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榕民终字第13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丽云。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建。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伟。
以上三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高严，本案上诉人之一。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严。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肿瘤医院。
法定代表人应敏刚，院长。
委托代理人杨春治、刘鹏，福建国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
法定代表人ＸＸ仲，院长。
委托代理人陈立新、黄发坦，福建谨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因与上诉人福建省肿瘤医院（以下简称肿瘤医院）、被上诉人福建省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以下简称协和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1）晋民初字第1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原告孙丽云系患者高振兴之妻，原告高建国、高严、高伟均为高振兴之儿女。2010年3月31日，高振兴因病入住福建医科大学附属三明市第一医院治疗，同年5月12日，经该院检查，疑为胰腺癌并累及周围血管及肝脏多发转移可能性大；建议转上级医院治疗。5月17日，高振兴至被告肿瘤医院住院治疗，入院后，被告肿瘤医院根据入院查体及胸部CT的显示，给予降压、降血及改善微循环、抗感染及营养支持等治疗。5月30日，患者出现低血糖反应，给予补充高糖后血糖恢复。此后患者出现言语不能、时有嗜睡、小便失禁，右上肢震颤加重等症状。肿瘤医院予请省立医院神经内科、内分泌科会诊，建议留置鼻饲管、行影像学检查等处理，原告为此支出医疗费43490.67元。同年6月2日，原告要求将患者高振兴转至协和医院继续治疗，肿瘤医院遂予转院。当日患者高振兴转院被告协和医院住院治疗，入院后协和医院对其进行了治疗。6月15日上午11时8分，患者高振兴出现自主呼吸停止，心率减慢，血氧饱和度测不出，该院予心肺脑复苏。当日13时15分，患者神志不清，呈深昏迷状态。双瞳孔等圆等大，对光反射消失。后原告要求为高振兴办理出院，协和医院遂为其办理了自动出院手续。原告为此支出医疗费51633.19元。出院后患者高振兴死亡。后原、被告对两被告在对患者高振兴的治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发生争议，原告遂诉至原审法院。
诉讼中，被告肿瘤医院申请对本起医疗纠纷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2011年10月20日，福州市医学会作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认为：医方对“胰腺恶性肿瘤伴肝转移、糖尿病等”诊断基本明确。5月30日前在血糖监测、降糖药物使用方面基本符合诊疗规范。肿瘤医院在5月30日发现低血糖时，已及时静脉推注高渗葡萄糖，虽后续监测、处理存在一定的不足，但经过治疗低血糖已得到纠正。患者最后死亡系晚期恶性肿瘤自然转归，与低血糖无因果关系。协和医院在抗生素选用及更换方面符合治疗规范。本例不属于医疗事故。原告对该鉴定书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定程序委托福建省医学会进行重新鉴定，后因原告高严不同意医学会提出的鉴定专家组成方案，提出鉴定专家组不能包括外科专家并自行离开会场导致抽取专家无法进行，鉴定程序无法继续。
2012年8月29日，原告申请医疗过错鉴定。2013年2月4日，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根据原审法院的委托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对于患者高振兴的死亡原因分析认为：高振兴患有胰腺占位性病变、多发性脑梗塞、冠心病等多种疾病。尽管未作病理检查明确诊断，但所有影像学及血液相关检查均支持“胰腺占位性病变”的临床诊断。患者在入住肿瘤医院及协和医院后，病情加重，于2010年6月15日出现自主呼吸停止，心率减慢，血氧饱和度测不出。予心肺脑复苏后患者神志不清，呈深昏迷状态，其心电监护示：心率36次／分，呈室性逸搏心率，血压及血氧饱和度均测不出。综合送检材料，可以确定造成高振兴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其自身多种严重疾病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是疾病最终转归所致（胰腺癌预后甚差，在症状出现后平均寿命约一年左右）。关于被告肿瘤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鉴定意见认为：根据病历记载，高振兴入住该院后第一次血液生化检查报告提示血钾尚在正常范围内，此后多次检查血钾均低于正常值。因此，其血钾降低与呋塞米（速尿）的使用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尽管院方在发现其血钾降低和尿液明显增多后，停用了该药，但在纠正电解质紊乱的措施方面不够得力。由于水电解质的紊乱没有得到及时纠正，致使病情加重，在患者病情加重的情况下，尽管院方聘请了福建省立医院的有关专家进行了会诊，但在治疗、护理方面也存在不足，未根据病情变化及时提高护理级别。同时，住院后期患者及其家属在治疗方面不够配合，也是其病情加重的原因之一。综上，肿瘤医院未能较好地履行注意义务，其医疗行为存在一定过错，与患者病情加重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其过错参与度为5%-10%。关于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鉴定意见认为：患者高振兴于2010年6月2日转入协和医院ICU治疗，在该院住院期间，院方履行了告知义务和注意义务，没有违反诊疗操作常规、规范，不存在过错。其医疗行为与高振兴的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原告的各项损失，原审法院查明认定如下：
1、医疗费。原告主张的医疗费95123.86元，有医疗机构出具的住院收费票据，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可以认定。
2、误工费。原告虽提供高振兴所在单位出具的证明材料，以证明高振兴在世时其所在单位每月发放其各项补助津贴3053元。但高振兴入两被告医院治疗时已80高龄，逾退休年龄，其每月的补助津贴不因其是否患病住院而减少。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高振兴因住院致其收入减少，故原告关于误工费的主张，缺乏依据，不能认定。
3、护理费。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原告主张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按100元／日计算，计2900元，符合法律有关规定，可予认定。
