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54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柳淑莲，女，1967年3月2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理人：黄云峰（柳淑莲之子），1986年9月29日出生，汉族,北京安信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海淀区温泉镇辛庄村村民委员会，地址北京市北京市海淀区温泉镇辛庄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于艳，主任。
原审第三人：北京市海淀区西郊助剂厂，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温泉镇辛庄村北。
法定代表人：黄宝恒，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也，男，北京市海淀区西郊助剂厂经理助理。
上诉人柳淑莲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温泉镇辛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辛庄村委会）、原审第三人北京市海淀区西郊助剂厂（以下简称西郊助剂厂）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15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因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和证据，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柳淑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1.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于2015年1月1日至2017年9月17日存在劳动关系;2.柳淑莲不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2014年年底，辛庄村委会招聘，通过摇号和抽签的形式，黄玉刚做垃圾清运和清扫工作。2017年9月17日黄玉刚在拉垃圾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去世了。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在多个方面都符合劳动关系的形式，不是临时的工作，干了好多年，干活的工具都是辛庄村委会给的，工资也是辛庄村委会发的，村民们也都知道。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之间是劳动关系。
辛庄村委会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柳淑莲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双方之间只签过垃圾清运协议书，最后一年还没签，就视同双方签了，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西郊助剂厂述称：同意一审判决，不清楚柳淑莲与辛庄村委会是不是存在劳动关系。
柳淑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2015年1月1日至2017年9月17日期间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间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柳淑莲与黄玉刚为夫妻关系。黄玉刚生前为辛庄村村民，于2017年9月17日因心脏病发作猝死。
双方就黄玉刚生前与辛庄村委会有无劳动关系存有争议。
柳淑莲一方主张，2015年1月至2017年9月17日期间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间存在劳动关系，称：（垃圾清运工作）2014年年底报名抓阄，优先本村村民报名；如果还有名额富余，外村人员才可以报名。黄玉刚2015年开始干活，要求八点之前干完即可，对开始工作时间无要求；负责指定区域的村民家门口垃圾桶内的垃圾清运工作；清运垃圾的交通工具由辛庄村委会提供。就此主张，柳淑莲一方提交以下材料为证：
1、《垃圾清运协议书》，显示甲方辛庄村委会，乙方保洁队长高某，丙方垃圾清运员。约定：协议自2016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垃圾清运员负责村委会划分的分管户的垃圾清运工作，每天早晨8:00前将垃圾收集完毕，除特殊情况外，随垃圾楼开门时间调整。工作期间需服从村委会及保洁队长的领导，确保本村环境整洁；日产垃圾必须当天清运，如发现未按要求及时清运的，每发现一次扣除工资50元；有事要事先向保洁队长请假，由保洁队长安排人员清运，连续三天无故缺勤取消从业资格。工资每月800元，奖金每月100元，根据工作表现不定额发放；节假日工资参照国家规定发放，11天×20月×3=660元；车辆维修费30元/月，按季度发放，工具费补助200元/年。柳淑莲一方称辛庄村委会是适格的劳动关系主体，垃圾清运协议实质为劳动合同。
2、显示期间为2014年1月28日至2017年12月3日的银行存折复印件，显示期间为2015年7月17日至2017年1月28日的银行流水。柳淑莲一方称，流水中既有黄玉刚的工资，又有柳淑莲的工资，且有村集体给村民的年终的分红；黄玉刚垃圾清运的工资按季度支付，如2015年7月17日“工资”2100元即第二季度的工资。
