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10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荣。
委托代理人：兰忠书。
委托代理人：许君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季建民。
委托代理人：陈娜。
上诉人王荣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永嘉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温永桥民初字第1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3年10月16日，王荣与季建民签订一份《外墙涂饰工程施工承包协议书》，约定季建民将坐落在�嘉县桥下镇自建房屋外墙涂饰工程承包给王荣施工，价格为“墙16元／平方米，罗马柱650元／根，线条25元／米”。2013年11月23日，王荣悬挂于季建民房屋外墙约六层楼高的地方进行粉刷作业时，因连接高空坐板的绳子断裂，从约六层楼高的地方坠落受伤，王荣当即被送往温州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为：骨盆骨折，左侧股骨干骨折，腰1-5椎体右侧横突骨折，两肺挫裂伤、失血性休克等，至2014年1月2日出院，住院40日。2015年2月4日，王荣进入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住院治疗，至2015年2月11日出院，住院7日。2015年5月22日，王荣进入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住院治疗，至2015年5月28日出院，住院6日。2015年6月4日，经湖北诚信司法鉴定所鉴定，王荣的伤残等级被评定为6级，误工休息时间为伤后至鉴定前一日，护理时间为伤后至鉴定前一日，�续治疗费为28000元。后季建民向法院申请重新委托鉴定，2015年9月6日，经温州律政司法鉴定所鉴定，王荣的伤残等级重新被评定为7级，后续治疗费用难以具体评估，建议按实际合理发生为准，一期治疗的误工期限为自受伤之日起至首次评残前一日止，二期治疗的误工期限为45日，一期治疗的护理期限为240日，二期治疗的护理期限为20日，一期治疗的营养期限为210日，二期治疗的营养期限为20日。2014年9月1日，在永嘉县桥下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王荣与季建民自愿达成调解协议，约定“一、季建民一次性支付王荣后续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营养费等一切在内共计人民币柒万元整，已付叁万元，实际再支付肆万元；二、本案一次性自愿调结，王荣自愿放弃司法鉴定，并自愿放弃通过司法途径向季建民主张其他一切权利”。季建民已按调解协议的约定向王荣支付赔偿款共计70000元。
原判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双方之间为何种法律关系；二、调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关于王荣与季建民之间的法律关系争议。王荣认为其受季建民雇佣为其自建房屋从事外墙涂饰施工，季建民辩称其与王荣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系承揽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的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中，季建民是将外墙涂饰工程承包给王荣施工，双方结算报酬是按每平方米、每米或每根计算，安全生产责任亦由王荣负责，综合以上几点，双方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从属关系，但符合承揽人以自己的技术、劳动完成定作人要求的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报酬的特征，两者之间应认定为承揽合同关系。关于调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第一，关于王荣受伤原因，双方均认可系连接高空坐板的绳子断裂造成王荣坠落受伤，王荣诉称外墙涂饰工程所需材料及工具按施工承包协议书约定全部由季建民提供，实际也全部由季建民提供，且因季建民提供的连接高空坐板的绳子断裂，造成其坠落受伤。季建民辩称高空坐板及绳子系王荣从事外墙涂饰需使用的贴身工具，规格和型号季建民并不清楚，实际是由王荣自行携带而来，且按照行业通常惯例，高空坐板及绳子这些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一般由承包方提供，承包协议书虽约定工具由季建民负责，但协议书的范本系王荣提供，季建民在签订协议时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原判认为，庭审中王荣认可该承包协议书范本是由其提供，因此不能仅凭该协议书就认定高空坐板及绳子系季建民提供，高空坐板及连接高空坐板的绳子系专业�具，按照行业通常惯例，一般由工匠师傅自行携带，故季建民的辩解合乎情理，予以采纳。王荣提出季建民未依法办理相关建设审批手续、提供专业的施工图纸即违法开工建设是王荣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原判认为，王荣承接季建民自建房屋外墙涂饰工程并开始施工，在施工过程中坠落受伤与季建民是否取得相关建设审批手续、提供专业的施工图纸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故对上述主张不予采纳。第二，季建民需承担何种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王荣在从事承揽活动造成自身损害，季建民仅需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上的过�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第三，调解协议的达成过程及内容。王荣陈述同意调解的原因是因治疗急需用钱，为减轻医疗费负担，且在庭审中并未提出是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调解协议，由此可以看出王荣订立调解协议是自愿的。根据调解协议书载明的内容结合邵建胜的谈话笔录，王荣对于放弃司法鉴定的法律后果应当是明知的。此外，根据调解协议书载明的内容，赔偿金额已包括后续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营养费等在内。