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民终字第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基云。系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川金楼烧鸡公店业主。
委托代理人：葛振华、丁吕伟，浙江嘉诚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乃学。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其林。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光炤，浙江南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何某。
法定代理人：华阳珍。系何某之母。
原审被告：华阳珍。
原审被告：卢某。
原审被告：孟某。
原审被告：许某。
原审被告：苏某。
上诉人唐基云因与被上诉人丁某、王某，原审被告何某、华阳珍、卢某、孟某、许某、苏某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洲区人民法院（2014）嘉秀泾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3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12年11月18日晚9时许，朱鑫锋及卢某、孟某、许某、苏某应何某邀请，一行六人前往唐基云经营的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川金楼烧鸡公店吃夜宵。餐前，烧鸡公店赠送啤酒两箱共24瓶。用餐中，六人均有饮酒，将24瓶啤酒基本饮尽。期间，朱鑫锋单独到用餐包厢外点了一斤装黄酒一瓶，又与何某、卢某、孟某继续饮用黄酒。23时许，卢某在与朱鑫锋对饮黄酒的过程中，因情绪不佳，将空啤酒瓶砸向自己头部，造成头部流血外伤。何某、孟某、许某、苏某随即联系救护车辆并将卢某护送至烧鸡公店门口，等待救护车辆前来。期间，朱鑫锋从包厢出来，准备独自离去。在烧鸡公店门口处，孟某要求朱鑫�一同护送卢某去医院，但朱鑫锋不予理会，独自离去。当晚，朱鑫锋未回到平日经常住宿的地方。次日10时，何某拨打朱鑫锋手机，显示朱鑫锋手机为关机状态。11月26日12时许，丁某向公安机关报案称，朱鑫锋自11月18日下午离家后至今未归，电话亦无法联系。同日14时许，在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加油站南侧河道内发现朱鑫锋尸体。2013年1月14日，嘉兴市秀洲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朱鑫锋的死因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朱鑫锋系生前醉酒状态下入水致溺水死亡。
另查明，丁某、王某系朱鑫锋父母，朱鑫锋为农业户口，事发时年满16周岁未满18周岁，没有工作。事发前一个月，卢某通过朋友何某与朱鑫锋相识，事发前两周，何某通过卢某与朱鑫锋相识。此后，朱鑫锋常去何某工作的奶茶店，因此与同在该店工作的孟某、苏某相识。许某与朱鑫锋于事发当天相识。事发时，何某、卢某、许某均未满18周岁，被告孟某、苏某已年满18周岁。
丁某、王某的物质性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及认定的证据，参照《2012年浙江省人民生活水平》和《2012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分行业年平均工资》的标准予以确定。死亡赔偿金为291040元，丧葬费为20043.50元。丁某、王某未提供证据证明处理丧葬事宜人员的误工损失情况，故酌定以2012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中的农、林、牧、渔业私营单位平均工资25840元／年作为计算标准，处理丧葬事宜的人员按照3人7天计算。交通费酌定为1000元。综上，原审认定丁某、王某因本起事故产生的物质性损失有：死亡赔偿金291040元；丧葬费20043.50元；误工费1486.68元（25840元／年÷365天／年×3人×7天）；交通费1000元，合计313570.18元。
原�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主要争议焦点有以下两个：一、朱鑫锋的死亡与2012年11月18日晚的饮酒活动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二、本案各当事人对于朱鑫锋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朱鑫锋的死亡原因为醉酒状态下水致溺水死亡，死亡原因能够与2012年11月18日晚朱鑫锋与各原审被告之间饮酒活动吻合。其次，关于朱鑫锋的死亡时间。何某在公安笔录中陈述：2012年11月19日上午10点，我拨打朱鑫锋电话，他电话关机了。案外人何炆哲在公安笔录中陈述：朱鑫锋是我最好的朋友，平时要么住在盛泽镇兴桥村，要么就住在我的租房内。2012年11月18日晚9时左右，我最后一次见到朱鑫锋。以上陈述均表明，朱鑫锋在19日已失去联系。同时，朱鑫锋尸检报告显示的血液酒精浓度情况与胃部食物残留情况，均说明其在饮酒用餐后不久死亡。综上，朱鑫锋的死亡时间也能和其与原审被告之间饮酒活动吻合。最后，关于朱鑫锋的穿着问题。苏某在公安笔录中陈述：当天朱鑫锋上身穿黑色外套，裤子没注意看。这与朱鑫锋尸体被发现时的穿着能够吻合。综上，应当认为朱鑫锋的意外身亡与2012年11月18日晚的饮酒活动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分三部分进行阐述。
第一部分，共同饮酒的何某、卢某、孟某、许某、苏某是否存在过错？首先，五位被告对于未成年人朱鑫锋饮酒及其醉酒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原审认为，第一，五位被告与朱鑫锋相识时间均较短，相熟程度均较低，如孟某、苏某，仅因朱鑫锋常去奶茶店，才认识朱鑫锋，且相识时间不超过两周。因此，将阻止朱鑫锋饮酒的义务加于孟某、苏某，或者同属未成年人的何�、卢某、许某，均有失公允。第二，当晚朱鑫锋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饮酒，五位被告未有对朱鑫锋强行劝酒的行为。第三，五位被告均首次与朱鑫锋共同饮酒，对于朱鑫锋的酒量并不了解，客观上比较难以防范朱鑫锋醉酒。综上，五位被告对于朱鑫锋饮酒及醉酒并无过错。其次，五被告是否尽到了合理的照顾、提醒义务？原审认为，当晚出现了卢某头部受伤需要紧急医治的特殊情况，该点必须予以考虑。卢某头部受伤后，何某、孟某、许某、苏某均忙于照顾卢某或联系救援车辆，此时朱鑫锋突然主动要求离开，客观上让其他人无暇对其照顾。而且，与尚能独立行走的朱鑫锋相比，救治卢某显然更为紧急，因此，其他人选择照顾卢某并无过错。何况，孟某仍多次劝说朱鑫锋不要单独离开，也已经尽到了提醒的义务，只是朱鑫锋未予理睬。综上，应当认为何某、卢某�孟某、许某、苏某不存在过错。
