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36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住所：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
法定代表人：孙忠义，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冠男，吉林超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凤琴，女，汉族，1954年2月9日出生，住长春市宽城区。
委托代理人：张南，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一间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孙凤琴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吉0193民初4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一间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李冠男、被上诉人孙凤琴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凤琴原审诉称：原告与被告于2005年4月1日签订《土地征用合同》，但该合同是在被告未召开村民会议，未进行公示的情况下签订的，对此原告完全不知情。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支付合同对价款24.84万元，被告将约定地块交付原告使用。2010年，该地块被国家依法征收，致使原告无法使用该地块。为此，原告多次找到被告要求返还已支付的款项，但被告以无钱为由拒绝。故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依法确认原告与被告2005年4月1日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无效；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土地转让款248400.00元及利息178884.00元（其中的200000.00利息计算自2005年4月1日至2016年4月1日；48000.00元的利息计算自2006年1月5日至2016年4月1日，其他逾期利息计算至被告给付之日止；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间村委会原审辩称：1.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于2005年4月1日签订《土地征用合同》，合同签订后，答辩人立即依照合同的约定将地块交付被答辩人使用，直至2011年9月7日被答辩人与长春高新区长东北核心区管委会签订拆迁补偿协议书之日止，被答辩人一直占有并使用该地块，因此被答辩人应当支付2005年4月1日至2011年9月7日期间，共计6年5个月的土地使用费，故答辩人不应向被答辩人全额返还土地转让款。2.答辩人不应支付被答辩人利息。首先，答辩人与被答辩人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中并无对利息的约定。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导致合同无效的，有过错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条中所指的“损失”应当是实际损失，并不包含利息的损失。同时，本案所涉及的《土地征用合同》的无效系双方过错导致，不应由答辩人承担全部责任。
经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5年4月1日，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签订《土地征用合同》。根据合同约定，一间村委会将一间村东道口变电所东侧的1.242公顷土地承包给孙凤琴，承包价格为200000.00元/公顷，共计248400.00元；承包期限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执行；孙凤琴自行负责办理相关手续及各项税费的缴纳。合同签订后，孙凤琴于2005年4月1日向一间村委会交付200000.00元，同日一间村委会将1.242公顷土地交付孙凤琴使用。2006年1月5日，孙凤琴向一间村委会补交38400.00元的合同价款。孙凤琴自签订合同起使用一间村委会所有的土地直至2011年9月7日，诉争土地被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依法征收。
另认定：一间村委会承包给孙凤琴的土地系一间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土地性质为耕地，孙凤琴并非一间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间村委会没有就诉争土地承包给孙凤琴一事召开村民大会，合同签订后也没有进行公示。
原审法院认为：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名为征用合同，但合同内容是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之间土地承包的权利义务，故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之间实际上是就诉争土地形成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关系。（一）关于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名义上为“土地征用合同”，实际上属于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虽然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自成立时生效，但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才能发生法律效力。一间村委会在未召开村民会议的情况下将集体所有的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第二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之规定，一间村委会将集体所有的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涉及村民利益，且未经村民民主议定程序，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为无效合同。关于原告提出返还合同价款248400.00元的主张，原审法院认为，孙凤琴为承包土地向一间村委会交付的合同价款其实质是土地承包费，庭审中原告仅提供被告出具的238400.00元收据，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交付248400.00元的事实，故一间村委会应向孙凤琴返还土地承包费的数额是238400.00元。因原、被告签订《土地征用合同》被确认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被告收取的原告相应合同价款应当予以返还。关于原告所主张的利息损失，原审法院认为，因为双方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自始无效，一间村委会应当向孙凤琴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故原审法院对孙凤琴主张的利息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如下：一、原告孙凤琴与被告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征用合同》无效；二、被告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返还原告孙凤琴土地承包费20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05年4月1日起至被告实际给付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被告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返还原告孙凤琴土地承包费384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06年1月5日起至被告实际给付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四、驳回原告孙凤琴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710元，由被告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负担7399元，由孙凤琴负担311元。
