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石玉芳，系严端林的妻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宏波，江苏朱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戚永英，系严端林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宏波，江苏朱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严君千，系严端林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宏波，江苏朱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严小雨，系严端林女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宏波，江苏朱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建筑第二工程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宣武区广安门南街**号中建二局大厦。
法定代表人：陈建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升强，上海建领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龙兴，上海建领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镇江万达广场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润州区黄山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丁本锡，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子祥，江苏江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严端林因与再审申请人中国建筑第二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二局）、被申请人镇江万达广场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达广场）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镇民终字第11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20日作出（2015）苏审三民申字第0038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在诉讼过程中，严端林死亡，其继承人严君千、戚永英、石玉芳、严小雨作为申请人参与诉讼。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严君千、石玉芳及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宏波，中建二局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升强、周龙兴，万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子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严端林承担30%责任错误。中建二局、万达广场仅向法庭提供了安全帽照片，未提供证据证明严端林没有正确佩戴安全帽，一、二审判决推断严端林没有正确佩戴安全帽缺乏证据证明，据此判决严端林承担30%责任错误。（二）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以及中建二局与万达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均可以看出，万达广场存在指定分包，导致现场管理混乱，发生安全事故的必然因素。因此万达广场应当对伤害承担与中建二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案件发生时现场施工单位众多，二审法院应当责令工程的发包方万达广场、中建二局提供现场全部施工单位并予以追加以查清本案直接侵害人。（三）除医疗费外，严端林仅得到40余万元赔偿，后续治疗费没有解决。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请求对本案再审。
针对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的申请再审意见，中建二局答辩称：关于严端林30%的责任由法院认定，中建二局不承担责任，是否由严端林本人承担责任由法院判断。万达广场分包工程应该承担责任。本案应该发回重审，依法改判中建二局不承担责任。
针对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的申请再审意见，万达广场答辩称：严端林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导致损害的扩大，应自行承担30%的责任。关于安全帽的相关证据组，并非万达公司提供，而是由法院应严端林的申请向公安调取。该卷宗中已提示了严端林的工友和他的爱人在现场以及安全帽的照片资料。至于建设工程施工过程中存有直接分包、指定分包，以及肢解分包等等，并无相关证据可以证实。至于遗漏诉讼主体及各分包单位，应于本案一并承担责任，但严端林一审中曾自行撤回了对各分包单位的起诉，其中分包单位江苏合发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合发公司）已有相关证据组表明其可能是直接侵害人，若有可能，请求法院在本案中一并查清。
