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27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秦玉栋。
委托代理人：秦忠。
委托代理人：杨成，山东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日照市岚山区岚山头街道秦官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日照市岚山区。
法定代表人：秦玉强，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均山，日照岚山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秦玉栋因与被申请人日照市岚山区岚山头街道秦官庄村村民委员会（简称秦官庄村委）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日民一终字第8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9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27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秦玉栋及其委托代理人秦忠、杨成，被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王均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25日，一审原告秦官庄村委以秦玉栋为被告起诉至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称，秦官庄村委与秦玉栋于1999年1月1日签订土地厂房租赁合同书，约定秦官庄村委将其所有的厂房10间、伙房一处及场地1012平方米租赁给秦玉栋使用，租赁期限两年。2010年因岚山区整体规划需使用该块土地，后经委托对秦玉栋租赁土地上的地上附着物进行评估，评估价值共计2459318元。2011年6月，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秦玉强在未经村民委员会会议研究的情况下，与秦玉栋签订了拆迁协议书，协议书第三条约定补偿金额为360万元，并注明详见评估报告，该份协议书亦未加盖秦官庄村委公章。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在未经村民委员会研究的情况下，与秦玉栋签订补偿金额为360万元的协议，补偿金额明显超出地上附着物评估价值，侵害了秦官庄村村民的集体利益。请求依法确认该拆迁协议书无效，诉讼费用由秦玉栋承担。
秦玉栋辩称，秦玉强系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签订拆迁协议书是其履行职务行为，是否经过秦官庄村民委员会同意与秦玉栋无关，不能对抗秦玉栋。双方签订的拆迁协议书文本是秦官庄村委提供，2010年对秦玉栋地上附着物价值进行评估的评估报告，也是由日照市岚山区岚山头街道委托评估的，该协议书是在双方平等自愿基础上签订，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应依法驳回秦官庄村委的诉讼请求。
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9年1月1日，秦官庄村委与秦玉栋签订《场地厂房租赁合同书》，约定秦官庄村委将其沿海公路东侧建筑公司后院厂房10间、伙房一处、场地1012平方米租赁给秦玉栋使用，租赁期限2年，年租赁费8000元，因第一年维修房屋，扣除维修费2000元，应交租赁费6000元，第二年应交租赁费8000元。租赁方式部分第2条还约定：“乙方（秦玉栋）在使用过程中如需扩大基础设施，先向甲方（秦官庄村委）提出申请，经甲方同意后，由乙方自己投资。合同期满后，乙方所投资的不动资产部分无偿归甲方所有，但甲方不付任何投资及费用”。交租及使用期限内的规定部分第2条约定：“自合同签订之日起，乙方应向甲方一次性交足租赁费的50%，其余50%待下半年初一次性交清，如到期不交者，甲方有权停止乙方使用”。合同签订后，秦官庄村委将上述土地、厂房交付给秦玉栋租赁使用。秦玉栋在租赁经营期间，在上述土地上加盖厂房、购置机械设备，并注册成立岚山龙泰绳网线制品厂，登记形式为个体工商户，秦玉栋为业主，从事网具经营。
另查明，因岚山区域规划及旧城改造需要占用秦玉栋租赁的上述土地，自2010年起，秦官庄村两委成员及秦官庄村委所在的岚山头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多次找秦玉栋协商网具厂拆迁事宜。2010年7月，经日照市岚山区岚山头街道办事处委托，山东大洋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简称大洋公司）对秦玉栋在该租赁土地经营网线制品厂机械设备进行评估，并作出鲁大洋评报字（2010）第55号资产评估报告书，根据该报告书记载，机械设备资产评估价值为1492432元。日照方瑞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简称方瑞公司）对秦玉栋上述土地除机械设备、电料外包含房屋、水池等在内的所有地上附着物进行评估，根据相应的评估表记载，房屋等地上附着物的评估价值为765242元。日照供电公司岚山供电部（简称岚山供电部）对秦玉栋租赁土地上电料进行评估，根据相应的评估表记载，电料评估价值为201644元。双方对上述评估报告、评估表均无异议。在同秦玉栋多次协商网具厂拆迁事宜未果后，2011年6月，秦官庄村党支部书记秦某康、村委主任秦玉强、岚山头街道办事处党委副书记庄杰一同到秦玉栋家，在秦玉栋家中的另一房间内，秦某康、秦玉强同秦玉栋就拆迁补偿数额进行了协商，并商定秦玉栋网具厂所有地上附着物的拆迁补偿数额为360万元。当日，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秦玉强同秦玉栋签订拆迁补偿协议，该协议甲方落款处只有秦玉强签名，未加盖秦官庄村委公章。协议书第三项“补偿金额”部分记载：“经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的山东大洋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书，评估金额为360万元，大写叁佰陆拾万元整。