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0民终8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以荣。
委托代理人：季龙榜，临海市大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季任天，浙江英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黄岩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台州市黄岩区八二省道B号楼。
法定代表人：金子昌，该公司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新特龙电机有限公司，住所地：台州市椒江区滨海工业园四期D-22区块。
法定代表人：张云根，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柳泖，浙江海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文中，浙江海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崔以荣因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2015）台椒民初字第1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9年11月15日，两被告签订一份合同书，约定由被告浙江黄岩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厦公司）承建位于椒江区滨海工业园区D-22区块的厂土建及安装等工程即新特龙工程。2009年11月18日，两被告就新特龙工程又签订了一份相同工期、相同合同价款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合同加盖了台州市建设规划局合同审查备案专用章。2009年11月20日，两被告签订补充协议，约定新特龙工程的主要材料由被告浙江新特龙电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特龙公司)提供，新特龙工程所欠工料费由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被告金厦公司负责办理备案、房产证等手续。2009年12月18日，被告新特龙公司向被告金厦公司出具委托书一份，委托原告就新特龙工程到被告金厦公司办理工料款支付手续。自2010年1月24日开始，原告对新特龙工程进行了施工。2009年12月16日至2011年1月2日期间，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给被告金厦公司工程款5420000元，支付给原告款项982500元。2009年12月15日至2010年11月17日期间，经原告签字确认，被告金厦公司支付给原告以及材料商等共计款项5005040元。2011年1月10日，原告与被告新特龙公司就新特龙工程材料款等进行结算，原告向被告新特龙公司出具结算单一份，结算单载明“截止2011年元月10号止，尚欠工程款如下：①国强混泥土欠……⑧工程承包款（见附页）已付捌拾万元正……以上玖点是新特龙工程供货方所有单位（××），经同崔以荣和供货方当面结算结果，以前双方往来单据全部作废，日后工程进货需经新特龙公司指派人员苗传水签字有效，否则造成其他一切损失均同新特龙公司无关，如日后由新供货方进入也须同新特龙公司核实、签字为有效，否则跟新特龙公司无关，特留此字，签字生效。以上是实如有额外欠款，同新特龙无关，否则本人愿承担法律责任”。2011年1月23日，原告退出新特龙工程的施工，并与被告新特龙公司法定代表人签订补充协议一份，被告新特龙公司为甲方，原告为乙方，补充协议载明“根据目前甲方工程实际情况结合乙方再无法维持再承担以后的工程，特甲、乙双方友好协商，签订以下几点协议：①2011年1月10日结算单内欠款外，其余再无外欠款，如有欠款均同甲方无关；②井字架款贰台计人民币捌万元三个月内付清，其他工程款各不相欠；③原签订协议即崔以荣同苏立喜水电合同继续有效；④原签订金厦公司协议继续有效；⑤崔以荣退出承包商资质以后新特龙公司所有事项直接接管；⑥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各执一份，2011年元月前欠款同崔以荣无关”。同日，原告收到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的井字架款80000元。后新特龙工程由被告新特龙公司组织施工，于2011年12月14日竣工，于2014年7月验收合格。2014年5月23日，两被告签订和解协议，被告新特龙公司为甲方，被告金厦公司为乙方，协议约定“一、合同签约价962万元，合同签约价内乙方尚有420万元未开具发票。现乙方同意开具，甲方补偿乙方管理费、税点合计273000元……五、乙方不得就甲方厂房工程向甲方主张工程款及人工、材料等款”。2014年7月16日，原、被告三方就新特龙工程签订工程最终调解结算协议书（以下简称最终结算协议书），被告新特龙公司为甲方，被告金厦公司为乙方，原告为丙方（××），最终结算协议书载明“甲方在椒江区滨海工业园创业路12号新建的三幢车间已建造完毕，进行竣工验收，经三方友好协商，特订立以下最终结算调解协议书……二、根据2014年5月23日甲、乙双方签订的《仲裁调解协议》，在乙方向椒江区建筑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提交甲方厂房工程全部竣工验收资料，通过竣工验收并完成资料备案后当天付清余款人民币柒拾万元。三、根据2014年7月10日，就甲方厂房工程、围墙、配套设施、桩基等在内的所有款项及甲方已完成消防验收等其他事项，经椒江区建设局林局等领导主持调解达成协议，约定：乙方须向椒江区建筑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提交甲方厂房工程全部竣工验收资料，通过竣工验收并完成工程竣工验收备案，在备案当天（甲方在本协议第二条约定外），再一次性支付乙方人民币壹拾万元整，再一次支付丙方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至此所有工程款全部结清。另因乙、丙两方要求，丙方壹拾伍万元其中肆万伍仟元直接支付给乙方，壹拾万伍仟元直接支付给丙方……五、甲方完成支付以上结算款后，甲方同乙、丙两方就甲方厂房、围墙及配套费和消防验收等其他款项全部在内全部结清、付清。乙、丙两方不再就甲方厂房及额外工程为理由而后条件向甲方主张其他款项和其他要求……”。2015年1月22日，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给原告工程款105000元。