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烟民再终字第3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爱霞，女，1943年3月29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尉谦林，男，1946年10月4日出生，汉族，系王爱霞之夫。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莱阳市东方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尉少林，董事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尉少林，男，1951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尉枫，男，1978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系尉少林之子。
申诉人王爱霞与被申诉人莱阳市东方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公司）、尉少林集资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09）烟商二终字第56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1年6月13日作出鲁检民抗（2011）75号民事抗诉书，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13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烟台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贾振芝出庭。申诉人王爱霞及其委托代理人尉谦林、被申诉人尉少林之委托代理人尉枫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东方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6年8月3日，原告王爱霞起诉至莱阳市人民法院称，被告东方公司在组建东方大酒店时向我借款数万元。2005年4月2日经双方结算后，其共计欠款188815元。当时，我们双方即达成协议，被告再借用上述款项两年，时间自2005年4月2日起至2007年4月2日止。利息仍按年息10%计算。还约定，被告尉少林以其在莱阳市玉岱路65号房屋做本次借款的抵押物，并约定如逾期不还上述借款，即拍卖上述房屋付清借款。随即尉少林将其上述房屋的房产证副本交给我保存（属我村批准所建，所有房屋的正本均在本村村委保存）。但被告至今未还款。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两被告立即还清所欠借款本金188815元，利息18815元（自2005年4月2日至2006年4月2日）共计款207696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东方公司辩称，本案不是借贷关系，是集资关系，集资款不受法律保护。
被告尉少林辩称，1、诉讼主体错误。尉少林从未以个人名义向王爱霞借款，要求驳回王爱霞诉讼请求的同时判令王爱霞赔偿因错列当事人给尉少林造成的经济损失2万元。2、本案定性错误。王爱霞称本案是“借款”没有事实根据。本案争议的标的额是“集资款”。王爱霞将“集资款”按“借款”起诉，定性错误，请求法庭裁定驳回。
莱阳市人民法院查明，东方公司是1998年成立的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10月8日起，为筹建莱阳市东方大酒店，经研究各部门负责人分头集资。王爱霞系尉少林的堂嫂。2005年4月2日东方公司给王爱霞出具了集资款188815元的收款收据，并注明了集资款期限1年，年息10%。同日尉少林与王爱霞签订了协议书，协议书内容：“甲方尉少林，乙方王爱霞，甲方在筹款建设东方大酒店时，从乙方处集资数万元，年息10%，现已过期。因甲方大酒店近期效益较差，甲方将乙方188815元借用几年，为了保证乙方的经济效益不受侵害，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同意签订协议如下：一、甲方欠乙方的款项必须于2007年4月2日前连本带息付清。二、计算办法前两年按年息10%计算，年底付给利息或按自动存结算。如果两年之内不能付清，第三年和前两年都按年息30%计算。三、甲方将玉岱路65号房屋抵押给乙方，房产证副本由乙方保管，若到期甲方不能将借款付清，将拍卖房屋以拍卖房屋之款付清借款，一切费用由甲方负担。四、本协议书具有法律效力，经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本协议书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村委会备案一份。”协议签订后，尉少林即将房产证交给了王爱霞。
莱阳市人民法院于2006年11月28日作出（2006）莱阳民二初字第146号民事判决：（一）东方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王爱霞借款188815元，利息18881元，合计款207696元；（二）尉少林对上述款项在抵押物的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判决后，东方公司不服上诉，本院审理后，于2007年8月10日作出（2007）烟民二终字第65号民事裁定：（一）撤销莱阳市人民法院（2006）莱阳民二初字第146号民事判决。（二）发回莱阳市人民法院重审。
重审庭审中，双方争执的焦点问题是王爱霞的该笔款项是借款还是集资款。
王爱霞主张款是2004年尉少林的妹妹找自己借的，当时写的集资款自己没看清，后来看到是集资款时找尉少林，才有了2005年4月2日的协议。东方公司和尉少林则否认王爱霞的主张，认为该款是1998年的集资款累计下来得出的，当时是向社会集资，并张贴了海报，因此，该案不属人民法院管辖。
东方公司为证实其主张，又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1、莱阳市城厢街道办事处东关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关村委）出具的集资申请批复一份，证明是集资款；2、东方公司向东关村委打的报告一份，证明集资确实对外发过海报；3、集资花名册复印件，证明王爱霞交的是集资款。
