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黔毕中民终字第5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地址：贵州省黔西县仁和乡中塘村。
负责人张世德，系该煤矿投资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先旺，男，1971年1月19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山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义印，男，1970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山阳县。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何入人、熊剑，贵州天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世德，男，1952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金沙县。
上诉人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与被上诉人许先旺、吴义印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不服黔西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26日作出的（2011）黔民初字第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7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诉称：2008年12月25日，原告吴义印委托案外人吉秀灯与被告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以下称星昇煤矿）考察承包开采事宜，2009年1月1日，吉秀灯告知原告吴义印合同已签订，但被告张世德要求原告吴义印立即先交200万元的风险抵押金，原告吴义印即与许先旺协商合伙承包被告星昇煤矿开采事宜。两原告经与被告张世德几番商讨，并分三次向被告张世德支付了共计200万元的押金后，被告张世德收回之前与吉秀灯于2009年1月1日所签的合同，重新以被告星昇煤矿的名义与原告许先旺签订了《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合同第一条约定被告星昇煤矿将现有4号、15号煤层的采煤掘进及其它施工项目和新建矿井的采掘建井及地面所有基建工程全权由原告许先旺施工安全生产管理；第二条约定了双方的责任、权利、义务；第三条约定双方签合同时，原告许先旺交给被告煤矿风险抵押金200万元，合同期满后被告煤矿将押金如数返还原告；第四条约定原告许先旺所采煤的结算价格；第六条约定了工伤事故责任；第七条约定了违约责任，其中规定被告煤矿违约或无故终止合同，除返还原告200万元的风险抵押金外，另赔偿原告方200万元的违约金。合同还就国家政策影响、合同期限及生效时间等问题进行了约定。2009年2月12日，两原告组织工人并投入大量资金对煤矿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前期准备工作，使煤矿基本能够正常出煤。生产后两原告共采煤2.5万吨，其中有约1336.71吨煤的工资计147038元（按合同价110元／吨计算），被告星昇煤矿至今未支付两原告。另外，被告张世德之妻苏洪翠还以办理煤矿相关手续为由，于2009年2月27日向原告吴义印借款10万元。2009年4月20日，原告从政府安监部门对被告煤矿原查出的18条安全隐患复查验收工作中获悉，被告煤矿的《煤炭生产许可证》已于2008年10月10日到期，《安全生产许可证》已于2009年1月17日到期且已被暂扣，被告煤矿根本不能合法开采，只能进行技改。2009年6月，被告煤矿瞒着原告方又将煤矿15万吨新井建设（技改）工程与陕西省另一矿业工程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两原告认为，被告星昇煤矿将不具备合法采煤条件的煤矿承包给原告许先旺开采，并在签约后以其行为表明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两原告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特具状诉至法院请求判决：一、解除被告星昇煤矿与原告许先旺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黔西县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二、被告星昇立即支付原告许先旺、吴义印采煤工资147038元；三、被告星昇煤矿立即返还原告许先旺、吴义印的风险抵押金200万元，并承担占有该款项期间的利息；四、被告星昇煤矿立即支付两原告违约金200万元；五、被告星昇煤矿立即偿还两原告借款10万元及利息；六、因被告煤矿属个人独资企业，被告张世德作为其投资人依法应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故判令被告张世德对上述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原审查明：原告许先旺、吴义印二人均属陕西省山阳县人，二人无承包煤矿开采的资质。被告星昇煤矿是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于2004年12月21日核准登记注册的个人独资企业，其投资人为被告张世德，登记的经营范围是煤炭的开采和销售。2008年12月份以来，两原告经与被告张世德多次磋商洽谈，并以原告许先旺的名义与被告星昇煤矿于2009年1月1日签订了《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一式二份，合同第一条约定被告星昇煤矿将其现有的4号煤层及新建矿井9号、15号煤层的采煤掘进及其他施工项目，新建矿井的采掘建井及地面所有基建工程全权由原告许先旺施工安全生产管理；合同第二条约定了双方的责任、权利和义务；第三条约定双方签合同时，原告交给被告星昇煤矿风险抵押金200万元，合同期满后被告煤矿将风险抵押金如数返还给原告方；第四条约定了原告方所采煤的结算价格；第五条约定了原告方工资的结算和支付；第六条约定了工伤责任；第七条约定了违约责任，其中约定原告方违约或无故终止合同，被告方没收风险抵押金，被告方违约或无故终止合同，除返还风险抵押金外，另赔偿原告方违约金200万元；合同还就因国家政策或各种自然灾害影响造成不能继续履行的后果、履行期限及生效时间等问题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原告吴义印分别于2009年1月7日和16日两次向被告张世德交付风险抵押金共计200万元。