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民再96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林贵军，男，1973年7月16日生，汉族。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震宇，女，1976年7月26日生，汉族。
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海，河北王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学百，河北吴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唐娟，女，1987年8月13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丽娟，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鸡西分所律师。
申诉人林贵军、李震宇因与被申诉人唐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鸡商终字第165号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6]2300000015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黑民抗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金浩波、韩雪冰出庭。申诉人林贵军及林贵军、李震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海、崔学百，被申诉人唐娟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丽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对于诉争借款，唐娟主张系交付的现金，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336号）第七条予以确认。该《通知》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由于本案系典型的当事人主张现金交付的民间借贷合同，原审法院应对借款的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从而认定唐娟是否交付了诉争的借款。然而，原审法院在仅有借据及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的情况下，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偿还借款，违反了该《通知》的规定。首先，唐娟未举示借款现金交付的凭证。其次，唐娟未提供借款资金来源的证据。第三，孙海洋、周子龙的证言不能作为唐娟通过周子龙向林贵军交付借款的证据。王东萍、唐娟、柴秀梅作为原告同时向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起诉林贵军，要求偿还借款1,700,000元、250,000元、3,000,000元。三个案件中，当事人及证人均是近亲属关系和朋友关系。其中，周子龙与王东萍是夫妻关系，孙海洋与唐娟是夫妻关系，柴秀梅是唐娟的大姨，周子龙与孙海洋系朋友关系。在另案王东萍诉林贵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孙海洋为王东萍向林贵军交付诉争借款出过证。本案中，周子龙又为孙海洋夫妻出证证实唐娟借款及交付的事实，故孙海洋、周子龙均为本案利害关系人。在没有其他足够有效的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孙海洋、周子龙的证言不能作为认定唐娟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的有效证据。第四，孙海洋、周子龙证实向林贵军主张偿还借款的事实相互矛盾。周子龙证实,唐娟让其帮着要欠款，是在2012年、2013年要过，其是与孙海洋于2013年夏天开车去要过；孙海洋证实，唐娟没有委托过其他人向林贵军要过欠款，均是由自己向林贵军主张过。上述两个证人证实向林贵军主张欠款的事实相互矛盾。本案在仅有借据及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而交付凭证、当事人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均没有证据证明情况下，判决林贵军承担偿还借款，属认定案件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本案中，唐娟为证实其诉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仅举示了孙海洋、周子龙及郭红来的证言。然而，如前所述，孙海洋、周子龙因系本案利害关系人，其证言不能作为认定唐娟在法定诉讼时效期间向林贵军主张过权利的证据。同时，郭红来证实，周子龙和孙海洋到迁安找林贵军要钱，让其陪着去，其家中有事就没去。故郭红来的证言没有证明唐娟通过周子龙、孙海洋向林贵军主张过权利。综上，没有证据证明唐娟在法定诉讼时效期间内向林贵军主张过权利，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林贵军、李震宇称，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
唐娟辩称，1.唐娟与林贵军、李震宇民间借贷事实真实有效，林贵军向唐娟借款250,000元的事实有借据，并且林贵军对该借款约定了担保方式，该担保唐娟足以信赖，并且对该借款约定了利率，作为唐娟对该利率利益也有期待的事实。唐娟长期经营煤矿及其它生意，该借款现金交易符合事实，并且该现金是唐娟委托周子龙交给林贵军，并不是唐娟本人交给林贵军250,000元，周子龙将现金交给林贵军后，林贵军未将该借款偿还周子龙。一审法院认定借款事实清楚，作为林贵军没有借款也不会在借据签字按手印；2.孙海洋与唐娟是夫妻，孙海洋在该借款发生后多次与周子龙开车去迁安，从庭审笔录看，年年都去找林贵军要钱，也和林贵军发生过争吵。郭红来在一审开庭时证实周子龙与林贵军通电话中发生过口角，周子龙向林贵军要过包括唐娟的这笔借款，并且该案一审诉讼中答辩期内以及在诉讼中林贵军、李震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并没有对本案的诉讼时效进行抗辩，未提出异议，有足够证据证实唐娟通过丈夫孙海洋及朋友周子龙向林贵军要过这笔借款，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原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唐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借款本金250,000元及利息、违约金，并承担诉讼费、律师代理费及保全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贵军因需用钱给唐娟丈夫孙海洋打电话要求借款，此款以唐娟名义出借，孙海洋与其朋友周子龙商量由周子龙将此款先行垫付，但林贵军不知此款先由周子龙垫付，于2012年1月1日给唐娟出具借据，内容为：“一、借唐娟现金250,000元（大写：贰拾伍万元整），月利率1.2%，借款期限2012年1月1日至2012年3月1日，利息上打息，当月利息已付，逾期不还加收滞纳金和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二、保证人对上述借款本金、利息、滞纳金、违约金及实现债权诉讼费及律师代理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如发生争议，由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管辖。保证人：孙海洋，借款人：林贵军。注明：以上借唐娟欠款，由林贵军在河北省迁安市区丰安大路西侧（迁国用2011第110819号）林宝山商业门市（迁安市房权证迁安市字第02011030**号01）使用面积394.02㎡共计三层作为抵押给唐娟借款。抵押人：林贵军，2012年1月1日”。周子龙垫付借款后要求孙海洋在借据中的保证人处签名，后唐娟将此款偿还给周子龙，借款到期后林贵军未还款。2012年7、8月份，2013年夏季，孙海洋与周子龙一起去河北省迁安市找林贵军索要欠款，但至今未付，因林贵军、李震宇是夫妻关系，故唐娟诉至法院要求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唐娟借款250,000元及利息84,000元，共计334,000元（2012年1月1日至2014年5月1日，28个月）。庭审中唐娟称借据上虽写当月利息已付，但实际未支付，但未提供证据证实。借据中写明抵押给唐娟的房产未进行抵押登记。一审法院判决：一、林贵军、李震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共同偿还唐娟借款本金250,000元，利息81,000元，共计331,000元。案件受理费6310元，林贵军、李震宇负担6265元，唐娟负担45元。
