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再字第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秀针。
委托代理人：齐姣，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程之友。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杰盛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李沧区。
法定代表人：薛晓明，执行董事。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薛晓明。
以上两被申请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永青，北京市中伦（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李秀针因与被申请人青岛杰盛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杰盛公司）、薛晓明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鲁商终字第111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6日作出（2014）民申字第114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李秀针及其委托代理人齐姣、程之友，杰盛公司与薛晓明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永青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4日，一审原告李秀针诉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称，2010年2月1日，李秀针、薛晓明共同发起设立杰盛公司，各出资500万元，分别持股50%。杰盛公司成立后，从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召开过定期股东会议。薛晓明未经李秀针同意，通过虚假的股东会决议文件，骗取工商登记，使自己成为杰盛公司在工商局注册登记的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总经理。杰盛公司设立后至今，已经超过两年无法召开股东会，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公司股东陷入公司僵局，不能就公司经营管理事宜达成一致意见，而且无法通过其他方法解决；李秀针要求查阅公司帐目等股东权利无法得到保障，权益受到重大损害。李秀针认为，如果杰盛公司继续存续，将使李秀针的权益受到重大损失，且僵局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故，依据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请求判令解散杰盛公司。
杰盛公司辩称，本案不符合公司法规定的公司解散的条件。杰盛公司至今经营正常，除了股东之间的纠纷之外，公司开发的房地产项目正常进行，项目手续正在办理。公司有能力完成房地产项目的开发，解决原500多户购房者的历史遗留问题。在现阶段如果公司解散，会给股东带来巨额亏损，完成房地产项目反而能保证公司股东的合法权利。
第三人薛晓明辩称意见同杰盛公司。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杰盛公司于2010年2月1日被青岛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成立，工商登记材料记载：经营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与销售等；注册资本1000万元；股东李秀针出资500万元，持股50%，股东薛晓明出资500万元，持股50%。公司章程规定了公司的名称和住所；公司经营范围；公司注册资本；股东的名称、出资方式及出资额；股东的权利和义务，其中包括股东表决权、选举、股东优先权及股东知情权等内容；第十四条约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十七条约定“股东会会议应对所议事项作出决议，决议应由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表决通过，但股东会对公司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分离、合并、解散或变更公司形式、修改公司章程所作出的决议，应由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表决通过”，公司章程还规定了其他事项。
杰盛公司成立以后，曾多次预备召开股东会，但因两股东之间存在矛盾，终未实际召开。
杰盛公司成立以后，仅经营了一个房地产项目即“南王保留项目”（现名称为适园雅居）。该项目的相关历史及现状如下：
2003年4月，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擅自在李沧区南王家上流村东南、青台山以西、毛杨路以东，占用该村集体土地建住宅楼，并擅自向外出售。2004年7月、8月青岛市国土部门向其下达两次处罚决定书，责令其退还土地、限期拆除地上建筑并缴纳罚款。