4、交通费。原告送患者高振兴由三明至福州求医，出院后又送其返回三明，其主张交通费3000元，可予认定。
5、住院伙食补助费。患者高振兴居住在福建省三明市，其由三明至福州市住院，原告请求按50元／日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1450元（50元／日×29日），符合法律有关规定，可予认定。
6、营养费。患者高振兴属高危病人，加强营养确有必要，故原告主张营养费2000元，可予认定。
7、死亡赔偿金。按照我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患者高振兴已80周岁，其死亡赔偿金按五年计算，原告请求支付108905元（21781元／年×5年），未超过规定标准，可予认定。
8、丧葬费。按照我省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为22489元。原告主张的丧葬费16170元，以及因办理丧事支出的其他费用7920元，均属丧葬费范畴，超过丧葬费标准，超过部分不予认定。故丧葬费认定为22489元。
9、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按80000元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可予认定。
综上，原告因患者高振兴死亡所致损失为：医疗费95123.86元、护理费2900元、交通费3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450元、营养费2000元、死亡赔偿金108905元、丧葬费2248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计315867.86元。
原审认为，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根据原审法院的委托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有患者高振兴的病历资料为依据，其分析意见符合相关医学理论和临床医疗实践，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原告对该鉴定意见有异议，认为鉴定书“对省肿瘤医院致高振兴8小时处于严重低血糖并昏迷的事件、及对严重低血糖对人体最重要器官，心、脑、肾已造成的极大伤害，均一字未提及”，由于鉴定书已认定肿瘤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故原告的该项异议不能成立，原告重新鉴定的申请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鉴定意见书认定，肿瘤医院未能较好地履行注意义务，其医疗行为存在一定过错，与患者病情加重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其过错参与度为5%-10%，故肿瘤医院应对原告的损失承担不低于10%的赔偿责任。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关于协和医院在对患者高振兴的诊疗过程中负有过错，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亦认为，患者高振兴在协和医院住院期间，院方履行了告知义务和注意义务，没有违反诊疗操作常规、规范，不存在过错，其医疗行为与高振兴的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故原告请求协和医院赔偿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不能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福建省肿瘤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各项损失31587元（315867.86元×10%）；二、驳回原告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50元，由原告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负担1755元，由被告福建省肿瘤医院负担195元。
一审宣判后，原审原告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和原审被告肿瘤医院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上诉并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肿瘤医院在对患者高振兴的诊疗活动中未尽合理诊疗义务，致使患者严重低血糖昏迷损害，存在重大过错，医院的过错与患者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导致患者低血糖原因是肿瘤医院护士不当行为，此后因医院救治不及时导致低血糖严重的损害后果。二、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没有依据，不符合医学理论和临床医疗实践。鉴定意见对低血糖损害避而不见，而无根据地编造是胰腺癌死亡，一审法院采信该鉴定意见是错误的。三、肿瘤医院为推卸责任，伪造病历，违反知情权，应承担过错责任。正是由于医院的诊疗过错，隐瞒真实病情，造成会诊没有任何作用，导致患者转诊协和医院误诊造成患者不久死亡。综上，肿瘤医院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为此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改判肿瘤医院赔偿上诉人孙丽云等人各项损失，包括医疗费95123.86元、护理费3770元、交通费3000元、住院补助费1450元、营养费2000元、死亡赔偿金140275元、丧葬费2248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鉴定费8500元，共计356607.86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肿瘤医院承担。
上诉人肿瘤医院上诉并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肿瘤医院在对高振兴的诊疗行为中存在一定过错，及其与高振兴病情加重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是错误的，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孙丽云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审判决采信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是完全错误的。鉴定意见书缺乏科学依据，缺乏客观公正，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医院在诊疗行为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患者在住院期间医院的诊疗行为和常规检查是符合规范的，履行了相应的告知义务和注意义务。院方的医疗行为与患者高振兴的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没有任何过错。三、一审判决认定医疗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赔偿是完全错误的。为此，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孙丽云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孙丽云等人承担。
