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43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汉卓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长春园小区南里二区98-2。
负责人：韩冰，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靖，女，1964年12月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鑫，北京市东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汉卓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汉卓律所）因与被上诉人孙靖退伙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57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汉卓律所的负责人韩冰，被上诉人孙靖的委托代理人张兆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汉卓律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孙靖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孙靖负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对孙靖“工资中被扣除的30万元”的性质认定不清。2010年11月17日的《合伙人补充协议》并不是对原约定内容的变更，而是对新增合伙人人员以及新增合伙人持股比例的具体补充。汉卓律所认可孙靖工资中扣除的3000元是认缴的合伙出资额，但其余297000元并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没有依据的合伙出资额”。该297000元是孙靖作为合伙人，认可投入律所用以维持正常经营的出资，是在其清楚了解律所经营状况不佳的前提下，同意与其他合伙人一起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一种具体体现。在律所产生收益时，其才有权要求按照1％的持股比例进行分红，在律所亏损时，其有义务按照持股比例共担风险。孙靖退伙时律所为亏损，因此孙靖无权要求分红及返还出资。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错误的分配了举证责任，汉卓律所在孙靖退伙时是否应当退还其合伙出资额，取决于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的盈亏状况。为此，汉卓律所提交了孙靖退伙当月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并加盖汉卓律所公章。上述证据可以证明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有200多万元的债务，因此不但不应退还孙靖出资额，孙靖还应按照出资比例承担债务。孙靖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可以依法提出相反的证据或者对汉卓律所的资产状况进行审计。但一审判决错误的将举证责任全部强加于汉卓律所一方，认定汉卓律所举证不足，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
孙靖辩称，不同意汉卓律所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因合伙人决议的变更，原定的30万元出资变更为了3000元出资，这是当时汉卓律所的所有合伙人共同决定的，所以本案中30万元中的297000元不是入资款，实际不应扣除。汉卓律所在一审过程中也承认该说法，二审又更改。孙靖不认可其在汉卓律所担任合伙人期间存在债务，汉卓律所一审未提出反诉，自孙靖退伙至今汉卓律所一直未向孙靖主张，即使有债务也超过了诉讼时效。汉卓律所一审提交的资产负债表及利润表都是汉卓律所单方出具的，一审法院也明确向对方释明是否申请审计，汉卓律所表示不申请，其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孙靖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汉卓律所向孙靖返还合伙出资款30万元；2、汉卓律所向孙靖支付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为自2012年3月1日起，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孙靖实际获偿之日止，截止至2015年12月31日暂计利息为71070.41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汉卓律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汉卓律所是普通合伙形式的律师事务所，设立资产30万元，合伙人为刘劲松、叶勇等8人，负责人为韩冰。2010年1月至2013年11月期间，孙靖任汉卓律所重大疑难案件部首席律师。2010年3月10日，孙靖的律师执业证转入汉卓律所，此后孙靖在汉卓律所执业至2013年11月，后孙靖的执业证转出。
汉卓（合）字2010第3号《关于合伙人以部分薪酬折抵合伙出资的决定》载明：“根据2010年8月6日高层封闭会议精神，经合伙人会议研究决定，自2010年8月起，合伙人孙靖等7人每月以基本月薪的30％折抵为合伙出资，由事务所财务部门在每月发放月薪时扣除并向以上合伙人出具相对金额的《出资证明》，待日后缴齐全部30万元合伙出资时一并换发由主任签署的《北京市汉卓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出资证明》。”该决定由全体合伙人签字。孙靖亦在决定上签名。
2010（合协）第4号《合伙人补充协议》载明：汉卓律所于2010年11月17日召开合伙人会议，作出决议，同意新增孙靖等9位律师为汉卓律所合伙人。现原合伙人与新合伙人达成协议如下：一、重新调整各个合伙人的持股比例，韩冰律师持股比例为88％，孙靖等12位律师的持股比例各为1％；二、合伙人孙靖等9位律师的出资为每人认缴3000元。同时以其出资所占资本份额的比例，承担本事务所相应的费用和债务，同时享有分配相应利润的权利、三、合伙期间，各合伙人可依程序自由退伙。全体原合伙人及新合伙人均在落款处签名。孙靖亦在新合伙人处签名。
2011（合）第1号《合伙人会议决议》记载：汉卓律所于2011年1月25日召开合伙人会议并作出决议，新增金昕律师为汉卓律所合伙人，调整各合伙人持股比例，韩冰律师持股比例为87％，孙靖等13位律师的持股比例各为1％。全体合伙人在决议上签名。孙靖亦在决议上签名。
2012（合）第2号《合伙人会议决议》记载：汉卓律所于2012年7月5日召开合伙人会议，全体合伙人到会，作出如下决议：按照本事务所章程规定同意合伙人孙靖退伙。全体合伙人在该决议上签名。孙靖亦在决议上签名。后孙靖于2012年10月18日正式退伙。
汉卓律所在2010年5月至2011年1月期间向孙靖发放了部分工资。因汉卓律所欠发孙靖工资，2013年，孙靖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要求汉卓律所向其支付：1、2011年2月至2012年3月期间工资553533.5元及25％经济补偿金138383.38元；2、2010年1月至2012年3月提成工资10616元及25％经济补偿金2654元；3、2010年1月至2011年1月工资差额300000元及25％经济补偿金75000元；4、2010年2月1日至2013年5月7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216037.38元。该委作出京海劳仲字（2013）第5865号裁决书，裁决：汉卓律所向孙靖支付2011年2月至2012年3月期间工资553533.5元及提成工资10616元。驳回孙靖的其他请求。双方对裁决书不服，均于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作出（2014）海民初字第3113号民事判决书，后汉卓律所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一中民终字第865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2010年12月6日至2012年10月18日期间，孙靖系汉卓律所的出资认缴额为1％的合伙人；同时，在2012年4月前，孙靖在汉卓律所为按月领取工资的律师。汉卓律所每月在孙靖的月薪中扣16260元，扣至30万元作为合伙出资款，由此产生的争议属于合伙纠纷，应另案处理。该院依据备忘录、工资及提成一览表等证据，核算出2010年8月至2012年3月期间孙靖的应发薪酬和提成总额，扣除孙靖应担社保费用、律师注册费、30万元合伙出资款，最终判决汉卓律所支付孙靖2010年1月至2012年3月期间的薪酬差额477936.10元。