（详见评估报告）”。该项记载的360万元与协议签订时已经存在的大洋公司（2010）第55号评估报告书中记载的资产评估价值1492432元差距较大。协议签订后，双方均未实际履行该协议。庭审中，法院对秦某康进行调查，秦某康陈述，为了尽快将秦玉栋网具厂拆除，秦某康便同意了补偿数额360万元的要求，协议签订时没有评估数额为360万元的评估报告，当时的想法是先签订协议书，再让评估公司依据协议书中记载的评估数额出具相应的评估报告。签订协议时秦官庄村委只有秦某康与秦玉强知道360万元的补偿数额，另两名村委成员秦某山、秦某，村党支部其他成员及村民均不知情。当时的想法是先签订协议书，再向其他村委成员通报并开会通过，后没有找评估公司出具相应的评估报告，也没有召开村委会通过，故没有在协议书中加盖秦官庄村委公章。双方对秦某康的陈述均基本予以认可。秦某康的这一陈述同（2012）岚民一初字第790号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中，秦官庄村委会另两位成员秦某山、秦某的证言相一致。
还查明，2012年5月4日，秦官庄村委以秦玉栋未按合同约定交纳租赁费为由，对秦玉栋提起诉讼，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秦玉栋将租赁土地腾空后交付秦官庄村委。经审理，岚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岚民一初字第790号民事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场地厂房租赁合同，秦玉栋将土地厂房腾空后交付秦官庄村委。秦玉栋不服提起上诉，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3日作出（2013）日民一终字第48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该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中，秦官庄村委同意租赁合同解除后，依据上述评估报告、评估表所确认的数额对秦玉栋在上述租赁土地上购置、建设的机械设备、房屋、电料损失予以补偿。
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秦玉栋依据双方签订的《场地厂房租赁合同书》租赁场地厂房，并在租赁场地上建设、经营绳网线制品厂，虽然合同中约定，合同期满后乙方所投资的不动资产部分无偿归甲方所有，甲方不付任何投资及费用，但秦玉栋将上述场地腾空或拆除，秦官庄村委同意对秦玉栋租赁场地上的地上附着物进行补偿，对这一事实，予以认定。双方对大洋公司出具的（2010）第55号资产评估报告书、方瑞公司评估表、岚山供电部电料评估表均予以认可，依据上述评估报告、评估表，秦玉栋机械设备、房屋、电料等所有地上附着物的评估价值为2459318元。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秦玉强与秦玉栋签订的拆迁协议书第三条记载的依据大洋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书评估金额360万元作出对秦玉栋的补偿金额，但该记载比协议签订时已经存在的（2010）第55号资产评估报告书中记载的资产评估价值1492432元高出200余万元，即便根据拆迁协议书第二条补偿内容部分记载的系对拆除范围内的所有房屋、设备及其附属设施进行补偿，该360万元亦比秦玉栋机械设备、房屋、电料等所有地上附着物的评估价值2459318元高出100余万元。根据双方在庭审中的陈述，结合对协议签订时在场人秦某康的调查及秦官庄村委会成员的证言，能够认定秦某康、秦玉强为了达到将秦玉栋绳网线制品厂尽快拆除的目的，未告知其他村两委成员及其他村民，采取先订立协议再依据协议出具相应评估报告的方式，在无360万元评估报告为依据的情况下，高出已有评估报告评估数额100余万元，同秦玉栋订立补偿金额为360万元的拆迁协议书，该行为明显侵犯了秦官庄村村民、村集体的利益，该协议应为无效协议。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22日作出（2013）岚民一初字第182号民事判决：秦官庄村委会法定代表人秦玉强与秦玉栋于2011年6月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秦玉栋承担。
秦玉栋不服，向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判决秦玉栋与秦官庄村委签订的拆迁协议无效错误。秦某康、秦玉强作为拆迁协议一方的当事人代表，他们是否恶意串通，是否损害了本方的利益，是否属于超越职权或滥用职权，属于内部范畴，只要不能证明与对方当事人有恶意串通的行为，就不能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本案中，并没有证据证明秦玉栋与秦玉强有恶意串通的行为，一审认定拆迁协议无效错误。二、一审认定补偿数额360万元的拆迁协议损害了村集体利益错误。一审已经查明，因岚山区域规划及旧城改造需要占用秦玉栋租赁的土地，自2010年起，秦官庄村两委成员及秦官庄村委所在的岚山头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多次找秦玉栋协商网具厂拆迁事宜。2010年7月，经岚山头街道办事处委托，对秦玉栋租赁土地经营网线制品厂机械设备进行了评估。2011年6月，秦某康、秦玉强、庄杰一同到秦玉栋家进行协商，最终确定了360万元的拆迁补偿数额，由法律服务所王均山提供了合同的打印文本，由秦玉强与秦玉栋签订了拆迁协议。整个拆迁过程，从拆迁的起因、拆迁资产的评估、拆迁补偿价格的商谈、拆迁款的支付，均是政府参与、决定，拆迁款的支付也是财政拨款，是政府行为，秦玉强是取得了作为政府办事部门街道办事处的授权与秦玉栋签订的拆迁协议。村集体没有拆迁款的列支，拆迁款不是由村集体财产支付，拆迁协议不会损害村民或村集体的利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秦官庄村委的起诉。