中建二局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事故发生时，中建二局已经完成作业，全部施工人员已经离场，不符合法律所规定的从事高空作业的经营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现有证据证明造成严端林伤害的角铁在规格、颜色和尺寸上与合发公司在高空作业中使用的角铁高度一致，侵权责任主体应是合发公司。退一步讲，即便合发公司不是侵权主体，现场施工的上海市装饰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上海大华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中国建筑装饰集团有限公司、深圳市大众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均是事发时从事高空作业的经营者，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一、二审法院未追加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本案中，事发时有多家施工单位在交叉作业，均是从事高空作业的经营者，均有是可能造成严端林伤害的侵权责任主体，必须作为共同诉讼的当事人参加诉讼，一、二审法院未通知上述主体参加诉讼，程序违法。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八项规定，请求对本案再审。
针对中建二局申请再审意见，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答辩称：中建二局作为总包单位，对严端林损害应承担赔偿责任；至于万达广场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由法庭根据万达广场是否存在直接分包情况予以确定。中建二局提出要追加被告，对此由法庭审核决定。
针对中建二局再审申请，万达广场称：所有的分包合同均由中建二局直接签订，且总包合同及分包合同中均有工程款结算、给付以及中建二局应提供便利的合同条款，但并非总包单位逃避安全责任监管的理由。至于中建二局曾申诉称案发时其已撤场，万达广场不认可。关于各分包单位应否在本案中再行追加，现有证据若能查清直接侵权人，可以追加，是否追加被告由法庭依法审定。但原判决项下的款项中建二局均已给付，建议中建二局另行提起追偿诉讼。
严端林一审诉称：严端林受杭州蓝天园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蓝天)雇佣负责该公司绿化工程，2011年6月2日在指挥施工时被高空坠物击中头部，经鉴定严端林处于植物生存状态，构成一级伤残。后经了解，事发现场系万达广场施工工地，中建二局系工程总包单位，故向法院起诉，要求万达广场、中建二局赔偿各项损失合计4236592元。
一审法院查明：严端林受雇于杭州蓝天。中建二局系万达广场工程的总包施工单位，万达广场与被告中建二局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了一份《镇江万达广场》项目施工总承包合同，在合同第三条中约定：本合同范围内的工程，均包括在承包商的范围内，包括但不仅限于：承包商施工的工程，总承包管理、暂定工程、指定分包、独立分包施工的工程等。承包商需对上述范围内的工程质量、进度、安全等方面承担全部责任。万达广场与中建二局分别作为业主与承包商在上述协议上签字盖章。2011年6月2日严端林作为分包商之一的杭州蓝天的雇员在万达广场施工时不慎被高空坠物砸伤头部致伤，后被送往镇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并入住该院住院治疗。2012年9月4日原告委托江苏朱方律师事务所向江苏大学司法鉴定所提出损伤程度以及护理依赖程度、护理人数的法医学鉴定，鉴定结论为：被鉴定人严端林因外伤致左侧额颞顶急性硬膜下血肿，脑疝，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底骨折，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等损伤，目前处于植物生存状态，其损伤已构成人体损伤一级伤残。2.护理依赖程度为完全护理依赖，护理人数建议以2人为宜。严端林支付鉴定费2680元。截止2014年3月26日严端林在医院共发生医疗费1039788元。严端林一审主张因其受损而产生下列损失：1.医疗费1067154元（其中住院治疗费1039788元，已实际支付629000元，门诊医药费1586元、购买人血白蛋白8280元，购买安宫牛黄丸175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0元（以20元/天计算25个月）；3.残疾赔偿金650760元（以32538元/年计算20年）；4.护理费1440000元（以100元/天计算2人×20年）；5.误工费67500元（以4500元/月计算15个月）；6.营养费108000元（以15元/天计算20年）；7.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8被抚养人生活费合计366678元（其中严小雨20371元、严君千152782.5元，戚永英193524.5元）；9住宿费37500元（以1500元/月计算25个月）；10.鉴定费2680元；11.后续治疗费50万元。
严端林就其损失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四川省阆中市公安机关出具的户籍证明，证实石玉芳与严端林系夫妻关系，严小雨与严端林系父女关系，严小雨于1996年6月20日出生，严君千（出生日为1946年12月25日）、戚永英（出生日为1950年11月26日）系严端林的父母；2.阆中市凉水乡人民政府及顶山庙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材料，证实严君千、戚永英共生育两个子女，女儿严小菊，儿子严端林，严端林父母均已丧失劳动能力，无其他经济来源；3.（2013）润民初字第1338号民事调解书以及镇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医疗费票据、费用清单，证实截止2014年3月26日严端林在住院期间共发生医疗费1039788元，门诊费用1586元；4.江苏大学司法鉴定所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意见书及缴款票据，证实严端林的损伤已经构成人体损伤一级伤残，其护理程度为完全护理依赖，护理人数建议以2人为宜，严端林支付鉴定费用2680元；5.严端林家人为严端林购买人血白蛋白的发票，合计8280元，购买安宫牛黄丸的发票，合计17500元；6.住宿费票据两张，一张付款方记载为杭州胖湾园林建设有限公司，一张付款方记载为客户。