2005年1月25日，青岛市人民政府作出《青岛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快李沧区建设带动市区北部发展的决定》：对李沧区东部违法建筑分不同情况作出了原则性规定。2009年8月，青岛市政府下发《关于李沧区东部违法建筑处置工作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青岛市政府对本案所涉非法建设项目在内的多处违法建设项目，依法进行处罚，然后再完善相关手续。并对如何完善土地预登记手续、规划手续、征地手续、供地手续、开发建设手续和办证手续等方面作出了相应的规定。
2010年3月5日，青岛市规划局依据青岛市人民政府《青岛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快李沧区建设带动市区北部发展的决定》（青政发（2005）7号）、青岛市政府《李沧区城市建设有关问题会议纪要》（（2008）116号）、青岛市政府（2009）104号，向青岛市李沧区东部建设办公室下发《建设工程建筑方案审查意见书》（青规李建审字（2010）003号），就李沧区东部建设办公室上报的李沧区南王家广水路以北、四十三号线以西南王家上流社区住宅项目建设方案作出了答复，并就相关违法建筑办理相关手续提出了相关意见。
2011年11月19日，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发布《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出让公告》（青土资房告字（2011）10号）称，本次拍卖的2号地块系依法没收的违法建筑处置项目用地，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连同地上建筑物（即违法建筑处置后的保留建筑）共同拍卖出让，土地及地上建筑工程情况以现场踏勘期日现状为准。拍卖成交后，竞得人除缴纳土地出让价款外，还应向李沧区人民政府缴纳保留建筑工程费用96382848元。本地块共有楼房15栋，建筑面积75450.31平方米。已对外销售住宅568套，建筑面积56840平方米，未销售住宅110套，建筑面积12978.31平方米，对外销售储藏室256个，未销售储藏室429个，住宅、储藏室销售实收金额58110294元。另外就拍卖出让地块的基本情况和规划指标要求、竞买资格要求、竞买人提出申请的时间及拍卖会地点等作出了具体要求。
2011年12月9日，杰盛公司与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签署《成交确认书》（青土交字（2011）第33号）。确认：杰盛公司竞得位于李沧区广水路以北、四十三号线以西面积34683.5平方米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同日，杰盛公司与李沧区政府签订《地上建筑物移交协议书》约定，依据青岛市人民政府《青岛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快李沧区建设带动市区北部发展的决定》（青政发（2005）7号）、青岛市政府《李沧区城市建设有关问题会议纪要》（（2008）116号）、青岛市政府（2009）104号，双方签订本《协议》，项目基本情况为：位置李沧区广水路以北、四十三号线以西；面积34683.5平方米；地上建筑物楼房15栋、地上建筑面积约75450.13平方米。还约定了办理完善相关手续等事宜。
2011年12月22日，杰盛公司与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约定了土地使用权出让价为65641770元，出让年限自2005年1月25日起70年等相关条款。
2012年9月21日，杰盛公司缴纳了全部土地出让金、契税后，依法取得了青房地权市字第××号《房地产权证》。
2012年11月6日，李沧区发展和改革局向杰盛公司下发（李沧发改（2012）198号）《关于青岛杰盛置业有限公司李沧区广水路9号商品房项目备案的通知》。
2012年11月21日，青岛市房地产开发管理局向杰盛公司下发（青房房字（2012）60号）《关于适园商品房项目住房套型结构比例有关问题的批复》。
2012年12月14日，青岛市规划局向杰盛公司颁发的编号为建字第370200201214024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
2013年1月14日，青岛市规划局向杰盛公司颁发《建设工程规划方案审查意见书》（青规规审字（2013）2号）。
2013年3月12日，青岛市环境保护局李沧分局向杰盛公司下发《关于青岛杰盛置业有限公司“适园”商品房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的批复》（编号为青环李审（2013）55号）。
2013年3月26日，青岛市市政公用局向杰盛公司颁发《市政公用局准予行政审批决定书》［编号为青市政公用（规划设计条件）准字（2013）006号］。
2013年4月8日，青岛市城乡建设委员会向杰盛公司颁发《房地产开发项目建设条件意见书》（编号为青房建条件字（2013）007号）。
2013年4月24日，青岛市建设工程施工图设计审查中心向杰盛公司颁发《青岛市建设工程施工图设计文件审查鉴定意见》（编号为2013-025），鉴定认为：该工程各专业按鉴定意见修改后的施工图纸设计文件符合当时有效的国家和地方规范性标准要求，施工图设计文件鉴定合格。
2013年9月5日，青岛市城阳区上马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中标为“适园”商品房建设项目的总包。
2013年9月5日，青岛市天平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中标为“适园”商品房建设项目的监理。
2013年10月23日，青岛市城乡建设委员会向杰盛公司颁发编号为370213201310230101的《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
