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1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海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江东区会展路***号***幢7-29-4。
法定代表人：王海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定表，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宋亲，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燕琴，女，1974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江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衍修，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忠飞，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海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燕琴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6）浙0205民初31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其一审时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按照国税局的规定，外贸企业未在次年5月31日前收到外汇，也未收到进货的增值税发票的，则不能办理退税或免税，该批出口货物需视同内销货物缴纳增值税。外贸企业视同内销申报增值税时，在纳税申报表的“未开具发票——销项（应纳）税额”栏目填报汇总数即可，无需填报明细数据，所以，税务局只能出具汇总数的证明，无法出具明细数据的证明，明细数据以企业财务账册数据为准。从海田公司的账册及记账凭证可以看出，纳税申报数据包含了涉案8票业务。在税法规定该8票业务必须纳税的情况下，海田公司现有证据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已缴纳增值税。海田公司提供了税务局确认的增值税纳税申报表及与申报表数据一致的账册凭证。如果海田公司没有缴纳涉案8票业务的增值税，则构成偷税，张燕琴可向税务局举报。在税务局未认定海田公司偷税的情况下，上述纳税申报表和公司账册足以认定已缴纳税金。事实上，该8票业务是否必须纳税，询问一下国税局人员即可。2.考核明细本来就由海田公司制作，一审法院不予认定属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如果张燕琴还有其他利润可以弥补上述8票业务52.80万元增值税的亏损，应由其举证，证明其符合奖金发放条件。海田公司提供考核结果是在说明情况，尽到说明义务，并不因此承担举证责任，存在其他利润的举证责任仍在张燕琴一方。3.海田公司不发风险金仅是在奖金考核时扣减奖金，并不是要求员工赔偿损失。风险金在参与第二年业务考核前，还不属于员工应得报酬。现公司实际损失有50多万，仅不发放10万元风险金，并没有要求赔偿其余损失。除风险金外，员工的工资和其他奖金均正常发放，且一般业务员的奖金水平远高于普通白领。风险金制度的实质是将30%奖金考核期间从一年延长到第二年的业务，如出现考核办法规定的情况，需先用风险金弥补后再发放余额。一审判决误把奖金考核当成了赔偿损失。4.《经济责任制考核实施办法》规定，超过合同约定六个月未收汇，公司做坏账处理，如有坏账或亏损，将扣减或取消风险金。无论自营业务还是代理业务，未收汇都会对公司造成损失，代理出口业务中，坏账会造成公司额外缴纳的增值税。张燕琴代理的出口业务有588124.10美元坏账，造成公司额外支付增值税52.80万元，不符合风险金发放条件。5.如果没收款的业务由公司负责向客户主张权利，不能扣减业务员奖金，而收款的业务奖金必须发放，则会导致业务员不顾风险激进地从事业务，导致外贸公司风险失控，显然是不合理的。如果能从嵊州市珀丽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珀丽公司）收汇款项，海田公司的利益要远远大于员工，因此，海田公司故意不起诉的说法是无稽之谈。除了张燕琴外，海田公司其他人均不认识珀丽公司人员，且珀丽公司已经倒闭，众多对其执行案件都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被终结，如果起诉，只会进一步扩大损失而无实际意义。张燕琴清楚珀丽公司状况，也从未要求海田公司起诉。如前所述，张燕琴风险金不发放，系因其8票业务未收汇属于考核办法中规定的坏账因而不符合风险金发放条件。至于因坏账导致公司缴纳58万增值税及是否就此起诉珀丽公司，并非考核办法中风险金不发放的要件，因此，是否起诉珀丽公司也与本案没有关联。一审判决认为只有权利主张无果后才能认定损失、张燕琴没有“疏失与过错”等，这是把奖金考核当成了要求员工赔偿损失，这些都是主张损失赔偿的要件，而非公司内部考核的要件。6.企业款项有收款风险，与企业内部对未收款业务进行奖金考核，是两回事，并不矛盾。一审判决认为未收款业务是企业经营风险，收款业务奖金却全由业务员享受了，这是非常片面的。