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哈民四商终字第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哈尔滨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道里区迎宾路集中区崂山路6号。
法定代表人原承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月平，住哈尔滨市香坊区。
委托代理人贾士红，黑龙江仁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闰一斌，住哈尔滨市道里区。
委托代理人马长坤，黑龙ＸＸ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哈尔滨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家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闰一斌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道里区人民法院（2014）里民二商初字第873号民事判决（下称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家具公司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月平、贾士红，被上诉人闰一斌的委托代理人马长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家具公司于1993年2月27日成立。家具公司工商档案《注册股东名单及签字》材料中记载1994年9月8日包括闰一斌在内有48名股东。1996年家具公司第三次股东大会会议，闰一斌作为家具公司股东出席会议并签字。2000年1月15日、2001年7月2日家具公司章程中记载16名股东，不包括闰一斌。2001年家具公司申报的年检报告书中，股东、发起人出资情况表记载包括闰一斌在内有25名股东。2001年2月28日闰一斌向家具公司交纳6万元，家具公司向闰一斌出具收据二张，该收据载明：交款人为闰一斌，收款事由为股本。2002家具公司申报的年检报告书中，记载有15名股东，不包括闰一斌。2009年5月10日，家具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商议股权转让及修改公司章程事宜并形成会议纪要，会议决定：12名股东将其所持有的股权转让；章程修正案记载两名股东为哈尔滨室内装饰有限责任公司与原承镇。转让股权的股东中不包括闰一斌。
另查明，家具公司与大连东宜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宜公司）为独立法人，2000年至2013年间法定代表人均为原承镇，公司副经理均为魏某某，财务经理均为宋某某。2013年2月20日，东宜公司起诉闰一斌偿还借款48万元（该借款系2002年至2005年闰一斌在家具公司工作期间所借家具公司款项）。该案在审理过程中，东宜公司出示股权转让申请书、股权转让协议书各一份，证明闰一斌持有家具公司的股份已经转让给案外人劳某甲。闰一斌对股权转让申请书、股权转让协议书上闰一斌的签名提出异议。家具公司认为签名系闰一斌本人所签，但未在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提出鉴定申请。
闰一斌起诉，请求确认闰一斌为家具公司股东，具有股东资格。
原审判决认为：股东资格的丧失必须基于一定的法律事实。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股东资格丧失基于股份转移、股份收回、主体消亡等法律事实的产生。就本案而言，1993年2月家具公司成立时，闰一斌作为公司发起人记载于股东名册中，此时闰一斌取得股东资格。1996年闰一斌作为股东出席第三次股东大会并在股东签名处签名。2001年家具公司向工商管理部门报送的公司年检报告股东、发起人出资情况一表中，载明闰一斌出资额、股份数及股本所占的比例。2002年家具公司报送的公司年检报告股东、发起人出资情况一表中没有闰一斌，在此期间，家具公司没有任何法定事由证明闰一斌丧失股东资格。家具公司剥夺闰一斌股东资格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行为侵犯了闰一斌的合法权益。闰一斌的诉讼请求有理，予以支持。判决：一、闰一斌是家具公司的股东；二、家具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为闰一斌在工商行政部门办理股东身份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家具公司负担。
宣判后，家具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闰一斌的诉讼请求。理由是：1、原审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首先，原审证据《股权转让申请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从内容上看，有双方对转让份额、转让价款、支付期限等的明确约定；从形式上看，有申请人、转让方闰一斌本人签名，有受让方劳某乙本人签名。作为书证，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都是完整有效且与案涉股权直接相关，从表征上完全可以认定本案股权转让行为存在，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其次，闰一斌在原审主张《股权转让申请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不存在，其上之签名不是其本人所签，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闰一斌应当负有举证义务并提出相反证据证明《股权转让申请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书》非本人所为，而原审却将这一证明责任归于家具公司，举证责任分配错误。2、原审采信证人劳某甲的证言于法无据。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证人即使有正当理由不能出庭，其不能出庭的“正当理由”也必须符合法定情形。《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11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供的证据是在香港、澳门、台湾地区形成的，应当履行相关的证明手续。原审证人劳某乙的证言未经公证、认证程序，缺少必备的形式要件，原审将其作为证据使用违反法律规定。