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6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西闽科仪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鼓屏路183号91座203单元。
法定代表人：张景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业聪，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雪迪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高新三街3号。
法定代表人:敖小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启霞，北京君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州西闽科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闽公司）与被上诉人北京雪迪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雪迪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4民初182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闽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雪迪龙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雪迪龙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其关于2015年9月17日西闽公司出具的《回款说明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的认定与“至2015年9月17日西闽公司出具《回款说明函》,上述款项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认定自相矛盾。二、一审判决认定的“《回款说明函》应视为西闽公司向雪迪龙公司作出在核对确认欠款后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系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该《回款说明函》是针对《神福雁电#5号机组脱硫改造项目设备买卖合同》的回款说明,该函所述款项与本案无关。三、一审判决认定的“该函并未对历史遗留款项的付款时间进行明确,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权人可以随时履行”存在法律适用错误，《回款说明函》与本案无关,不能构成涉案合同的一部分,也不能成为补充协议或条款,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款的规定。涉案合同已经有明确的履行期限,一个出具时尚不能明确是否存在债务的《回款说明函》不能产生更改履行期限的效果，涉案合同规定合同以书面形式进行，《回款说明函》不具备涉案合同补充协议的成立要件，并未产生合同变更效果。四、《回款说明函》是对是否存在历史遗留款项不明确,对是否应支付历史遗留款项不明确,对如何“另行协商”不明确,是否与本案有关不明确,所有因素均处于不明确的状态。一审判决故意忽略“另作具体协商”,直接认定同意履行,是荒谬的。其解释完全无视“意思表示”主观要件和客观要件。西闽公司实际拒绝支付争议款项的行为与一审判决所解释的“意思表示”完全是相反的，西闽公司《回款说明函》所要确认的是“历史遗留款项”,而不是一审判决的“确认欠款”。已过诉讼时效的“历史遗留款项”确认行为不发生诉讼时效重新计算的效果,但“确认欠款”则可能表明确认存在欠款，一审判决认为西闽公司做出的“承诺”是无论何时确认历史遗留款项都同意履行,事实上等于西闽公司做出了放弃诉讼时效抗辩的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的“当事人违反法律规定,约定延长或者缩短诉讼时效期间、预先放弃诉讼时效利益的,人民法院不予认可”,这种承诺是无效的，一审判决将“未对款项进行核对确认”曲解为“未对历史遗留款项的付款时间进行明确”,是一种偷换概念。未对款项进行核对确认,则债务都不存在,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履行期限不明确”，一审判决事实上将理应由雪迪龙公司承担的诉讼时效届满的不利后果转嫁给了西闽公司,这是极其不公平的。雪迪龙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导致诉讼时效届满,西闽公司理应享有抗辩的权利。
雪迪龙公司辩称，不同意西闽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的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一、一审法院认定的西闽公司未履行282000元合同款的事实没有错误。雪迪龙公司已经履行完毕涉案合同的全部合同义务,但西闽公司仍有282000元货款未付。关于此笔货款金额,西闽公司在一审答辩时及上诉时均未提出异议，因此双方就该欠款的存在不存争议。二、一审法院认定的涉案款项的诉讼时效至2015年9月17日己经超过诉讼时效的认定虽然错误,但不影响一审判决的最终结果正确。双方存在十几年的合作关系，由于西闽公司拖欠货款行为，雪迪龙公司多次要求西闽公司及时付款，但西闽公司总以各种理由拖延付款。雪迪龙公司考虑到双方长期合作关系，在催款的同时，也继续与西闽公司合作。后雪迪龙公司要求其付款后才继续合作发货，西闽公司才于2015年9月17日向雪迪龙公司出具了《回款说明函》,承诺对历史遗留款项支付。由此可以看出,《回款说明函》是在雪迪龙公司催促要求下形成的文件,是西闽公司作出回款承诺的基础上,才继续履行后续的协议。因此,该份说明函能够证明雪迪龙公司就款项持续催要,截至2015年9月17日诉讼时效并未超过。三、一审法院认定的《回款说明函》的性质正确,诉讼时效中断,因《回款说明函》未最终明确付款时间，因此雪迪龙公司有权随时要求西闽公司履行付款义务。而且，西闽公司认为《回款说明函》中所称的“历史遗留款项”不包括本案的涉案合同，其应当进行举证。
