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黑01民再6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马宝玉，男，1963年12月16日出生，满族，住河北省承德市隆化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良，黑龙江晟义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淑丽，女，1970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承德市隆化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良，黑龙江晟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岩东，男，1967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黑龙江省依兰县，现住河北省秦皇岛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维库，黑龙江依兰县维权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原审第三人：依兰县团山子乡团山子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黑龙江省依兰县团山子乡团山子村。法定代表人：陈伟，该村委会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雨，男，1983年1月14日出生，汉族，该村委会治保主任，住黑龙江省依兰县。再审申请人马宝玉、张淑丽因与被申请人徐岩东及原审第三人依兰县团山子乡团山子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团山子村委会）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黑01民终1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2017）黑01民申157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马宝玉、张淑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良，被申请人徐岩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维库，原审第三人团山子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马宝玉、张淑丽申请再审称，根据《砖厂租赁协议书》（以下称案涉协议），马宝玉向徐岩东交纳的费用中包括工商、土地、水利等全部费用，原判决在未查明徐岩东是否办理了砖厂采矿许可证等合法手续的前提下，认为不能推定徐岩东具有办理采矿许可证的义务，并认定马宝玉违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案涉协议违反了循环经济促进法等法律法规关于禁止生产粘土实心砖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假定案涉协议有效，致使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在于徐岩东没有获得并提供采矿许可证，徐岩东存在违约行为并应承担违约责任。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徐岩东在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徐岩东辩称，案涉协议为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徐岩东将砖厂的场地、设备租赁给马宝玉，并未承诺为马宝玉办理采矿许可证，马宝玉是否进行经营和改变用途系由其自己决定，徐岩东不保证马宝玉的经营内容和经营情况。马宝玉已实际履行合同三年，缺少经营手续并未影响经营，其停止经营的原因在于自身经营不善，与团山子村委会的公告无关。应当驳回马宝玉、张淑丽的再审请求。团山子村委会述称，同意原审判决。徐岩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徐岩东和马宝玉于2012年2月10日签订的案涉协议；2.判令马宝玉、张淑丽给付徐岩东违约金10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1998年团山子村委会将其所有的砖厂承包给徐岩东至2007年，年承包费6.5万元。2007年后双方没有续签承包合同，但认可原合同继续履行。2012年2月10日甲方徐岩东将砖厂转包给乙方马宝玉经营管理并签订案涉协议，约定：一、甲方将其砖厂租赁给乙方，甲方砖厂提供工商、税务、质量监督并附带钩机一台、拖拉机一台、504轮车一台、推土机一台（机车在砖厂生产期间归乙方使用），电瓶车14台、油罐一个、加油机一个、房屋12间、砖窑一个、棚架58栋，全部出租给乙方。乙方到期交付时维持原样；二、租期为捌年，从2012年2月10日至2020年2月9日止；三、租赁费每年45.5万元（包括国税、地税、工商、土地、水利等各项费用）。乙方从协议签订之日分期先交给甲方贰年的租赁费，即协议签订之日交付20万元，2012年5月25日再交付30万元，2012年8月末交付41万元，以后六年的租赁费，每年交付一次，于每年5月1日一次交付给甲方当年的租赁费45.5万元；四、甲方为乙方提供取土用地2垧，晾晒用地2垧，取土用地和晾晒用地的费用由乙方支付；五、如国家政策发生变化，取缔该砖厂，甲方必须退还给乙方取缔后的租赁费；六、在租赁期内，甲方为乙方安排钩机司机一名，司机费用由乙方承担；七、土区使用场地退场后乙方不负责恢复原貌，取土深度甲方不限，合同到期后乙方投资的设备由乙方自行处理，甲方无权干涉。乙方在生产过程中出现的一切伤亡事故，由乙方自行负责；八、违约责任。如乙方由于自身原因，在租赁期内违约不干，向甲方承担违约金壹佰万元，如甲方违约则向乙方承担违约金壹佰万元。该协议由徐岩东、马宝玉及中间人程春光签字。协议签订后，马宝玉开始生产经营并按约定给付徐岩东租赁费。2014年3月4日，团山子村委会向马宝玉送交“关于终止团山子村砖厂承包合同的公告”，由当时马宝玉的经营厂长刘瑞民接收。公告内容为“根据村民的意愿和多次上访我们村在2012、13、14年多次开村民代表大会和两委班子会议研究决定，将村上砖厂以超出多年承包期，研究决定收回。由村上竞价外卖。收到该通知即日起承包方不允许再生产。如果违约产生的后果，承包方自行负责。