经庭审质证，王爱霞对东方公司重审时提交的证据提出了以下异议：1、对集资申请批复无异议，这同样可以证明是在全村集资；2、向东关村委的报告我方不清楚；3、集资花名册上面大部分都是东关村的村民，因此不是向社会上集资，况且我方的不是集资款，是借款。
王爱霞和尉少林在重审时均未提交任何证据。
另，莱阳市东关村村民徐同仁、李慎玲、尉星君、代建超等人在莱阳市人民法院起诉东方公司和东关村委时，庭审时均认可当时东方公司确实张贴过公告，公告的内容是因为要盖东方大酒店，经东关村委担保，向莱阳市东关村民集资。莱阳市人民法院询问过在东方公司集资的社会上的其他人员，他们均证实当时社会上许多人都知道东方公司建东方大酒店要集资，一部分人还看见过公告。
莱阳市人民法院认为，非法集资是指单位或者个人未依照法定的程序经有关部门批准，以发行股票、债券、彩票、投资基金证券或者其他债权凭证的方式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并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及其他利益等方式向出资人还本付息给予回报的行为。非法集资往往表现出下列特点：一是未经有关部门依法批准；二是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三是向社会上不特定对象筹集资金；四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东方公司1998年开始未经相关部门依法批准，经东关村委担保对社会上的群众进行集资，并在街上张贴公告，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因此，东方公司的集资属于非法集资。王爱霞在东方公司集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予以认定。王爱霞主张自己是把钱借给东方公司，并不是集资，因东方公司出具的收据上明确写明是集资款，而王爱霞又无其他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故对王爱霞的该主张，依法不予支持。王爱霞主张2005年4月2日其与尉少林签订协议后，该款已经转化为借款，原审法院认为，因该笔款项实际上是非法集资款，虽然协议上写明借用，但其本质仍是非法集资，当事人并不能以合法形式掩盖其非法的目的。故王爱霞主张的该笔款项仍属于非法集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经济庭法经（1991）121号答复意见，由民间非法集资（包括企业集资、个人集资）引起的债务纠纷不属法院受案范围。因此，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于2008年11月19日作出（2006）莱阳民一重字第146号民事裁定：驳回王爱霞的起诉。案件受理费50元，由王爱霞负担。
宣判后，王爱霞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属借款关系，不存在非法集资关系。非法集资是指集资人向社会上的、不特定的对象进行集资的活动。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表明集资对象仅限于东关村村民，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亲属关系，且都属东关村村民，亲属之间互相筹借资金是非常正常的。因此，上诉人不属于社会上的非法集资的对象，不具有特定性，双方之间不存在非法集资的问题。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5年4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内容分析，与被上诉人完全系借款关系。只有借款关系，才存在抵押担保问题。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经济庭法经（1991）121号答复意见，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实属错误。该答复意见只是最高人民法院经济庭的一个意见，既不是法律也不是行政法规，不具有普遍意义。三、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有悖于合同法。无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借款关系还是集资关系，双方之间的民事行为都是一个合同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一审法院既然已经认定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那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民事行为应当属无效的合同关系，产生的法律后果是应当予以返还。被上诉人至少应当返还我借款本金188815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裁定，支持我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辩称，王爱霞与尉少林虽然是堂叔嫂关系，但与被上诉人之间还是集资关系。因为是同一种利率，同一个公司财务科开具的同一种集资单据，并未分出亲戚、公司内、东关人及外地人。我方主张集资，有1997年开始的集资海报的证明、申请东关村委担保集资的文件、东关村委批准集资的文件、东关村委张贴海报的证明、公司开具的收集资款的单据、付集资人本金或利息的单据、能拿出财务总帐和会计凭证及集资人名单等多达数十份证据来。2005年4月2日的协议是说明将集资款再借用几年再清楚不过了。上诉人向尉少林个人主张权利错误，房产抵押协议并未到房产交易所办理手续而无效，亦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而无效。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东方公司自1998年开始未经相关部门批准，由东关村委担保对社会上的群众进行集资，并在街上张贴公告，该行为符合非法集资的特点，属于非法集资。王爱霞的款项虽然是通过其亲戚联系交给了东方公司，并由东方公司给其出具了收据，但该收据中注明的事由是集资款。王爱霞虽然主张该款是借款，并提供了王爱霞与尉少林于2005年4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证明该协议书中写明款项用途是借用，但该款从根本上不能改变集资款的性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经济庭（1991）121号答复意见，由民间非法集资（包括企业集资、个人集资）引起的债务纠纷不属法院受案范围。