雪迪龙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西闽公司支付雪迪龙公司合同款282000元；2、诉讼费由西闽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0月11日，雪迪龙公司（卖方）与西闽公司（买方）签订《烟气排放连续监测系统（CEMS）设备买卖合同》，西闽公司从雪迪龙公司购买SCS-900烟气排放连续监测系统设备及数据采集系统软件，价款共计47万元，收货地点为福建省顺昌县城南中路1号，收货人为黄××，交货时间为卖方收到预付款后45天内运至收货地点；合同第三（2）条付款方法约定：“预付款：合同签订后十个工作日内，买方预付卖方合同总额的40％，卖方安排生产；到货款：货到现场后五个工作日内，买卖双方点验设备件数、规格型号无误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向卖方支付合同总额的30％，卖方收到款项后三个工作日内派工程师到买方现场指导设备安装；验收款：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且通过环保验收后七个工作日内，买方向卖方支付合同总额的20％；质保金为合同总额的10％，质保期结束后七个工作日内买方向卖方一次性付清”；合同第六（3）条约定“质量保证期为设备环保验收合格后12个月”，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合同签订后，西闽公司于2011年10月24日支付合同预付款188000元，雪迪龙公司按约定送货，黄××于2011年11月2日在发货清单上签字；2012年7月30日，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且通过环保验收；后西闽公司未再支付合同款项。
2015年9月17日，西闽公司向雪迪龙公司出具《回款说明函》，载明：“首先感谢贵司多年来的支持！现针对历史遗留款项的支付，我司做出如下回款说明：1、在神福雁电#5机组脱硫改造烟气连续监测系统（CEMS）的项目发货之前先支付人民币伍万元（已支付），该项目雪迪龙所供应的产品全部送货完毕之后一个月内再支付人民币伍万元；2、剩余的历史遗留款项，在经双方核对确认之后，就回款事宜另作具体协商；3、与贵司签订的合同号XM-销20150827218神福雁电#5机组脱硫改造项目设备买卖合同，我司已全款支付给贵司，根据合同约定交期为9月15日，现在客户要求在9月22日前必须到货，9月25日就要通烟，工期迫在眉睫，因此请尽快安排发货，否则因此产生的损失将由贵司承担！特此说明”。《回款说明函》出具后，双方并未对历史遗留款项进行核对确认。雪迪龙公司于2017年12月21日向一审法院递交起诉材料。
一审法院认为，雪迪龙公司与西闽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认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依约定履行权利义务。本案中，雪迪龙公司在买卖合同签订后按合同约定履行了送货、安装、调试等义务，西闽公司仅支付预付款188000元，余款282000元至今未付。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西闽公司向雪迪龙公司出具的《回款说明函》是否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雪迪龙公司主张权利是否超出诉讼时效？根据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第三条付款方法的约定：到货款于双方点验设备件数、规格型号无误后三十个工作日内付款，验收款于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且通过环保验收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款，质保金于质保期结束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西闽公司于2011年11月2日在发货清单上签字，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且通过环保验收的时间为2012年7月30日，质保期为设备环保验收合格后12个月，因此，至2015年9月17日西闽公司出具《回款说明函》，上述款项已超过诉讼时效；但西闽公司出具的《回款说明函》应视为西闽公司向雪迪龙公司作出在核对确认欠款后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因此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问题在于，《回款说明函》出具的时间为2015年9月17日，雪迪龙公司向法院递交起诉材料的时间为2017年12月21日，雪迪龙公司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西闽公司出具的《回款说明函》仅表明“在经双方核对确认之后就回款事宜另作具体协商”，但双方并未对款项进行核对确认，该函并未对历史遗留款项的付款时间进行明确，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因此，雪迪龙公司要求西闽公司支付货款并未超出诉讼时效，对雪迪龙公司要求西闽公司支付货款282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西闽公司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据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西闽公司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支付雪迪龙公司货款282000元。
