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陇行终字第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西和县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李肃智，任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薛玉峰，西和县公安局玉泉派出所教导员。
委托代理人刘斌，西和县公安局法制大队民警。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碧云，女，汉族。
原审第三人宋同，男，汉族。
被上诉人王碧云因西和县公安局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于2013年7月17日向西和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西和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6日作出（2013）西行初字第02号行政判决，王碧云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20日作出（2014）陇行终字第01号行政裁定，发回西和县人民法院重审。西和县人民法院向本院请示指定管辖，本院作出（2014）陇行辖字第06号行政裁定，裁定由成县人民法院管辖。成县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2014）成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西和县公安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成县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举证并经庭审质证，认定以下事实：原告王碧云与第三人宋同之子宋加全于2012年农历2月12日按农村习俗举行了结婚仪式（未领结婚证）。2013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十四）原告在西和县中医院生一男孩后住在娘家。孩子出月不久，原告以自己无力抚养孩子为由将孩子抱到第三人家中，自己在娘家生活。2013年4月26日下午15时左右，原告来到第三人家中抱孩子去打疫苗，第三人宋同阻拦，二人发生厮打。在厮打过程中原告摸到一烟灰缸砸第三人宋同，致宋同头部裂伤，随后在第三人追要孩子时，原告又拿起大门口地上的煤铲打了第三人肩部，致第三人肩部受伤。同日，第三人被送到西和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后经西和县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鉴定意见为“宋同损伤程度属轻微伤”。5月3日，被告对王碧云进行了处罚前的告知，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于同日作出西公（玉）行罚决字（2013）6号《公安治安处罚决定书》，给予原告王碧云行政拘留十四日并处罚金500元的处罚。该决定书执行方式和期限为：本决定书送达后，由西和县公安局送达西和县拘留所执行拘留，限被处罚人于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交纳罚款。同日向王碧云予以送达。2013年5月3日至5月17日对原告王碧云执行了行政拘留，未缴纳500元的罚款。原告遂以被告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为由，请求撤销西和县公安局作出的西公（玉）行罚决字（2013）6号行政处罚决定。
成县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为，被告通过原告人的供述、证人证言、现场勘验、提取的物证、鉴定文书、医院诊断证明等相互印证的证据认定原告殴打第三人的违法事实，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的受案、传唤、询问、告知、处罚、送达等程序，作出处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故原告认为被告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在适用法律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一条第（四）项及《公安机关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五条都规定了怀孕或者哺乳自己不满一周岁婴儿的，不执行行政拘留。而本案中正处于哺乳期两个多月的原告无论是实施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时，还是执行行政拘留时，都符合不执行行政拘留的情形，但被告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对原告处以十四日行政拘留并送达西和县拘留所执行拘留，系对法律的曲解，依法规定不应投送行政拘留，被告将原告投送行政拘留的方式行为违法。被告以原告并未“正在”哺乳孩子为由对原告实施拘留的理由不能成立。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一）项之规定，判决维持被告西和县公安局对原告王碧云作出的西公（玉）行罚决字（2013）第6号治安管理处罚决定；确认处罚决定的拘留方式违法。