接到通知后，该通知即产生法律效率。”刘瑞民与时任村委会主任刘博智谈话录音证实，团山子村委会与徐岩东的承包合同已经过期。2014年4月29日，马宝玉向徐岩东交承包费40万元，另5.5万元用红砖顶抵。马宝玉自2014年3月20日起生产102万块红砖，至8月份共卖红砖300万块。2012年6月，马宝玉停止生产。团山子村委会证实：下发“公告”是督促徐岩东与村委会对账，并非要求马宝玉停产。2014年4月25日，团山子村委会召开村两委及村民代表大会，研究决定将砖厂转让给徐岩东。2014年4月28日，团山子村委会与徐岩东签订了砖厂转让合同书。合同明确“此砖厂自1998年由徐岩东承包经营至今”，以350万元公开拍卖，徐岩东中标取得购买权，经有关部门对资产进行评估及徐岩东承包期间对砖厂的投入，最后徐岩东给村委会60万元现金，此砖厂即转让给徐岩东。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协议没有违反法律规定，虽然徐岩东与团山子村委会2007年后没有签订书面承包合同，但团山子村委会承认其与徐岩东存在承包关系，是原承包合同的延续，且双方已于2014年4月28日签订了砖厂转让合同书，将砖厂所有权转让给徐岩东，进一步证实徐岩东享有发包权，追认了徐岩东与马宝玉签订的租赁协议的法律效力。马宝玉辩称不经营的原因是村委会下发公告让其停止生产。事实上，村委会已经证实公告是向徐岩东下发的，村委会找徐岩东算账找不到，所以将公告下发到砖厂。实际上，村委会虽然下发了公告，马宝玉并没有停止生产。2014年3月4日下发公告，2014年3月20日马宝玉还在生产红砖102万块，且直至销售红砖300万块（8月份），至6月份才停止生产。村委会的行为没有造成马宝玉经营障碍，也没有导致案涉协议不能履行。马宝玉向徐岩东交2014年承包费的时间是4月29日，如果马宝玉停止生产，就不会向徐岩东交纳2014年的承包费。马宝玉辩称徐岩东没有提供合法手续，国家已经明令禁止生产粘土砖，合同违法无效，合同不能履行。因案涉协议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双方已经实际履行二年多，马宝玉的该抗辩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协议不能继续履行非徐岩东的责任，责任在马宝玉。综上，对徐岩东请求解除协议并要求马宝玉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解除徐岩东与马宝玉于2012年2月10日签订的砖厂租赁协议书；二、马宝玉、张淑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徐岩东违约金100万元。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马宝玉、张淑丽负担。马宝玉、张淑丽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徐岩东的诉讼请求。二审判决将马宝玉停止生产的时间更正为2014年6月份，其余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二审判决认为，案涉协议系双方当事人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达成的，第八条是对违约责任的约定，即如乙方由于自身原因，在租赁期内违约不干，向甲方承担违约金壹佰万元，如甲方违约则向乙方承担违约金壹佰万元。案涉协议的所有条款中，并未约定由徐岩东为马宝玉办理采土证及排污环保许可证。协议书第一条中“甲方提供工商、税务、质量监督”的表述并不能推定马宝玉主张的，徐岩东有为其办理采土证及排污环保许可证的合同义务。团山子村委会已在一审明确表示，其所下发的公告，是村委会找徐岩东算账找不到，而将公告下发到砖厂。事实是村委会虽然下发了公告，但马宝玉并没有停止生产，截止2014年6月，马宝玉生产红砖达102万块，其后，继续销售红砖300万块至当年8月。2014年4月29日，马宝玉向徐岩东交付2014年承包费的事实及马宝玉自认其在团山子村委会下发公告后继续生产及销售的事实可以证明，团山子村委会下发公告的行为并未造成马宝玉经营砖厂出现障碍。马宝玉关于《哈尔滨市新型墙体材料发展应用和建筑节能管理条例》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哈尔滨市禁止使用粘土实心砖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的内容是对粘土实心砖在建筑使用上的规定，而非对现存砖厂的合法性的确认或取缔通知。马宝玉在实际履行协议两年多后，以无法继续经营为由，在合同期限内单方放弃砖厂经营致协议不能继续履行应承担违约责任。马宝玉应依据协议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给付徐岩东约定的违约金。马宝玉、张淑丽关于不应给付违约金的上诉请求和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开庭笔录记载了审判长告知双方当事人有申请回避的权利后，马宝玉不申请回避，卷宗中亦未有马宝玉、张淑丽请求回避的记载及相关材料证实。马宝玉、张淑丽关于“要求审判长回避没有得到答复，原审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马宝玉、张淑丽负担。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及争议，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认定：依兰县团山子乡新兴砖厂成立于1998年5月30日，经营项目为红砖，2017年8月15日查询时登记的负责人为徐岩东。徐岩东于再审庭审中陈述，其将案涉砖厂租赁给马宝玉之前也是经营红砖，经营期间没有采矿许可证，对国家发布的禁止生产实心砖的情况不清楚。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案涉协议是否有效，马宝玉、张淑丽是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禁止损毁耕地烧砖。在国务院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的期限和区域内，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粘土砖。”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黑政办发［2006］66号《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经委关于各中心城市限时禁止使用粘土实心砖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中要求，自2010年12月31日起，全省县级市、大兴安岭加格达奇区城市规划区内全面实施禁止使用粘土实心砖工作。