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平民二终字第5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国昌，男。
委托代理人宋西显，河南首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管理人。住所地：平顶山市。
代表人栗廷显，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王为民，河南金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国昌与被上诉人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春都公司管理人）追偿权纠纷一案，平顶山市湛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14日作出（2012）湛民初字第718号民事判决。宣判后曾国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湛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4日将此案移送本院。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3日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曾国昌系从事起重车辆经营者，但未取得相关经营的合法执照和许可证。其有一台车牌号为豫D665**的25吨的中联重科牌起重车，该车由其雇佣的司机贾彦召（有操作证）和邢亚朋（无操作证）负责操作对外承揽经营。2012年4月21日上午，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以下简称春都公司）因设备更新，而使用被告的起重车吊装设备，经春都公司的工作人员吕保军与贾彦召电话联系谈好该次承揽价格后，经被告曾国昌同意，贾彦召、邢亚朋驾驶豫D665**号起重车到春都公司从事新设备的起吊安装作业工作。2012年4月21日9时许该车到达作业现场，在春都公司分割车间与火腿肠车间之间的二楼平台处开始对新购设备吊装。其间由春都公司的吕保军在现场指挥吊装，邢亚朋负责操作起重车。春都公司的工作人员王全卿等人员负责用绳捆拉的方式，保持起吊设备的稳控工作。因新设备在起吊到二楼平台上后，不能直接安放到二楼南边的车间内，在吊装中他们采用将设备吊起在下落过程中摆动的时候将新设备送往车间内操作的方式。导致在起吊下落摆动中因起吊设备失去平衡，致使王全卿被翻倒的设备砸中头部当场死亡。现吕保军、邢亚朋因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已被追究刑事责任。事故发生后，因曾国昌未积极参与事故处理，其起重车被扣留在春都公司内，后在本案诉讼中被放行。因曾国昌不积极参与事故处理，春都公司为安抚王全卿亲属，于2012年4月24日双方达成工亡赔偿协议，并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一次性赔偿王全卿亲属工亡补助金为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每年21810元，21810元／年×20年=436200元；丧葬费补助金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6个月工资，27357元／年÷12个月×6个月=13678.5元；供养亲属抚恤金及家庭困难照顾费用220121.5元。以上共计67万元。双方在此协议中还约定，春都公司对以上赔偿款全额垫付，事后由该公司向吊车车主及司机行使追偿权。以上协议达成后，春都公司一次性向王全卿亲属支付了全部赔偿款。现春都公司管理人起诉要求本院判令被告曾国昌向其返还代其支付的事故赔偿款670000元，事故处理费25896元。
另查明，王全卿系春都公司职工，但在工作期间春都公司未为其办理工伤险登记，交纳工伤保险金。王全卿兄弟二人，依靠其赡养的母亲张放1937年9月出生，王全卿妻子孙雪琴1964年8月出生无正式工作，其子王东亮已成年。
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于2011年12月21日向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2012年2月28日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平民破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决定受理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2年5月4日作出（2012）平民破字第1-1号指定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管理人的决定，同日又作出（2012）平民破字第1-3号破产公告，宣布了以栗廷显为清算组组长的破产清算组工作人员名单。
原审法院认为，春都公司使用曾国昌的起重车吊装设备，双方谈妥了价格后，曾国昌派司机驾驶起重车去完成春都公司的指标任务，双方实际形成了承揽合同关系。在对春都公司设备吊装中，曾国昌所雇佣的司机未取得操作证而上岗操作，并且在操作中违背操作规程下，明知存在重大危险，不能保障安全的情况下而上岗操作造成一人伤亡的后果。春都公司作为定作人为安装新设备，在设备不能直接吊装到位情况下，采取在厂房墙体开设窗口，由起重车吊起设备后利用摆动的方式将设备送进厂房内的违规操作方法起吊安装设备，并且在起吊过程中其在现场指挥操作的人员指挥操作不当造成人员伤亡。春都公司也存在违反吊装作业操作规程指挥失当的过错。因双方各自过错造成王全卿被吊装的设备翻倒砸中头部死亡的后果，双方均有责任。双方共同过失造成了王全卿死亡的同一损害后果。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双方对王全卿的死亡后果应承担连带责任。作为定作方的春都公司和作为承揽方的曾国昌均有对王全卿的死亡后果承担连带赔偿的义务。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一方在对被侵权人承担了全部赔偿义务后，有权向对方就其应当承担责任的份额进行追偿。本案事故发生后，曾国昌不积极主动对王全卿亲属进行赔偿，后春都公司为及时安抚死者亲属与其达成了工亡赔偿协议，对死亡者亲属给予了完全的赔偿，在赔偿后春都公司管理人向曾国昌追偿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应予以支持。