一审法院根据严端林申请调取事故发生后的公安机关现场人员的询问笔录、公安机关拍摄的现场照片。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本案中万达广场系万达工程的业主即所有人，中建二局系该工程的总承包单位，即万达广场工程项目施工期间的管理人，其应当对所承包工程在整个承建过程中的安全承担管理责任。由于在严端林受伤事故发生时万达广场工程尚在施工中，并未完全竣工，此时中建二局仍然是工程项目的管理人，其理应对整个工程的施工现场履行协调、管理、监督的职能。虽然中建二局提出在整个工程的建设中，部分工程如酒店外幕墙工程、绿化工程、室内外精装修工程等系由业主直接同分包商接触、商议、选定，最后由中建二局出面同分包商签订协议，且中建二局也分别同各个分包商签订了安全生产协议，约定了在施工过程中的安全管理责任，因此，即使严端林受伤是发生在工作期间，也应当由其所在单位即杭州蓝天依照工伤处理，与中建二局无关。一审法院认为严端林在万达广场喜来登酒店工地上受伤，此时该建筑物并未竣工交付，即使杭州蓝天是当时酒店绿化工程的施工者，但在施工现场还有多家施工单位在交叉施工，中建二局作为总承包单位，应当对整个施工现场进行统一管理，协调各部门之间的施工进度，并对施工现场的安全实施管理职能。本案的严端林在地面从事绿化前的清洁工作过程中被高空坠物砸伤并致残，中建二局不能提供其已对施工现场实施了安全管理措施的相关依据，即不能证明其没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在其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对于中建二局提出万达广场在工程施工过程中有部分项目直接进行招投标，自行选择、确定分包商，中建二局只是名义上的发包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发包商，万达广场对该观点不予认同，因中建二局并未能就此观点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故不予认定。
对于万达广场的责任问题，虽然万达广场系本起涉案建筑的所有人，但由于严端林受伤时涉案建筑尚在施工中，并未竣工交付，万达广场无法对工程进行中的施工安全履行管理职责，且作为建筑项目的业主，万达广场已将该工程发包给具备相应建筑资质的中建二局，因此，作为工程的总承包商在建筑物竣工交付前对整个建筑工程的施工安全负有管理、协调职能的法律责任，故严端林要求万达广场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对于严端林在事故中有无过错的问题，在当时事发现场，有多家施工单位在施工工地交叉施工，严端林在工地从事绿化前的清洁工作，其本人应当对当时的工作现场环境是明知的，其有权要求施工单位为其提供符合安全条件的施工环境而非忽视或过分自信能够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虽然事故发生后在现场有工人指认了严端林当时佩戴的头盔，但根据当时的施工现场来看，杭州蓝天应当在作业地的上方搭建安全棚以保障工人的生命安全，而不仅仅是佩戴头盔，事实也证明，即使严端林佩戴了头盔，也不能避免严端林身体受到的伤害。严端林主要是因脑部损伤导致其伤残一级，但从公安机关提供的照片看严端林当时佩戴的头盔并无严重损坏，如若严端林按照规定正确佩戴了安全头盔，在其头部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头盔必然发生破损，因此可以推定严端林在事故发生时并未正确佩戴安全头盔，因此严端林并没有正确佩戴头盔以保障其自身安全，严端林本人对其损伤也有责任。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中建二局对严端林的受损应承担70%的责任，严端林本人也应对其损失承担30%的责任。
严端林因受损而产生的损失有：
1.医疗费，严端林在事故发生后在门诊支付的医疗费1586元，严端林在住院期间共发生医疗费1039788元(截至2014年3月26日)，严端林受伤后初期在药店购买人血白蛋白合计8280元，医疗费合计为1049654元；对于严端林购买安宫牛黄丸的费用，距其发生损伤已近半年之久，××情在医疗机构的治疗下趋于稳定，并无特别医嘱需要购买此药品，该费用不予认定；
2.住院伙食补助费，严端林主张以20元/天计算25个月为15000元，严端林自受伤至今在医院已住院治疗近1000余天，严端林的请求并未超出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3.残疾赔偿金，严端林目前处于植物生存状态，其损伤构成人体损伤一级伤残，其残疾赔偿金可以参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538元/年计算20年，对于严端林主张的其子女及父母的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请求，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为163319元，故严端林的残疾赔偿金总额合计为814079元；
4.护理费，严端林主张以20年计算严端林伤后的护理费用，严端林目前需24小时人员护理，护理人数可确定为2人，以每人每天50元计算。因考虑到严端林的身体状况及本案的实际情况，其护理费可暂时计算5年为182500元（从2011年6月计算至2016年5月），其今后的护理费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
5.误工费，根据法律规定，严端林因受伤后产生的误工费可以计算至其定残前一日止，由于严端林不能提供其发生事故前的实际工资收入情况，故严端林的误工费可参照2012年度江苏省建筑业职工平均工资38124元/年，从2011年6月2日计算至2012年10月8日为51597.95元；
6.营养费，考虑到本案的实际及严端林的伤情，其营养费用可暂计算5年，即从2011年6月计算至2016年5月，以15元/天计算为27375元，其今后发生的营养费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