2013年10月23日，杰盛公司与青岛市城市建设档案馆签订《建设工程档案移交合同书》。
2013年10月29日，杰盛公司取得公安天水路派出所关于“适园”商品房建设项目的门牌证明。
2013年11月4日，杰盛公司取得青岛市白蚁防治研究所的批复。
另，一审法院向青岛市李沧区东部办公室工作人员调查时，该工作人员称，约600户原购房户因房屋手续一直未办理完毕，多次聚众上访。
经一审法院多次调解，各方当事人之间终未达成一致意见。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依据我国公司法第183条的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10%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上述规定，主要包括三个要件：1、经营管理困难；2、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3、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该条的主要立法目的是在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时，如果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为了防止公司继续存续而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结果的发生，赋予了相关股东提起公司解散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股东以知情权、利润分配请求权等权益受到损害，或者公司亏损、财产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以及公司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未进行清算等为由，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该解释主要是对公司法第183条中“经营困难”要件的详细解释，是规定的公司解散案件的受理条件而非公司解散的实质要件。在判断应否解散时，仍应按公司法第183条的规定进行审理，对此李秀针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具体到本案而言，李秀针的举证可以证实公司管理发生困难，但尚无充分的证据证明如果杰盛公司继续存续会给李秀针造成重大损失。反之，如果杰盛公司解散，则必然导致杰盛公司的自行清算或人民法院强制清算，对已经在开工建设的项目、已经交付的房屋后续手续的办理造成迟延，这种迟延反而会给公司增加义务进而损害股东的合法权益。虽然杰盛公司仅有的两个股东即李秀针和薛晓明之间存在矛盾，致使召开股东会等公司经营管理发生困难，李秀针主张杰盛公司及薛晓明侵犯了其对公司经营活动的知情权，并且双方对有关公司运营资金的归属存在争议，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股东以知情权为由申请解散公司的，不予受理；李秀针的有关公司运营资金的归属的争议，也不符合公司法第183条规定的公司解散的要件。李秀针的证据不能证明已经达到了公司法第183条规定的“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程度，李秀针可以依法通过其他方式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杰盛公司自成立以来仅仅经营了本案所涉的房地产项目，且该房地产项目起初尽管是违法建筑，但根据青岛市政府（（2008）116号）《李沧区城市建设有关问题会议纪要》确定的“本着尊重历史，面对现实”的原则，相关政府部门在充分论证后，完善了各项本案所涉房地产项目的行政手续，以期最终解决涉及本案在建房屋的原568户已购房者的权益问题。目前，本案所涉房地产项目，已经过相关政府职能部门的审核和批准，办理了除最后一个项目行政审批手续即预售许可证之外的所有十几个建设开发手续，杰盛公司的唯一经营的房地产项目进展顺利。而如果杰盛公司解散必然会导致其经营的房地产项目不能顺利进行。且李秀针也没有举证证明，杰盛公司经营的房地产项目继续进行会如何对其利益造成重大损害。本案杰盛公司所经营的最终产品为住宅房屋，不同于一般公司经营生产的动产产品。本案所涉房地产项目与一般房地产项目相比又有其特殊性，本案房地产项目起初系违法建筑，并已向社会出售了568户，青岛市政府已对该违法建筑完善了建设开发手续，568户原购房者急于办理房屋产权证，并且已经出现过多次多人到有关政府部门上访的现象。如果杰盛公司解散，势必要影响到杰盛公司所经营的房地产项目的顺利进行，进而影响到杰盛公司外部几百户购房者合法利益顺利实现。一审法院认为，从我国公司法第183条规定的立法目的和杰盛公司承担的对众多已购房户的义务角度出发，杰盛公司目前不宜解散。综上，李秀针请求解散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于2014年1月14日作出（2012）青民二商初字第36号民事判决：驳回李秀针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李秀针负担。