第二部分，烧鸡公店是否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经营者应该在显著位置设置不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的标志；对难以判明是否已成年的，应当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十五条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和学校应当教育未成年人不得吸烟、酗酒。任何经营场所不得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本案中，烧鸡公店销售酒类商品给朱鑫锋等未成年人，同时也无证据证明其已在店内显著位置设置不得向未成年人销售酒类商品的标识，明显违反了法律规定。因此，唐基云对朱鑫锋的醉酒存在过错。但是，考量唐基云过错程度时，应考虑以下两点：第一，当晚前往烧鸡公店用餐的六人中包括两位成年人，客观上增加了烧�公店判断客户是否成年的难度。第二，一般情况下，向未成年人销售酒类商品与造成未成年人死亡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因此，烧鸡公店对于本案的损害结果确实不易预见。
第三部分，丁某、王某是否存在过错？我国法律明确规定，监护人对未成年的被监护人负有抚养、保护、监管、教育等法定义务。本案中，朱鑫锋平日就养成了经常有家不回的习惯，丁某、王某却一直不予监管，听任子女的不良生活习惯，使朱鑫锋本身就容易发生各种危险。同样在朱鑫锋饮酒的问题上，如果丁某、王某能加强对子女的思想教育，加强对子女日常行踪的监管，或许就能避免朱鑫锋醉酒及发生意外的悲剧。因此，丁某、王某对于朱鑫锋醉酒及发生意外存在明显的过错。
综上，原审认为，对于朱鑫锋醉酒导致的溺水身亡，何某、卢某、孟某、许某、苏某不存在过错，唐基云存在一�过错，丁某、王某存在明显过错。根据过错程度，原审酌定唐基云赔偿丁某、王某损失的15％，即313570.18元×15％＝47035.53元。朱鑫锋意外身亡使丁某、王某遭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应予以抚慰及补偿，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承担的经济能力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原审酌定唐基云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元（50000元×15%）。以上两项合计54535.53元。丁某、王某诉讼请求中超过核定部分，不予支持。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唐基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丁某、王某54535.53元；二、驳回丁某、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84元，由丁某、王某负担1687元，唐基云负担297元。
宣判后，唐基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令唐基云承担15％的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原审仅凭“尸检报告认定的在饮酒用餐后不久死亡”、“2012年11月19日失去联系”和“朱鑫锋的穿着”就认定“朱鑫锋的意外身亡和2012年11月18日的饮酒活动存在因果关系”是不合理和片面的。从上述证据仅能得出朱鑫锋是酒后溺水死亡，存在2012年11月18日晚朱鑫锋和原审其他被告分开后与他人继续喝酒的可能，因为证据中的笔录显示朱鑫锋在离开时意识是清楚的，行为也正常，不符合醉酒的状态。且生活中经常发生正常人溺水的案例，故饮酒和溺水并不存在逻辑上的因果关系。其次，朱鑫锋等一群人到唐基云的酒店吃饭，是酒店日常经营中最平常的事，从朱鑫锋等人的外貌和行为上完全看不出是未成年人，酒店的日常经营不可能让每位客人在消费之前都出示身份证，因此，上诉人并非故意销售酒类给未成年人。同时，《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本意是针对明知对方是未成年人而仍然销售酒类的商家。况且唐基云酒店店堂内张贴着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等提示牌。请求：撤销原判，驳回丁某、王某对唐基云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丁某、王某答辩称：法律明确规定酒店不能向未成年人出售酒类，唐基云向未成年人售酒的行为是违法行为。朱鑫锋酒后醉酒状态明显，对其自身行为的认知能力下降，并最终导致溺水身亡，其死亡结果与饮酒存在因果关系。唐基云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
二审中，各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一致。
本院认为，嘉兴市公安局秀洲区分局为查明朱鑫锋的死亡是否涉及刑事犯罪，对朱鑫锋死亡前的活动情况展开了调查。从调查结果来看，没有证据或线索反映，朱鑫锋在2012年11月18日晚与何某等人在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川金楼烧鸡公店分开后，又与他人有过接触。因此，原审法院综合朱鑫锋的尸检报告、失联时间、尸体衣着、排除他杀等业已查明的事实综合认定朱鑫锋的死亡与其在2012年11月18日晚的饮酒活动存在因果关系并不片面，符合常理。唐基云上诉称，朱鑫锋在离开酒店时意识清醒，并未醉酒，朱鑫锋在和何某等人分开后，可能又与他人继续喝酒，缺乏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同时还规定对难以判明是否已成年的，经营者应当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唐基云上诉称，其在酒店内张贴着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等提示牌，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不予采信。唐基云将酒类赠予、出售给未成年人，且最终造成一名未成年人溺水致死，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酌定由唐基云承担1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唐基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元，由上诉人唐基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灿
审 判 员 杨海荣
代理审判员 王世好
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邵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