7.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严端林的伤残等级，其精神损害抚慰金应确定为50000元；
8.鉴定费2680元，有严端林支付的相关票据予以证实，予以认定。
对于严端林主张的住宿费，由于严端林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其实际发生的费用与本案有关，故不予认定。综上，严端林各项损失合计2192885.95元，中建二局应当赔偿严端林上述损失合计1535020.16元。据此，一审法院作出（2013）润民初字第1083号民事判决：一、中国建筑第二工程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赔偿严端林医疗费（截至2014年3月26日）、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计算至2016年5月）、营养费（计算至2016年5月），合计1535020.16元。二、驳回严端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64元，由严端林负担3439元，中建二局负担8025元。
严端林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要求改判中建二局对严端林的人身损失承担全部责任，支付护理费的标准改判每人每天100元计算20年为1440000元。万达广场管理混乱，应与中建二局承担连带责任。
中建二局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要求改判驳回严端林对中建二局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主要理由：本案应为高度危险责任纠纷，而非物件损害责任纠纷，故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而非第八十五条。本案承担责任的主体应为经营者合发公司或者其他从事高空作业的经营者，中建二局不可能成为责任主体。事发现场有多家公司施工，倘若不能确定合发公司为从事高空作业活动的经营者，应当由上述高度危险作业的众多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中建二局已经完成了现场施工且工人已撤离现场，中建二局不可能成为责任主体。一审判决应追加合发公司或其他从事高空作业的经营者、雇主蓝天公司为被告。
二审判决除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2012年9月5日镇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认定工伤决定书》【镇工伤认字（2012）0992号】，认定严端林为工伤。
中建二局在二审中向二审提供以下证据材料：1、合发公司的工程竣工图，证明合发公司使用的角钢做龙骨与严端林受伤的角钢规格一致；2、现场报警的照片，在一审卷宗里有，从照片可以看出，事故现场角钢是镀锌角铁，颜色银灰色，长度2米与竣工图上显示相吻合；3、现场勘查，现场实物也有2米左右的角铁；4、合发公司事故现场吊篮照片四张，证明吊篮内摆放大理石和角铁，吊篮没有密封网进行密封违反相关规定；5、工伤认定书及附件、事故经过，证明严端林进行过工伤认定。
严端林提供两份证据，一份是建筑施工高空作业安全技术规范，二是关于安全帽的规范，用以证明高空作业时中建二局应当采取防范措施以及一审法院认定严端林没有正确佩戴安全帽是导致安全帽受击后没有破碎并没有事实依据。
二审法院认为：（一）本案系因严端林在万达广场喜来登酒店工地施工时不慎被高空坠物（角钢或称角铁）砸伤头部致残引起，严端林以侵权纠纷主张权利，因此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中建二局上诉认为应适用《侵权责任法》中高度危险责任的相关规定处理本案而不应适用物件损害责任的相关规定处理本案。结合本案，有证据证明严端林事发当天，万达广场正在进行施工，严端林施工地点上方即有施工队在施工，结合严端林受伤系因角铁坠落所致，而角铁系建筑工程所需材料，且目前尚无证据证明砸伤严端林的角铁系从建筑物中抛掷或从建筑物上坠落，因此，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更符合本案实际情况。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即物件损害责任欠妥。
（二）《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中建二局作为万达广场的总承包单位，事发时该工程尚在施工中，并未完成竣工交付，严端林事发当日，有多家公司正在交叉施工，现有证据无法确定造成严端林受伤的具体高空作业人，但中建二局作为总承包单位，对万达广场整个工程项目享有运行利益，一审判决中建二局对严端林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二审予以支持。
由于分包合同系中建二局与分包商直接签订，且事发当日，有多家公司正在交叉施工，现有证据无法确定造成严端林受伤的具体高空作业人，中建二局作为总承包单位，判决由其承担责任不违反法律规定。中建二局承担赔偿责任后可根据签订的分包合同另行处理。
（三）虽然万达广场系本起涉案建筑的所有人，但由于严端林受伤时涉案建筑尚在施工中，并未竣工交付，万达广场无法对工程进行中的施工安全履行管理职责，且作为建筑项目的业主，万达广场已将该工程发包给具备相应建筑资质的中建二局，因此，作为工程的总承包商在建筑物竣工交付前对整个建筑工程的施工安全负有管理、协调职能的法律责任，故严端林认为施工现场管理混乱要求万达广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四）严端林在事故中有无过错的问题。在事发现场，有多家施工单位在施工工地交叉施工，严端林在工地从事绿化前的清洁工作，其本人对现场环境是明知的，其有权要求施工单位为其提供符合安全条件的施工环境而非忽视或过分自信能够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虽然事故发生后在现场有工人指认了严端林当时佩戴了头盔，但根据严端林方的陈述其佩戴的头盔被坠落的角铁打落，头盔又未严重受损，说明严端林未按照规定正确佩戴安全头盔，否则头盔不可能被轻易打落，严端林本人对其损伤也负有一定责任。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判决严端林本人对其损失承担30%的责任，不违反法律规定。