2015年2月9日，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给被告金厦公司8450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原告诉称其从被告新特龙公司取得涉案工程，并与被告金厦公司谈妥施工权利义务后，由两被告签订合同。被告金厦公司陈述其收取涉案工程的管理费，负责办理相关的手续，并未实际参与施工。从原告以及被告金厦公司的陈述，结合被告金厦公司在收取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的工程款后接受原告的委托，将扣除管理费、税费的剩余款项支付给材料商，以及两被告于2014年5月23日签订的和解协议的约定，可以确认原告借用有资质的被告金厦公司名义与被告新特龙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原告作为实际施工人没有资质，该合同无效。二、关于是否欠付工程款及利息问题。尽管合同无效，但原告对涉案工程的部分工程进行了施工，且涉案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原告仍有权主张工程款。原告在施工涉案工程的部分工程后退出，并与被告新特龙公司进行了结算。尽管原告对结算并签订补充协议的事实不予认可，但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除了井字架的款项外，其他工程款各不相欠。涉案工程竣工验收后，原、被告三方签订最终结算协议书，该协议约定涉案工程“至此全部工程款结清”。由上可知，原告在退出涉案工程施工时，已经与被告新特龙公司进行了结算。两被告进行结算后，原告与两被告对涉案工程的工程款又进行了最终协商，并达成最终结算协议书。被告新特龙公司已按约支付款项，按照最终结算协议书的约定，三方工程款已全部结清、付清。三、关于最终结算协议书是否可以撤销的问题。原告认为最终结算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而主张予以撤销。1.重大误解。原告认为，其将最终结算协议书约定的工程款误解为围墙的工程款，构成重大误解。最终结算协议书第三条载明“就甲方工程、围墙、配套设施、桩基等在内的所有款项”达成协议，由此可知，最终结算协议书是对全部工程款进行约定。原告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且从事建筑活动多年，对于建筑行业的活动性质、交易习惯、行业用语等应该具有一定的认知，最终结算协议书事关各方当事人切身利益，原告将该协议内容理解错误的可能性较小。再者，原告在退出涉案工程施工时，与被告新特龙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明确载明“其他工程款各不相欠”，与最终结算协议书约定的“至此所有工程款全部结清”相对应，原告基于退出施工时对工程款各不相欠的认可，而对最终结算协议书关于工程款已经全部结清的约定未提出异议，也符合常理。故对原告关于最终结算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2.显失公平。显失公平的合同，是指一方在紧迫或者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明显对自己有重大不利的合同。本案中，原告从事建筑活动多年，并不缺乏相关的经验。最终结算协议书签订于涉案工程竣工之后，对于原告并非紧迫。原告在退出施工时仍欠部分材料款，被告新特龙公司在接手涉案工程后负责偿还，因此双方在补充协议约定其他工程款各不相欠也符合情理，而原告在签订最终结算协议书后又从被告新特龙公司领取了工程款105000元，最终结算协议书并没有对其不利。故对原告关于最终结算协议书存在显失公平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因此，原告主张撤销最终结算协议书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原告崔以荣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崔以荣的诉讼请求。二、案件受理费26910元（原告崔以荣已预付），由原告崔以荣负担。
宣判后，崔以荣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有误。上诉人崔以荣在一审中申请出庭作证的崔某的证人证言，并结合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在庭审中的自认，已经足以认定上诉人为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且施工到主体工程结顶。原审仅以证人崔某与上诉人之间亲属关系就不采纳其证人证言，显属错误。实际上，证人崔某与上诉人之间仅为远房叔侄关系，属于宗亲。虽曾是雇工与雇主的关系，但现已解除。二、原审程序不当。上诉人为了查明事实的需要，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在一审中向原审法院对涉案工程的建筑主体工程量申请鉴定。上诉人作为曾经的实际施工人，已经退出工地，因此无法自行完成对涉案工程的造价审计这一举证责任。而涉案工程的造价审计结果系本案实体处理的关键依据，原审对上诉人的鉴定申请未予准许，程序上存在不当之处。三、关于最终结算协议书是否构成重大误解与显失公平的问题。一审认定本案不构成重大误解的理由并不充分，正是上诉人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从事建筑活动多年，对行业的活动性质、交易习惯、行业用语有一定的认知，才认为建筑承包合同以建设部门的本案合同为准，同时认知与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进行结算的主体只能是合同的相对方金厦公司，而上诉人的工程需要与被上诉人金厦公司结算，因此，上诉人才会在合同上签字。关于显失公平的问题，正是因为上诉人没有意识到签订结算协议的后果（缺乏经验），而且在第三点理由中也已经说到，不对工程量与工程价款进行审计也就无法判断本案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问题。但至少从合同约定的工程预算总价962万元来看，上诉人所收到的款项远远低于这一数额。从这个角度来说，最终结算协议书已经显失公平。四、关于结算单的真实性问题。上诉人认为结算单存在人为修改痕迹，且以其实际施工人身份并无资格签署结算单。五、关于补充协议的内容问题。上诉人认为补充协议是关于外债移交的协议，并非工程款的结算协议；且该协议意思表达并不明确，存在多种理解方式。六、关于两被上诉人签订的和解协议的有效性问题。上诉人认为该协议未经建设部门备案且损害实际施工人的利益，当属无效。