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粤高法民一提字第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汪腾锋，男，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委托代理人：张勇，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路路。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方日报社。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广州。
法定代表人：张东明，社长。
委托代理人：甘贵庚，广东南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深圳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
负责人：王璞，主任。
委托代理人：何音、周斌。
一审被告：广东南方报业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广州。
法定代表人：莫高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甘贵庚，广东南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郭彪，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再审申请人汪腾锋因与被申请人南方日报社、深圳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以下简称深府法制办）及一审被告广东南方报业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报集团）、郭彪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9月29日作出（2014）粤高法民一申字第6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一审诉讼请求与法院查明的事实
2011年5月12日，汪腾锋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判令深府法制办在《南方日报》AⅡ04版头条刊登道歉声明并作正面报道，消除侵权影响。2、判令深府法制办赔偿侵权致汪腾锋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1元，3、判令深府法制办赔偿侵权所致证据保全费1000元；4、判令南方报业、郭彪、南方日报社分别承担相应连带责任；5、判令深府法制办、南方报业、南方日报社承担本案件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汪腾锋系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深府法制办系负责政府法律顾问工作的职能部门。南方日报社系事业法人单位，《南方日报》的主办单位。南报集团系国有独资有限责任公司，由南方日报社等单位经资产剥离而设立。郭彪系南方日报社记者。汪腾锋于2004年被深圳建筑协会聘任为深圳建筑业专家；于2007年被深圳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聘任为深圳市失业人员创业指导志愿团专家；于2008年被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办公室聘任为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第二届律师志愿团律师；于2009年被广东省司法厅聘任为广东省中小企业律师服务团成员；于2009年7月取得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经济法专业博士研究生学历证书，同年出任东南大学深圳校友会副会长；于2010年10月被深圳市人大法制委员会聘任为深圳市人大常委会的立法助理；于2011年5月25日被深圳市科联专家服务中心特聘为该中心副理事长和深圳市政府采购中心评标专家。2012年4月11日，郭彪致电汪腾锋采访海上皇宫“被行政强拆”一事，汪腾锋发表了法律意见。2011年4月12日《南方日报》AⅡ04版面刊登了拆解海上皇宫后续报道《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一文，文中有如下内容：“南方日报社（记者郭彪）……但长期关注此事的深圳市人大立法助理、市政府法律顾问暨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主任汪腾锋律师向记者表示，郭奎章状告龙岗区农林渔业局行政违法一案，郭奎章有胜诉的可能性……”。该报道刊登后引起一定社会反响，各网络媒体纷纷予以转载。