血办法》规定：中心血站是全市医疗供血的专门机构，对医疗用血实行统一管理，计划供血，根据合同做好血源的组织和采供血安排，保证供血质量。卫生部“十一五”规划教材《传染病学》第7版，第112页记载：艾滋病是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AIDS）的简称，是由人免疫缺陷病毒（HIV）引起的慢性传染病。第114页记载：HIV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是艾滋病唯一的传染源。目前公认的传染途径主要是性接触传播、血液接触（经血液和血制品传播，共用针具静脉吸毒，输入被HIV感染的血液或血制品以及介入性医疗操作等均可受感染）和母婴传播。第116页记载：艾滋病的潜伏期平均9年，可短至数月，长达15年。《采供血机构和血液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医疗机构必须严格执行输血前的检验，核对制度，保证临床用血安全。”
还查明：郭良斌、王荣梅于2013年11月12日向法院申请撤回对中心血站的起诉，保留对中心医院的起诉，法院已作出（2013）鄂襄城民一初字第00366-1号民事裁定书，准许郭良斌、王荣梅撤回对中心血站的起诉。郭良斌、王荣梅的诉讼请求亦相应地由中心医院、中心血站承担赔偿责任变更为由中心医院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郭良斌、王荣梅之女郭慧倩被诊断为：1.艾滋病；2.HIV原发性脑病；3.CMV视网膜炎，因AIDS即艾滋病致多器官脏器功能衰竭导致死亡，有医疗机构的诊断证明、检验报告及死亡医学证明书加以证明，且中心医院对此事实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郭良斌、王荣梅认为其女郭慧倩因接受输血后导致其感染艾滋病，并选择以此理由提起诉讼，本案应属因输血行为产生的医疗损害纠纷。现代医学已明确艾滋病的传播途径主要有三种，即性接触、血液接触和母婴传播。郭良斌、王荣梅经湖北省艾滋病临床指导培训中心进行HIV-
Ab初筛检测，HIV-
Ab均呈阴性，未感染HIV。且受害人郭慧倩生前经鉴定，人身处女膜完整。故排除性接触、母婴传播的可能后，郭慧倩感染艾滋病的主要途径是血液接触，即因输血造成。中心医院称郭良斌、王荣梅无证据证明受害人因输血感染艾滋病，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支持。郭慧倩在出生后不久于1996年1月和2月接受中心医院输血四次，庭审中中心医院和中心血站对郭慧倩1996年住院期间接受过输血的事实均无异议。按照传染病学教程的意见，艾滋病的潜伏期平均9年，可短至数月，长达十五年。郭慧倩于2012年6月被确诊为艾滋病性视网膜病变，且因AIDS致多器官脏器衰竭死亡的后果发生在2013年3月28日，故本案的损害赔偿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因输入不合格血液造成患者损害的，患者可以向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郭良斌、王荣梅选择撤回对中心血站的起诉，保留对中心医院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本案输血事实发生于1996年，郭良斌、王荣梅以中心医院为其女郭慧倩输血存在过错为由提起诉讼，审查医疗机构的采、供、输血行为是否符合当时的法律法规即可判断医疗机构的行为是否存在过失，本案可以不启动医疗鉴定程序。中心医院称其使用的血液均由中心血站提供，中心血站对此不予认可。即便中心医院为郭慧倩输入的血液全部来自中心血站，但通过配血报告单反映，中心医院给郭慧倩四次所输血浆的配血报告单中均无献血者姓名和血瓶号，且与郭慧倩住院病历中的临床医嘱标注的输血时间存在差异。根据《采供血机构和血液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医疗机构必须严格执行输血前的检验，核对制度，保证临床用血安全。”中心医院未按照该规定，对郭慧倩输入血浆前严格执行输血前的检验，核对制度，未能保证临床用血的安全，导致郭慧倩感染HIV，故中心医院在为郭慧倩输血的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对造成郭慧倩死亡的后果承担赔偿责任。中心医院无证据证明其在为郭慧倩治疗的过程中不存在过错，故中心医院辩称其在为郭慧倩治疗过程中未出现与输血相关的并发症顺利出院，患儿所输血浆是否含有丙肝艾滋病，相关依据在中心血站，郭良斌、王荣梅没有理由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故对郭良斌、王荣梅主张的各项损失应按照2013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进行计算。本案死者郭慧倩死亡时未成年，为其治疗产生的费用均由其父母郭良斌、王荣梅支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的规定，郭良斌、王荣梅作为郭慧倩的近亲属，有权请求中心医院承担赔偿责任。郭良斌、王荣梅主张死亡赔偿金416800元（2013年度湖北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840元／年×20年）、丧葬费17589.50元（2013年度湖北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35179元／年÷12×6）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根据郭良斌、王荣梅提交的证据，郭慧倩自2012年6月19日至2012年7月4日，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5天，被确诊为艾滋病性视网膜病变；自2012年8月22日至2012年8月31日，在襄阳市传染病医院住院10天；自2012年9月4日至2013年3月28日，在襄阳市传染病医院住院205天。综上，郭良斌、王荣梅之女郭慧倩自确诊为艾滋病性视网膜病变，为治疗艾滋病共住院230天。郭良斌、王荣梅主张护理费58000元（100元／天×290天×2人）过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郭慧倩生前住院需一人护理，对护理费支持14886.36元（2013年度湖北省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人均年平均工资收入23624元／年÷365天×230天）。郭良斌、王荣梅主张营养费14000元（50元／天×280天）过高，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并综合考虑郭慧倩生前的病情，法院酌情支持4600元（20元／天×230天）。