3、王某、黄某、边某、彭某、高某某书面证言。以上证人均为辛庄村村民,均未到庭作证，其中黄某、边某证言字句及标点符号内容一致。
4、通知若干。柳淑莲一方称，垃圾清运工作是报名方式抓阄取得，并非村委会所述对于残疾人的照顾，工资并非救助费用。
（1）2013年12月27日村委会通知。显示村2014年集体就业岗位：卫生保洁、垃圾清运、治安巡逻因人员不足，需要进行补充，其中卫生保洁和垃圾清运男女不限，农业户籍与征地农转非人员均可报名，人员确定采取报名抓阄的方式。
（2）辛庄村委会、辛庄村经济合作社《2014年福利待遇暂行方案》。载明福利包含土地确权收益分配、升学奖金等。其中，劳动力自主择业补助费2014年度为每人3650元，在村集体就业的人员不享受劳动力自主择业补助费。
（3）辛庄村委会、辛庄村经济合作社《2014年劳动力自主择业补助暂行方案》。载明，为解决劳动力就业矛盾，鼓励本村劳动力自主择业，根据村实际，经村民（股东）代表审理通过暂行方案。其中，参加集体固定岗位及参与集体分配的人员不享受自主择业补助费，包括村委会院内所有工作人员，农林队、综合治理队、卫生保洁、垃圾清运、水电管理等人员。
（4）辛庄村委会、辛庄村经济合作社《2014年劳动力安置方案》。载明村集体就业岗位人员包括村委会干部等，其中卫生保洁原则上不做调整，人员不足时采取报名抓阄的方式确定。该方案由村民代表会会议讨论通过后自2014年1月1日起施行。
（5）温泉镇实施液化石油气下乡工程办理事宜的通知。
5、录音若干。
（1）2017年10月11日，黄云峰与村委会主任于艳、司法所所长的对话录音。对话过程中，黄云峰提及劳动关系、工伤认定七十万、人身伤害一百多万、拆迁时户口对应的补偿等等；村委会主张双方为劳务关系，并非劳动关系，主张拆迁人口认定以公告发布之日为准等等。
（2）2017年11月16日黄云峰与村委会主任于艳对话录音。对话过程中，黄云峰询问事情如何解决，于艳表示只能反映情况，无法给出答复。
（3）2017年12月8日黄云峰与村委会主任于艳的对话录音。对话过程中，黄云峰主要谈及赔偿问题，表示“我爸这50平米没了，二三百万没了，这点才算什么，您考虑一下实情，能在您不违法的前提下，能帮我多少是多少”；于艳表示过两三天再给答复。
（4）2018年1月10日黄云峰与保洁队长高某的对话录音。对话过程中，黄云峰表示希望高某作证，证明黄玉刚在拉垃圾过程中摔倒，表示“他们都给我写了，因为律师让写的嘛，就是一模板，都照着那么写，就是说的都是事实就成了”。高某表示不能出证言，高某称“他不是拉垃圾，他是在扫垃圾……那是在替你妈做的活，你爹应该是管拉垃圾的……为你爹妈我跟黄宝东也都吵过……当时会上二百多口子人差点没把我给吃了”。
6、急救医疗记录。显示2017年4月17日6时7分999急救车到达，主诉意识丧失30分钟，既往病史“冠心病、瓣膜性心脏病、主动脉瓣膜狭窄、右眼人工义眼（具体不详）”，初步印象“心源性猝死”。病发原因“自发”，病种归类“内科、心内”。显示家属对死因无疑义，不报警，按家属要求运送患者遗体至太平间。
7、监控录像。柳淑莲一方称，监控录像自村委会调取，可反映当日事发情况。
经庭审质证，辛庄村委会对证言不予认可，对其余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西郊助剂厂对《垃圾清运协议》、银行流水、若干通知真实性认可，对其余证据真实性表示无法核实。
辛庄村委会主张与黄玉刚之间并无劳动关系并就此提交以下材料为证：
1、黄玉刚与西郊助剂厂的劳动合同封面页及落款页复印件。封面显示为无固定期限，签订日期为2008年7月1日。
2、就业补贴信息及存折复印件。就业补贴信息显示，黄玉刚1998年7月1日转为非农业户口，2012年9月25日进行失业登记，2013年3月7日被西郊助剂厂招用实现就业退出登记。
3、社会保险缴费信息，显示查询日期为2017年1月至2017年11月，西郊助剂厂为黄玉刚缴纳有该期间社会保险。
4、黄玉刚及柳淑莲的残疾人证。显示黄玉刚2009年9月22日取得残疾人证，为听力残疾等多重残疾（一级）；柳淑莲同日取得残疾证，为智力残疾（四级）。
5、《垃圾清运协议书》，同柳淑莲一方所提交证据。
6、高某书面证人证言。高某到庭作证称：（1）我是辛庄村村民，2013年开始我是卫生队队长。我与辛庄村委会之间并没有签订过承包协议等协议。（2）黄玉刚及柳淑莲都是2015年12月31日在我这签订了2016年度合同，黄玉刚负责清运垃圾，柳淑莲负责打扫街道卫生，打扫卫生与清运垃圾之间不允许相互顶替。柳淑莲有精神智障，黄玉刚聋哑，我不想和他俩签合同了，2017年我就没有和他俩签了，但他俩还想干，我就让他俩继续干了，但是没签协议。清运垃圾及打扫卫生的人员都是村民，就是农转非之后村里给安排的生活；报酬由大队支付，我从中不拿差价。（3）每个人利用业余时间工作，每天上午6:00至7:00或者8:00，之后就不用再干了。每个人负责指定区域的清洁。打扫卫生的人员将垃圾堆成一堆，然后黄玉刚负责把这些垃圾都运走，运到指定的垃圾篓里，除此不会安排其他工作；大队提供三轮车，平时放在黄玉刚自己家里，早上起来就骑车清运垃圾。（4）卫生队由村民自愿报名，只要是劳动力范围内的村民就能报名，不论是否与其他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抓阄确定入选人员，每年选一次。（5）黄玉刚2016年、2017年在卫生队工作。收到了村委会的传单后，黄玉刚和柳淑莲就来了，表示想干卫生队的活，2016年他俩去的早，想着照顾他俩，就直接录用了他俩，但是柳淑莲干活不行，大队和我总是找他俩。2017年我就不想用他俩了，但他俩不撒手，2017年就没参与抓阄直接留用了。
7、体检报告复印件。显示2017年9月6日体检，心电图等5项异常，建议复查转诊。
8、《整建制转非劳动力自谋职业协议书》及公证书。显示依据2004年7月1日起实施的《北京市建设征地补偿安置办法》，根据个人自愿申请，同意办理黄玉刚自谋职业并签订协议，给予就业补助费82560元。
9、整建制农转非登记表及存折。显示2015年12月14日以“工资”名义支付一次性自谋职业就业补助费82560元。