林贵军、李震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唐娟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为了保证交易安全，对于大额借款通常采用转账等方式交付，但并不排除现金交付的可能性。林贵军、李震宇并无证据否定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对于该笔大额借款，林贵军、李震宇出具借据并提供了抵押物，其对提供抵押物的行为无异议。如未收到借款，但其却对所出具的借据和抵押物历经两年之久不予索取，不符合常理。林贵军、李震宇上诉称，借据中的指纹和签名是林贵军预留的，其他的借款数额、期限、利息都是周子龙后填写的，并无证据证实。本案争议的借款为林贵军、李震宇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借款，林贵军、李震宇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林贵军的债务与唐娟明确约定为其个人的债务，又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唐娟知道林贵军、李震宇对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属进行了约定。因此，林贵军、李震宇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本案争议借款并无不当。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310元，由林贵军、李震宇负担。
除案涉借款是否实际发生的事实外，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林贵军与唐娟之间的借贷款项250,000元是否实际发生。本案系自然人之间进行资金融通而引发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属实践性合同，除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之外，还需当事人实际交付标的物，即出借人实际交付借款，借款合同才能生效。出借人向借款人主张归还借款时，应当证明的事实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双方就借贷法律关系达成合意；二是出借人实际向借款人交付了借款。因此，在确认借款人的还款责任时，必须以出借人实际向借款人交付借款为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唐娟主张与林贵军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并以现金方式向林贵军实际交付250,000元借款，对此，林贵军不予认可，辩称借贷事实并未实际发生。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对于案涉借贷事实的认定，还应结合多项事实和因素，综合分析判断。
首先，本案诉争借款系大额现金交付，关于借款交付的事实，除借据外仅有唐娟本人陈述及证人证言予以证明，唐娟对此并未举示交付凭证等书证证明出借的款项已实际发生。其次，证人孙海洋与唐娟系夫妻关系，证人周子龙与孙海洋系朋友关系，周子龙与案外人王东萍系夫妻关系，在本院审理的另案即王东萍诉林贵军、李震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周子龙作为证人证明王东萍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上述事实可以确认证人孙海洋、周子龙均与贷款人唐娟存在利害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的规定，周子龙、孙海洋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其证言不能证明本案争议的借款已实际发生。再次，周子龙与孙海洋的证言及唐娟与孙海洋的证言不一致，且唐娟陈述与周子龙的证言及孙海洋的证言前后矛盾，亦不符合常理。周子龙在原审庭审中证实：“唐娟跟我说让我帮着向林贵军要钱，2012年、2013年都要过，我与孙海洋于2013年夏天开车去过。”而孙海洋在原审庭审中证实：“都是我向林贵军要过这笔钱，唐娟没有委托别人要过这笔钱。”之后孙海洋又说：“2013年夏天我跟周子龙去河北找林贵军要过这笔钱。”唐娟在本院再审庭审中称：“孙海洋接到林贵军电话，当时周子龙在迁安，孙海洋让我给周子龙打电话，把钱打给周子龙，让周子龙把欠条写好，让周子龙把钱交给林贵军。我给周子龙打电话，周子龙说不用打钱了，他那有钱，先给我垫上，等他回鸡西再把钱给他。”而孙海洋在原审庭审中证实：“2012年我们一家三口在外地过年，我的朋友林贵军给我打电话向我借钱，当时我在外面就给周子龙打电话，周子龙在迁安，我跟他说林贵军向我借250,000元，我将钱转到你卡里，让周子龙给林贵军，周子龙说他手里有钱，可以先给林贵军，等回家的时候再给他。”唐娟在二审庭审中称：“一手交钱，一手打的欠条，借据上约定的利息未付，是林贵军不同意给付。”而借据上的主要内容均为周子龙所书写（林贵军称先在借据上签名、按指纹后将借据交给周子龙，借据横线上的内容及书写的内容是周子龙后填写，其本人并不知晓；周子龙称是当着林贵军的面书写后林贵军签名、按指纹。双方对此说法不一，各执一词，但周子龙对借据横线上及书写的内容是本人书写的事实认同，包括“当月利息已付”）。
结合唐娟提出林贵军以建筑物设定了抵押，但未办理抵押登记的事实及本案借贷金额、款项来源、交付方式、当事人的经济能力、证人与出借人的特殊关系及出借人陈述与证人的证言不一致等因素，综合判断本案的事实，可以形成内心确信，即唐娟主张本案的借贷事实已实际发生证据不足，原审法院认定唐娟与林贵军的借贷事实成立，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唐娟借款250,000元本金及利息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鉴于本院确认本案诉争的借贷事实并未实际发生，故本案不存在唐娟向林贵军、李震宇主张民事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问题。
综上所述，林贵军、李震宇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鸡商终字第165号民事判决及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2014）鸡冠商初字第40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唐娟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2,620元，由唐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伟
审判员 娄威巍
审判员 冯 涛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