（五）一审法院根据严端林父母、配偶、子女生活居住情况及严端林本人的实际伤情，护理费标准每人每天50元计算及护理年限先按5年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如需继续护理，可另行主张。故严端林要求一次性计算20年护理费，二审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但判决结果可以维持。二审法院作出（2014）镇民终字第113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中对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中，中建二局提供下列证据，以证明现场尚有其他施工单位：1、杭州蓝天与其签订的分包合同，约定施工时间为2011年3月1日至2011年4月29日，具体开工日期以开工令为准。2、合发公司与其分包合同，约定开工时间为2010年10月25日，完工时间为2011年3月30日。具体以书面指令为准。3、上海市装饰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分包合同，约定施工时间为2010年12月17日至2011年7月12日。4、上海大华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分包合同，约定施工时间是2010年12月17日至2011年7月12日。5、此外还有中国建筑装饰集团有限公司、深圳市大众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施工安全协议，表明该两单位也参与施工。
本院另查明：1、公安机关事后所拍摄的现场照片证实事发现场留有角铁和未破损安全帽。
2、××程记录载明，对严端林入院诊断为：左侧额颞顶枕急性硬膜下血肿；脑疝；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底骨折；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头皮血肿。
3、严端林于2016年6月7日死亡。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需要追加其他施工主体作为被告参加诉讼；（二）中建二局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严端林在此次事故中是否存在过失及是否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万达广场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的赔偿项目应如何确定。
本院再审认为：（一）本案可以不追加其他施工主体作为被告参加诉讼。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中建二局是案涉工程的总承包人，应以经营者身份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而其他分包人是基于与中建二局分包合同而进行施工，分包合同并未免除中建二局作为项目经营者所应承担的侵权责任，故包含合发公司在内的其他施工人并非必须作为本案当事人参与诉讼。合发公司等其他施工人是否需要承担民事责任，系中建二局承担侵权责任后的追偿问题，与本案无涉。其次，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危及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行为，其中一人或者数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能够确定具体侵权人的，由侵权人承担责任；不能够确定侵权人的，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但本案中合发公司等公司均在同时基于分包合同而进行施工，系总承包合同项下的分包合同，其从事相应经营活动来源于总包合同，分包合同与总包合同系从属关系，而非并列关系。故中建二局是总承包人承担责任后，并不影响其基于分包合同而向其他分包经营者进行追偿。因此，为避免当事人诉累，本案可不追加其他当事人参与诉讼。
（二）中建二局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从事高度危险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建二局是万达广场项目的总承包人，其对整个工程项目施工现场具有履行管理、协调、监督、配合以及质量、进度、安全控制等义务。虽然在施工过程中，经过万达广场同意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其他单位施工，并由万达广场向分包商支付相应工程款，但此约定仅系工程结算方式的变更，并没有改变中建二局作为万达广场项目的总承包人在万达广场项目中的权利和义务及其作为总承包人的地位，故二审判决认定中建二局为案涉工程的经营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并无不当。其次，中建二局虽称已退出施工现场，但其未与万达广场办理交接手续并得到万达广场认可，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再次，中建二局虽在诉讼中提出合发公司施工过程中使用的角铁与致严端林伤害的角铁存在一致的可能性，但正如中建二局所称，现场并不是只有合发公司施工，故该证据仅能证明存在可能性，并不具有唯一性、确定性和排他性，故二审判决未在本案中直接认定合发公司是侵权责任主体并无不当。
