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商终字第4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凌彬彬，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佳怡，山东博瀚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崇德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奎文区东风东街***号院内。
法定代表人：杜良增，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侯敬杰，1975年12月2日，山东崇德置业有限公司员工。
上诉人凌彬彬与被上诉人山东崇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崇德公司）因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潍商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凌彬彬及其委托代理人张佳怡，被上诉人崇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侯敬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凌彬彬一审诉称：崇德公司因房地产开发项目资金短缺，向济南舜华园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华园公司）申请借款。因双方合作关系良好，在未签订书面借款合同的情况下，舜华园公司向崇德公司提供借款1600万元，崇德公司于2013年4月28日偿还200万元。2013年7月11日，为妥善解决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经协商，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书》一份，约定舜华园公司以崇德公司尚欠款1400万元购买崇德公司开发的丹桂里小区1号楼1单元房屋共计5784.93平方米，并于次日签订房屋回购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崇德公司可以在合同签署后三个月内原价回购房产，并给予舜华园公司按已付房款的万分之四点一的比例予以补偿，也即通过上述方式来偿还全部借款本息。因不具有真实的交易目的，故双方未办理商品房网签备案手续。后崇德公司未能按双方的口头约定于借款到期后支付借款本息。2014年10月30日，凌彬彬与舜华园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舜华园公司将上述对崇德公司的债权全部转让给凌彬彬，随后将债权转让的事实通知了崇德公司。崇德公司仍拒绝履行义务，已构成违约。虽然《商品房买卖合同书》中约定出现争议由潍坊仲裁委员会解决，但考虑到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并无真实的商品房买卖交易关系，因此在受让债权时已明确表示拒绝接受该仲裁条款。现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崇德公司向凌彬彬支付借款本金1400万元及利息2943084元（计算至2014年11月30日，之后的利息按照日万分之四点一计算）；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等全部诉讼费用由崇德公司承担。
崇德公司一审辩称：凌彬彬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3月20日、5月31日、7月16日、8月13日，舜华园公司通过网银分别向崇德公司账户转入款项400万元、100万元、600万元和500万元，合计1600万元，相应网银业务回单摘要栏均载明“借款”。期间，崇德公司于2013年4月28日向舜华园公司返还款项200万元。
2013年7月11日，崇德公司与舜华园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舜华园公司购买“崇德丹桂里”第1号楼1单元、建筑面积共5784.93平方米的商品房，总房款1400万元。合同还就付款方式及期限、交付期限、违约责任等事项作了约定，其中第十九条载明：“本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由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按下述第1种方式解决：1、由潍坊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合同《附件》（明细）中写明：前期借款人民币300万元转为购房款，2013年7月15日前支付人民币600万元，2013年8月31日前支付人民币500万元。合同并未约定房屋单价。7月12日，崇德公司与舜华园公司又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崇德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签署日后的三个月内可以原价回购房产，并给予舜华园公司按已付房款的日万分之四点一的比例予以补偿，结清已付房款及补偿金后原合同解除。
2014年10月30日，凌彬彬与舜华园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舜华园公司于2013年3月21日至8月13日期间共计向崇德公司出借资金人民币1400万元，借款期限为三个月，约定的借款期间年利率为15%，该借款目前已经逾期。截止到本协议签订当日，崇德公司应向舜华园公司支付的本息合计为人民币16765144元；舜华园公司将对崇德公司的上述合法有效债权依法转让给凌彬彬，双方一致同意在协议生效后依法通知债务人崇德公司，由崇德公司向凌彬彬支付上述全部债权本息及未付清之前继续计算的利息；舜华园公司在向崇德公司提供借款时，双方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书》及相应补充协议，该合同及补充协议的目的在于担保债权的履行，双方对购买商品房并无任何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中约定如产生争议由潍坊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凌彬彬对该仲裁条款不予认可，故对争议的解决方式可由凌彬彬按照现行法律自行选择。
2014年12月2日，凌彬彬、舜华园公司分别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崇德公司寄送了债权转让通知书，其中凌彬彬发出的债权转让通知中告知崇德公司立即向其支付借款本金1400万元及相应利息。崇德公司分别于2014年12月3日、4日收到上述快件。凌彬彬还于12月12日再次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崇德公司寄送了债权转让通知书。
关于要求崇德公司支付的利息2943084元，凌彬彬主张是按照以下计算方式得出的：按照日万分之四点一的计算标准，以40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3月20日计算至2013年4月27日；以20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4月28日计算至2013年5月30日；以30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5月31日计算至2013年7月15日；以90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7月16日计算至2013年8月12日；以140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8月13日计算至2014年11月30日。按照上述计算方式得出的利息共计2977420元。