在百度、Google等搜索网站上搜索“深圳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案告得赢”的短语，可找到相关结果约25700条、2970条。当日上午，汪腾锋见报后致电南方日报社，指出汪腾锋是深圳市人大立法助理和深圳市政府采购评标专家，而非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深府法制办亦向南方日报社提出，报道中所述汪腾锋系市政府法律顾问一事不实，并要求南方日报社更正。2012年4月13日晚，郭彪代表南方日报社紧急告知汪腾锋：深府法制办撰写了新闻通稿，对4月12日报道中所述汪腾锋身份问题进行回应，要求南方日报社于次日在《南方日报》按原版进行刊登，郭彪同时将深府法制办撰写的稿件提供给汪腾锋。该稿件内容为“引题：深府法制办新闻发言人回应海上皇宫报道。主题：汪腾锋不是市政府法律顾问。正文：昨天，针对南方日报2011年4月12日AⅡ04版刊登的题为《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一文，深圳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室)新闻发言人作出如下回应：汪腾锋从未在深圳市法律顾问室担任专职或兼职法律顾问。深圳市政府也从未聘请过汪腾锋担任法律顾问。汪腾锋也非政府工作人员。”汪腾锋阅后认为，如按该稿件刊登将会给其名誉造成不良影响，遂表示不同意突出其姓名作为标题和以新闻稿件的形式刊登，但不反对在报纸中缝位置刊登更正启示。后汪腾锋又与南方日报社交涉，并拟写了一份更正稿件，要求以刊登该稿件的方式更正原报道中的错误，其拟写的更正稿件内容为：“本周二，本报深圳观察04版曾刊登《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一文，刊登后，汪腾锋律师致电本报，提出该报道关于其头衔的描述不准确，应为：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主任汪腾锋律师是深圳市人大立法助理和深圳市政府采购评标专家，而不是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昨日，深圳市政府法制办公室(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室)确认：汪腾锋律师确未在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室受聘担任专职或兼职法律顾问。”2012年4月14日，以深府法制办的新闻通稿为蓝本，南方日报社在《南方日报》AⅡ04版面刊登了题为《深圳市政府法制办新闻发言人回应“海上皇宫”报道：汪腾锋不是市政府法律顾问》的报道，报道原文为：“就本报12日《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的报道，深圳市政府法制办公室(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室)新闻发言人昨日约见本报记者并声明：汪腾锋并非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这位发言人的声明包括三点内容：第一，汪腾锋从未在深圳市法律顾问室担任专职或兼职法律顾问；第二，深圳市政府从未聘请过汪腾锋担任法律顾问；第三，汪腾锋也非政府工作人员。该报道见报当天，汪腾锋也曾致电记者本人表示，有关其头衔的准确表述应为深圳市人大立法助理、深圳市政府采购评标专家，而不是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同年5月19日，受汪腾锋委托深圳市公证处进行公证并出具(2011)深证字第74697号公证书，内容为：在百度上搜索“汪腾锋”，找到相关结果约28000个，出现大量以“汪腾锋不是政府法律顾问”为标题的搜索，其中五个“汪腾锋不是政府法律顾问”为标题的搜索结果位居第一页，且“深圳回应海上皇宫报道：汪腾锋不是政府法律顾问”的标题内容位居第一页第一项。汪腾锋为此花费1000元。
一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汪腾锋已在律师届享有一定的声誉，南方日报社在编审中未及时发现并更正郭彪在报道一正文中有关描述汪腾锋身份为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的错误，并以“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为标题在《南方日报》上刊登该文。南方日报社应深府法制办的要求刊登报道二对报道一中的错误进行更正。纵观前后两份报道，必然使公众误以为汪腾锋自己以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身份对外宣传，使公众对汪腾锋的行为必然产生负面评价，对汪腾锋个人形象产生负面影响，对汪腾锋的名誉造成损害。