因曾国昌对死者王全卿应承担的是民事侵权责任。所以对春都公司追偿请求的数额不能以其在工亡赔偿协议中对死者王全卿亲属以《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赔偿计算方法确定其追偿额，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的计算方法来确定其追偿数额。具体计算方法是：1、死亡赔偿金18194.8元／年×20年=363896元；2、丧葬费34203元／年÷12个月×6个月=17101.5元；3、被扶养人生活费用，王全卿母亲1937年9月出生，属75岁以上，12336.47元／年×5年÷2人=30841.18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死者年龄、损害后果等因素本院酌定为8万元。以上共计491838.68元。在处理王全卿事故中，春都公司尚支出事故处理费25896元，以上总损失为517734.68元。再根据双方在侵权行为中的过错大小，本院确定曾国昌应承担60%责任为310640.81元。春都公司应承担40%责任为207093.87元。故曾国昌应向春都公司支付310640.81元，被告因春都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上述款项应向春都公司管理人支付。曾国昌抗辩春都公司管理人不具诉讼主体资格，不具有追偿权的抗辩意见，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曾国昌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管理人支付赔偿金310641.81元。案件受理费10759元，保全费2020元，由原告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管理人负担5000元，被告曾国昌负担7779元。
宣判后，曾国昌不服，上诉称：一、被上诉人的主体不适格，不具备立案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10条规定：“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公司成立清算组的，由清算组负责人代表公司参加诉讼；尚未成立清算组的，由原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参加诉讼。”案件的当事人仍应为被清算的法人而不是清算组织，清算组织仅应作为被清算法人的代表人参加诉讼或仲裁活动。本案中，被上诉人系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的管理人，其主体资格不适格，不能作为一审案件的原告参与诉讼，不具备立案条件。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代理的单位春都公司之间并非加工承揽关系，双方不应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在一审诉状中明确，被上诉人租用上诉人的吊车进行设备安装，并且春都公司的工作人员吕保军作为现场指挥人员对吊车的工作进行现场指挥，明显不符合加工承揽合同的构成要件。此外，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春都公司承担连带侵权责任也是错误的，春都公司与受害人之间不适用《侵权责任法》而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因此，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承揽加工关系为依据，判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承担连带关系，显属错误。三、春都公司与受害人王全卿的亲属之间系工伤（工亡）赔偿法律关系而非人身侵权法律关系，其赔偿适用国务院制定的《工伤保险条例》和《河南省工伤保险条例》而不适用“人损司法解释”和《侵权责任法》，在存在第三人侵权而导致工伤的情况下，国务院和河南省制定的《工伤保险条例》均没有用人单位追偿的法律规定，因此，目前全国大部分法院实行的均为“双赔制”。由于第三人的原因造成工伤，第三人不支付工伤医疗费用或者无法确定第三人的，由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这是目前唯一的一个追偿依据，但仅限于工伤医疗费用，而本案不存在医疗费用，自然无需追偿，上诉人与受害人王全卿的亲属之间可能存在人身侵权纠纷，但只有王全卿的亲属有权提起侵权赔偿之诉，而且上诉人在保险公司投有相关保险，即使上诉人应当承担责任也应由保险公司先行赔付。四、一审法院认定过错比例及部分计算依据错误。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是不享有追偿权的，本案的过错主要是由于春都公司现场人员指挥错误且在设备不能直接吊装到位情况下，采取在厂房墙体开设窗口，由起重车吊起设备后利用摆动的方式将设备送进厂房内的违规操作方法起吊安装设备，同时也没有现场查验吊车驾驶人员资质导致上诉人指派的没有作业资格的辅助人员邢亚朋怀着侥幸心理操作导致本案发生，存在极大的过错，应承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而上诉人委派的具有作业资质的人员系贾彦召且上诉人不在现场，上诉人不应承担责任或者承担次要的管理责任。此外，本案无证操作人员邢亚朋的行为已经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被湛河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据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均不属于赔偿范围。另外，丧葬费赔偿标准适用错误，事故处理费25896元要求上诉人承担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以上意见，诚请二审法院予以采信，依法作出公正的裁决。
