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民再提字第0010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伍辉明，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委托代理人：杨帆，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本元。
委托代理人：杜阿明，江苏沉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汤福林。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锦溪镇邵塔港民营区。
法定代表人：伍辉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旭，男，汉族，1960年5月30日生。
申请再审人伍辉明因与被申请人杭本元、原审被告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安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苏中民终字第0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7月30日作出（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7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伍辉明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帆，被申请人杭本元的委托代理人杜阿明、汤福林，原审被告民安公司法定代表人伍辉明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4月11日，杭本元以民安公司、伍辉明为被告起诉至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杭本元诉称：2008年11月18日、12月18日、2009年3月31日，伍辉明及民安公司向杭本元出具三份借条，借款人民币共计994.1万元，用于帮助民安公司企业还贷、垫付各种资金及伍辉明其他用途。2009年8月杭本元曾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伍辉明、民安公司偿还借款994.1万元，在审理过程中，杭本元依据民安公司自认欠款数额282万元而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民安公司归还借款282万元，剩余借款712.1万元及利息另行主张权利。故提起本次诉讼要求伍辉明、民安公司即时归还借款人民币712.1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09年8月10日起至判决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3倍计算）。
伍辉明辩称，双方借款事实不存在，杭本元提供的借条没有支付资金的过程，第一次诉讼在庭审中已经明确是高利贷借款。昆山市公安局已经对杭本元立案侦查，并且移送检察机关了，本案应该移送有关机关处理。原告提供的三份借条均是胁迫伍辉明出具的，而且本案借款都加盖民安公司公章，与伍辉明个人无关。
民安公司辩称，杭本元的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其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因杭本元涉及与本案密切相关的非法经营犯罪，人民法院在杭本元刑事案件未作出处理前，应当中止本案审理。杭本元再次要求民安公司、伍辉明归还712.1万元借款存在恶意诉讼和侵占的嫌疑。
昆山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伍辉明系民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08年11月18日、2008年12月18日、2009年3月31日，民安公司、伍辉明分三次向杭本元出具借条三张，借条中载明的借款金额分别为现金600万元、137万元和257.1万元，合计人民币994.1万元。2009年8月10日，杭本元曾向昆山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民安公司、伍辉明归还上述借款，审理中，杭本元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民安公司对其自认的借款282万元（600万元借条中的282万元）予以归还，而余款712.1万元则另行主张权利。2011年3月16日，昆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09）昆民初字第5600号民事判决，判决民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杭本元归还借款人民币282万元及利息损失（自2009年8月10日起至本判决确定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一审另查明，案件审理中，民安公司、伍辉明提供了杭本元在昆山市隆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便笺上书写的清单二张，第一张载明的内容为，600万元按照12%计算，72万元／月；137万按照10%计算，13.7万元／月，每月付款85.70万元，从2009年1月份至3月份总共为257.1万元，该金额与杭本元提供的第三张借条的金额相一致。第二张便笺载明250万元、200万元自2008年7月26日至9月28日分别到期日需付款共计143万元，加上另外一笔6万元，合计149万元。一审还查明，由于伍辉明举报，昆山市公安局于2010年1月27日对杭本元涉嫌非法经营一案立案侦查，同年6月8日对杭本元取保候审，同年6月20日昆山市公安局将此案移送昆山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同年7月被退回补充侦查。2011年5月27日，因取保候审期限届满，昆山市公安局决定对杭本元解除取保候审。