且报道二在标题、内容、篇幅、字体等形式上更为突出汪腾锋姓名及其个人身份，超出了更正报道一中汪腾锋身份描述错误所需的适当形式和内容；南方日报社因工作疏失引发本案纠纷，其因先前的过失行为，负有主动、有效更正及挽回负面社会影响的义务；但南方日报社未主动更正报道一的错误，且未对报道二的形式和内容进行严格审核把关，未尽审慎注意义务；其过当行为侵害了汪腾锋的名誉权，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深府法制办作为负责政府法律顾问工作的职能部门，要求南方日报社发文更正，挽回负面影响，是其履行职责、行使权力的正当行为，不具有违法性，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深府法制办不是本案侵权行为的实施者，亦无证据证明深府法制办强迫南方日报社发表该文，汪腾锋要求深府法制办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鉴于郭彪的行为系职务行为，郭彪不承担责任。南报集团与南方日报社不存在隶属关系，汪腾锋要求南报集团承担侵权责任无法律依据，对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南方日报社应在《南方日报》上就损害汪腾锋名誉权事实刊登书面赔礼道歉声明（声明内容由一审法院审核）并赔偿汪腾锋因本案纠纷所产生的证据保全费1000元。汪腾锋无证据证明上述侵权行为对其造成严重后果，且南方日报社以公开道歉的形式足以弥补汪腾锋的损失，汪腾锋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1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庭审中，汪腾锋申请追加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深圳报业集团控股公司、谷哥信息技术(中国)有限公司为被告，追究其转载、保存本案所涉侵权信息的侵权责任，鉴于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深圳报业集团控股公司、谷哥信息技术(中国)有限公司不是本案名誉权纠纷的侵权行为人，对汪腾锋追加被告的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第15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之规定，于2012年7月6日作出（2011）深福法民一初字第2299号民事判决：一、南方日报社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在《南方日报》Ⅱ04版面发布向汪腾锋赔礼道歉的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审核)；二、南方日报社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汪腾锋证据保全费1000元；三、驳回汪腾锋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汪腾锋负担200元，南方日报社负担300元。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汪腾锋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2011)深福法民一初字第2299号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汪腾锋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一审故意遗漏并歪曲重要侵权事实，刻意为深府法制办开脱过错责任。已经提交法庭的大量证据均已表明深府法制办在“履行义务”中存在明显的强求胁迫南方日报社刊登侵权新闻稿的事实。在一审两次庭审中，笔录均清楚记载：南方日报社曾反复指控深府法制办在本案侵权行为中胁迫强求其刊登侵权新闻稿的错误行为，足以证明一审判决书对事实的查明和认定均存在刻意不公。（二）一审错误轻判被告方的侵权损害法律责任。汪腾锋在一审提出10001元的精神损害赔偿诉请，只是象征性赔偿诉求，这已经充分显示了汪腾锋重是非对错不重经济赔偿的意愿。其实，可想而知，既然一审认定汪腾锋具有一定职业声誉且所交证据充分表明，汪腾锋在社会上早已享有较好的知名度和美誉度，网络搜索信息数就多达万条之多。由此可见被汪腾锋的侵权行为造成汪腾锋的名誉受损，其必然后果是在造成汪腾锋精神伤害的同时，也一定导致汪腾锋执业信誉及经济收入也严重减损，金额巨大。而一审判决对此必然的逻辑结果却视而不见，强行驳回，显属司法不公。（三）根据南方日报社的上诉状以及一审查明的事实能够确认案涉侵权的内容和形式均是深府法制办以新闻通稿的形式要求南方日报社进行刊登。（四）通常的报纸如果报道与事实有出入，通常采取一种更正和修正补充的报道，将案涉的侵权报道以突出汪腾锋的身份和职务为主要的报道点。（五）南方日报社和深府法制办是具有明显的侵权故意，如果说两个侵权方是在没有与汪腾锋进行沟通的情况下就私自刊登了案涉侵权报道，只能说是存在一种间接的放纵故意，而本案的事实是在经过三方多次沟通交涉仍然故意刊登，所以本案中不但是存在侵权的故意，而是存在直接的侵权故意。