李秀针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1、漏判杰盛公司两年多没有召开股东会以及连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这一重大事实。公司经营管理陷入重大困难。2、薛晓明与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恶意串通，给杰盛公司增加了1.25亿的虚构债务，并用杰盛公司土地进行了抵押，李秀针作为股东的合法权益受到重大损失。如果杰盛公司继续存续，必然导致剩余资产不断被侵蚀，从而导致李秀针的股东权益进一步受到损失。3、本案房地产项目自2011年12月9日拍得后两年内没有开工，杰盛公司没有能力完善该项目，杰盛公司存续只会使该项目继续拖延，进而导致公司及股东权益受到进一步损失。（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杰盛公司成立四年没有召开股东会，无法恢复股东间相互信任的合作基础，公司僵局状态仍将持续下去，杰盛公司的经营已经严重困难且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李秀针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现状。本案符合公司法第183条所规定的公司解散条件。（三）杰盛公司四年来未处理完毕房地产项目，加剧了上访问题。为此李秀针与第三方协商，第三方承诺以2亿元收购杰盛公司的股权。因此解散公司有利于结束公司财产持续遭受侵害的状态，有利于涉案项目顺利进行，杜绝上访现象。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解散杰盛公司。
杰盛公司和薛晓明共同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公司未能召开股东会的责任在于李秀针，也不是公司解散的充分条件。（二）杰盛公司与项目的原开发建设单位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存在正常债务，这些债务是否虚假，是否恶意串通，完全可以在公司财务审计中予以查清，或通过其他法律途径解决，与公司解散无关。（三）公司现在解散会造成公司的巨大违约债务，进而损害股东的合法权益。
本院二审查明，杰盛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还记载：2010年1月18日，杰盛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选举薛晓明为公司执行董事、经理，选举李秀针为公司监事。
2012年2月份李秀针与薛晓明两人之间的矛盾逐渐显现。2012年2月24日，李秀针通知薛晓明召开股东会，由于薛晓明认为李秀针没有召集股东会的权利，会议未能召开。2012年2月28日，李秀针向杰盛公司、薛晓明发函，提议召开股东会，讨论公司董事、总经理、公司财务管理等事宜。2012年3月2日，薛晓明向李秀针发出召开股东会的通知，召开时间2012年3月20日。2012年3月20日当日，因李秀针的授权委托手续问题，股东会未能召开。
2014年3月17日，杰盛公司取得了涉案99套房屋的《预售许可证》，许可证号为：青房注字（2014）第008号。
二审中，李秀针主张涉案房地产项目已向社会出售568户的事实是虚假的，涉案房地产项目地上建筑工程费用9638万余元应由原北京雍伦佳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享有。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杰盛公司是否符合公司解散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本案李秀针持有杰盛公司50%股权，其有权提出解散公司之诉。本案杰盛公司仅有李秀针和薛晓明两名股东，两人各占50%的股份，杰盛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决议应由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表决通过”，因此只要两名股东的意见存在分歧、互不配合，就无法形成有效表决。杰盛公司已持续两年以上未召开股东会，无法形成有效股东会决议，杰盛公司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修订）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从该规定可以看出解散公司除要求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外，还必须同时具备其他两个条件：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本案杰盛公司不符合公司解散的该两项条件。
一、杰盛公司自成立以来仅仅经营了本案所涉房地产项目，且该项目具有特殊性，原系违法建筑，杰盛公司通过拍卖受让该项目后，完善了该项目的建设开发手续，取得了99套房屋的预售许可证，现本案所涉房地产项目已具备对外销售条件，杰盛公司现处于投资收益回收阶段。如果杰盛公司解散，杰盛公司所经营的房地产项目将无法对外销售，房屋产权手续更无法办理，杰盛公司的投资及收益将无法收回，进而会造成股东利益的重大损失，所以杰盛公司解散反而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二、公司强制解散作为股东矛盾无法解决的最后手段，应为股东穷尽一切救济途径之后方得采取。本案李秀针在上诉状中提出其与第三方协商，第三方承诺以2亿元收购杰盛公司的股权。李秀针所提方案是以杰盛公司继续存续不予解散为前提。从李秀针所提方案可以看出即使杰盛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也可通过其他途径予以解决。对李秀针所提出的杰盛公司应予解散的其他事由，其均可通过解散公司之外的其他救济途径予以解决，而不能成为李秀针主张杰盛公司应予解散的正当理由。关于李秀针主张的工商登记中的股东会决议是虚假的，其可以提出股东会决议撤销之诉。