综上，调解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意思表示真实，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亦不存在权利义务极不平等的情况，季建民已按调解协议的约定赔偿70000元，应视为已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王荣主张在伤残等级未予评定，急需费用治疗的情况下作出的调解协议显失公平，要求予以撤销，依据不足，不�支持，故对王荣要求季建民赔偿医疗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住宿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后续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738592.21元及因申请重新鉴定产生的费用1333.6元，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不充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荣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4100元，减半收取2050元，由王荣负担。
宣判后，王荣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王荣为季建民从事新建房外�涂饰工作，在施工过程中因季建民未采取安全措施导致王荣从房屋六楼坠落。双方施工承包协议书明确约定，材料、工具均由季建民负责，王荣不提供任何材料及工具。原判认定高空坐板及连接高空坐板的绳子系王荣提供，依据不足。二、双方于2014年9月1日调解时，王荣因急需用钱治疗而无奈接受不合理的赔偿金额。王荣因此次事故受伤致残，伤残等级达七级，已花费医疗费16余万元，今后还面临着高额的后续治疗费。王荣作为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因治疗给原本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因此，该调解协议存在显失公平、乘人之危的情形应予以撤销。三、季建民新建六层建筑物未依法办理建设审批手续、未提供专业施工图纸，在未具备施工条件的情况下让王荣进行施工，必然增加施工风险，因此，季建民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王荣当庭补充称：一审未经当事人申请，擅自对调解委员会工作人员进行调查取证，忽视了对王荣有利的证据，仅调取对王荣不利的证据，违反法定程序。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支持王荣的诉讼请求。
季建民答辩称：一、施工承包协议书仅约定工具由季建民提供，但并没有明确罗列季建民应提供具体何种工具。根据外墙涂饰工程行业惯例，对于一次性消费工具如滚桶、劈刀等由发包方提供，高空坐板、绳子等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均由承包方提供，事实上本案的高空坐板及绳子也是王荣自行准备的。二、原审经调查核实，调解是王荣主动提出的，且调解当时王荣也明知其伤势可能致残，但其放弃伤残鉴定愿意调解，这说明调解是在双方完全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不存在显失公平或乘人之危的情形。三、原审依职权调查取证制作谈话笔录，并在庭审中经双方质证，程序合法。四、建房有无�设审批手续属行政层面的问题，与本案民事法律关系无关。王荣因高空坐板绳子断裂而坠落致伤，与有无办理建设审批手续亦无关。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查当事人在一审提供的证据并结合当事人陈述，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外墙涂饰工程施工承包协议书》第五条约定，材料、工具由季建民负责，王荣不提供任何材料及工具。季建民称依据该条约定，一次性消费类的工具系其提供，而高空坐板及绳子系王荣提供，王荣则称所有工具均系季建民提供，双方就此产生争议。本院认为，季建民将房屋外墙涂饰工程承包给王荣施工，双方形成承揽合同关系，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通常情况下，承揽人应当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主要工作，设备应由承揽人自备。此外，在双方协议对于具体的工具类型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原审结合建筑行业通常惯例，认定高空坐板及连接高空坐板的绳子系专业工具，一般由工匠师傅自行携带，进而认定该工具系王荣自行提供，并无不当。
关于调解协议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调解协议签订于2014年9月1日，距事故发生已将近9个月之久，第一期治疗已经终结，伤势基本稳定，王荣对其伤势亦已明知。王荣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法律工作者的陪同下自愿前往人民调解委员会与季建民就本案事故赔偿问题进行调解，并在调解协议书上签字确认，应视为其明确知晓调解协议书的内容及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且从调解协议内容看，季建民支付的费用中已包括后续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营养费等费用，王荣自愿与季建民作一次性处理并放弃主张其他权利�意思表示明确。现王荣在未区分双方过错及责任大小的情况下，以季建民已付的赔偿款低于其可能遭受的全部损失而主张当时所签订的调解协议显失公平，缺乏法律依据。此外，结合调解的过程，王荣亦没有证据证明季建民利用其处于危急状况使其违背真实意思而签订上述调解协议。故王荣诉请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应予以撤销，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建房审批手续等问题，本院认为，季建民是否取得建房审批手续的问题属行政管理范畴，与本案民事赔偿纠纷不具有关联性，且王荣系在施工过程中因高空坐板绳子断裂而坠落受伤，与季建民是否取得建设审批手续、是否提供专业施工图纸并无因果关系。关于原审程序问题，法院因案件审理需要依职权调查取证了解相关情况，系其法定职权，且原审对于调查了解的情况形成书面材料并组织双方予以质证，已充分保障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王荣主张原审程序违法，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王荣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4100元，由上诉人王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蕾
代理审判员 钟志亮
代理审判员 郭阳平
二〇一六年三月九日
代书 记员 戚彬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