汪腾锋另补充：（一）一审判决书第八页倒数第9行“超出了更正报道一种以汪腾锋身份描述错误适当形式的内容”，报道二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更正错误所需要的适当形式和内容；（二）一审判决书第六页倒数第9行至判决书第七页第3行“一审认为汪腾锋……”也就是说深府法制办的行为如果刊登会造成不良影响，但是一审的查明故意遗漏了汪腾锋、南方日报社与深府法制办在2011年4月13日晚交涉过程中，汪腾锋强烈反对以深府法制办通稿形式刊登第二天的新闻报道这一事实；（三）一审判决书第七页第4行至第16行，该段事实查明故意遗漏了深府法制办逼迫南方日报社以及南方日报社在其的胁迫下共同侵权刊登新闻稿的事实；（四）一审判决书第四页就汪腾锋的身份描述时遗漏了汪腾锋的部分社会职务；（五）汪腾锋在社会媒体上具有较高的知名度。
南方日报社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2011)深福法民一初字第2299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2、驳回汪腾锋对南方日报社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南方日报社无侵犯汪腾锋本人名誉权的主观故意，就南方日报社的一系列行为而言，不能构成侵犯名誉权。南方日报社认为，《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一文关于汪腾锋身份描述存在错误，但是该错误并不当然构成名誉侵权。错误有适当的更正方式，更正本来作为新闻事实的一部分，构成前一报道的后续内容，只要在媒体报道前一报道时具有善良目的，态度实事求是，为事件真实而进行公正报道，当然不具有侵权的故意(包括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汪腾锋起诉时亦认为《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存在的错误只是一个身份描述的错误，该错误并不导致汪腾锋名誉受损。（二）一审法院认为南方日报社未对报道二的形式和内容进行严格审核把关，未尽审核注意义务明显是错误的。南方日报社报道《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刊登的关于汪腾锋系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确有不准确之处，当深府法制办要求南方日报社更正时，南方日报社记者郭彪对深府法制办的新闻稿件进行了审核，认为更正稿件存在范围扩大和形式不妥，和深府法制办联系，要求更换一种更正方式，或者以汪腾锋本人的稿件为准进行更正，但是深府法制办却坚持要按照其所发新闻稿件刊登，汪腾锋也知道此事件；而且汪腾锋就更正稿的内容和形式，也与深府法制办进行了协商。这些事实在一审时已经经过质证，南方日报社也提交了有关证据。所以说，一审法院认为南方日报社没有对报道二的形式和内容进行审核把关明显与事实不符，南方日报社已经尽了审核把关义务，就是否按照深府法制办的通稿进行刊登，南方日报社也提出了异议，汪腾锋也曾提出了异议，南方日报社是在深府法制办的强烈要求下才刊登的，一审法院说南方日报社没有尽审核义务是不准确的。（三）一审法院既然认定“深府法制办作为负责政府法律顾问工作的职能部门，要求南方日报社发文更正，挽回负面影响，是其履行职责，行使权力的正当行为，不具备违法性”，又认定“报道二在标题、内客、篇幅、字体等形式上更为突出汪腾锋姓名及个人身份，超过了更正报道一汪腾锋身份描述错误所需的适当形式和内容”，存在逻辑上的错误。报道二是按照深府法制办所发的新闻通稿内容发布的，如果报道二的相关内容超过了更正报道一汪腾锋身份描述错误所需的适当形式和内容，那应该是深府法制办所发的新闻通稿的“形式和内容”超过了更正报道一汪腾锋身份描述错误所需要，这也就是说深府法制办的稿件存在问题。南方日报社认为，如果说一审法院认定报道二超过了报道一的错误范围，那深府法制办也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不可能按照深府法制办通稿内容刊登的新闻，深府法制办是履行职责，行使权利的正当行为，而南方日报社却存在审核不严的过错。（四）一审法院审理的范围超过了汪腾锋先生的起诉范围。汪腾锋在起诉状上指称，南方日报社《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一文关于汪腾锋身份描述存在错误。应妥善更正，但是深府法制办撰写了新闻通稿以汪腾锋姓名做标题且通篇充斥着可以贬损汪腾锋声誉形象，属恶意侵权。也就是说汪腾锋起诉状本来指称的是报道二内容有贬损名誉形象之处，针对的是报道二。而一审法院却以报道一的不准确描述作为引子，得出无报道一就无报道二，所以南方日报社必须就报道一的不准确和报道二的更正范围过大承担责任；且无证据证明深府法制办强迫南方日报社发表该文，所以深府法制办不是本案侵权行为的实施者。