进一步限制粘土砖厂的取土用地量，对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满的企业一律停止采矿；对无粘土矿的企业应立即关闭或转产，对有少量土源或外购土源的企业，限期关闭或转产；依法查处无合法采掘粘土手续和采矿许可证到期仍在生产的企业；依法关闭以各种理由乱占耕地或不按规定取土生产粘土实心砖的企业。《哈尔滨市禁止使用粘土实心砖工作实施方案》和《哈尔滨市新型墙体材料发展应用和建筑节能管理条例》中，亦明确了自2010年12月31日起依兰县等县域禁止使用粘土实心砖。马宝玉、张淑丽基于上述规定及徐岩东无权处分砖厂，主张案涉协议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关于“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粘土砖”的规定，为管理性规定，不影响民事合同的效力。案涉协议基于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一致而成立，缔约时虽然徐岩东不具有标的物处分权，但其在订立合同后取得了处分权，故案涉协议为有效合同。虽然案涉协议为有效合同，但在合同签订时及至本案诉讼，该合同并不具备履行条件，马宝玉利用租赁场地和租赁物进行经营的行为使得案涉合同处于违法履行状态。根据《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经委关于各中心城市限时禁止使用粘土实心砖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要求，对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满的企业一律停止采矿；依法查处无合法采掘粘土手续和采矿许可证到期仍在生产的企业；依法关闭以各种理由乱占耕地或不按规定取土生产粘土实心砖的企业。哈尔滨市2005年《关于严格控制开采粘土资源生产实心粘土砖的通告》中要求，实心粘土砖企业必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要求进行申报、办理“采矿许可证”和“土地使用证”，未按时间办理仍继续开采粘土矿资源的，将依法查处。虽然上述规定不决定民事合同的效力，但属于相关行业必须遵守的规范，决定着经营行为的合法性。根据上述要求，砖厂生产粘土砖，必须办理采矿许可证和土地使用证，缺少任一证照，均为欠缺合法经营条件的行为。案涉协议签订于2012年2月10日，时间在全面禁止生产粘土实心砖之后。徐岩东承认其经营期间没有办理采矿许可证，马宝玉租赁砖厂后亦是在没有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生产经营，案涉砖厂虽然办理了工商登记，但工商登记只表明登记主体具有经营资格及其经营范围，并不表明具备合法经营的全部条件。因案涉砖厂无采矿许可证等手续，徐岩东基于案涉协议将砖厂交付给马宝玉，马宝玉履行合同的行为，使得案涉合同处于违法履行的状态，该状态导致土地资源的浪费和生态环境的破坏，应当禁止。本案中，马宝玉的实际经营行为不等同于合法经营行为，不因其实际履行表明满足履行条件或改变实际履行的违法性，不论团山子村委会是否下发停产通知，停产通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向何人发出，马宝玉都应当主动停止经营。马宝玉停止经营的行为不能归结为因自身原因不履行合同。案涉砖厂的经营项目为红砖，案涉协议约定徐岩东提供工商、税务、质量监督并附带钩机等设备，年租赁费45.5万元包括工商、土地等各项费用，徐岩东提供取土用地2垧，费用由马宝玉支付，土区使用场地退场后马宝玉不负责恢复原貌，取土深度徐岩东不限。从协议约定内容看，其中既有徐岩东将砖厂场地、设备租赁的内容，也有将案涉砖厂经营资格和证照提供给马宝玉的内容。徐岩东不能证明其向马宝玉提供了用于经营的各种证照，其向马宝玉提供的取土用地因没有办理采矿许可证而不具备合法取土条件，无法实现提供取土用地的目的。徐岩东辩称案涉协议为租赁协议，马宝玉是否进行经营和改变用途系由其自己决定，徐岩东不保证马宝玉经营内容和经营情况的辩解，与案涉协议的约定内容不符，与双方签订协议的合同目的不符，与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不符，不成立。徐岩东的辩解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承担违约责任，需以依法履行合同为前提。国家禁止生产粘土实心砖的政策已实施多年，徐岩东和马宝玉作为该行业的经营者，对法律法规和行业管理规范的相关规定应当是明知的，但双方在均不具备合法采掘粘土手续和采矿许可证情况下签订了不具备履行条件的案涉协议并实际履行，使得案涉协议处于违法履行的状态，双方均有过错。在合同当事人对合同不能履行均存在过错且过错程度相当的情况下，任何一方均无权要求对方承担不履行合同的违约责任。原判决关于马宝玉向徐岩东交付2014年承包费及其自认在公告下发后继续生产及销售的事实，可以证明案涉公告并未造成马宝玉经营障碍，马宝玉在实际履行协议两年多后，在合同期限内单方放弃砖厂经营致协议不能继续履行应承担违约责任的认识错误，混淆了合同效力和合同履行。此外，张淑丽不是案涉协议的当事人，原判决张淑丽承担合同违约责任错误。综上所述，原判决解除案涉合同正确，但判决马宝玉、张淑丽向徐岩东支付合同违约金错误，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本院（2016）黑01民终1262号民事判决；二、维持黑龙江省依兰县人民法院（2015）依民初字第39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撤销黑龙江省依兰县人民法院（2015）依民初字第39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四、驳回徐岩东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7600元，由徐岩东、马宝玉各负担138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丹审 判 员  吴启龙审 判 员  贾 楠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法官助理  陈 倩书 记 员  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