被上诉人协和医院答辩称：一、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孙丽云等人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缺乏相应的事实和依据。患者高振兴于2010年6月2日转入答辩人处继续治疗，根据患者高危的具体病情，答辩人当即向患者家属书面告知病重情况，且其医务人员立即采取对症治疗措施，嘱特级护理。答辩人的医务人员对患者实施的诊疗行为均符合诊疗规范，不存在任何过错，患者最终死亡与答辩人的诊疗行为之间没有任何因果。至于肿瘤医院对患者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与答辩人无关。二、一审法院采信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是正确的，孙丽云等人称鉴定意见依据不足是错误的。南方鉴定中心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组织三方进行听证之后作出鉴定意见，鉴定程序合法。南方鉴定中心对患者的死因进行了详尽分析，依据也是充足的和科学的。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以维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提供的证据已随一审案件移送本院。
二审诉讼期间，上诉人孙丽云等人提交以下证据：1、肿瘤医院的《高振兴医疗纠纷二次答复》复印件；2、2012年11月13日海峡都市报B5版复印件；以上证明患者高振兴存在低血糖昏迷了6小时，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3、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发票复印件两份，证明本案鉴定费8300元，出庭费200元，一审法院对该费用的承担未作出认定。上诉人肿瘤医院认为，证据1不是新证据，且对真实性存在异议，也不能说明医院存在诊疗过错；证据2与本案无关；证据3不能作为本案证据。被上诉人协和医院认为，三份证据均不是新证据，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1、3系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真实性可以认定。证据2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不予采纳。
根据现有的证据，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
本院认为，医疗活动具有高度专业性，医疗科学属于生命科学领域，具有相当复杂性并同时具有一定的风险性，故判断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一般要依赖具有专业知识、经验、技能的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本案一审诉讼中，上诉人肿瘤医院申请对本起病例进行医疗事故鉴定，福州市医学会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鉴定后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分析意见为“患者最后死亡系晚期恶性肿瘤自然转归，……本例不属于医疗事故”。上诉人孙丽云等人对该鉴定书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福建省医学会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对本病例重新鉴定，但因上诉人高严不同意医学会提出的鉴定专家组成方案，以致鉴定程序无法继续。后上诉人孙丽云等人申请进行医疗过错鉴定，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根据一审法院的委托作出了《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患者高振兴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其自身多种严重疾病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是疾病最终转归所致……肿瘤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一定过错，过错参与度为5%-10%。协和医院的医疗行为不存在过错。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作为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在鉴定过程中程序合法，在召开听证会、对送审材料进行分析说明后作出了鉴定意见，并出庭接受当事人的质询，该鉴定意见书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予以采信。一审法院根据该鉴定意见书认定上诉人肿瘤医院承担本案相应赔偿责任符合规定。现上诉人孙丽云等人主张肿瘤医院医疗过错是导致患者死亡的根本原因，要求肿瘤医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亦未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予以推翻鉴定意见书，故对上诉人孙丽云等人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肿瘤医院主张一审法院采信鉴定意见书并认定肿瘤医院存在医疗过错是错误的，但其在一审诉讼中已对鉴定意见书予以认可，故其主张没有依据，本院亦不予采纳。另，一审判决对于上诉人孙丽云等人各项经济损失的认定基本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亦予以确认。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人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和上诉人福建省肿瘤医院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确定的负担，鉴定费8300元由上诉人福建省肿瘤医院负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950元，由上诉人孙丽云、高建国、高严、高伟一方和上诉人福建省肿瘤医院各负担9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一 萍
代理审判员 黄锋代理审判员缪羽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 秀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