一审法院的判决以及事实认定已经超过了汪腾锋的起诉范围和起诉状的指称，其判决的基础和当事人的诉求存在差异、超过了汪腾锋先生的一审起诉范围。南方日报社另补充，一审判决认为报道二的更正超过了报道一，汪腾锋身份描述错误所适当的形式和内容，但是报道二中有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深府法制办强烈要求刊登的内容，也就是汪腾锋所认为侵犯其名誉权的内容，还有一部分是南方日报社应汪腾锋本人的要求加上的内容，既然报道二的更正内容特别是发生争议的更正内容为深府法制办强行要求刊登的内容，而且南方日报社在同一个位置增加了汪腾锋要求的内容，所以一审法院将所有的责任归责于南方日报社明显不当，南方日报社刊登更正二时已经添加了汪腾锋要求的内容，已经尽到了审核的义务，没有过错，所以不应该承担责任。
南方日报社针对汪腾锋的上诉答辩称：答辩意见与其上诉状一致。
南报集团、郭彪针对汪腾锋的上诉陈述称：同南方日报社的上诉意见一致。
深府法制办答辩称：报道二对汪腾锋的身份描述准确，并无不当。另提交答辩状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准确，深府法制办从未实施侵犯汪腾锋名誉权的行为。南方日报社刊登的案涉报道《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海上皇宫”一案可能告得赢》一文中，对汪腾锋的身份表述严重与事实不符，误导了公众，深府法制办要求南方日报社刊登更正新闻是行使权利的正当行为，不存在汪腾锋所称的强迫或者胁迫问题。同时，该更正新闻稿件完全是在陈述事实，用语中立、客观，未对汪腾锋所作任何评价。因此，深府法制办的行为并未侵犯汪腾锋名誉权。（二）汪腾锋的诉求缺乏法律依据。依据我国法律规定，构成侵权应当符合如下要素：一是要有侵权的故意；二是实施了侵权行为；三是要有损害的事实；四是侵权行为和损害事实之间由因果关系。纵观本案，深府法制办没有侵权的故意，亦未实施侵权的行为（第一条已陈述），同时汪腾锋亦未有确凿证据证明其有何损失。因此，汪腾锋的侵权诉求缺乏基本的法律依据，不能成立。综上所述，恳请法庭驳回汪腾锋的诉请，维持原判。
汪腾锋针对南方日报社的上诉答辩称：（一）南方日报社确实协助深府法制办共同实施了侵权行为；（二）其余同汪腾锋的上诉意见一致。
深府法制办针对南方日报社的上诉答辩称：与其针对汪腾锋上诉的答辩意见一致。
南报集团、郭彪针对南方日报社的上诉陈述称：同南方日报社的上诉意见一致。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判决理由和结果
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名誉侵权案件。要区分名誉、名誉权、名誉感三个不同的概念，名誉是社会对公民的品行、思想、道德、作用、才干等方面的社会评价，这种评价是客观的，是公民通过自身的努力和表现而获得的，不是自我评价。名誉权是公民保持并维护自己名誉的权利，是人们依法享有的对自己所获得的社会评价、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名誉感是人内心的一种自我感受，是人们对自己价值（思想、品行、信用）的感情和自我评价。
在本案中，南方日报社在2011年4月12日的文章中将汪腾锋的身份表述为“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让公众对汪腾锋的身份产生误解。南方日报社在后续的报道中，先是依照深府法制办的通稿对汪腾锋是否为“深圳市政府法律顾问”的问题做出了界定，同时在报道的最后一段，又参照汪腾锋的意见，从另一角度对其身份做出说明。二审法院认为，第一，南方日报社2011年4月14日的报道内容属实；第二，南方日报社2011年4月14日的报道兼顾了汪腾锋与深府法制办的意见，该报道尚不足以造成公众对汪腾锋的身份及行为产生负面评价，不至于对汪腾锋的个人形象产生负面影响，不构成对汪腾锋的侵权。该报道的内容，只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汪腾锋个人内心的一种情感，影响到对其名声的自我评价，伤害到其名誉感而非其名誉权。名誉权与名誉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名誉感受到伤害并不必然导致名誉权受损。故在本案中，案涉报道只损害汪腾锋的名誉感而未损害其名誉权，故二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南方日报社的关于未侵害汪腾锋名誉权的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于2013年10月15日作出（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20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1)深福法民一初字第229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汪腾锋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均由汪腾锋承担。