诉讼中，崇德公司主张与舜华园公司之间为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对部分汇款时间早于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时间的原因，崇德公司的解释为：因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合作，崇德公司开发的丹桂里项目由舜华园公司负责经营管理，该系列款是双方合作丹桂里项目的使用资金，同时主张双方对该资金没有约定利息或违约金。对于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约定的回购房屋补偿比例，崇德公司主张，约定的是可以回购，当然也可以不回购，因此无所谓未回购支付补偿比例的问题；日万分之四点一的比例过高，可以参照银行同期贷款基本利率计算。
原审法院认为：凌彬彬主张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之间系借款合同关系、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是为了保证借款合同的履行，凌彬彬为此提交的付款凭证即网银业务回单均明确载明款项性质为借款，崇德公司虽主张双方之间为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但对上述付款凭证的真实性并无异议。其二，涉案舜华园公司1600万元的汇款中有500万元款项的支付发生于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之前，崇德公司对此作出的“因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合作，崇德公司开发的丹桂里项目由舜华园公司负责经营管理，该系列款是双方合作丹桂里项目的使用资金”以及“双方对该资金没有约定利息或违约金”的解释，也印证了凌彬彬关于双方合作关系良好的陈述。其三，分析崇德公司上述解释中“该系列款是双方合作丹桂里项目的使用资金”与“双方对该资金没有约定利息或违约金”的陈述，结合双方商品房买卖合同没有约定房屋单价、总房款与订约时崇德公司尚欠款金额1400万元（即：1600万元-200万元）一致以及合同（附件）对付款进度的约定与舜华园公司向崇德公司的付款情况相吻合等事实，按照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凌彬彬关于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是为了保证双方借款合同履行的主张更接近客观真实，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应认定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之间为借款合同关系。现在案证据不能证明舜华园公司以资金融通为常业，该公司与崇德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以及原告凌彬彬与舜华园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均是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协商订立，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现行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为有效合同。凌彬彬基于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依据债权转让协议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作为崇德公司住所地法院，对本案依法享有管辖权，
崇德公司在收到舜华园公司的借款后，未及时履行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舜华园公司作为债权人，在向凌彬彬转让本案债权后，已与凌彬彬向崇德公司邮寄了债权转让通知，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了债务人，凌彬彬与舜华园公司的债权转让对崇德公司已发生效力，崇德公司应向凌彬彬履行偿还款项的义务。具体到债权转让款的金额，应以凌彬彬与舜华园公司2014年10月30日所签债权转让协议中载明的借款本金1400万元为准。
关于凌彬彬要求崇德公司按照日万分之四点一的标准支付欠款利息的诉请。崇德公司收到债权转让及催告付款的通知后未及时向凌彬彬偿还债务，应当支付凌彬彬的利息损失。本案系债权转让纠纷，受让人凌彬彬获得的权利范围应以债权转让时转让人舜华园公司享有的权利为限。因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订立借款合同时并未约定利息，故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的规定，涉案借款合同为不支付利息，凌彬彬主张的利息损失应为崇德公司逾期付款给其造成的损失，对该损失原审法院确定以凌彬彬受让的协议约定的债权本金14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崇德公司收到债权转让通知之日的次日即2014年12月4日起计算，凌彬彬诉讼请求中不超过该数额的部分，予以支持，超过的部分，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崇德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凌彬彬款项1400万元及利息（以140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12月4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二、驳回凌彬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3459元，由崇德公司负担。
上诉人凌彬彬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舜华园与崇德公司就借款期间的利息计算方式已经在2013年7月12日所签订关于回购房屋的《补充协议》中进行了明确约定，现凌彬彬主张据此计算借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应当得到法院的支持。首先，舜华园公司的目的并非购买商品房。其次，双方《补充协议》明确崇德公司原价回购的方式将1400万元借款本金归还舜华园，而回购应支付的日万分之四点一的补偿就应当是其使用借款应支付的费用或资金成本，也即借款合同中的利息。一审认定双方借款未约定利息是错误的。最后，双方所采取的不签订借款合同，而是通过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回购的《补充协议》作为借款的担保，是目前一些民间借贷当事人通常采用的借贷方式。