关于李秀针主张杰盛公司与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虚构债务，并认为原北京雍伦佳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地上建筑工程费用享有权益，该地上建筑工程费用由谁享有，可由原北京雍伦佳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权利承继主体与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协商解决。关于李秀针主张其查阅公司账目权利无法得到保障，其可以行使股东知情权。关于李秀针主张涉案房地产项目已向社会出售568户是虚假的，如李秀针认为已向社会出售568户的事实系虚假的，且损害了其股东权益，其可以申请对公司账目进行审计。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李秀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本院于2014年5月22日作出（2014）鲁商终字第11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上诉人李秀针负担。
李秀针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改判杰盛公司解散。理由：（一）杰盛公司在薛晓明的控制之下，李秀针无法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股东权益长期无法行使，公司僵局导致李秀针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二）杰盛公司解散后组成清算组，可通过清算程序解决杰盛公司房产销售事宜。（三）薛晓明与其亲属设立的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恶意串通，为杰盛公司增加1.25亿元的虚拟债务，并用杰盛公司拍卖所得的土地为该债务提供担保，损害李秀针的股东权益。（四）杰盛公司的僵局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关于第三方协商收购的方案因薛晓明不同意而无法实施。李秀针与薛晓明之间的矛盾无法达成调解，根据现行公司法第182条及司法解释之规定，在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解散公司。（五）最高法院公布的指导性案例“林方清诉常熟市凯莱实业有限公司、戴小明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与本案案情一致，本案应当参照。
杰盛公司、薛晓明答辩称，原审适用法律完全正确，请求维持。（一）虽然杰盛公司的经营管理决策陷入僵局，但是公司经营的房地产项目一直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房地产项目的相关手续均已完善，楼房主体已经竣工，只待绿化、验收及办理房产证。如果公司解散，这些开发商应该履行的义务均难以进行，清算组无法进行与清算无关的经营管理活动，影响原购房户的利益，会造成公司对社会公众、对政府难以履行其社会义务，造成更大的矛盾。（二）李秀针基于股东权利提出的各项请求均可以通过其他法律途径来解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基本一致。
另外，关于涉案项目的568套房产是否确已向社会出售的相关事实，查明如下：
政府相关部门文件资料的记载
1、2011年9月27日，李沧区政府在涉案土地拍卖之前向青岛市国土资源房管局发出《关于广水路以北、四十三号线以西地块有关事项的复函》（青李沧政函（2011）210号）。函件第二部分记载了涉案项目的房屋销售情况：“该地块共有楼房15栋，建筑面积75547平方米。其中住宅678套、建筑面积69915平方米；储藏室685个、建筑面积5632平方米。截止2004年9月15日，对外销售住宅45套、建筑面积4584平方米；解决公司（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和青岛世茂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职工住房125套、建筑面积11877平方米；以房抵工、抵料住宅260套、建筑面积26360平方米；以房抵债住宅138套、建筑面积14019平方米；未销售住宅110套、建筑面积13075平方米。已销售合同金额为79799450元，实收金额为52723728元（含以房抵工、抵料工程款35517971元）”。“对外公开销售储藏室17个、建筑面积168平方米；以房抵工、抵料储藏室239个、建筑面积1985平方米；未销售储藏室429个、建筑面积3479平方米。已销售合同金额为5484549元，实收金额为5386566元（含以房抵工、抵料工程款4986469元）。”
函件第四部分明确了项目竞得人应承担的义务：1、妥善处理原购房户问题，以免引起新的社会问题。2、缴纳地上建筑物工程费用。3、完善地上建筑物，达到验收入住条件。4、缴纳规划等相关费用后，办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及《建筑工程规划许可证》。5、缴纳城市基础设施配套费等相关费用后，办理《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6、缴纳契税等相关税费后，办理房地产权证书。