因此，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于2009年4月24日作出（2009）烟商二终字第56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王爱霞承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是：非法集资指单位或者个人未依照法定程序经有关部门批准，以发行股票、债券、彩票、投资基金证券或者其他债权凭证的方式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并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及其他利益等方式向出资人还本付息给予回报的行为。本案中，虽然东方公司给王爱霞出具的收据上写明是集资款、在2005年4月2日王爱霞与尉少林签订的协议书中也称是集资款，但该协议表明：甲方将乙方188815元借用几年，如果两年之内不能付清，第三年和前两年都按年息30%计算。同时，甲方将玉岱路65号房屋抵押给乙方。从此，双方由集资关系转变为民间借贷关系。王爱霞的集资款由此转化为民间借款。王爱霞以与尉少林签订的房屋抵押协议及尉少林交给王爱霞的房产证为依据要求尉少林偿还借款属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另外，2009年7月13日，莱阳市公安局作出莱公不立字（2009）3号不予立案通知书，认为：“莱阳市东方实业有限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我局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也就是说，本案构不成非法集资案。因此，原审裁定认为“由民间非法集资引起的债务纠纷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的认定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被申诉人尉少林答辩称，一、二审审理后，王爱霞以尉少林非法集资为由告到莱阳市公安局，但在法院仍以民间借贷为由进行申诉是互相矛盾的。莱阳市人民法院已经对尉少林的集资案进行了处理，当时申诉人并没有申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尉少林认为王爱霞已经放弃了要求赔偿的权利，原一、二审裁定是正确的。
审理中，尉少林提交（2013）莱阳刑初字第218号刑事判决书载明：（一）尉少林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五万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罚金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缴纳）。（二）赃款234.2万元继续予以追缴。尉少林主张该判决书判决尉少林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证明这笔款是集资款，不是王爱霞所说的民间借贷。王爱霞质证称，关于尉少林被莱阳市人民法院判刑一事，之前王爱霞根本不知道，今天才知道，这事与王爱霞没有关系。刑事判决书判的是集资，但是王爱霞和尉少林之间不是集资而是借贷。一是时间有区别，东方公司和尉少林集资时是1997年，而王爱霞是在2002年尉代林（尉少林的亲妹妹）亲自到我家借的钱。二是其他集资人是没有协议的，但是王爱霞和尉少林之间有协议。
对于（2013）莱阳刑初字第218号刑事判决书中的赃款234.2万元是否包括王爱霞主张的188815元，经落实莱阳市人民法院，赃款234.2万元包括王爱霞主张的188815元。王爱霞称，（2013）莱阳刑初字第218号刑事判决书中的234.2万元虽然包括了我主张的188815元，但是这个钱并不是我要求列上的，我认为188815元是借款而不是集资。我最近听别人讲，如果是集资的话，东方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上盖有东关村书记于国民的印章，而我的这份东方公司于2005年4月2日出具的收款收据上没有于国民的印章。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东方公司给王爱霞出具的收据上写明是集资款、在2005年4月2日王爱霞与尉少林签订的协议书中也称是集资款，原审认定2005年4月2日之前东方公司与王爱霞之间是集资关系并无不当。故本案争执的焦点问题是2005年4月2日王爱霞与尉少林签订协议后，王爱霞与东方公司之间是集资关系还是民间借贷关系。王爱霞主张是借款的第一个理由是东方公司是1997年集资，而其借款是2002年尉少林的妹妹尉代林到她家借的钱。对于上述主张，王爱霞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在原审法院调查尉代林时，尉代林称该款是当时东方公司为筹建东方大酒店，她负责集的。且在鲁北海会专审字（2011）23号《专项审计报告》中可以看出，王爱霞所交的第一笔款项发生于1998年。故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王爱霞主张是借款的第二个理由是其他集资人没有协议，但是其和尉少林之间有协议。本院认为，该笔款项实际上是非法集资款，虽然协议上写明借用，但其本质仍是非法集资，该协议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集资款的性质。王爱霞主张是借款的第三个理由是其他集资人的收款收据上盖有东关村书记于国民的印章，而王爱霞的收款收据上没有于国民的印章。对于上述主张，王爱霞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且亦不能改变集资款的性质。故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王爱霞的申诉理由均不成立。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本院（2009）烟商二终字第56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郝严卫
审判员 孙春汉
审判员 张婷婷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四日
书记员 宋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