本案支付增值税50余万元，海田公司仅要求张燕琴扣除奖金10万元（即风险金不能领取），超出风险金的40万已由企业承担，这已是企业承担的经营风险了。7.风险金制度是《经济责任制考核实施办法》（即奖金考核制度）的一部分，从来没有单独制订。根据奖金考核制度，在风险金未参与次年利润考核情况下，还不属于员工应得报酬。《考核办法》是个整体，各个部分内容互相依存，如果无效应整体无效，张燕琴应将历年根据实施办法取得的奖金归还公司（因为员工工资已在奖金外另行发放）。风险金制度是合理的，该制度仅是要求业务员上上年的30%奖金参与下一年度业务考核，目的在于防范企业经营风险、促进业务员减少亏损业务、公平分配各方利益，并未违反法律规定的禁止性规定。该制度一直在网上公示且向员工分发，尽管由张燕琴同意办公室人员签收，实际上就是公示。张燕琴自2012年10月8日入职以来，双方一直按该规定进行结算，从无异议，其领取风险金收据也表明认可风险金制度。8.风险金制度已实行十多年，自海田公司前身宁波海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即已实行，当初是经过公司与业务员长期沟通后成型的。外贸业务的风险控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业务员的责任心，包括海田、中基、宁兴等在内的宁波各大外贸公司，均采用风险金制度来防止业务员滥做业务，如果否认风险金制度，将对宁波外贸企业的风险控制产生不良影响。
张燕琴答辩称：1.海田公司提供的税务部门盖章的申报证明仅证明其缴纳了税费，并不能证明是涉案8票业务的税费，更不能排除是其他业务产生的增值税。业务考核明细是海田公司单方制作的，一审法院不予认定是正确的。职工风险金是从张燕琴2014年经营业务利润提成中扣留，已是张燕琴应得的工资收入，海田公司扣留该笔风险金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九条的规定。2.《经济责任考核实施办法》未经民主程序，且关于职工风险金的规定，不论业务员是否存在过错，只要全年经营中出现“经营亏损或坏账”，企业即可扣减业务员的风险金，该规定将企业正常经营风险无条件转嫁劳动者，明显排除劳动者权利，免除企业自身责任。该办法是无效的，张燕琴也没有签收，且该办法有效期至2013年12月31日止，不能适用到2014年的职工风险金。3.海田公司可以向国外购买方主张货款损失，也可以向珀丽公司主张权利，故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张燕琴给海田公司造成损失并形成全年亏损，或者形成会计制度意义上的坏账。如果按照海田公司的逻辑，即便企业不主动追偿，而通过转嫁风险到劳动者身上就可以弥补损失，无疑加重了劳动者的负担。假设后期企业追回了损失，现在又扣除了职工风险金，那企业就双重获利了。4.海田公司应当承担经营上的风险，张燕琴的责任应仅限于未盈利时不享有该笔业务的提成。张燕琴做该笔业务是经过海田公司允许的，相应的合同也是海田公司与珀丽公司签订的，如果未经海田公司同意，也不可能由张燕琴经手该笔业务。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的思路，也不会造成业务员滥做业务的情况，这对业务员本身没有任何好处。而且现实中很多业务是企业分配下来的，如果企业有意无意将信誉不佳的克扣让某个业务员做而最后才产生亏损，按照海田公司的逻辑，也要这个业务员来承担相应的责任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海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海田公司无需向张燕琴支付职工风险金100214.4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燕琴于2012年10月8日入职海田公司，双方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约定岗位为业务员，合同期限为2012年10月8日至2015年9月30日，月工资为2100元，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海田公司总经理室制定的甬海控股（2013）第1号《宁波海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二〇一三年经济责任制考核实施办法》中第三部分“风险基金管理”中规定：“公司实行全员经营管理风险金制度，科长（含）职务以上管理人员最低基数风险金为5万元，普通管理人员为每人2万元，业务员最低基数风险金为5万元。二〇一二年考核经营业务利润30%部分结合上一年度提取的风险金取较高金额作为二〇一三年风险金，业务风险金最高限额30万元，今后每年依此类推。在全年的经营管理中，业务人员无经营亏损或坏账并盈利，管理人员无工作失误和失职，二〇一二年的基数风险金将在年底经营结算后返回给员工，否则，公司按亏损或损失程度扣减其风险金”。海田公司此后历年均按此施行。该文件海田公司以部门为单位进行下发，张燕琴所在部门由该部门员工何胜胜签收。2015年年初，海田公司自张燕琴的2014年度的经营业务利润提成中扣留了100214.40元作为张燕琴的2015年度的风险金，并向张燕琴出具了2015年职工风险金单据一份。