2、2011年11月19日，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发布《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出让公告》。公告中载明：本地块共有楼房15栋，建筑面积75450.31平方米。已对外销售住宅568套，建筑面积56840平方米，未销售住宅110套，建筑面积12978.31平方米，对外销售储藏室256个，未销售储藏室429个，住宅、储藏室销售实收金额58110294元。
3、2014年2月14日，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政府向青岛市房产交易中心发出《李沧区人民政府关于办理南王家上流社区住宅项目房屋预售手续有关事宜的函》（青李沧政函（2014）19号），该函件载明：“2009年，市政府《关于李沧东部违法建筑处置工作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2009）第104号）确定，该项目保留并完善相关手续（原作为违法建筑没收）。2011年12月9日，该项目拍卖，青岛杰盛置业有限公司竞得。拍卖时，标的物为土地连同地上建筑物，其中，地上建筑物为15栋住宅楼、678套住宅（含阁楼）。根据当时统计，已售住宅为568套，未售住宅为110套（详见附件）。该项目自2004年停工已近十年，期间原购房人多次上访，要求解决住房问题，签订正式商品房销售合同。2011年，市政府出台限购限贷政策，该政策影响了项目原购房人补签正式商品房销售合同。为妥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请贵中心本着尊重历史、面对现实的原则，根据市政府《关于李沧东部违法建筑处置工作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2009）第104号）精神，加快完善该项目销售手续，即对已售房屋，按限购前政策办理销售手续；对未售房屋，按现行政策办理销售手续。附件：未售及已售房源明细（略）”。
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之后针对适园雅居项目办理预售许可证，具体情况如下：2014年3月17日，办理青房注字（2014）第008号预售许可证，可预售总套数99套；2014年11月7日，办理青房注字（2014）第092号预售许可证，可预售总套数68套；2015年1月8日，办理青房注字（2015）第002号预售许可证，可预售总套数90套；2015年3月23日，办理青房注字（2015）第011号预售许可证，可预售总套数309套。
（二）当事人的举证质证情况：
再审中，李秀针向本院提交山东省博兴县公证处制作公证书一份，公证事项为证明2015年5月7日青岛网上房地产可查询到适园雅居项目的销售情况为已售住房套数153套，可售住房套数413套。李秀针的证明目的为证实政府相关资料中显示568套住宅已售事实虚假，实际仅售153套。杰盛公司、薛晓明对此公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李秀针的证明目的有异议。
为证实涉案房产确已出售的事实，杰盛公司再审中提交证据如下：1、2003年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书10份，证明杰盛公司以青岛市李沧区南王家上流村委会的名义与工程承包方签订协议约定以房抵工程款，所涉房屋和阁楼的总套数为243套。2、2003年-2004年南王家上流村委会与购房者所签订的10份购房协议及房款收据，房屋销售价格约每平方米1300元-1500元左右，证明涉案项目向个人销售的情况。对于其他售房资料，杰盛公司拒绝提交，理由是：项目对外销售情况在土地拍卖时均已公示且销售资料涉及其他购房人的隐私，杰盛公司无需全部举证。
李秀针质证认为上述两组证据签订合同方均为南王家上流村委会，所涉项目名称为“瑞峰苑”，与青岛瑞丰德不锈钢有限公司无关。本院认为，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政府（2011）210号文件中已经注明涉案项目原名称为瑞峰苑小区、施工单位为青岛铺集建筑公司等，与杰盛公司所提交的上述证据所载明的项目名称及施工单位相符，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在李秀针未能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本院对杰盛公司提交的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另根据李秀针的申请向青岛市房管部门调取了涉案项目已经备案的商品房销售合同12份，其中9份是以目前商品房价格出售，均价在9000元左右，另3份为原销售合同，均价在4800元左右。
另查明，截止2015年9月10日，适园雅居项目在青岛市房地产官方网站显示其已售住宅总套数为251套，可售住宅总套数为315套。网站销售表中显示销售均价有两种情况，分别为4000～5700元区间和8000元以上区间。对于已售住宅总套数与杰盛公司所主张的原售房产总套数568套不符的情况，杰盛公司解释称只有双方达成补差价协议的已售房产在房管部门进行了预售备案，即销售均价为4000～5700元区间备案的已售房产，其余未达成补差价协议的已售房产尚未进行备案登记，故而出现网站中显示已售套数与实际售出套数不符的情况。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及所举相关证据在案为凭。
