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114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月仙。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维双，广东宝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璐，广东宝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梁志祥，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晓娜，北京市海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晓晋，北京市海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月仙因与被上诉人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6民初199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陈月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被上诉人在百度贴吧醒目位置连续五日赔礼道歉；3、判令被上诉人删除全部侵权信息及转发侵权信息的所有链接；4、判令被上诉人赔偿精神损失费100000元、公证费680元、律师代理费48000元，合计148680元；5、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公布了网贴发布者的相关注册信息后，就不应承担本案的侵权责任，认定错误。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公布用户名为“SOGOODQA”的用户注册信息为：注册绑定邮箱ｑｘｒ×××＠163.ｃｏｍ，无注册绑定手机，注册IP为218.18.24.96。上诉人根据上述注册IP，前往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查询，但此IP为非固定网络（宽带），所以未能查到使用该宽带的用户信息，不能确认实际侵权人的身份信息。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第六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为用户办理网站接入服务，办理固定电话、移动电话等入网手续，或者为用户提供信息发布服务，应当在与用户签订协议或者确认提供服务时，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第十一条规定：“对有违反本决定行为，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现被上诉人不能提供网络用户实名信息，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
（二）一审法院只对被上诉人是否应对百度贴吧中网络用户发布的针对上诉人的不当言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进行了审理，却没有对被上诉人不能提供注册用户实名信息需承担的责任进行审理，遗漏了重要事实，二审应在查明该事实后予以改判。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无法甄别网络海量信息，以其已尽到法定的事前提示和有效投诉渠道的事后监督义务，不应再承担侵权责任。但被上诉人不能提供注册用户“S0G00DQA”的真实信息导致上诉人无法确定侵权人而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一审法院未进行审理。上诉人诉讼的目的在于通过被上诉人提供“S0G00DQA”的实名信息以确定实际侵权人，并由实际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但因被上诉人无法提供侵权用户的真实身份，所以上诉人才要求被上诉人先行承担侵权责任。被上诉人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于2017年6月1日才开始施行抗辩，认为其仅对此后注册用户负有实名制审查义务。但此前网络实名制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予以规范。用户“S0G00DQA”在注册时没有实名制，但在后续继续使用该账号时，被上诉人负有监督其进行实名登记的义务，否则应对其进行封号处理。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用户注册信息显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已施行一年多来，该“S0G00DQA”用户仍然没有进行实名制登记，被上诉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施行后仍然不能提供用户真实信息，导致上诉人无法向侵权行为人主张权利，其自身存在过错，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百度网讯公司辩称，百度网讯公司已将后台数据保存的相关信息全部提交给法院，不存在故意不提供相关信息。因此，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月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在百度贴吧醒目位置连续五日向原告赔礼道歉；2、被告删除全部侵权信息及转发侵权信息的所有链接；3、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10万元、公证费680元、律师代理费48000元，合计148680元；4、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28日下午，原告驾车到XX学校接其子陈某放学。在该校大门口准备上车回家时发现学校大门外聚集了大约两三百名家长及其他人员围堵校门。这些围堵人员在学校大门外抗议学费涨价。原告及其子被其他围堵学校的家长误认为是学校领导，经派出所在场协调后得以驾车离开。2016年6月28日，用户名为“S0G00DQA”的用户在百度贴吧中发表“这个学校还有救吗（深圳市XX实验学校）?”的主题帖，内容为：XX学校简直是个黑学校，二百多个家长在校门口维权时，校领导开车想撞人，还打电话叫了帮穿着迷彩服的人员出来打家长，有几个家长被打伤了，那个八婆还说没钱就不要来这里上学。帖子后配有一张原告驾车的照片。2016年8月17日，原告委托律师向被告发送律师函，要求删除用户名为“S0G00DQA”发表的帖子。被告确认收到该律师函，且在收到律师函后已经删除了该帖。
一审另查，被告是百度贴吧的运营商，百度贴吧是全球最大的中文社区，是结合搜索引擎建立的一个在线交流平台，是一种基于关键词的主题交流社区，用户在贴吧界面通过输入关键词，自动生成讨论区，用户即可参与交流。百度贴吧与用户签订的贴吧协议要求用户不得发布侮辱或者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利的内容，不得发布虚假、有害信息，不得散布谣言。百度贴吧设有投诉流程，设置了贴吧投诉、吧主投诉和帖子投诉入口，接受用户的投诉。在一审审理过程中，被告公开了用户名为“S0G00DQA”的用户注册信息情况。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被告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应对百度贴吧中网络用户发布的针对原告的不当言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对此法院陈述如下，被告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每天都有大量的网贴发布，无法主动对网络中的海量信息进行逐一甄别，要求其对每篇网贴的真实性和是否违法进行一一审查，显然不尽合理。同时，被告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仅有对网贴进行一般性审查的义务，本案中的网贴未有明显涉及暴力、色情等禁止性语言，是在通过了网站文字过滤系统才得以发布的。