2014年12月3日，海田公司与珀丽公司签订《出口合同》一份，约定海田公司与珀丽公司进行服装出口合作事务。海田公司主要负责协助珀丽公司完成订舱、报关、制作结汇凭证、负责对外议付或托收，并负责在收汇后向珀丽公司支付货款。产品质量责任、知识产权责任、出口过程中的一切费用、不能收汇风险、因珀丽公司未开具增值税发票造成的退税损失及补税责任等等均由珀丽公司承担。争议的8单出口业务发生于2015年5月份，涉及外汇共计588124.10美元。上述8单合作出口业务的经办业务员为张燕琴。
2015年6月，张燕琴自海田公司离职，海田公司并于同年7月6日为张燕琴办理了社会保险终止手续。因海田公司以张燕琴经手的前述8单合作出口业务给海田公司造成了损失等为由拒付职工风险金，双方遂发生争议。张燕琴于2016年6月向宁波市江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海田公司返还前述职工风险金并支付利息，该委于2016年8月19日作出甬北劳仲案字[2016]第414号仲裁裁决，裁决海田公司返还张燕琴职工风险金100214.40元。海田公司对此不服起诉到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有义务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张燕琴的职工风险金系自其2014年的经营业务利润提成中扣留，按照《关于工资总额组成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按营业额提成或利润提成业务提成办法支付个人的工资”属于劳动者应得的劳动报酬，现海田公司、张燕琴的劳动关系早已解除，张燕琴的劳动报酬海田公司应予支付。企业在日常生产经营中出现货款无法收回的情形属于企业的正常经营风险。本案中，海田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张燕琴给海田公司造成损失并形成全年亏损，或形成了会计制度意义上的坏账，同时，并无任何证据显示张燕琴在涉案的《出口合同》的订立及履行过程存在疏失或过错，即使最终出现海田公司产生相关损失后因珀丽公司经营状况转恶致损失无法弥补的情形，亦属企业正常的经营风险，并非可归责于张燕琴的原因所致。海田公司制定的《宁波海田集团有限公司二〇一三年经济责任考核实施办法》未经过民主程序，且该文件中关于职工风险金的规定，不论业务员是否存在过错，只要在全年经营中出现“经营亏损或坏账”，企业即可扣减业务员的风险金，上述规定实质是将企业的正常经营风险无条件转嫁于劳动者一方，上述条款明显排除劳动者权利，免除企业自身责任，当属无效，海田公司并不能据此拒付风险金。综上，本院认为，海田公司主张其无需支付张燕琴职工风险金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对海田公司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之规定，作出判决：宁波海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张燕琴职工风险金100214.4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本案讼争的“职工风险金”100214.40元系从张燕琴2014年度计提奖金中扣留这一事实，海田公司与张燕琴均无异议。海田公司主张其不应向张燕琴发放，其依据为《经济责任制考核实施办法》，作为涉及员工切身利益的书面文件，该办法在性质上要么是双方签署的协议作为劳动合同的补充，要么是用人单位按照民主程序制定且已向劳动者告知或公示的规章制度。但在本案中，海田公司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其属于上述两种情况之一。更有甚者，海田公司并未提供扣留讼争风险金的当年度即2014年度的考核办法。同时，如前所述，“职工风险金”系从2014年的计提奖金中扣留，海田公司以张燕琴2015年度经营出现坏账和亏损不予发放该笔款项，计提和“考核”分属不同年度、不同笔业务，实质上是以2014年的部分奖金赔偿2015年度的损失，并非海田公司所称“内部考核”、“奖金考核”。而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因其工作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需要满足劳动者存在过错或重大过失、损害结果确实存在、劳动者的行为与损害产生存在因果关系等条件，但在本案中，海田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张燕琴在从事涉案8单业务中存在过错或重大过失，其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确为涉案8单业务缴纳了税费，即不能证明损失确实存在，更勿论因果关系。因此，海田公司关于其不应向张燕琴发放职工风险金100214.40元的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海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晖
审 判 员 樊瑞娟
代理审判员 龚 静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吴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