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0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军，
委托代理人王庆元，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杨晓国，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绿岛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宜都市红花套镇鄢家沱村。
法定代表人焦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屈名胜，湖北前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北桓腾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宜昌市西陵一路********号。
法定代表人焦潮，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屈名胜，湖北前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卫军。
上诉人刘军因与被上诉人宜昌绿岛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岛公司）、湖北恒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腾公司）、马卫军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4）鄂宜都民初字第007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朱红洲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邓爱民、代理审判员聂丽华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绿岛公司成立于2002年6月18日，注册资本金50万元，法定代表人刘军。2007年3月13日进行公司变更登记，注册资本金700万元，法定代表人焦潮。变更后公司股东分别为宜昌华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该公司于2013年10月10日变更名称为恒腾公司，以下均简称华兰公司）、刘军、马卫军，其中华兰公司出资357万元，占注册资本51%。刘军出资287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1%。马卫军出资56万元，占注册资本的8%。华兰公司控股后，调整了公司财务管理人员。对公司成立以来的资产及财务进行了审计。对经营中存在的问题，华兰公司与刘军未能及时妥善处理，导致两大股东产生重大分歧。2007年至2009年绿岛公司先后召开了四次股东会议。第四次股东会重点讨论华兰公司与刘军之间股权转让事宜，双方对转让价款未能协商一致。因公司经营出现严重困难，2009年3月底四次股东会议后，决定公司歇业。2010年10月，武汉明鑫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鑫公司）以股权转让方式成为华兰公司的控股股东。2012年-2013年刘军与明鑫公司负责人程小琳就绿岛公司经营合作等事宜进行过多次沟通，但最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2012年底至2013年初，经刘军介绍，湖北峡洲酒店产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峡洲集团）与绿岛公司就租赁经营天龙湾度假村项目达成协议。2013年4月25日双方签订《天龙湾水城度假村租赁经营合同》，约定租赁期6年，年租金50万元。同年6月16日宜都市人民政府与峡洲酒店集团签订“关于宜都市清江天龙湾鄢沱旅游度假区项目投资／服务协议”，约定峡洲集团在该项目计划总投资12000万元进行项目建设。由于刘军认为绿岛公司已连续7年没有召开股东会并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属公司的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情形，且绿岛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遂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解散绿岛公司。
原审认为，双方争议焦点为绿岛公司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之公司解散条件问题。华兰公司于2007年3月成为绿岛公司的控股股东后，在公司经营管理上与股东刘军长期冲突，持续两年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形成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公司一度进入歇业维护状态。华兰公司与刘军之间就股权内部转让也进行过多次沟通，均因转让条件不能协商一致而搁置。在明鑫公司通过受让华兰公司股权并成为华兰公司控股东后，刘军与明鑫公司负责人程小琳就公司内部的股权纠纷解决方案及公司合作经营事宜进行了多次磋商，但也未能达成一致。但以上事实尚不能表明股东冲突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股权，股东对外也可以转让股权，还可以由公司收购股东股权等多种途径解决。诉讼中，双方也曾达成过“由刘军方按评估价收购华兰公司所持股权”的意向，只是因担心对方的诚意，担心评估结论的客观性、公正性而未能达成协议。从公司的经营现状看，绿岛公司与峡洲集团签订租赁经营合同，从2014年开始，公司每年有50万元租金收入，公司已开始走出经营困境，且宜都市人民政府与峡洲集团签订了天龙湾旅游度假区项目投资协议。虽然刘军认为上述行为是华兰公司未经股东会议形成有效决议的单方行为，但公司的内部行为不能对抗第三人。公司维持原则是《公司法》的基本原则，本案尚不具备必须解散公司的法定条件；由于刘军请求解散绿岛公司的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原审遂判决驳回刘军的诉讼请求。