宣判后，一间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并依法改判一间村委会返还土地承包费168866.69元，并驳回孙凤琴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孙凤琴承担。事实及理由总结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定《土地征用合同》属于土地承包合同明显认定事实错误，当事人签订该合同的目的是一次性买断土地所有权，双方之间是土地买卖关系。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的规定，享有土地所有权的主体只能是国家和集体，孙凤琴没有征用土地的资格，该合同侵犯了集体土地所有权，侵害了全体集体成员的合法权益，是无效合同。合同无效，一间村委会没有异议，但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该合同签订于2005年4月1日，如认定为土地承包合同，则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认定该合同为有效合同。所以按照原审判决确认的承包合同关系，则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二、原审判决一间村委会全额返还孙凤琴土地承包费238400.00元明显错误。依据已查明的事实，孙凤琴自签订合同起使用一间村委会所有的土地直至2011年9月7日，也即孙凤琴已使用涉案土地长达6年5个月，孙凤琴应当将占用土地期间的土地使用费折价支付给一间村委会，原审判决在已经认定孙凤琴确实使用涉案土地的情况下，却未将土地使用费予以扣减明显错误。三、原审判决支持孙凤琴关于利息的全部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第一，孙凤琴主张的利息是其损失，但本案中合同无效并没有给其造成任何损失，孙凤琴反而通过合同获得了地上物补偿款345万元，所以一间村委会不应给付孙凤琴任何利息损失。第二，即使给付利息，原审判决按贷款利率标准计算利息也是错误的，对于合同无效并没有法律规定按贷款利率计算。第三，即使给付利息，原审判决对利息的起算时间也是错误的，利息应当从2011年9月8日起计算，不能从孙凤琴给付转让费时开始计算。第四，即使给付利息，原审判决也未考虑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直接判决一间村委会承担全部利息明显错误。对于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孙凤琴二审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案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签订《土地征用合同》，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一间村委会将涉案土地以一定价格“出让”给孙凤琴，并约定“使用时间按国家土地法有关规定执行”，且之后孙凤琴实际占有使用涉案土地直至该土地被依法征收，故该合同虽名为土地征用合同，但并非双方关于土地征收或土地买卖的约定，而是双方就一间村委会将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给孙凤琴所达成的一致意思表示，即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之间系土地承包合同关系，该合同应认定为土地承包合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之规定，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投入的，对一方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等为由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孙凤琴与一间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的日期为2005年4月1日，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试行期限内，自签订至今已达十余年，且孙凤琴对涉案土地进行了占有使用，故依据该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虽一间村委会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将本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但不能认定该土地承包合同是无效的。但该土地承包合同中关于一次性买断土地所有权的约定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该合同的土地承包期限应认定为从签订合同之日即2005年4月1日始至第二轮土地承包结束即2026年12月31日止，共计261个月。现该合同因不可抗力已无法继续履行，二审庭审中孙凤琴主张解除合同，一间村委会表示同意，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第九十六条的规定，该合同已解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一间村委会应返还孙凤琴未使用土地期间的土地承包费及相应利息。依据已查明的事实，孙凤琴从2005年4月1日开始使用土地至2011年9月7日结束共计77个月，故一间村委会应返还的土地承包费为168067.43元[238400.00元÷261月×（261-77）月]。虽然双方对合同解除均无过错，但涉案土地被征收后，孙凤琴已无法继续占有使用涉案土地，根据损失填补原则，一间村委会应在返还土地承包费的同时支付相应的利息。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吉0193民初49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返还被上诉人孙凤琴土地承包费168067.43元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9月8日起至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驳回被上诉人孙凤琴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金。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9249.00元由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奋进乡一间村民委员会负担4624.50元，由被上诉人孙凤琴负担4624.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宇
代理审判员 李蓬勃
代理审判员 王君伟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许琳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