3、闰一斌于2009年4月将其持有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案外人的劳某乙，已依法丧失股东资格，原审判决认定其仍为家具公司股东错误。2009年3月至5月，案外人劳某乙以1：3的价格向家具公司股东（包括闰一斌）大量收购其持有的家具公司的股份，4月8日闰一斌经向家具公司申请同意，与劳某甲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闰一斌同意转让其持有的5万元股份，次日闰一斌收取了劳某乙支付的股权转让款15万元。尽管闰一斌否认《股权转让申请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上的签名是其本人所签，否认收到的股权转让款；劳某乙以未经公证、认证且没有注明出具日期的书面证言形式否认向闰一斌支付的是股权转让款，但劳某乙不能否认《股权转让协议书》及《股权转让申请书》上受让方劳某乙自己的签名，不能否认2009年4月9日曾向闰一斌在工行友谊支行开立的账户内汇款15万元，不能否认其还在同一时间、以同一价格（1：3）受让了家具公司二十多名隐名股东和显名股东的股份，成为当时家具公司最大隐名股东；同时闰一斌也不能否认其当时持有家具公司5万元的股份，不能否认其确实于2009年4月9日收到过劳某乙的15万元汇款；由此，完全可以认定本案闰一斌股权转让行为是真实存在的，自2009年4月9日起，闰一斌已不再是家具公司的股东，原审判决对这一基本事实的认定是错误的。4、原审认定“1993年2月家具公司成立时闰一斌就作为发起人记载于股东名册取得股东资格”，与事实不符。家具公司成立于1990年9月而非1993年2月，成立之初其经济性质为“全民和集体联营”，不是有限责任公司；1993年4月家具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造，注册资金81.6万元，其中企业职工入股39.8万元，当时入股职工共有101人，其中并没有闰一斌，闰一斌非家具公司发起人股东。5、本案不宜适用简易程序审理。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必须是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本案虽标的额不大，但双方争议较大。应适用普通程序审理。
补充上诉意见：闰一斌与家具公司有过两次投资行为，前一次是显名股东《注册股东》，后一次则是隐名股东（非注册股东），两次投资不仅金额不同、所占比例不同，股东身份也不是连续的，同时两次投资中其股东身份登记形式也不一样。闰一斌是在1994年6月家具公司增资扩股时（注册资金从81.6万元增资为560万）出资人民币1万元成为公司股东，但1998年7月15日闰一斌办理了退股手续并由其妻子曹某代为领取了退股金1万元，自此闰一斌已不再是家具公司的股东，原审对这一基本事实未能查清。2001年2月28日，闰一斌又以1：1.2溢价入股家具公司，家具公司收取其股本金共计6万元。2009年4月9日闰一斌又将其持有的该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案外人劳某乙，需要说明的是，此次闰一斌的出资行为并没有在工商部门进行过登记，闰一斌此次属隐名股东。闰一斌是以2001年7月第二次投资6万元的交款收据为依据请求确认其股东身份，而原审判决是以闰一斌1994年6月第一次出资为依据确认其股东资格，将闰一斌两次投资行为混为一谈，最终导致判决错误。
被上诉人闰一斌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理由是：1、关于原审举证责任分配问题：闰一斌起诉提交的证据出自于家具公司，家具公司明知不是闰一斌签名。原审举证责任分配完全正确，股权转让申请书及协议书上的签名，肉眼就可以看出不是闰一斌签名。因此，家具公司如果认为有异议，其应当提出司法鉴定申请。2、原审采信劳某乙的证言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劳某乙在香港，无法随时出庭作证，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56条规定的情形，属于有正当理由。按照家具公司的主张，劳某乙属于家具公司一方的工作人员，其出具对于家具公司不利的证据最具有说服力，效力最高。家具公司如果认为不真实，家具公司与其联系更为方便应提供相反证据。家具公司恰恰应当让劳某乙出庭为家具公司作出相应证明，才能反驳闰一斌的主张。劳某乙在家具公司的签字文件无数，家具公司也没有要求对劳某乙的签名进行鉴定，足以证明劳某乙证实的内容真实。以上证明，不是闰一斌签名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必然无效。3、一审认定闰一斌是发起人股东正确，这一认定不是人民法院凭空杜撰，有家具公司在工商登记备案的文件证明，有闰一斌缴款事实，闰一斌系家具公司职工事实。其他与认定股东身份无关，至于股份多少与本案无关，闰一斌如认为有争议应另诉。本案适用简易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本案是权利义务关系明确的案件，争议仅仅是闰一斌是不是股东。现有证据都是出自于家具公司，并且完全可以确定闰一斌的身份。家具公司自认为复杂是其自身管理不善，缺少监督机制所造成自身管理的混乱，不影响人民法院的清晰认定。4、针对补充的理由：股东的变化都没有闰一斌签字确认。
在二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家具公司举示了如下证据：
证据一、1994年6月闰一斌第一次出资入股时家具公司给其出具的收款凭证。拟证明：闰一斌第一次入股的时间是1994年6月7日，入股金额是人民币10，000元。
证据二、1995年家具公司账本簿明细账1页（第42页）。拟证明：会计科目是股本，明细科目，记载闰一斌个人出资1万元，其他人各出1000元，合计2.1万元，记在闰一斌名下。
证据三、1998年7月15日闰一斌退股收据。拟证明：收款人是曹蓉，事由退股金1万元，该收据有当时的财务负责人原某某签字，并注明“股证已交原承乐”，曹某系闰一斌妻子。闰一斌已于1998年7月15日退股。
证据四、1998年家具公司明细账。拟证明：1994-1998年闰一斌曾经是家具公司股东，1998年7月15日以后不再是家具公司股东。
证据五、劳某乙招商银行转账汇款回单。拟证明：时间是2009年4月9日，付款人劳某乙，收款人闰一斌，金额为15万元，综合原审股权转让协议，说明闰一斌收到劳某乙的股权转让款15万元。
证据六、张某某甲、张某某乙、孙某某、韩某某、杨某某等5人于2001年2月出资入股家具公司，家具公司出具的收据及2009年1-4月该5人将持有的家具公司股份转让给案外人劳某乙的《股权转让申请书》、《股权转让协议》。拟证明：1、三联收据的第3联收取的是股份平价金额，另一份收取的是股份溢价款，1股等于原始股份1000份，证明闰一斌溢价款收据上记载的50股即是后来转让时的50000份；2、2001年2月闰一斌第二次是按1：1.2的比例与其他人一起入股的家具公司；3、2009年4月9日已与其他人一起将持有的股份以1：3的价格全部转让了案外人劳某乙。