2009年2月12日，原告吴义印即组织工人到煤矿开工生产，经投入资金和人力、时间整理巷道、平整货台及整修设备后，煤矿基本能够正常生产出煤，原告方共计采煤2088.71吨，并于2009年4月8日对其2至3月份所采的1252吨煤与被告进行了结算，被告依约支付了原告方的采煤工资，被告另调走原告方4至5月份的采煤计836.71吨未进行结算，这些煤已被被告处理掉。2009年4月20日，百管委安监局、仁和乡安监站到该矿针对2008年4月24日水城煤监局查出的18条隐患进行复查验收并作出决定，该矿继续停产整改，待整改结束经验收合格，取回《安全生产许可证》后方可恢复生产，两原告以其在此时才知道上述事实，认为被告星昇煤矿将不具备合法采煤条件的煤矿承包给二人开采，并在签约后拒绝履行合同义务，造成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等为由诉至法院请求如上所判。诉讼中经本院释明，原告方申请变更诉讼请求为：1、确认被告煤矿与原告许先旺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合同无效；2、判令被告煤矿支付原告许先旺、吴义印采煤工资147038元；3、判令被告煤矿返还二原告的风险抵押金200万元，并承担占用该200万元钱期间的利息；4、判令被告煤矿立即偿还二原告借款10万元，并承担借款利息；5、判令被告张世德对上述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另查明，2008年4月24日，贵州煤监局水城分局对被告星昇煤矿进行安全检查，并针对查出的安全隐患暂扣了其《安全生产许可证》。该证已于2009年1月17日到期，其《煤炭生产许可证》已于2008年10月10日到期，两证到期后均未能申办延期手续。2009年1月21日，贵州省煤炭管理局根据《贵州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加快整合技改煤矿建设工作的通知》（黔府办发（2008）111号）文件精神及要求，出台黔煤办字（2009）94号文件，公布被告星昇煤矿属第二批技改并保留一套独立生产系统煤矿。2009年3月4日，贵州省百里杜鹃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安监局（下称百管委安监局）对该矿进行现场检查，发现煤矿在供电系统等方面存在19条安全隐患，遂责令被告煤矿停产整改。同年3月19日和4月7日，百管委安监局两次对上述隐患进行复查验收仍不合格，且发现该矿因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其《安全生产许可证》早已于2008年4月24日被贵州省煤监局水城分局暂扣的事实，遂于同年4月7日作出复查意见，责令该矿立即停止新老系统的生产和建设等一切活动，待取回《安全生产许可证》后方可进行生产建设活动。2009年4月9日，百管委仁和安监站到被告煤矿再次进行现场检查，并由百管委安监局作出责令该矿立即停止井下采掘作业，待制定整改方案及措施进行整改结束报请验收合格后方可恢复井下作业的处理决定。4月10日，原告方及工人离开了煤矿。其间被告张世德之妻苏洪翠于2009年3月27日出具借条向原告吴义印借款10万元。2010年8月18日，贵州煤矿安全监察局毕节监察分局会同百管委安监局对被告星昇煤矿进行联合调查，并针对查出的违法事实决定对该矿给予下列行政处罚：责令该矿保留生产生产系统立即停产整顿，暂扣保留生产系统的《安全生产许可证》（正、副本）。目前该矿仍未恢复生产建设活动。
原审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订立合同首先应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并遵循平等自愿、公平、诚实信用及遵纪守法原则。两原告与被告星昇煤矿订立合同时已经相互考察并多次协商，双方对各自的资信情况应有一定的了解。从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及主要条款的字面含义理解，被告星昇煤矿订立合同的主要目的是为顺利完成煤矿技改和生产任务，而原告的主合同义务则是按操作规程组织安全生产，并依约领取劳务报酬，但双方对被告煤矿进行安全隐患的整改及技改任务并未有明确约定，按照常理，涉及安全生产管理仍应是作为发包人被告煤矿的主合同义务，也是原告正常履行合同的必要前提。因此双方订立的合同实质是一个关于采煤掘进的劳务承包合同。根据《安全生产法》第41条关于“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个人”的有关规定，因两原告并无承包煤矿开采的相应资质，故被告星昇煤矿的发包行为已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同时根据该法第十六条关于“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具备本法和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规定的安全生产条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不得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规定、《煤炭生产许可证管理办法》第二条关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开采煤炭资源的煤矿企业，必须依照本办法的规定，领取煤炭生产许可证”等规定，被告星昇煤矿的《煤炭生产许可证》和《安全生产许可证》到期后并未续办延期手续，《安全生产许可证》在订立合同前被暂扣后至今未取回，故被告星昇煤矿在与原告许先旺签订合同时实际上已不具备合法的开采条件，同时由于煤矿自身在安全生产管理上的原因，致该矿在订立合同前既存的诸多隐患业经多次检查验收后仍不合格，而被上级主管部门明确为技改并保留一套独立生产系统煤矿，最后被责令停产整顿，因此被告煤矿实际已无法继续进行生产，而原告方已不能继续履行合同义务。被告煤矿作为不具备合法生产条件的技改煤矿，将其生产经营项目发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原告进行生产经营，违反了上述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无效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原告在订约时所交付给被告煤矿的风险抵押金性质上是一种履约定金，合同无效后应由被告煤矿返还原告，而不应适用定金罚则处理。双方订立的是劳务合同，原告方付出劳务后无法实际返还，故对其已经采出而被被告调走的836.71吨煤，可参照原合同价110元／吨计算为92038元作为劳务报酬由被告支付原告。