（三）万达广场不应本案中直接承担责任。首先，虽然万达广场系本起涉案建筑的所有人，但事发时涉案建筑尚在施工中，并未竣工交付，万达广场并不负有施工安全履行管理职责，且作为建筑项目的业主，万达广场已将该工程发包给具备相应建筑资质的中建二局，中建二局对建设工程合同享有相应的经营收益，而非万达广场，故作为工程的总承包商在建筑物竣工交付前对整个建筑工程的施工安全负有管理、协调职能的法律责任，而不应由发包人承担责任。其次，中建二局虽然提供了由万达广场、中建二局与第三方签订的工程分包合同，但该类合同均是在总承包合同项下的分包合同，如果在分包过程中，总发包人存有过错或其他不当行为，也应在追偿中另行处理，与本案无涉。
（四）严端林在本次损害工程中没有过失，不应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如前（二）所述，本案是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施工过程中高空坠落部件致人损害，工程承包经营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严端林在施工工地从事绿化前的清洁工作，事发后，公安机关对现场进行了拍照，现场照片上有严端林的安全帽，损坏程度并不严重。而严端林在此次事故中所受损伤经入院诊断为：左侧额颞顶枕急性硬膜下血肿，脑疝，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底骨折，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及头皮水肿，并没有见外伤性创伤。一、二审判决认为严端林的头盔却未见严重受损，严端林人身受伤程度与头盔受损程度明显不符，推定严端林未按照规定正确佩戴安全头盔具有过失，该认定既缺乏证据证明，且也与严端林入院诊断情况不符，不具有合理性。就本案是否存在免除或者减轻侵权者法定情形而言，首先，严端林基于工作原因进入现场，由于施工人施工作业时的工作部件落下，致严端林受伤，严端林对该损害事故发生，既无故意行为，也不存在不可抗力，故不存在免除经营者赔偿责任的情形。其次，本案是施工人施工过程中工作部件坠落致严端林损伤，而严端林也未实施其他行为导致该损害行为发生，故严端林对损害行为的发生不具有过失行为。再次，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照片可见，事发现场是有安全帽的，因此可以认定严端林佩戴了安全帽进入了施工现场，其在安全防范问题上并无过失。至于严端林佩戴安全帽是否符合规范，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由于严端林入院诊断记录上头部无严重外伤性记录，与其所受伤害程度不具有一致性。因此，严端林佩戴安全帽进入现场遭受损害程度，与安全帽本身损害程度并不必然形成相互否定的关系。本案是特殊侵权责任承担，被侵权人是否具有过错的事实应是确定无疑，一、二审判决在无证据证明情况下，仅依据安全帽没有损坏即推定严端林没有按标准佩戴安全帽并对损害后果承担30%的责任，既是对严端林没有按规范正确佩戴安全帽这一事实的错误认定，也是对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减轻经营者法律责任的错误适用，本院予以纠正。故应认定严端林已佩戴安全帽进场，不存在过失，不应减轻高危作业经营者的民事责任。
（五）关于本案赔偿项目的确定问题。首先，各方当事人对一、二审判决确定的医疗费104965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0元、误工费51597.95元、营养费27375元、鉴定费2680元，以上合计1132806.95元的赔偿项目及数额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其次，护理费问题。一、二审判决按照严端林24小时需人员护理，护理人数为2人，每人每天50元，可暂时计算5年（自2011年6月计算至2016年5月）为182500元，并告知当事人今后的护理费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因严端林已于2016年6月死亡，故护理费亦不应再发生，故一、二审判决对护理费认定并无不当。
再次，因严端林事故发生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至2016年6月7日死亡，该结果应属事故发生损害后果的延伸，严端林的继承人可以主张相应的死亡赔偿。因同一损害行为所引起的损害后果而同时支持赔偿残疾赔偿金与死亡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鉴于严端林已经死亡，对本案所涉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赔偿项目不再处理，可以其继承人另行主张相关死亡赔偿时一并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镇江市润州区人民法院（2013）润民初字第1083号和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镇民终字第1134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建筑第二工程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关于严端林的医疗费（截至2014年3月26日）、误工费（2011年6月2日至2012年10月8日期间）、鉴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计算至2016年5月）、营养费（计算至2016年5月），合计1328806.95元；
（三）驳回严君千、石玉芳、戚永英、严小雨对镇江万达广场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6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464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7928元，由中国建筑第二工程局有限公司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 祥
审判员 罗有才
审判员 俞建平
二〇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张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