昆山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杭本元提供借条三份曾经向民安公司、伍辉明主张归还借款994.1万元，根据（2009）昆民初字第5600号民事判决，民安公司向杭本元归还借款人民币282万元及利息损失，剩余款712.1万元，杭本元现再次主张民安公司、伍辉明予以归还。对此，民安公司抗辩认为杭本元主张的借款中借款本金仅为550万元，法院生效判决确认282万元，另外已归还268万元，其余款项均为高利贷，不应受到保护，要求驳回杭本元全部诉讼请求。关于杭本元提供的600万元的借条，民安公司认为该借条中已还268万元，另含高额利息50万元，对此，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对其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杭本元提供的257.1万元的借条，与杭本元书写在便笺上的利息清单结算数额一致，一审法院结合该份借条形成的时间等综合分析，可以认定该款项是杭本元收取的高额利息，其中，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部分为209.3424万元，依法不予支持，但是，对四倍之内的利息47.7576万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以737万元为基数，自2009年1月1日起至2009年3月31日止），予以支持。关于杭本元提供的137万元的借条，民安公司提供杭本元书写的另一张便笺，推定该张便笺上借款本金200万元、250万元分别到期后，利息计算为143万元，另相加的6万元，应该是2008年5月8日归还的利息6万元，计算有误，所以，相减后的数额应该是137万元，据此，当然推定137万元也是高额利息款。对此，一审法院结合民安公司提供的第一张便笺上载明的600万元和137万元二笔款项分别结算12%及10%的利息来看，137万元应该是借款的本金，故该推定缺乏事实依据，亦不符合常理，该项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民安公司、伍辉明尚欠杭本元借款本金确认为人民币455万元（600万元借条中的318万元及另一份借条中的137万元），结欠2009年1至3月份借款本金600万元和137万元的利息为47.7576万元，以上二笔款项合计502.7576元应由民安公司、伍辉明向杭本元支付。关于杭本元主张的利息问题，杭本元主张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1.3倍计算，因当事人之间对借款利息并无约定，杭本元也未能举证证明，因此，杭本元的利息损失可以参照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关于利息计算时间，杭本元主张从2009年8月10日（第一次起诉之日）开始计算利息，是其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对民安公司、伍辉明并无不利，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一审法院于2011年9月6日作出（2011）昆民初字第1186号民事判决：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伍辉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原告杭本元借款本金人民币455万元、支付结欠利息款47.7576万元，合计为502.7576万元，并承担逾期还款的银行利息损失（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以502.7576万元为基数，自2009年8月10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案件受理费61648元，减半收取30824元，由原告杭本元负担9062元、被告昆山民安有限公司、伍辉明负担21762元。
民安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杭本元被公安机关以非法经营罪立案侦查，虽然在2011年5月杭本元被解除取保候审措施，但案件并未撤销，应中止审理。一审判决依据的三张借条无借款事实，是借款利息（高利贷）的累积。借款金额是550万元，已归还268万元，尚欠282万元已在（2009）昆民初字第5600号民事判决得到支持。涉案借款人应为民安公司，不是伍辉明。
除解除杭本元取保候审的时间应为2011年6月7日外，二审法院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2008年11月18日、2008年12月18日伍辉明、民安公司出具金额分别为600万元和137万元的二份借条给杭本元，且伍辉明与杭本元均确认在该二份借条落款时间之前有过多次向杭本元借款且并未清结，伍辉明、民安公司也无证据证明该二份借条所载金额中包含利息，故该借款关系成立。至2008年12月18日伍辉明、民安公司共向杭本元借款737万元。其中282万元借款已经得到生效判决的支持，在本案中应予扣减。因伍辉明、民安公司无证据证明在2008年11月18日之后有还款行为，故伍辉明、民安公司结欠杭本元借款本金445万元。2009年3月31日金额为257.1万元的借条，一审法院依据杭本元在便笺所写的内容及借条形成时间等，认定该257.1万元是杭本元收取的高额利息正确。一审法院并将该257.1万元高额利息按照规定调整为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并无不当。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4日作出（2012）苏中民终字第020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伍辉明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三张借条是伍辉明在杭本元胁迫下签署，系虚假借条，不能证明双方真实借贷关系的存在；2、本案三张借条上的公章系伪造加盖，经鉴定，2009年3月31日借条上的公章应当系被申请人利用昆山民安刻字社有限公司保存的民安服饰公司公章的模板，另行私刻加盖的公章；3、原审法院既未让杭本元提供款项交付凭证，也未让杭本元陈述借款事实，仅凭瑕疵借条认定大额借贷关系存在，证据不足；4、本案中的三张借条是杭本元将民安公司对其450万元的借款经过高额利息计入本金再计算复利得出的，同时根据昆山市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也可以证实杭本元非法发放高利贷的行为；5、原判决混淆了伍辉明与民安公司的法律地位，伍辉明仅是民安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不直接承担民安公司对外债务。6、原审生效判决认定的利息不应当再计算利息。综上，伍辉明与杭本元不存在任何借贷关系，一、二审判决伍辉明向杭本元归还借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再审依法改判。
被申请人杭本元辩称，原一、二审判决对于双方存在借款关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原审被告民安公司同意伍辉明的申请再审意见。
本院再审过程中，伍辉明在申请再审中提供一份268万元的还款明细，分别为：2008年2月28日还款60万元，2008年4月1日还款114万元，2008年5月8日还款6万元，2008年5月23日还款30万元，2008年6月26日还款12万元，2008年7月1日还款5万元，2008年7月10日还款13万元，2008年8月29日还款20万元，2009年2月28日还款8万元。其中2008年2月28日还款60万元与2008年5月23日还款30万元提供证人证言证明，其他还款提供相关银行转账凭证证明。被申请人对于2008年2月28日还款60万元与2008年5月23日还款30万元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于其他款项认为是双方股权转让款，且均与本案无关。伍辉明提供2008年4月16日与杭本元签订的协议一份，证明截至2008年4月16日，只是尚余20万元股权转让款未付给杭本元。被申请人杭本元提供双方于2008年1月12日签订协议一份，载明“杭本元将新民安公司210万元的股份转让给伍辉明，新民安公司于2008年4月15日前退还杭本元股金210万元人民币”，证明双方存在股权交易款项往来，同时被申请人在原一审中还提供了2007年11月12日协议一份，证明伍辉明与杭本元等人存在1540万元人民币的股权转让。关于杭本元提供的第二份借条137万元，再审查明杭本元代理人在一审中的主张“137万元借条的形成是之前借100万元并出具借条，之后又拿了37万现金，所以写借条时写在一起借了137万，100万借条原件已撕掉了”并提交2008年7月16日100万元借条复印件一张。民安公司、伍辉明质证对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一致。