秦官庄村委辩称，一、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判决拆迁协议无效正确。双方签订的拆迁协议中只有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并未加盖村委会公章，且在未告知、征得其他村委成员、其他村民意见的情况下，为了达到拆除涉案厂房的目的，采取了先订立协议，再根据协议的补偿数额出具相应评估报告的方式，在无360万元评估报告的前提下，签订了比原评估报告高出100余万元的拆迁协议书，严重侵犯了村集体和村民的合法权益，拆迁协议无效。二、秦玉栋与秦官庄村委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已由法院作出判决，解除了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秦玉栋将涉案土地厂房腾空交付给秦官庄村委。涉案土地厂房根据区域规划需要腾空土地，均是秦官庄村村民自治的行为和范围，岚山头街道办事处作为秦官庄村的指导部门，督促、指导、帮助秦官庄村委及时拆除涉案厂房，在秦玉栋与秦官庄村委签订360万元拆迁补偿协议时，只是到现场督促，并未参与双方协商，对于拆迁数额的确定、拆迁款的支取均系秦官庄村的自治范围，并非政府决定、授权，与政府行为无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秦玉栋在涉案土地上经营的网线制品厂的机械设备、房屋、水池等地上附着物、电料等，经大洋公司、方瑞公司、岚山供电部进行评估，价值共计2459318元，双方对评估结果无异议。秦官庄村委原党支部书记秦某康、村主任秦玉强与秦玉栋协商后签订了360万元的拆迁协议，拆迁补偿数额过分高于评估价值，对于高出评估数额部分没有相应依据。该拆迁协议涉及村民重要利益，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如果按照协议履行，将使村集体在评估价值之外多支付数额巨大的补偿费用，严重侵害村集体的利益，故该拆迁协议应为无效协议。秦玉栋主张拆迁系政府行为，但拆迁协议的甲方为秦官庄村委，协议书中无政府印鉴或相关负责人签字，秦玉栋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秦玉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0日作出（2013）日民一终字第88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秦玉栋承担.
秦玉栋申请再审称，一、2011年6月双方签订协议后，秦玉栋随后将涉案房产和附属设施进行了拆除，并拆除了部分厂房，实际已经履行了该协议的大部分义务，二审认定“双方均未实际履行该协议”属认定事实错误。二、自2010年起，秦官庄村两委成员及秦官庄村委所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多次找秦玉栋协商网具厂拆迁事宜，双方多次就该事项进行过沟通，村两委都知晓相应情况。在双方签订拆迁协议时，不但村委会书记、主任来了，还包括办事处党委的副书记。协议签订过程中，村委会主任作为村委会法定代表人，在当地政府的见证下，依法签订了拆迁协议，是一种职务行为，协议的签订是公开的，不存在恶意串通行为。至于村委会是否进行了内部研究和表决程序，并不影响村主任的代表人身份及效力。原审法院认定签订协议时“未告知两委成员、其他村民”，明显与事实不符。三、该拆迁协议是在已有的三份评估报告总额为近246万元的基础上商谈的，该协议是对秦玉栋补偿金额的最终确定，是基于对秦玉栋的营业损失等各项损失进行综合计算得出的结果，虽然没有进行实际评估，但根据拆迁规则以及其他地方的拆迁经验，360万元的补偿也是大体相当的。综上，该拆迁协议是基于客观事实作出的，并未损害任何一方的利益，虽然没有重新评估，但责任不在秦玉栋，秦玉栋既不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也没有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应当认定为有效。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确认拆迁协议合法有效。
秦官庄村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拆迁协议签订后，秦玉栋并没有拆除涉案房屋内的附属设施。2、该协议只有秦官庄村委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没有加盖村委会公章，且在未征得其他村委会成员同意的情况下，采取先订立协议后根据协议另作评估报告的方式，显然侵犯了秦官庄村集体的合法权益，故该协议应为无效。3、涉案拆迁完全是秦官庄村委与秦玉栋之间的搬迁行为，并不涉及政府拆迁，拆迁款的支付均系秦官庄村委自治的范围，如果确定拆迁协议有效，严重侵犯了秦官庄村集体的合法权益。4、秦玉栋的厂房因系租赁，其建设的厂房没有合法手续，秦官庄村委当时只是考虑秦玉栋支付了部分建筑设备才考虑给予补偿，根据相关评估报告值为2459318元。请求驳回秦玉栋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有关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有权依照法律规定管理村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但对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经村民大会讨论决定。秦官庄村委主任秦玉强作为村委负责人，在未经村两委会研究同意、未召开村民或者村民代表会议，也未经公示等民主议定程序的前提下，以秦官庄村村民委员会代表人的名义与秦玉栋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其行为超越了法律赋予的权利，侵犯了广大村民的集体利益，该拆迁协议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有关规定应认定无效。秦玉栋主张签订协议是一种职务行为及村委会是否进行内部研究和表决并不影响村主任代表的身份及效力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日民一终字第88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爱云
审 判 员 刘 敏
代理审判员 司晓伟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田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