被上诉人春都公司管理人答辩称：一、答辩人具备原告诉讼主体资格。答辩人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2012年2月，经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平民破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破产申请。根据我国《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管理人履行下列职责：（七）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本案所涉及的侵权事故发生于2012年4月21日，即发生于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破产清算期间。故答辩人作为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的合法管理人，答辩人有权参与诉讼、仲裁和其他法律程序。二、答辩人享有对被答辩人侵权责任的追偿权。此次事故的发生主要是由于被答辩人所雇佣的司机无证上岗、违法操作造成的。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此次损害结果属于“多因一果”，基于此可以看出，此次事故属于典型的原因力结合，即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因此，答辩人和被答辩人应各自在自己的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关责任。一审判决被告承担相应责任适用法律正确。另根据《侵权责任法》第14条的规定，“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此次事故应由答辩人和被答辩人连带对受害人家属进行赔偿，答辩人在此次事故中应负较小的次要责任，但答辩人已经全额赔偿了受害人家属，承担了全部的赔偿责任，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答辩人依法对被答辩人进行相关的追偿是合法并合理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事故中的肇事吊车的司机是受雇于被答辩人曾国昌，并且该司机并无吊车的相关操作资质，被答辩人指派该无证司机来为答辩人操作吊车，本身就存在过错，故被答辩人曾国昌应当承担该事故的相关责任。综上，答辩人和被答辩人双方的法律主体适格，答辩人所主张的侵权责任的追偿权合法，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的判决合乎法律规定，故恳请二审法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被上诉人春都公司管理人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问题。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条规定：“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第（七）项规定了管理人“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的职责，由此可见，管理人对破产企业实施管理，破产企业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不能够独立行使相应权利，管理人实质上代表了清算企业，在当前我国对破产清算企业管理人的诉讼地位并未明确、且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对被上诉人的诉讼主体资格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本着减轻当事人诉累的原则，本院认为，洛阳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管理人在本案中具备诉讼主体资格。
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和责任承担问题。本案可以确认的事实是受害人的死亡是被上诉人的职工指挥失误和上诉人的雇佣人员操作失当共同造成的，属于多因一果，即双方的共同过错造成了一个损害后果，每一方的单独过错均不足以造成损害后果的发生，因此双方不属于连带责任，应该是在自己的过错范围内承担责任，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但一审判决对于双方的责任划分正确，即上诉人承担60%，被上诉人承担40%，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被上诉人是否能够依据与受害人达成的赔偿协议取得追偿权的问题。事故发生后，春都集团积极与受害人协商，达成了赔偿协议并履行了义务，该协议第四条明确规定“……全部费用由春都集团平顶山肉类食品公司全额垫付，事后由该公司向吊车车主及司机行使追偿权。”由此可见，受害人已经将自己向上诉人（同时也是侵权责任人之一）主张赔偿的权利转让给了被上诉人，由于我国对工伤采取双赔制，即“因第三人造成工伤的职工或者其近亲属，从第三人处获得民事赔偿后，可以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工伤保险机构申请工伤保险待遇补偿。”事故的受害人具备向侵权责任人主张民事赔偿的权利，上诉人作为侵权责任人之一，应当向受害人进行赔偿，受害人在取得被上诉人按协议进行赔偿并履行的情况下，将索赔权转予被上诉人，是自愿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被上诉人依据与权利人的协议向上诉人主张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赔偿的标准问题。本案并非是刑事附带民事案件，而是因人身损害引起的民事责任纠纷，应当适用民事法律规定，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抚慰金均属人身损害赔偿的一部分，应予支持。事故处理费25896元，是为处理事故的合理支出，应当由侵权责任人共同承担，一审按照双方责任比例分担，并无不妥。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60元，由上诉人曾国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大民
审判员 万军涛
审判员 郭国会
二〇一四年五月八日
书记员 邢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