二审审理期间，西闽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业主名称为龙岩坑口火电厂的《SCS-900C烟气排放连续监测系统买卖合同》，用以证明:龙岩坑口火电厂项目和《回款说明函》所述的“神福雁电5#机组”同为神华福能(福建龙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的发电项目,龙岩坑口火电厂项目约定的收货地即该公司所在地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雁石镇坷溪村。《回款说明函》仅针对神福雁电项目作出说明,《回款说明函》所指历史遗留款项是指该合同项目款项,该历史遗留款项与本案无关。证据2、神华福能(福建龙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信息，用以证明：神华福能(福建龙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所在地为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雁石镇坷溪村,与坑口火电厂项目约定的收货地一致。经质证，雪迪龙公司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回款说明函》没有指明哪个项目，其针对所有的历史遗留款项。经审查，本院认为，鉴于雪迪龙公司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将在本判决论理部分，结合其他证据对上述证据进行评述。
二审审理期间，雪迪龙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证据，用以证明其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证据1、雪迪龙公司于2016年8月5日面访西闽公司照片；证据2、雪迪龙公司向西闽公司发的律师函及快递单；证据3、遗留问题沟通函；证据4、补充协议及快递单；证据5、电话录音光盘。经质证，西闽公司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经审查本院认为，无法证明证据1的拍摄时间、拍摄地点及拍摄人员；无法证明证据2中的快递单的内容即为证据2的律师函；证据3及证据4均没有西闽公司的盖章或签字确认，不能证明其为西闽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无法证明证据5中相关人员的身份。故本院对雪迪龙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西闽公司与雪迪龙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西闽公司的上诉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雪迪龙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首先，《回款说明函》的正文第一段中，西闽公司首先明确指出“现针对历史遗留款项的支付，我司做出如下回款说明”，从字面上理解，其并不是仅针对某个具体项目的历史遗留款项的支付问题进行说明，应该系针对双方之间所有历史遗留款项的支付问题进行统一说明；其次，虽然之后第1点、第3点涉及的是“神福雁电#5机组脱硫改造项目”，但第2点明确写明的是针对“剩余的历史遗留款项”，从字面上理解，结合该函正文第一段的说明，此处“剩余”之义应为“神福雁电#5机组脱硫改造项目”之外的其他款项，包括涉案合同款项。西闽公司对此予以否认，应该提出足够相反的证据。但其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上述主张。比如，对于其在本案二审中提交的证据1，本院认为，在双方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并不能因龙岩坑口火电厂项目约定的收货地亦为神华福能(福建龙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所在地，就简单推定《回款说明函》中所提到的“剩余的历史遗留款项”系指龙岩坑口火电厂项目的款项。因此，《回款说明函》中提到的“剩余的历史遗留款项”，应包括涉案合同款项。
其次，虽然至2015年9月17日西闽公司出具《回款说明函》时，涉案合同款项已超过诉讼时效。但是，西闽公司出具的《回款说明函》中，第1点和第3点均仅涉及付款或发货的时间问题，并未涉及是否存在欠款以及欠款总数等问题；西闽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一直对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欠款以及欠款总数等问题存在争议，而且其在诉讼中亦未对雪迪龙公司所主张的欠款数额表示异议。综合考虑以上因素，在没有足够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回款说明函》应视为西闽公司向雪迪龙公司作出在核对确认欠款后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故从2015年9月17日起，诉讼时效应重新起算。另外，《回款说明函》未明确涉案合同款项的付款时间，根据法律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因此，雪迪龙公司起诉要求西闽公司支付涉案合同货款并未超出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对雪迪龙公司要求西闽公司支付货款282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30元，由福州西闽科仪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常 洁
审 判 员 阴 虹
审 判 员 董 伟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习亚伟
书 记 员 万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