经庭审质证，辛庄村委会对高某当庭证言真实性认可。柳淑莲一方对黄玉刚与西郊助剂厂的劳动合同真实性不予认可，主张西郊助剂厂只是利用黄玉刚的残疾人名额享受相关福利待遇，每年给一笔3500元的补助，双方间并无劳动关系；对高某书面证言及当庭证言真实性不予认可，主张黄玉刚和柳淑莲参与了抓阄，称黄玉刚及柳淑莲均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行为均需黄云峰追认；对黄玉刚体检报告真实性主张无法核实；对其余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西郊助剂厂对高某证言、黄玉刚体检报告真实性主张无法核实，对其余证据材料真实性认可。
西郊助剂厂另行提交以下材料：1、2007年12月5日《北京市海淀区国家税务局关于享受残疾人就业增值税优惠政策的申请》。2、2017年年度人员信息表，主张来源于西郊助剂厂在税务系统中申报的信息，显示黄玉刚及柳淑莲处于离职状态。3、社保缴费记录。同柳淑莲一方所提交证据。
经庭审质证，柳淑莲一方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主张双方仅为社保挂靠关系。辛庄村委会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
再查，法院曾于2018年3月30日对三方进行询问。询问阶段，西郊助剂厂称：1992年建厂，负责生产、销售化工助剂，属于辛庄村委会集体企业；1994年左右开始吸收残疾人进厂；2007年成为安置残疾人就业企业；2014年因环保局监察，开始停产。建厂时就有黄玉刚，根据身体情况能上班就上班，不能上班就算了。双方签有劳动合同，2008年起为个人缴纳社保至其去世。停产期间每人每年3500元补助。
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对上述询问笔录真实性认可，柳淑莲一方及辛庄村委会均确认，除垃圾清运工作外，辛庄村委会并未安排黄玉刚从事其他工作。
最后，就本案仲裁情况。柳淑莲曾提起劳动仲裁，要求确认2016年1月至2017年9月17日期间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京海劳人仲字[2018]第3107号仲裁裁决书，驳回柳淑莲的仲裁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是作为平等主体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在劳动者提供社会劳动，实现劳动价值的过程中形成的继续性的、相对稳定的社会关系。本案中，结合《垃圾清运协议》、银行明细、双方当庭陈述等证据材料所反映情况，黄玉刚生前曾在辛庄村委会卫生队从事垃圾清运工作并定期取得“工资”，但法院需要指出：
其一、黄玉刚生前为辛庄村村民。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据2013年12月27日村委会通知、辛庄村委会、辛庄村经济合作社《2014年劳动力自主择业补助暂行方案》以及双方庭审陈述，卫生队系村民自主报名，从村民中招录，即人员主体具有特定性。鉴此，黄玉刚与其提供垃圾清运服务的辛庄村委会之间缺乏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与与劳动者主体间的平等性特征。
其二、黄玉刚生前虽属于一级听力残疾，但未显示有认知障碍。据双方陈述，黄玉刚生前从事的垃圾清运工作，基本为每日清晨开展、早8时前完成，其余时间无需工作，其工作时长及工作内容明显有别于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关系。据《垃圾清运协议》，辛庄村委会虽对垃圾清运队员有一定的管理且使用了“工资”等字眼，但一方面该种管理与劳动关系的管理存在较为明显的区别；另一方面，《垃圾清运协议》中约定的费用标准，明显低于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但黄玉刚生前并未就此明确提出异议。此亦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黄玉刚对其与辛庄村委会之间并非劳动关系有一定的朴素认知。
综上，黄玉刚生前作为辛庄村村民，是该村集体成员，虽辛庄村委会安排其从事垃圾清运工作并定期支付相应费用，但该行为体现的是村民与本村集体自治组织之间的归属关系，是黄玉刚作为村集体成员，参与并协助辛庄村委会履行村务管理职责。鉴此，双方间因垃圾清运工作而形成的法律关系，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意义上的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柳淑莲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黄玉刚生前系辛庄村村民。根据2013年12月27日村委会通知,辛庄村委会、辛庄村经济合作社《2014年劳动力自主择业补助暂行方案》以及双方陈述，卫生队系村民自主报名，从村民中招录，即人员主体具有特定性。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该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所规定的用人单位。柳淑莲上诉提出黄玉刚与辛庄村委会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柳淑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柳淑莲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瑞
审 判 员 张洪伟
审 判 员 何 锐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高天琪
书 记 员 李雅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