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民终字第26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小珏，女，1996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代理人林建，四川致高守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魏娟，四川致高守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晋巧，女，1962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代理人吴建平，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晋渝，男，1957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代理人吴建平，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晋宝，男，1960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代理人林建，四川致高守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魏娟，四川致高守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小珏因与被上诉人王晋巧、王晋渝，原审第三人王晋宝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4）武侯民初字第1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白天惠、王忠义系夫妻关系，两人育有子女王晋渝、王晋巧、王晋宝，王小珏系王晋宝之女。1999年5月28日，在白天惠、王忠义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忠义以军队离休干部身份，购买了成都市武侯区民政局位于成都市一环路南三段21号3幢4单元4楼37号的安置房屋，并于1999年7月7日办理了房屋产权登记，将该房屋登记至王忠义名下。2005年7月22日，白天惠去世，房屋由王忠义居住，遗产继承人未对该房屋进行分割。
2012年5月22日，王忠义与王小珏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将上述房屋出卖给王小珏，合同约定房屋成交价格为10万元。2012年5月28日，王小珏的法定代理人谢琳及王忠义向成都市城乡房产管理局递交了房屋所有权申请登记表，成都市城乡房产管理局受理了申请人的《房屋产权证》、《房屋买卖合同》等材料并就申请材料及房屋买卖其他事宜询问了申请人，申请人谢琳、王忠义就询问笔录签字确认，成都市城乡房产管理局工作人员在笔录上注明“已核本人到场签字”。2012年6月1日，王小珏按计税金额149730元的标准缴纳了购房契税、印花税，并于当日取得了上述房屋的《房屋产权证》。
2014年2月24日，王忠义去世，王晋巧、王晋渝在清理父母遗产时得知，原登记在王忠义名下的房屋已过户登记至王小珏名下，遂于2014年3月10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王小珏与王忠义在2012年5月22日签订的买卖成都市一环路南三段21号3幢4单元4楼37号房屋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原审另查明，2012年6月17日，王忠义因骨折急诊后入住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骨科医疗单元治疗，同年7月2日转入该院老年病科医疗单元，并于2012年12月4日出院。《出院病情证明书》出院诊断载明了“……老年性痴呆、脑梗塞、股骨转子骨折术后”等。王小珏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到中国医学科学研究院住院治疗。王小珏及其父母与王忠义一直居住于本案涉案房屋内。
上述事实，有《房屋产权证》、《常住人口登记表》、《书面证明》、《结婚证》、成都市死亡注销户口人员身份证明、《房屋买卖合同》、房屋信息摘要、王忠义住院病历、王忠义死亡证明、《四川军队离休干部住房出售合同书》、完税凭证、《情况说明》、中国医学科学研究院住院病历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涉案房屋出售前的产权情况。该房屋系王忠义与白天惠在婚姻存续期间购买，虽然登记于王忠义一人名下，但涉案房屋的实际性质为王忠义与白天惠的夫妻共同财产。白天惠去世后，该房屋本应由其继承人继承，但继承人并未对该房产中被继承人白天惠的遗留部分进行分割，直至2012年5月28日，该房产由王忠义处分出售给王小珏，一直处于产权待分割状态。
第一、关于合同当事人王忠义的民事行为能力。王晋巧、王晋渝主张王忠义在签订涉案买卖合同时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首先，王忠义在因摔伤入院诊断前一月，是否有痴呆现象，且其痴呆程度是否已严重到他本人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之事丧失辨认与行为能力无法确认，由于其一直与王小珏及王晋宝一家居住一起，考虑王小珏的病情，其作出将房屋过户给孙女的决定，也属合情合理，与此同时，在合同双方当事人向房屋登记部门提交的《申请登记表》中可以看出对王忠义对房屋登记部门工作人员就其出售房屋后是否会造成居住困难进行了否定性回答，均说明王忠义对出售房屋一事的辨认能力保存较好；其次，对于王忠义是否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认定应当在相应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由法院依据鉴定结果认定其是否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本案客观上无法完成对签订合同时王忠义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工作；最后，参照医院的诊断内容发现，王忠义的病例资料记载着王忠义“神志清楚”，王晋巧、王晋渝主张王忠义在2012年5月28日签订涉案房地产买卖合同时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意见，因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王晋巧、王晋渝主张王忠义在签订合同时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意见不予采纳，故王忠义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不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第二，关于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合同双方是否具有恶意串通。本案中，王忠义将涉案房屋出售给王小珏属于无权处分，但是否与王小珏或其法定代理人谢琳存在恶意串通，则应当判断合同当事人的主观恶性以及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首先，王小珏受让涉案房屋时是否知道王忠义存在权利瑕疵，从本案来看，王小珏作为合同一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均是由作为其法定代理人的母亲谢琳代为完成的，而谢琳作为王忠义的儿媳，其对于该房屋的权利状况应当是清楚的，也应当知晓王忠义处分房屋时的权利瑕疵问题。其次，关于合同对价，即王小珏有无实际支付房款。原告主张被告未支付房款的意见，对此王小珏辩称已以现金方式支付，原审法院认为，从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祖孙关系为直系亲属关系，结合涉案合同对房款支付的约定及办理过户登记时的缴税金额，及此后办理房屋过户等的实际情况来看，签订涉案合同的主要目的系过户，而王小珏未举证证明其支付过房款，据此，可以认定合同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实质是为达成将涉案房屋过户给王小珏的目的。