刘军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错误，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刘军的诉讼请求。原审既未查明绿岛公司自2007年3月起自起诉之日（即2014年5月）止已连续7年未按公司章程规定召开股东大会的事实，也未查明绿岛公司两主要股东刘军与焦潮存在重大冲突的事实，更未将“刘军与后来法定代表人程晓琳多次协商过程”认定为法律规定的“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情形，同时将“绿岛公司通过租赁经营所取得的50万元年租金事实上不足于支付绿岛公司税费及人工费用”之事实错误认定为“公司已开始走出困境”，判决驳回刘军要求解散绿岛公司的诉讼请求，实际上使刘军的股东权益持续处于被损害状态，明显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
绿岛公司、恒腾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驳回刘军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原审已查明“2007年至2009年3月间绿岛公司召开了4次股东大会”之事实，绿岛公司在一审提交的证据还表明，明鑫公司于2010年10月控股桓腾公司且其负责人程晓琳成为绿岛公司法定代表人后，于2013年4月形成了《绿岛公司2013年第四号股东会决议》，刘军也于2013年分别起草了《绿岛公司2013年第一号股东会决议》及《绿岛公司2013年第一号股东会决议》，因此，刘军诉称绿岛公司自2007年起即未召开股东会，于事实不符，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公司解散应“连续两年不能召开股东大会”条件；而且，不能召开股东会系刘军故意不参加股东会所致，过错在于刘军。绿岛公司虽辩称“刘军与原董事焦潮间存在矛盾”，但公司董事间基于各自利益考量而存在矛盾属正常现象，不能成为公司解散的原因。刘军与桓腾公司就股权收购形成了初步协议，但“刘军漫天要价，缺乏解决矛盾的诚意”是前述协议不能最终达成的原因。因此，原审认为“绿岛公司各股东间冲突未达到法律规定的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条件，与事实相符。目前绿岛公司通过向峡洲集团出租方式取得的租金收益，足于维持公司运转，并不存在损害股东利益的情形。
绿岛公司为支持其诉讼主张，提交了绿岛公司2008年-2010年《财务审计报告》、2014年《租金收支情况表》，拟证明绿岛公司经营情况好转的事实。
马卫军未提交答辩意见。
经审理，本院另查明：
（一）绿岛公司系经营水上运动、旅游、休闲、餐饮服务业的有限责任公司，其核心资产为天龙湾水城度假村。2007年3月，华兰公司入股绿岛公司并成为控股股东后，绿岛公司另两名股东为刘军、马卫军；同时，华兰公司法定代表人焦潮担任绿岛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刘军、马卫军等为董事。至2009年3月，绿岛公司共召开了4次股东大会。其中，于2008年4月召开的第三次股东大会因涉及“刘军于2007年3月前控股绿岛公司期间待处理帐目的处理（即未处理帐目的报销）、刘军前期贡献的报酬问题”（以下简称遗留问题）未能形成一致的股东会决议，并致刘军与焦潮间产生矛盾；绿岛公司遂于2009年3月召开第四次股东会，讨论华兰公司将所持绿岛公司股份转让给刘军事宜，但双方因收购价格存在差异而未能形成合意；股东会遂决定绿岛公司歇业（刘军虽未在该决议上签字，但绿岛公司向刘军邮寄送达了该决议）。明鑫公司于2010年10月控股华兰公司且其负责人程晓琳成为绿岛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后，与刘军就遗留问题、股份收购价格、股权重组（即刘军主张若不能股份收购则绿岛公司应由其控股）、分开经营（股东在各自划出的公司资产上独立经营）等问题进行沟通，刘军还就明鑫公司通过控股华兰公司方式变相取得了对绿岛公司的控股权向程晓琳表达强烈不满。由于双方沟通未能达成一致，绿岛公司也未再召开过股东大会。2013年4月25日，华兰公司以控股股东身份单方制作了“将天龙湾水城度假村出租给峡洲集团经营，每年收取50万元租金”的《绿岛公司2013年第四号股东会决议》。
前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当庭陈述，刘军与程晓琳间来住函件等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刘军虽以“其未在绿岛公司于2009年3月召开的第四次股东会纪要上签字”为由，辩称绿岛公司并未召开过该次股东大会。但本院认为，由于该次股东大会内容涉及刘军拟收购华兰公司所持股份对价问题、并详细记录了各方出价数额；绿岛公司向刘军邮寄送达该次股东会纪要后，刘军在其后的多次沟通中并未就其参加过该次股东会提出过异议；因此，桓腾公司辩称绿岛公司于2009年3月召开过全体股东大会具有可信性，本院予以采信。
桓腾公司以“2013年4月形成了《绿岛公司2013年第四号股东会决议》，刘军也于2013年分别起草了《绿岛公司2013年第一号股东会决议》及《绿岛公司2013年第一号股东会决议》”为由，辩称绿岛公司于2013年召开过多次股东大会。但本院认为，从形式上看，2013年第四号股东会决议上仅加盖了华兰公司印章，并无刘军及马卫军两股东签名，该证据存在形式上瑕疵；从该决议上载明“公司已将此经营方案以通讯方式告之全体股东；且该经营方案因属一般决议事项，故股东会持表决权股东过半数通过即为有效”的内容看，也表明刘军并未参加过该次股东会。而且，由于绿岛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已按公司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一款“召开股东大会会议，应当将会议召开时间…于会议召开前二十日前通知各股东”之规定履行了通知义务，故该次会议不能视为有效的股东大会。至于桓腾公司陈述的“刘军于2013年分别起草了《绿岛公司2013年第一号股东会决议》及《绿岛公司2013年第一号股东会决议》”并提交该决议纸质文档，由于该纸质文档无任何股东签名，也无证据证明该决议系刘军所起草，更无证据证明该决议经过了股东会讨论，故本院对桓腾公司前述陈述不予采信
（二）绿岛公司将核心资产租赁给峡洲集团后，其无其他经营来源。租赁经营期间，绿岛公司每年需支出房产税、土地使用税、租赁费收入税金等税费已超过50万元，另尚需支付留守人员工资20余万元等。