审理中，汉卓律所主张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有大量负债，提交了自制的2012年10月利润表、资产负债表，孙靖对此不予认可。汉卓律所认可在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并未提及有需要孙靖负担的债务。双方均不申请对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的债务情况进行审计。孙靖主张汉卓律所提供的欠款表中最后一次扣出资款16260元系在2012年2月，故其自2012年3月1日起主张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汉卓律所全体合伙人签署的《关于合伙人以部分薪酬折抵合伙出资的决定》、《合伙人补充协议》、《合伙人会议决议》系各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合法有效，对各方具有约束力。根据上述协议，各方原约定孙靖出资30万元成为汉卓律所合伙人，在其月薪中陆续扣除出资额；后各方于2010年11月17日变更约定内容，将孙靖作出合伙人的出资额变更为3000元。因此汉卓律所在此之后仍按原约定在孙靖的月薪中继续扣除出资额297000元，缺乏依据，故孙靖要求退还297000元，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合伙人退伙时，其他合伙人应当与该退伙人按照退伙时的合伙企业财产状况进行结算，退还退伙人的财产份额。现孙靖已退伙，其要求汉卓律所退还出资3000元，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汉卓律所主张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有大量负债，举证不足，该院不予采信，且其在孙靖退伙时并未提及有需要孙靖负担的债务，现汉卓律所以此为由不同意退还孙靖出资款，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汉卓律所未及时向孙靖退还款项，给其造成资金占用损失，孙靖要求汉卓律所自2012年3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297000元的利息，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因孙靖于2012年10月18日退伙，故返还出资款3000元的利息应当自2012年10月19日起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五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汉卓律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孙靖297000元并支付利息（以297000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2年3月1日支付至实际付清之日）；二、汉卓律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孙靖3000元并支付利息（以3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2年10月19日支付至实际付清之日）；三、驳回孙靖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在2016年3月22日一审庭审中，汉卓律所的答辩意见为“根据2010（合协）第4号《合伙人补充协议》及2011(合)第1号《合伙人会议决议》，原告的合伙出资额应为3000元”；一审法官询问双方当事人是否申请对2012年10月孙靖退伙时应承担的债务进行审计，汉卓律所回答“不申请，我方认为举证责任在原告”，孙靖回答“不申请，我方认为我方的主张不需要申请审计”。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和答辩意见，本院总结本案争议焦点并分别论述如下：
一、关于汉卓律所从孙靖处扣除的30万元款项的性质问题。一审判决认定其中仅3000元为孙靖的合伙出资，其余297000元系汉卓律所不当扣除的款项。汉卓律所上诉主张30万元均是孙靖的合伙出资，其中3000元系办理变更注册需要的出资，297000元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应当承担的出资义务。
就此本院认为，首先、汉卓律所在一审中明确表示孙靖的合伙出资额为3000元，二审中，汉卓律所在没有新证据及新事实的情况下变更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汉卓律所登记的设立资产为30万元，其主张曾占1％合伙人份额的孙靖需缴纳30万元合伙出资，缺乏事实依据；第三、现有证据均不能证明孙靖同意扣除30万元，仅获得汉卓律所1％的合伙份额，也未有证据证明汉卓律所的合伙人就上述事项做出了明确的决议。
综上，对汉卓律所关于其从孙靖处扣除的30万元款项均为孙靖合伙出资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汉卓律所从孙靖基本月薪中扣除297000元，缺乏事实依据，应向孙靖返还并支付相应利息。
二、关于孙靖是否应当在本案中就其退伙之前汉卓律所的债务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
首先，汉卓律所上诉称，一审判决对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其提交的资产负债表及利润表足以证明汉卓律所的债务情况。就此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汉卓律所主张孙靖退伙时汉卓律所存在大量债务，就该事实的举证证明责任在汉卓律所。汉卓律所一审提交的加盖其公章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系其单方制作，无法证明上述待证事实的存在，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对举证责任的分配认定正确。其次，汉卓汉卓律所在二审中提出审计申请，申请对其2012年1月1日至2012年10月18日的财务状况进行审计，确定汉卓律所在孙靖退伙时的债务情况。就此本院认为，在本案的一审审理中，汉卓律所已明确表示不申请对2012年10月孙靖退伙时应承担的债务进行审计，对其在二审中提出的审计申请，本院不予准许。汉卓律所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汉卓律所在孙靖退伙时存在应当由孙靖承担的债务，故对确定为孙靖合伙出资的3000元，在本案中不予进行债务抵扣。
综上所述，汉卓律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866元，由北京市汉卓律师事务所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王 晴
代理审判员 孙 鑫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连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