本案中，从整个房屋交易过程能够反映，王忠义与王小珏的法定代理人谢琳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双方明知王忠义处分房屋时的权利瑕疵问题，也即王忠义作为房屋的产权人之一，在白天惠作为房屋共有人所遗留的份额未进行分割的情况下，进行房屋买卖，必然损害其他权利人的权益这一事实的情况下，双方仍然达成《房屋买卖合同》，实质是为达成将涉案房屋过户给王小珏的目的，且王小珏并未证明其履行支付房款的义务，故合同双方签订合同时存在一定的主观恶性，在履行合同义务时有侵害他人权利的行为，对他人权利造成侵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行为，合同无效。”恶意串通应当包含两方面的因素，主观方面上合同当事人具有恶意，有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故意；客观上，当事人有能够表现其主观心态的串通行为，并且所签订的合同造成了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受到损害的客观后果。上述王忠义与王小珏之间签订的合同因合同双方存在一定的主观恶性，且履行合同义务时有侵害他人权利的行为，对他人权利造成侵害，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确认王小珏与王忠义于2012年5月22日签订的关于成都市一环路南三段21号3幢4单元4楼37号房屋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诉讼保全费1270元，共计3570元，由王小珏负担。
宣判后，王小珏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进行改判或者发回重审。其主要上诉理由：王忠义、王小珏和谢琳基于常识、对中介机构的专业性和房管局的公信力，认为该房屋属于王忠义单独所有。白天惠于2005年去世后，王晋巧、王晋渝在长达9年时间内从未主张过该房屋应作为遗产进行分割。王忠义、王小珏、谢琳也不知晓该房屋应作为遗产分割。原审判决以谢琳系王忠义的儿媳，就认定谢琳应当明知王忠义对出卖房屋的行为为无权处分系认定事实错误，且证据不足。由于王小珏与王忠义属于亲属关系，双方高度信任，导致王小珏未保留支付房屋价款的书面凭据，但王小珏保留有缴纳税金的相应凭证，故原审判决以房屋价款未支付为由认定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实质是为达成将涉案房屋过户给王小珏错误。原审判决认定王小珏与王忠义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属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明显错误。
被上诉人王晋巧、王晋渝共同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讼争房屋系王晋巧、王晋渝父母的夫妻共同财产，王忠义的妻子在去世时没有留下遗嘱，其去世后就发生继承，王晋巧、王晋渝对该房屋有继承权。王小珏不属于善意购买人，其一家长期与王忠义一起居住，对房屋的所有权情况是明知的。王忠义将房屋出售给王小珏，也明知该房屋的产权情况，其行为侵犯了其他继承人的合法权利，属于恶意串通。
原审第三人王晋宝述称，同意王小珏的上诉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位于成都市一环路南三段21号3幢4单元37号房屋系王忠义与白天惠在婚姻存续期间购买取得，虽然只登记在王忠义一人名下，但依法属于王忠义与白天惠的夫妻共同财产。白天惠去世后，其继承人未对白天惠所有的部分遗产进行继承，本案中无证据证明白天惠的继承人有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故王忠义与白天惠的继承人对该房屋享有按份共有权，各共有人的具体份额应根据继承情况予以确定。
2012年5月28日，王忠义将案涉房屋全部出售给王小珏时，既处分了自己所有的部分，又处分了其他共有人的部分。王忠义处分自己份额内的共有部分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也不损害其他共有人的合法权益，当然不能构成恶意串通，应为有效。对于王忠义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处分不属于自己份额内的共有部分是否构成恶意串通的问题，本院认为，恶意串通是指当事人非法勾结，为牟取私利，共同订立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当事人在主观上有共同故意，客观上共同实施了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行为才能构成恶意串通。王忠义是成年人，具备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从普通人的标准来判断，王忠义应当知道案涉房屋不属于其个人单独所有，王小珏在2012年时不满18周岁，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和办理过户均由其母亲谢琳代为完成，谢琳系其法定代理人，有权代理王小珏签订合同和办理过户手续。但谢琳作为王忠义的儿媳，也应当知道该房屋不属于王忠义单独所有，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因处分了不属于王忠义的部分财产，且未取得其他共有人同意，客观上确实损害了其他共有人的利益。但是，王忠义作为一个老人，根据其所了解的法律常识，不一定知道白天惠去世后，其子女作为白天惠的继承人，对该房屋享有相应的权益。由于王小珏系王忠义的亲孙女，且双方长期一起生活，加之王小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出于对患病孙女的特别关心，王忠义误以为自己是产权登记上的唯一所有权人，就有权单独处分该财产，忽略了该财产还有其他隐形共有人，以较低的价格将案涉房屋（包含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处分给王小珏系过失行为，不存在主观故意，不应认定为恶意串通。原审认定王忠义与王小珏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的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王忠义处分不属于自己份额内的财产虽然属于无权处分，但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王小珏与王忠义于2012年5月2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应为有效。由于本案中王晋巧、王晋渝在原审的诉讼请求是确认案涉合同无效，不涉及对房屋的分割和返还，根据“不告不理”的原则，本院只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至于王小珏对王忠义无权处分的部分房屋是否构成善意取得以及白天惠的继承人是否有权请求返还，均不属于本案审查的范围，当事人可以另案予以主张。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武侯区人民法院（2014）武侯民初字第140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晋巧、王晋渝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合计5870元，由王晋巧、王晋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光勇
代理审判员 曹 洁
代理审判员 范 珍
二〇一五年五月七日
书 记 员 冷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