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过错，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但本案被告煤矿的过失程度明显大于原告方，故对原告关于由被告承担占用200万元风险抵押金期间利息的诉求，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原告另诉请由被告星昇煤矿立即偿还其借款10万元并承担利息，因涉及的法律关系及主体均不相同，原告可另行主张权利，本案中不宜处理。被告星昇煤矿是个人独资企业，其投资人是自然人张世德，故被告张世德依法应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原告的这一诉求因有法律依据，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许先旺与被告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于2009年1月1日签订的《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无效；二、被告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原告许先旺、吴义印风险抵押金200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基准贷款利率赔偿该笔款从2009年1月16日起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期间的利息损失；三、被告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原告许先旺、吴义印采煤工资92038元；被告张世德对本判决第二、三条所列款项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42646元，原告许先旺、吴义印负担19126元，被告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负担23520元。
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上诉理由：一、一审判决不重事实，显失公平。一审判决《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因涉案煤矿的《安全生产许可证》和《煤炭生产许可证》过期未办理延期手续而无效，而根据贵州省人民政府办公厅黔府办发（2008）111号文件和贵州省煤炭管理局“黔煤办字”（2009）94号文件的规定，煤矿新系统建成验收后才换新证不要求办理延期手续，一审判决与前述两文件的精神相冲突。其次，《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是有效的投资合作开发协议，是合同双方多次协商本着诚信平等互利原则达成的协议。被上诉人没有办煤矿的资质，但是上诉人有该资质，双方是合作开发，签订协议时，被上诉人提出由其投入老系统，上诉人建设新系统，验收之后继续合作。而被上诉人不继续履行合同的原因在于其没有经济实力投入办矿及无技术管理能力，甚至不按贵州煤炭行业特殊规定管理。二、强行判决836.71吨煤按照110元计算为92038元劳务费支付给被上诉人不合理。2009年2、3月的煤在4月8日有扎账清单，主管吉秀灯也打了收款收据，而涉案的836.71吨煤却没有扎账，没有上诉人的签字认可是不能算数的。
被上诉人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正确，判决被答辩人返还二答辩人200万元及银行利息，支付二答辩人采煤工资92038元并无不当，被答辩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判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的焦点：一、《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是劳务承包合同还是合作开发合同，效力如何；二、一审判决上诉人按照110元／吨支付被上诉人开采836.71吨煤的92038元劳务费是否合理。
本院认为：一、关于《黔西县仁和乡星昇煤矿协议合同书》是劳务承包合同还是合作开发合同及效力如何的问题，依据涉案合同的条款，上诉人主要负责办理煤矿的相关手续、投资建设及工资支付等管理事务，被上诉人主要负责煤炭的生产，该合同符合劳务承包合同一方提供劳务，他方给付报酬的特征，应属于劳务承包合同。对于上诉人的诉称“一审判决与贵州省人民政府办公厅黔府办发（2008）111号文件和贵州省煤炭管理局黔煤办字（2009）94号文件相冲突”，上诉人煤矿依照黔府办发（2008）111号文件和黔煤办字（2009）94号文件的规定是作为第二批技改并保留一套独立生产系统的煤矿，其证照的有效期自动延续，虽然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煤炭生产许可证》和《安全生产许可证》到期后未续办延期手续而过期不当，但是上诉人煤矿因为安全隐患，其《安全生产许可证》于2008年4月24日就被贵州煤监局水城分局暂扣。在涉案合同履行期间，上诉人煤矿多次被相关部门查出安全问题并被责令停产，其并未按照行业主管部门意见在取回《安全生产许可证》后才进行生产建设活动，上诉人煤矿在涉案合同签订时及合同履行期间因《安全生产许可证》被暂扣未取回，故涉案合同因违反《安全生产法》第十六、第四十一条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据此，一审判决关于涉案合同为劳务承包合同且无效的认定正确。
二、关于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开采836.71吨煤的92038元劳务费是否合理。鉴于涉案合同是劳务承包合同，被上诉人开采了836.71吨煤，上诉人作为合同另一方，应支付提供劳务一方相应的报酬，一审判决依照涉案合同约定的110元／吨计算为92038元劳务费并无不当。上诉人诉称因836.71吨煤没有结算扎账而拒绝支付劳务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上诉人的第二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故，一审判决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520元，由上诉人黔西县仁和星昇煤矿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可
审判员 吴建平
审判员 唐 琳
二〇一二年九月十日
书记员 朱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