上诉人西和县公安局上诉称：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怀孕或者哺乳自己不满一周岁婴儿的，不执行行政拘留处罚。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因与第三人儿子宋加全经常闹矛盾，在娘家把孩子生下满月后便将孩子抱到宋加全家，自己在娘家生活，孩子一直由第三人夫妇用奶粉喂养。以上事实有被上诉人陈述、第三人陈述、证人证言证实。因此，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未哺乳自己不满一周岁的婴儿这一事实清楚，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对其行政拘留处罚不予执行应予排除。另外，根据公安部《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四十条第四项规定：孕妇或者正在哺乳自己不满一周岁婴儿的妇女，依法应当给予行政拘留处罚的，应当作出处罚决定，但不送达拘留所执行。该程序规定作为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的重要法律渊源，在对哺乳期妇女界定时进行了限制性规定，在哺乳前加入了“正在”二字，即正在哺乳自己不满一周岁婴儿的妇女。这一限定性规定很明显是指妇女哺乳自己婴儿这一行为应该是在哺乳期内持续的、不间断的、亲自的行为。该案中，被上诉人很明显并末正在哺乳自己的婴儿、故同样不适用不予执行行政拘留这一规定。2、《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及《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对于哺乳期妇女不予执行行政拘留规定的立法意图体现的人道主义精神应在实际意义的基础上理解。即不予执行行政拘留是担心哺乳期的妇女被剥夺人身自由后与其哺乳的婴儿分离，从而导致婴儿的身心健康及发育生长受到影响，也是系对特殊时期妇女的尊严考量。而在本案中，被上诉人作为一名母亲，因与丈夫的家庭矛盾将嗷嗷待哺的婴儿交给公婆抚养，自己在娘家生活，并未亲自哺乳自己的婴儿。抚养自己婴儿是一位母亲天生的伦理义务，也是法律规定的应尽责任。在法律规定的义务履行的缺失下，片面追求对法律关系当事人的权利保护，这是不对等的，也是不公平的，更是有悖立法意图和法律精神的。3、本案中，被上诉人作为第三人的儿媳，因家庭矛盾发生纠纷，对其67岁的公公大打出手，用一个边长约18厘米、厚约2厘米的坚硬烟灰缸击打第三人头部致第三人头皮裂开并大量流血。后又在第三人头部血流不止的情况下仍拿煤铲猛击第三人肩部，致使煤铲手柄当场弯屈。该殴打行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殴打、伤害残疾人、孕妇、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或者六十岁以上的人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我局对被上诉人处以十四日行政拘留并处罚款人民币伍百元的行政处罚决定，于法有据，并做到了违法行为与处罚幅度的相互适应。本案中，如果对被上诉人违法行为的适责处罚因为对法条机械和随意扩大的解释而落空，认为对被上诉人作出的上述处罚不应执行，那就从根本上使得被上诉人因殴打他人产生的违法责任与应受到的相应处罚完全脱节，严重违背了责罚相应原则，粗暴的践踏了处罚公正。4、公安机关依法履行治安管理职责，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护公民的合法权益，而实现这一目的的主要手段就是通过对违法行为的治安处罚。本案有诸多特点，包括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关系特殊（为儿媳与公公这一家庭关系）、第三人为67岁老人、案发事由牵扯未满周岁的婴儿、案发时围观群众较多、第三人受伤昏迷后被送往医院急救、现场血迹多等。这些特点使得本案在当地群众中影响大、社会舆论强，我局依法作出的具体行政处罚符合群众的预期，也符合群众对违法犯罪应该依法打击的朴素思维。如果对被上诉人行政拘留不予执行，或者判决我局作出的行政拘留违法，势必会在群众中造成打人不犯法、打人有理、打人不会被处罚的看法，也会在司法办案部门中造成明显的执法困惑。而这一后果的扩散和发酵势必破坏社会治安秩序的稳定，助长违法犯罪分子的气焰并动摇执法的正义基础。
被上诉人王碧云答辩称：1、答辩人具有正当防卫情节。答辩人在上诉人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了与第三人打架的经过和细节，说明自己是在遭到第三人的野蛮殴打的情况下，被迫才打伤了第三人，并说明在将第三人打伤后，第三人才停止殴打答辩人，答辩人才抱孩子跑出了屋门。因此整个打架过程中，是第三人为阻止答辩人抱孩子走而殴打答辩人。在整个打架中，也只是躲避、防止、反抗第三人的行为。答辩人与第三人在屋内的的打架过程除了双方当事人外，只有一个婴儿，再无其他目击者。上诉人却只听信第三人的陈述，而对答辩人的陈述不予认可，主观臆断地认为答辩人殴打了一个老人。2、上诉人具有滥用职权的行为。上诉人无视本案答辩人与第三人的关系，不顾其处罚的结果会对这个家庭带来怎样的不利影响，更无视第三人在这起打架中的过错，而滥用职权地适用法律对这起婚姻家庭矛盾中的受害人即答辩人给予了非常严厉的处罚。3、上诉人违反法律规定，对答辩人在孩子的哺乳期内进行了行政拘留。上诉人对答辩人实施行政拘留14天的处罚时，答辩人的孩子仅4个月，孩子正是哺乳的阶段。上诉人剥夺了一个母亲给孩子哺乳的权利，孩子正是哺乳期，答辩人当时未给孩子哺乳，不能意味着答辩人从此再不会给孩子哺乳。上诉人对答辩人的处罚明显违反法律规定。