证据七、其他17人2009年《股权转让申请书》、《股权转让协议》（34页）。拟证明：2009年3月至5月其他二十多名职工与闰一斌一起都是以1：3的价格将持有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案外人劳某乙。劳某乙大量收购家具公司股份的目的是抵偿与家具公司实际控制人哈尔滨工业资产经营公司和哈尔滨工业投资集团的债务。
证据八、2008年家具公司《工业股本明细表》。拟证明：对闰一斌的2次出资情况进行了记载。
证据九、大连东宜木业有限公司变更信息资料（来源：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拟证明：劳某乙与家具公司、家具公司实际控制人哈尔滨工业投资集团均为东宜公司股东，劳某甲与闰一斌存在关联关系。
证据十、家具公司销售分公司登记信息（来源：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拟证明：闰一斌非家具公司普通员工，曾经是家具公司的高管。
闰一斌发表质证意见：上述证据都不是新证据，人民法院不应采纳，不同意质证。
闰一斌举示了如下证据：
证据一、离婚登记证明一份。拟证明：闰一斌、曹某于1994年2月3日离婚，退1万元的收据签名曹荣与曹某名字不符。
证据二、原承镇的书面材料（传真件）以及视频资料。拟证明：原承镇作为家具公司法定代表人承认闰一斌是股东。
家具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证据一不是原件，真实性不予质证，对证明的问题有异议，在此之后双方一直以夫妻身份参加公司活动，并且从1998年到现在，闰一斌对退股1万元事宜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闰一斌应当知道并认可收取1万元。对证据二不予质证。
二审中，闰一斌申请对2009年4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上的闰一斌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经本院委托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司法技术处登记，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司法技术处通过公开集中摇号的方式选择黑龙江民强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黑龙江民强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11月19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2009年4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上“闰一斌”的签名字迹与闰一斌样本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2、2009年4月8日的关于股权转让的申请书上申请人处“闰一斌”的签名字迹与闰一斌样本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
家具公司对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明的问题有异议。认为该证据只能证明股转申请和股转协议非闰一斌签署，但并不能证明股转事实必然不存在，家具公司举示的劳某乙在同一时间向闰一斌支付15万元款项的证据对待证事实具有高度的盖然性，其证明力大于股转申请和股转协议的证明力，能够认定股权转让事实真实存在，应综合全案证据对本案事实予以认定，不能仅凭股转协议及股转申请非闰一斌签署就简单认定股转事实不存在。
闰一斌对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和证明的问题均无异议。认为结合劳某乙的证言、家具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加拿大的网络视频）的录像，证明本案不存在股权转让的事实。
本院认证意见：家具公司提交的证据一、证据二可以证明1994年6月，闰一斌入股家具公司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证据八可以证明2009年4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之前闰一斌是家具公司的股东，本院予以采信。证据三不是闰一斌本人出具，本院不予采信。证据四至证据七、证据九、证据十均不能证明拟证明的问题，本院不予采信。闰一斌提交的证据一不是原件，其未补强予以证实，证据二证人原某某出庭作证，故本院均不予采信。对委托鉴定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经双方质证均无异议，可以证明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不是闰一斌签名，本院予以采信。
二审认定的案件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相同。
另查明：2009年4月8日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转让的申请书落款处“闰一斌”的签名均非闰一斌所写。
本院认为：家具公司对闰一斌在2009年4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前系家具公司股东的事实予以认可。家具公司主张闰一斌已于2009年4月8日将其所有的家具公司股权转让给案外人劳某甲，但闰一斌否认转让事实，且经鉴定，股权转让申请书以及股权转让协议上“闰一斌”签名均非闰一斌本人签名，故家具公司主张闰一斌已将股权转让、不具有股东资格证据不足，闰一斌仍为家具公司的股东，其要求确认家具公司股东身份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家具公司应为其办理相关的股东登记手续。家具公司关于原审判决程序违法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符合法定程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鉴定费2，000元，由上诉人哈尔滨家具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立辉
审 判 员 李 娜
代理审判员 张 宇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