郭良斌、王荣梅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14000元（50元／天×280天）过高，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三条的规定，法院支持4600元（20元／天×230天），超出部分不予支持。郭良斌、王荣梅还主张交通费2000元，未提供交通费票据，但考虑到郭良斌、王荣梅为给郭慧倩治疗，必然会花费一定数额的交通费，法院酌情支持1500元。郭良斌、王荣梅还主张护具费（主要是纸尿裤）3000元，因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人损解释》第一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因郭慧倩感染艾滋病长时间住院，并最终导致其死亡，确给郭良斌、王荣梅精神和心理上造成重大伤害，郭良斌、王荣梅可依法要求中心医院赔偿其精神损害。对郭良斌、王荣梅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综合考虑本案当事人的过错、损害产生的后果以及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法院予以支持。郭良斌、王荣梅还主张鉴定费1600元，因其提供的鉴定费票据只有800元，故法院支持鉴定费800元，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综上，郭良斌、王荣梅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416800元、丧葬费17589.50元、护理费14886.36元、营养费4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600元、交通费1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鉴定费800元，共计510775.86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并参照当时生效的卫生部《采供血机构和血液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襄阳市中心医院十五日内一次性赔偿郭良斌、王荣梅510775.86元；二、驳回郭良斌、王荣梅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31元，由郭良斌、王荣梅共同负担423元，由襄阳市中心医院负担2508元。
宣判后，中心医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依据不足。原审法院在排除“性接触、母婴传播”两种途径后，推定为“血液接触”感染，而进一步认定为“输血造成”，缺乏科学依据。二、原审法院同意郭良斌、王荣梅撤回对中心血站的起诉，但判决书中仍将中心血站列为被告，程序违法。三、侵权责任法尚未出台，应当适用《医疗事故处理办法》，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四、上诉人垫支医疗费及丧葬费15717.07元，郭良斌、王荣梅至今没有偿还。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郭良斌、王荣梅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开庭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郭良斌、王荣梅之女郭慧倩生前因病在中心医院接受治疗，郭慧倩住院期间接受过输血，中心医院对输血的事实没有异议，现代医学已明确艾滋病的传播途径主要有性接触、母婴传播和血液接触三种。经鉴定，已排除性接触、母婴传播的可能后，郭慧倩感染艾滋病的主要途径是因输血造成血液接触。中心医院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郭慧倩在其他地方接受过输血，本院推定郭慧倩在中心医院治疗时接受输血感染艾滋病。郭慧倩去世后，郭良斌、王荣梅作为郭慧倩的法定继承人要求中心医院进行赔偿，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中心医院上诉提出原审法院推定因输血感染艾滋病，缺乏科学依据。因中心医院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郭慧倩生前在中心医院以外的地方接受过输血，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郭慧倩生前有其他途径感染艾滋病的事实，原审法院推定郭慧倩生前在中心医院治疗时接受输血感染艾滋病符合本案事实，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中心医院上诉还提出原审法院同意郭良斌、王荣梅撤回对中心血站的起诉，但判决书中仍将中心血站列为被告，程序违法。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郭良斌、王荣梅请求撤回对中心血站的起诉，原审裁定准许其撤回，并不违反法律规定，该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中心医院上诉还提出侵权责任法尚未出台，应当适用《医疗事故处理办法》，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2010年7月1日起施行，郭良斌、王荣梅2013年5月6日提起诉讼，本案侵权行为虽发生在侵权责任法施行前，但损害后果出现在施行之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发（2010）23号”通知，原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判决该案，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仍不能成立。上诉人中心医院上诉还提出其垫支医疗费及丧葬费15717.07元，被上诉人郭良斌、王荣梅至今没有偿还。经审理认为，上诉人中心医院垫支的医疗费及丧葬费，被上诉人不持异议，因原审时中心医院没有提出反诉，可在执行时一并处理，该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54元，由上诉人中心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丹丹
审判员 柳 莉
审判员 施永建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彭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