经过各方当事人确认，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伍辉明、民安公司与杭本元是否存在借贷关系以及借款本金、利息应当如何认定；伍辉明个人是否应当承担本案所涉借款的还款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
一、关于伍辉明、民安公司与杭本元是否存在借贷关系以及借款本金、利息应当如何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对于2008年11月18日、2008年12月18日、2009年3月31日，民安公司、伍辉明分三次向杭本元出具借条三张，伍辉明主张系受胁迫签订证据不足，且伍辉明认可自2008年2月至2008年7月多次向杭本元借款，因此伍辉明、民安公司与杭本元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关于本案所涉借款本金、利息应当如何认定的问题，本院分析如下：
首先，关于2008年11月18日出具的600万元借条，本院认为，伍辉明认可双方实际发生交易金额为550万元，对于存在预扣利息以及存在其余50万元的高额利息均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其主张已经还款268万元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一致确认2009年2月28日还款8万元与本案无关。被申请人对于申请人提供证人证言证明的还款90万元不予认可，本院对上诉人主张存在两笔共计90万元的还款不予支持。对于伍辉明主张的其他还款170万元，根据双方于2007年11月12日、2008年1月12日以及2008年4月16日签订的协议，双方确实存在股权转让，伍辉明认可截至4月16日尚欠杭本元股权转让款20万元，鉴于再审中伍辉明也未能提供2008年4月16日之前还款与本案所涉借款相关的证据，因此本院认定伍辉明在2008年4月16日之前的还款与本案无关，对于其主张的2008年4月16日之后具有银行凭证证实的还款56万元，结合伍辉明在再审中还陈述双方600万元借款存在每月12%的利息，也不能举证证明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4倍的利息，因此本院综合认定600万元的借条系双方结算的基础上产生，对于伍辉明主张之前268万元还款应予抵扣600万元本金的主张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2008年12月18日出具的137万元借条，杭本元代理人在一审中的主张“137万元借条的形成是之前借100万元并出具借条，之后又拿了37万现金，所以写借条时写在一起借了137万，100万借条原件已撕掉了”并提交2008年7月16日100万元借条复印件一张，民安公司、伍辉明质证对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认为，杭本元仅提供100万元借条的复印件而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同时杭本元在公安机关多次讯问时陈述的借款情况中没有提及过37万元现金借款。因此，杭本元主张已经交付137万元借款的证据不足，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再次，关于2009年3月31日出具的257.1万元借条，由于借条金额与杭本元书写在便笺上的利息清单结算数额一致，结合第三张借条的形成时间等因素综合分析，一、二审认定第三张借条款项是杭本元收取的高额利息，并无不当。但是，鉴于本院认为杭本元137万元的借条实际支付证据不足，因此对于该期间的利息本金应以600万元计算，同时原二审判决时将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利息再计入本金计算逾期还款利息损失，利息计算方式不当，本院予以一并纠正。
二、关于伍辉明个人是否应当承担本案所涉借款的还款责任问题。本院认为，本案所涉的三份借条中均有伍辉明个人与民安公司作为共同借款人的意思及签名，因此对于其主张个人不应承担偿还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申请再审人关于三张借条受胁迫签订，本案债务已经结清以及其个人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二审判决结合民安公司提供的第一张便笺上载明的600万元和137万元二笔款项分别结算12%及10%的利息，推定137万元为借款本金依据不足，应予以纠正。对于双方借款的本金数额本院确定为600万元，扣减另案生效判决已经支持的282万元，因此申请人伍辉明、民安公司尚应支付318万元本金及相应的利息。对于2009年1月1日至3月31日期间的利息按照600万元的本金计算，利率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对于杭本元主张的逾期还款的银行利息损失，因杭本元并未就此对生效判决提起申诉，本院按照原二审确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以318万元为基数，自2009年8月10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苏中民终字第0209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1）昆民初字第1186号民事判决；
二、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伍辉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归还杭本元借款本金318万元人民币，支付2009年1月1日至3月31日期间600万元借款本金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的结欠利息，并承担逾期还款的利息损失（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以318万元人民币为基数，自2009年8月10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24元，由杭本元负担15811元，由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伍辉明负担150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648元，杭本元负担31622元，由昆山民安服饰有限公司、伍辉明负担300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洪
审 判 员 邰虓颖
代理审判员 丁晓苏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