本案经本院多次组织双方当事人调解，未果。杰盛公司与薛晓明于2015年5月28日向本院出具《承诺函》一份：如果调解未成，为保护李秀针的股东权利，同意作出以下承诺：1、不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价格销售属于杰盛公司的房源；2、不以明显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对外融资；3、按照公司章程、公司法的规定组织召开股东会；4、依法保护股东的知情权；5、依法保护股东的收益权。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杰盛公司应否解散。本案杰盛公司因李秀针与薛晓明两名股东之间的矛盾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无法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可以认定杰盛公司的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李秀针主张本案与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指导案例《林方清诉常熟市凯莱实业有限公司、戴小明公司解散纠纷案》（2012年4月9日发布）案情相似，应予以参照适用。本院认为，两案相同之处在于公司均因股东之间存有分歧、互不配合而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对股东的利益都造成一定损害。但本案又存在一定特殊性，杰盛公司经营的房地产项目相比凯莱实业有限公司经营的普通产品而言承担着更大的社会责任。本院认为，在判断公司应否解散时，不仅要考虑股东利益还要考虑到社会公众利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虽然赋予了股东在法定情形下的解散公司的权利，但是股东权利的行使应当受到公司及股东应承担的社会义务的约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条规定了公司法既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的权益，还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条亦明确规定，公司从事经营活动，应诚实守信，接受政府和社会公众的监督，承担社会责任。
本案中，杰盛公司经营的是房地产项目，涉及众多购房者的利益。其目前经营的适园雅居项目又因历史原因存在着特殊性。该项目起初系违法建筑，已向社会公众出售了568套住宅，仅留110套住宅未出售，出于妥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考虑，青岛市政府保留了该项目并同意通过土地招拍挂完善相关手续，解决已购房者的问题。政府部门在土地招拍挂公告中明确说明了项目出售的情况，李秀针与薛晓明成立杰盛公司参与拍卖前对政府公示的项目情况并未提出异议。李秀针在诉讼中提出质疑，依据不足。再审中杰盛公司也提交了先前处分或出售房产的相关证据，李秀针虽否认房产出售的事实但仅提供青岛网上房地产可查询到的数据作为反证，而杰盛公司、薛晓明对于网站公示的销售情况与政府文件资料中显示销售情况不一致给出了合理解释。本院认为李秀针再审中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推翻政府的系列文件资料，对其主张568套房产虚假销售的事实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李沧区政府《关于广水路以北、四十三号线以西地块有关事项的复函》中明确了项目竞得人应承担的义务，其中包括妥善处理原购房户问题、以免引起新的社会问题。杰盛公司在清楚了解涉案项目的历史状况后仍参与竞拍即应承担起向568户原购房者交付建成房屋并完善相关手续的社会义务。目前杰盛公司已经办理了建设项目所需的所有建设手续，预售许可证也已办理完毕，除原568套历史出售房屋外，另110套房产中也已售出50余套并办理了销售合同的备案手续；15栋住宅楼主体已经竣工，正在进行小区内的管网、楼宇外观及小区道路绿化等工程的施工，杰盛公司承诺的交房时间为2015年10月至2016年1月。杰盛公司经营的房地产项目已经进行到收尾阶段，若此时公司解散，公司清算组势必无法履行公司应承担的后续施工及办理房产证等行为义务，进而影响项目的正常进展，阻却众多购房户的合法利益的实现，造成新的大规模上访，影响社会稳定。
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本案中李秀针虽因股东之间的矛盾未能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但其股东个人权利的行使应当受到公司承担的社会责任的约束。李秀针要求中途解散杰盛公司，违背公司当初向政府作出的承诺，亦有悖诚实守信原则；而且目前杰盛公司经营的房地产项目预售许可证均已办理完毕，现已对外销售，处于投资收益回收阶段，杰盛公司的存续不会给李秀针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原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至于李秀针因与薛晓明之间的矛盾影响其股东表决权、知情权、利益分配权等权利的行使，本院认为薛晓明作为杰盛公司的控制方有义务按照其《承诺书》所载明的内容化解矛盾并积极配合李秀针行使相关股东权利。李秀针亦可通过二审判决所明确的其他诉讼途径来维护其权益；或可待杰盛公司经营的适园雅居项目按预计时间完成交房的社会义务后，另行提起解散之诉。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4）鲁商终字第11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为
代理审判员 刘 洋
代理审判员 崔志芹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陶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