另，根据我国侵权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据此，只有在被侵权人就涉嫌侵权事宜通知了网络服务提供者，而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措施时，网络服务提供者才需就扩大的损害承担责任。具体到本案中，被告在贴吧首页公示了权利人的投诉渠道和投诉步骤，设置了投诉链接及权利声明，并明确提示网络用户的注意义务，且被告在收到原告的律师函后，已经及时采取了断开链接、删除等措施。此外，被告也向法院公布了网贴发布者的相关注册信息。综上，被告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已尽到法定的事前提示和提供有效投诉渠道的事后监督义务，不应承担本案侵权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陈月仙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274元，由原告陈月仙负担。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百度网讯公司未能提供在其平台上发布侵犯名誉权信息的用户的真实身份，是否对被侵犯名誉权的人构成名誉侵权。
名誉侵权属一般的侵权行为，其构成要件包括侵权行为、过错、因果关系和损害后果。网络运营者通过网络服务平台为用户提供信息发布服务，用户发布的信息侵犯他人名誉权，该侵权行为区别于网络运营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的行为，网络运营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的本身并不违反法律，故按侵权责任法的一般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网络运营者对信息发布平台的经营行为不符合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除非法律明确规定了网络运营者在经营信息发布平台过程中应履行的特定义务，并且明确规定不履行该特定义务的，构成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上述规定对网络服务提供者加以特定的义务，并明确规定不履行该义务的，对扩大的损害部分与网络用户承担连带侵权责任。又如上述第三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的“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对明知侵权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加以特定的义务，并明确规定未履行的，构成侵权。
故本案百度网讯公司未能提供侵权用户的真实身份，是否构成侵权，取决于是否有法律赋予网络服务提供者上述义务，并规定不履行的，构成侵权。
陈月仙主张2012年12月28日通过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下称《决定》）第六条和第十一条规定了百度网讯公司的侵权责任。该《决定》第六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为用户办理网站接入服务，办理固定电话、移动电话等入网手续，或者为用户提供信息发布服务，应当在与用户签订协议或者确认提供服务时，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该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有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的义务，但未规定如果违反该义务是否应当承担用户对第三人的侵权责任。因此需要对该条进行正确的解释，以确定网络服务提供者违反该条义务应承担的责任。从该《决定》的目的看，《决定》开篇载明“为了保护网络信息安全，保障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维持国家安全和社会公共利益，特作如下决定”，保障公民的合法权益属《决定》的目的之一，但该《决定》的大部分条款是针对如何保护公民个人身份和隐私的电子信息，限制网络服务提供者和其他企事业单位收集、使用上述信息。因此第六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须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目的是否为了保护第三人权益免受不明网络用户侵犯，从《决定》开篇的词句，不足得出确定的结论。《决定》第十一条规定：“对有违反本决定行为的，依法给予警告、罚款、没收违法所得、吊销许可证或者取消备案、关闭网站、禁止有关责任人员从事网络服务业等处罚，记入社会信用档案并予以公布；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从该条规定的责任看，主要是针对网络服务提供者进行行政的处罚，从责任角度看，《决定》主要是规范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行为。该条最后一句“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中的“依法”，区别于该条第一句的行政处罚责任规定的“对有违反本决定行为的”中的“本决定”，故“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中的“法”并非本《决定》，而是其他的法律。故该条并没有赋予受害人对违反第六条的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侵权损害赔偿救济。
《决定》第八条规定：“公民发现泄露个人身份、散布个人隐私等侵害其合法权益的网络信息，或者受到商业性电子信息侵扰的，有权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删除有关信息或者采取其他必要措施予以制止。”该条向受害人提供的救济措施是“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删除有关信息或者采取其他必要措施予以制止”，而非请求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故《决定》的主要目的是规范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行为，并以行政责任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违反《决定》的责任形式，《决定》并非未赋予受害人独立的针对违反《决定》的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侵权责任救济，受害人主张违反《决定》的网络服务提供者构成侵权的，应当举证证明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行为符合侵权责任法规定的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但正如前文所述，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仅在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受害人通知后未采取措施，对扩大的损害部分与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以及明知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百度网讯公司在接到陈月仙通知后，已删除了涉案的帖子。陈月仙上诉以百度网讯公司未能提供发帖用户的身份信息而主张构成侵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支持其上诉请求。
综上，一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74元，由上诉人陈月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康养
审判员 李东慧
审判员 陈俊松
二〇一八年八月六日
书记员 陈 嘉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