当事人再审的意见
汪腾锋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审、二审判决，改判支持汪腾锋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二审判决编造名词，故意错判。二审判决编造了“名誉感”这个名词，混淆了“名誉权”的法律概念，造成了错判。名誉感的核心是当事人的主观感受，客观上没有到达民事法律所规范的条件和要求；名誉权受到侵害，是具有客观表征的，本案特别明显的是通过报纸报道的形式进行客观侵权。（二）歪曲案情，曲解法律。北京市丰台区法院在某案件裁判中使用了“名誉感”概念，但该案跟本案完全不相同，没有可比性。该案并没有在不特定场合向不特定社会公众贬损当事人名誉之客观事实发生，但本案系通过新闻媒体向社会公众散播有损汪腾锋名誉的信息。
深府法制办辩称：深府法制办请求驳回对方的所有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第一，在前一篇的报道中，因为对汪腾锋身份的错误表述，才导致了后一篇更正报道。第二，更正报道，无论在标题还是内容，都是跟报道一相对应的。用词客观、中立、准确，没有对汪腾锋进行人身攻击。第三，所谓深府法制办对南方日报社施加压力，根本不存在。南方日报社有自身的工作流程和职业操守，深府法制办根本不可能影响南方日报社。第四，深府法制办的澄清回应报道依法不构成侵权。
南方日报社辩称：第一，如果是名誉权纠纷，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名誉侵权的两个司法解释。严重失实，是报道侵权成立的要件，而本案涉及的两篇报道，均没有严重失实的情况。第二，案涉的更正报道，是根据深府法制办的新闻通稿发布的，是国家机关依职权发布的新闻。根据前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名誉侵权的两个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深府法制办给南方日报社发出的是新闻通稿，并不构成侵犯汪腾锋名誉权的问题。第三，南方日报社没有侵犯汪腾锋名誉权的主观故意。案涉更正报道是针对第一篇报道而来，在4月14日的报道中，我们依据深府法制办新闻通稿的描述，对汪腾锋在第一篇报道中的错误身份进行了更正。对该更正报道，我们尽到了审查义务。郭彪在收到通稿的时候，也将该稿发送给了汪腾锋。在刊发该通稿的时候，我们也在通稿后面加上了汪腾锋对该通稿的具体意见。南方日报社是没有侵权的主观故意，并尽到了审查义务，南方日报社也没有侵犯汪腾锋名誉权的事实，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南报集团辩称：南报集团不是本案适格主体。
本院查明的事实、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二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名誉权纠纷。根据诉辩各方当事人的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深圳市政府法制办新闻发言人回应“海上皇宫”报道：汪腾锋不是市政府法律顾问》的报道是否侵害了汪腾锋的名誉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侵害名誉权责任应如何认定？答：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对未经他人同意，擅自公布他人的隐私材料或以书面、口头形式宣扬他人隐私，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本案中，案涉报道《深圳市政府法制办新闻发言人回应“海上皇宫”报道：汪腾锋不是市政府法律顾问》分为前后两个组成部分，前半部分内容系深府法制办针对“12日报道”中关于汪腾锋的“市政府法律顾问”身份进行澄清性地回应，该报道的后半部分内容系汪腾锋针对“12日报道”中南方日报关于其身份信息表述错误的更正。综观《深圳市政府法制办新闻发言人回应“海上皇宫”报道：汪腾锋不是市政府法律顾问》的全部内容，无失实之处，无侮辱或者诽谤性的言辞，南方日报社与深府法制办无主观上的过错，在客观上也不会造成汪腾锋名誉受损的后果。虽然案涉报道在社会上形成了一定的关注度，但该关注度本身并不等于汪腾锋的名誉受到损害。汪腾锋认为案涉报道侵害其名誉权，主张南方日报社与深府法制办承担侵权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20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佘琼圣
审 判 员 黄秋生
代理审判员 王红英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彭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