原审第三人宋同答辩称：1、被上诉人王碧云并未履行孩子在哺乳期时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对“哺乳期”这一时间的定性错误。婴儿出生还未满月，被上诉人王碧云便强行给孩子断奶，并将孩子遗弃在答辩人家中，留给年老体弱、无劳动能力的答辩人。无奈之下的答辩人一家只能凭靠在县城按日出卖苦力，挣得当日工资购买奶粉喂养孩子，持续数月时间，直到被上诉人来答辩人家中对答辩人进行施暴。期间婴儿丝毫没有吮吸过被上诉人的些许乳汁，现一审认定是否给孩子哺乳，被上诉人均在“哺乳期”，以此为由认为公安机关的拘留行为不当，实为错误，也与我国的立法精神、立法原则相悖。2、被上诉人的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严惩，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处罚过轻，对被上诉人来说并没有起到警示作用。被上诉人为了不想退还彩礼款、将金钱据为己有，而将出生不久的婴儿狠心的遗弃在答辩人家中，答辩人看着孩子可怜尽心尽力地予以抚养呵护。可是在2013年4月26曰下午15时左右，被上诉人来到答辩人家中，故意找茬惹事并与答辩人发生争执，随后被上诉人捡起一个玻璃烟灰缸（直径十八公分、底座5公分厚），朝答辩人头部猛砸两下，接着又冲进厨房捡起铁煤铲在答辩人肩膀处打了一下，当即致使答辩人流血不止昏倒在地。之后被上诉人仍不罢休，依旧不依不挠地对答辩人拳打脚踢实施暴力伤害，幸被闻讯赶来的邻居拉开。事后公安机关才对被上诉人做出了应有的处罚。3、西和县公安机关有效地维护了法律正义、对被上诉人的处罚更是体现了法律的尊严，有力地维护了社会治安。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一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依照本法应当给予行政拘留处罚的，不执行行政拘留处罚：（四）“怀孕或者哺乳自己不满一周岁婴儿的”。本条的规定充分体现了教育为主、处罚为辅的原则。作此规定既是对妇女的保护，也是对胎儿和婴儿成长发育的保护。“给予行政拘留处罚”体现的是对行为人实施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否定性评价，不实际执行表明对上述对象的特殊保护。公安机关应当作出行政拘留处罚决定，但应该同时决定不执行行政拘留。《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妇女在经期、孕期、产期、哺乳期受特殊保护。”上诉人西和县公安局在作出西公（玉）行罚决字（2013）6号公安治安处罚决定书时，对符合不执行行政拘留处罚的被上诉人决定送达拘留所执行拘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处罚决定违法。上诉人是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作出的处罚决定，在决定是否应当执行拘留也应以《治安管理处罚法》为依据，该法属于普通法，《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属于部门规章，其效力低于《治安管理处罚法》。《行政诉讼法》第五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参照国务院部、委根据法律和国务院的行政法规、决定、命令制定、发布的规章以及省、自治区、直辖市和省、自治区的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市和经过国务院批准的较大的市的人民政府根据法律和国务院的行政法规、决定、命令制定、发布的规章。”。故上诉人以《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中未“正在哺乳”实际执行行政拘留的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西和县公安局作出的西公（玉）行罚决字（2013）6号公安治安处罚决定适用法律错误，因该处罚决定已执行完毕，已无可撤销的内容，故应当判决确认该处罚决定违法。执行方式是行政拘留处罚决定内容的重要部分，一审法院对行政处罚决定和处罚决定的拘留方式分别作出判决不当，应予纠正。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二）项、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成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
二、确认西和县公安局作出的西公（玉）行罚决字（2013）6号公安治安处罚决定违法。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西和县公安局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德林
审 判 员 张耀曦
代理审判员 李海涛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尚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