前述事实，有绿岛公司提交的2008年-2010年《审计报告》、2014年《租金收支情况表》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除前述事实外，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刘军请求解散绿岛公司是否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之公司解散条件问题。据此，本院评述如下：
现已查明，由于绿岛公司控股股东（即华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绿岛公司原董事长焦潮与刘军就公司前期遗留问题处理产生冲突，致绿岛公司自2009年3月召开第四次股东大会起，至2014年5月产生诉争之日止，再未按公司章程规定召开股东大会，持续时间已达5年；同时，刘军、焦潮作为绿岛公司董事就遗留问题所产生的冲突也从未提交股东会或董事会进行过讨论或作出决议，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之“公司僵局”形式认定标准。至于无法召开股东大会原因是否因刘军故意不参加所致，并不影响“未召开”之事实确认。本院还查明，从2009年3月召开第四次股东大会之日起，各主要股东基于相互不信任之原因，即聚焦于股东间股权收购或重组、分开经营问题，再未就绿岛公司自身经营及发展进行过磋商，致绿岛公司自该日起事实上即处于歇业状态而长期不能自主经营；该事实表明绿岛公司符合“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实质要件。由于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实质要件上，绿岛公司经营管理均出现严重困难，人民法院应对此予以认定。
虽然绿岛公司于2013年4月以“将天龙湾水城度假村出租给峡洲集团经营6年”方式，可每年取得50万元的租金收益；但由于该部分收益不能维持绿岛公司每年需承担的税费、人工费；并且，前述资产出租行为也并非绿岛公司的营业范围；因此，前述行为不能认定为绿岛公司的自主经营行为，而仅能认定为绿岛公司针对公司歇业而采取的减损措施。同时，就一般观念来看，绿岛公司作为注册资本为700万元、从事旅游服务行业的有限责任公司，不仅因长期歇业而使资产处于闲置状态；而且，若绿岛公司继续存续，在已知的未来6年内（即峡洲集团6年租赁期内）因“入不敷出”将使经营状况进一步恶化；因此，前述事实符合一般观念上“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情形。原审对该节事实认定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对公司法就“公司僵局”所规定的“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应使用体系解释的方法进行解释。首先，可基于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和性”特征及“当事人意思自治”、“法人意思自治”原则，探讨争议股东间通过协商、妥协以解决争议，或按公司章程规定以股东会决议方式解决争端的可能性（即意思自治原则）；其次，可依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探讨通过司法途径解决争议的可能性（即可诉原则）；通过上述途径仍不能使经营管理恢复至正常状态或争议得到解决，即应视为公司法意义上的“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就本案而言，自2009年3月起，绿岛公司主要股东刘军、华兰公司因相互不信任而发生的冲突已集中于股权收购或重组、分开经营（实则为公司法意义上的公司分立）。上述争议中，就股东间股权收购（或公司收购股东股份）、公司股权结构重组（即由谁控股）而言，属股东意思自治范围，不属绿岛公司股东大会以强制性决议解决范围，也不具可诉性；就分开经营（实则为公司法意义上的公司分立）而言，基于绿岛公司目前的股权结构（争议股东各占51%及41%股份），也不可能通过“股东大会多数决”方式予以解决，且同样不具可诉性；而争议股东向外转让股权的解决方法，实际上华兰公司已作过偿试（即明鑫公司通过控股华兰公司方式取得了对绿岛公司的控股权），实践表明该方式不仅未助于解决遗留问题及绿岛公司治理体系的理顺，相反，该方式进一步加深了股东间矛盾、徒增绿岛公司各股东损失；本院还注意到，由于绿岛公司核心资产已长期出租给峡洲集团，绿岛公司进一步发展已出现障碍。由于绿岛公司经营管理所发生的困难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未能通过股东协商或股东会决议方式解决，也缺乏以诉讼方式解决的有效途径，属于“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情形。原审对此认定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综上，由于绿岛公司自2009年3月起因各股东就遗留问题的处理产生矛盾，发展为公司治理机构的瘫痪，五年间不仅未就公司自主经营管理作出过有效决议，而且公司实际上处于歇业状态，公司的“人和性”基础尽失，且各股东利益也因公司经营持续恶化而处于持续受损害状态，争议股东通过其他途径也已不能使公司经营管理恢复至正常状态。因此，刘军请求解散绿岛公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原审认定部分事实错误，法律适用不当，致实体处理不公，应予改判。经合议庭评议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4）鄂宜都民初字第00733号民事判决，即驳回刘军诉讼请求的判项；
二、解散宜昌绿岛旅游发展有限公司。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刘军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刘军已预交），均由宜昌绿岛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红洲
审 判 员 邓爱民
代理审判员 聂丽华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鹏炜
此结论是否有依据？如无依据，最好不这样写。
如果营业出租对公司来说有利可图，有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