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须在未付足的款项额度范围内向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金厦公司答辩称：一、证人崔某与上诉人之间亲属关系无法变更，且没有证据证明崔某曾于涉案工程处工作，证人证言无效，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二、被答辩人因自身种种原因，中途退场。新特龙公司与被答辩人于答辩人处签订结算单和补充协议并全部支付结算单所列款项，并同时办清已完成工程量的双方交接签字手续。被答辩人无权亦无理由对涉案工程的建筑主体工程量申请鉴定。三、被答辩人于一审庭审时明确表示最终结算协议书系有效协议，无须撤销；而于二审时又上诉称该最终结算协议书构成重大误解与显失公平而请求二审法院撤销，违反了禁反言原则。四、根据被答辩人上诉状之内容，答辩人无须为涉案工程承担经济责任。另外本案已超出诉讼时效。综上，本案事实清楚，被答辩人未能提供实质性证据，原审法院判决得当，要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新特龙公司答辩称：一、原审针对证人崔某与被答辩人的亲属关系以及雇佣关系，认为其证人证言有利害关系而不予采纳是正确的。二、被答辩人认为工程款应经过审计与造价鉴定，而被答辩人中途退场，其工程队施工程度无法界定；且本案已签订最终结算调解协议书，答辩人已付清应付款项，事实清楚，没有鉴定必要。三、最终结算协议书的性质即为工程款的最终结算，不存在被答辩人所说的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情节。四、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第三项关于利息的起算超出原审诉讼请求范围。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适当，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原审对“同日（2011年1月23日），原告收到被告新特龙公司支付的井字架款80000元”一节事实认定有误，应予纠正。本院另认定：2011年1月23日，崔以荣向新特龙公司出具收条，载明收到井字架2台8万元。新特龙公司将其所有的两台井字架卖给崔以荣，作价8万元。崔以荣实际并未支付该笔款项，由其向新特龙公司出具上述收条，视同新特龙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崔以荣借用有资质的被上诉人金厦公司名义与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合同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签订后，涉案工程由上诉人崔以荣组织施工。2011年1月10日，上诉人崔以荣与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就涉案工程材料款等进行结算并制作了结算单。同年1月23日，上诉人崔以荣与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对上诉人崔以荣退出涉案工程的施工一事协商一致，并签订补充协议就崔以荣对外债务的内部承担以及相关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移转等问题作了约定。后上诉人崔以荣又与两被上诉人于2014年7月16日签订了最终结算协议书。从最终结算协议书的具体内容来看，在其首部即“甲方（新特龙公司）在椒江滨海工业区创业路12号新建的三幢车间已建造完毕，进行竣工验收，经三方再次友好协商，特订立以下最终结算调解协议书”已明确最终结算协议书为三方就涉案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另结合该最终结算协议书的第三条相关内容可知其结算的工程款范围包括厂房工程、围墙、配套设施、桩基等在内的所有款项，显然已经包括了上诉人崔以荣的施工范围。因此，上诉人崔以荣主张该最终结算协议书为业主与施工单位的初步结算依据，该主张难以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在各方已就工程款作了结算并支付完毕的情况下，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上诉人崔以荣签订上述最终结算协议书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法定可撤销事由。如上所述，讼争的最终结算协议书对各方的权利义务约定明确，包括所结算工程款范围均不存在可能引起协议相对人误解之处。而上诉人崔以荣从事建筑施工行业多年，对结算行为的性质以及相应的法律后果应当有所认知。上诉人崔以荣于讼争的最终结算协议书上签字捺印这一行为应当视作其已充分理解了最终结算协议书中的内容的情况下对自己权利的正当处分。现上诉人崔以荣认为在对最终结算协议书的内容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字确认，主张撤销讼争的最终结算协议书。该主张既缺乏事实依据，也不符合情理，原审未予支持并无不当。至于上诉人主张撤销的另一个事由，即最终结算协议书显失公平。本院认为，根据证据规则，应由上诉人崔以荣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但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以及各方当事人在一、二审庭审的陈述来看，上诉人崔以荣在一审中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崔某的证人证言以及其他书面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上诉人所完成的具体工程量，且在各方对上诉人崔以荣施工完成的工程量存在较大争议的情况下，对涉案工程的造价进行司法鉴定缺乏实际必要性，原审对上诉人的申请未予准许，亦无不当。此外，上诉人所提交的工程结算汇总表亦不足以作为认定被上诉人新特龙公司应付工程款的依据。因此，上诉人崔以荣应当就其举证不力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910元，由上诉人崔以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谦
审 判 员 徐黎明
代理审判员 黄 磊
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
代书 记员 郭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