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通过该方式对借款期限、借款到期时本金及使用资金的补偿也即借款利息进行了明确的约定，且约定利息标准也远低于现行法律法规确定的利息计算上限，故该利息主张理应得到法院的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崇德公司向凌彬彬支付借款利息2943084元（暂计算至2014年11月30日，之后至判决生效止的利息以140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日万分之四点一计算）；本案二审期间产生的全部诉讼费用由崇德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崇德公司答辩称：崇德公司开发潍坊丹桂里项目，合作对象是薄连明，薄连明是舜华园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济南经达管理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经达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薄连明是崇德公司开发丹桂里项目的合作伙伴，也是崇德公司该项目的实际控制人。崇德公司已支付薄连明关联公司4833.5万元服务费。凌彬彬在起诉书中确认崇德公司与舜华园公司存在合作关系良好。为解决资金周转薄连明通过其控制的舜华园公司打款给崇德公司，双方没有签订借款协议，也没有约定利息，因为薄连明获得服务费。根据2013年7月16日崇德公司与经达公司、衡水舜信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签订了《三方协议》，双方应收应付往来互不计息，故崇德公司不应支付1400万元的利息。另外，作为注册资金仅100万元的舜华园公司，如何筹得1700万元的款项。凌彬彬获得1400万元并未支付对价，崇德公司未收到凌彬彬或舜华园的债权转让通知。双方未按《商品买卖合同书》中约定的争议解决方式（仲裁）来解决双方的纠纷。应追加舜华园公司、经达公司和薄连明参加诉讼，以查清案件事实。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崇德公司提交证据：一、舜华园公司及济南经达管理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经达公司）工商查询基本信息，证明2014年12月22日之前两公司法定代表人均是薄连明，两家公司的注册资本金各是100万元。二、潍坊开发区鲁纺实业总公司与经达公司签订的委托开发协议、崇德公司与经达公司签订的委托管理咨询服务协议以及崇德公司与经达公司以及衡水舜信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签订的三方协议，证明开发丹桂里项目，舜华园与经达公司是一体的，不能再索要利息。三、服务费明细，证明崇德公司向经达公司支付4833.5万元服务费。上诉人凌彬彬质证认为，认可证据一的真实性，但舜华园公司与经达公司同一法定代表人，并不能证明两公司之间存在混同关系。薄连明在担任经达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所作出的决议或行为不能代表舜华园公司。对证据二真实性无法确认，该三份协议的签订主体均不包括舜华园公司，协议约定内容同样与舜华园公司没有任何关联，因此该证据不能证明崇德公司的主张。对证据三真实性不予确认，同样由崇德公司支付给经达公司的服务费用系其依照与经达公司签订的委托管理协议和开发协议所应支付的款项，与舜华园公司以及崇德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凌彬彬与被上诉人崇德公司的争议焦点是舜华园公司与崇德公司是否约定了借款利息问题。本案中，舜华园公司在与崇德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前，通过网银转款，网银业务回单载明“借款”。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了崇德公司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签署日后的三个月内可以原价回购房产，并给予舜华园公司按已付房款的日万分之四点一的比例予以补偿。另，凌彬彬与舜华园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上约定，舜华园公司向崇德公司出借资金，借款期限为三个月，借款期间年利率为15%。本院认为，涉案款项系崇德公司向舜华园公司的借款，双方存在一个口头的借款法律合同，双方之后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不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双方的法律关系仍属于借款法律关系。2013年7月12日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并非是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补充。从《补充协议》内容上分析，协议约定崇德公司原价回购房产，并给予舜华园公司按已付房款的日万分之四点一的比例予以补偿，实质是双方对借款逾期赔偿的约定。日万分之四点一计算为年利率即15%，也符合债权转让的利息约定。综上，对凌彬彬关于双方实际约定了借款利息的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崇德公司二审提交证据证明已向经达公司支付部分咨询服务费，因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对此抗辩不予支持。崇德公司抗辩债权转让未支付对价、本案应采取仲裁解决方式以及追加当事人的主张，因崇德公司未上诉，本院对此不予审理。另外，一审认定截止至2014年11月30日，按约定的计算方式得出的利息数额为2977420元，凌彬彬主张利息数额为2943084元，该主张系当事人对权利的自行处分，本院对此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凌彬彬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对《补充协议》内容的理解有误，致使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潍商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潍商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山东崇德置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凌彬彬款项1400万元及利息（以140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12月4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为“被上诉人山东崇德置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上诉人凌彬彬款项1400万元及利息（截止到2014年11月30日为2943084元，自2014年12月1日起以1400万元本金按照日万分之四点一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4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34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均由被上诉人山东崇德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左玉勇
审判员 安景黎
审判员 邝 斌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彭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