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11民终13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才，男，1975年5月7日出生，汉族，安徽省宿松县人，现住湖北省英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立群，湖北齐安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德，男，1962年2月7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浠水县人，住武汉市青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勇，男，1974年2月20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英山县人，住英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炜，湖北耿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金五环建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英山县经济开发区沿河滨河大道**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1124557015875F。
法定代表人：陈进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升，湖北超强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王建才、陈文德因与被上诉人程勇、湖北金五环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五环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英山县人民法院（2017）鄂1124民初7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建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立群，上诉人陈文德，被上诉人程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炜，被上诉人金五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升到庭参加了诉讼。因陈文德在审理期间向本院申请撤回上诉，本院已另行作出民事裁定，准许其撤回上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建才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程勇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王建才与程勇约定的支付工程款的条件未成就。2、一审法院判决王建才返还程勇交纳的税费、管理费及工程保险金70万元无法律依据。3、一审法院判决王建才返还程勇履约保证金50万元没有事实依据。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金五环公司应在下欠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5、王建才为程勇垫付了钢材款和外墙砖款，应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针对王建才的上诉，程勇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理由如下：1、程勇施工的建设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并已交付使用，总承包方金五环与发包方已经审计部门对工程进行了审计，故工程款应予支付。2、因合同无效，王建才所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一审法院判决返还履约保证金、税费并未不当。3、王建才要求返还材料款在一、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证实其主张的事实，应不予支持。
针对王建才的上诉，金五环公司答辩称，本案诉争工程系由金五环总承包，由陈文德具体负责施工。陈文德将部分工程转包给王建才，王建才又将其分包的部分工程转包给程勇，故程勇与王建才之间才具有合同关系。金五环公司不应承担本案支付工程款的民事责任。
针对王建才的上诉，陈文德答辩称，陈文德在转包工程后，投入了大量人力财力，并缴纳了相关税费。程勇向王建才支付的70万元相关税费不应予以返还。王建才为程勇的施工，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该部分款项应予扣减。一审法院在程勇与王建才之间未经结算的情况下，判决程勇支付下欠工程款明显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程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建才、金五环公司及陈文德向程勇支付下欠工程款2079251.45元。2、判令王建才支付程勇工程款押金50万元及延迟退款资金占用费10万元。3、判令王建才返还程勇工程转让费7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福成在温泉北路城市棚户区（危旧房）改造项目进入英山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招投标，2013年5月13日，确定湖北金五环公司中标，英山县公共资源交易管理委员会向其发出中标通知。同年6月5日，王福成（甲方）与金五环公司（乙方）、陈文德签订关于温泉北路城市棚户区（危旧房）改造项目（以下简称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补充协议，约定：不预付工程款，由陈文德自愿对金五环公司承包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承担全额垫资责任，并足额交纳相关税费。由陈文德打入甲方的履约保证金，甲方应按工程进度分期分批退还给陈文德；乙方有先后顺序竣工的，王福成按顺序组织竣工验收，并与陈文德进行结算，除留总价5%的质量保证金外，余款办理结算手续。
同年6月6日，王福成为发包人，金五环公司作为承包人，就棚户区改造项目签订协议，协议约定：工程建筑面积47630.5平方米。资金来源为开发商投资融资。工程合同约定总价款为55115906.68元，基础超深部分或变更部分执行金额据实结算。双方约定开工前不拨付工程预付款，工程进度款支付以补充协议为准。约定结算：根据文件规定，经审计部门审定后确定最终结算总价，原则上前期合同价服从新审计，如有较大错误可调整。工程质量保证金为551万元。从每次应支付给承包人的工程款中扣留，扣留比例为5%。质量保证金返还自验收合格之日起，满2年后28日起一次性结清，屋面防水工程的卫生间等，自验收合格之日起满5年后28日内一次性结清。从结算总价款中扣留，合同签字盖章生效。后陈文德按协议约定履行了各项义务。
同日，金五环公司与陈文德签订工程项目施工内部承包合同书，将中标的棚户区改造项目全部转包给陈文德，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时间为工程开工之日至竣工验收及保修期的时间，由陈文德对所承包工程承担全额垫资责任，并缴纳各项税费。另陈文德向金五环公司上缴管理费（企业资质管理、施工、质量、安全监管费用等）22万元，分三次支付。
由于垫资压力较大，2014年4月16日，陈文德将棚户区改造项目中的第10栋到19栋安置房工程转包给王建才，双方签订内部承包协议，协议约定王建才上交130万元，作为10到19栋建设工程的有关单位收取税费、工程保险费和甲方管理费。工程结算参照王福成与金五环公司签订的协议。另王建才交纳100万元工程履约保证金。同时，协议约定，将2013年6月5日和6月6日王福成与金五环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作为附件。协议签订后，王建才依约向陈文德交纳了各项费用。
2014年6月5日，王建才又将所承包安置房中的一半（10号楼、11号楼、18号楼、19号楼）以包工包料的方式转包给程勇，转包时，双方均知道对方没有建筑工程施工资质。双方签订了《内部承包协议书》，协议书约定承包范围为安置房及附属工程；承包方式为程勇向王建才交付65万元，作为程勇承包工程有关单位收取税费、工程保险费和管理费；结算参照王福成与金五环公司签订的协议，付款方式按工程验收审计一年内付款；为确保双方权利不受侵害，程勇需存入王建才账号50万元作为工程履约保证金。根据王福成退回履约保证金的情况，退还。另协议约定将2013年6月5日和6月6日王福成与金五环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作为附件。协议签订后，程勇于6月12日向王建才交纳了工程款押金50万元，交纳了单位保险费管理费等65万元，另合同外交纳了工程款费用5万元。协议签订后，程勇便组织工人进行施工，房屋于2015年12月20日竣工验收，现已交付使用。
2017年6月19日，经英山县城市开发投资有限公司咨询委托，湖北大有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对温泉北路棚户区改造工程进行了编制审核，审核总价款中，涉及程勇所承建4栋房屋总金额为9129251.45元。后金五环及陈文德从发包方给付工程款中，陆续支付程勇工程款660万元及附属工程款45万元。发包方王福成现欠8290155.38元工程款未支付，其中程勇所涉房款计2079251.45元。
在实际施工过程中，由于王建才与程勇承建房屋相邻，且关系较好，故双方承建的安置房钢材合伙购入，各自有账，10号楼和19号楼交界处有一地下室，由王建才施工，材料由程勇和王建才共同提供，另程勇施工工程中的外墙砖，有部分系王建才提供，对上述合伙施工或提供材料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且都承认没有进行结算。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责令双方多次进行结算，均因意见不一，没有结果，另王建才未提交任何证据，同时，王建才代理人在庭审过程中，对自己在程勇工程范围内提供的材料款、人工费金额提出口头鉴定申请，经对其进行释明，并给出合理时间，要求其提交书面申请，但王建才在合理时间内未提交书面申请。
由于王建才于2015年外出务工，几方当事人就结算一事未达成意见，故程勇诉至法院。
案件审理过程中，程勇向一审法院申请诉讼保全，一审法院作出（2017）鄂1124民初794号裁定，冻结陈文德、王建才在金五环公司工程款。
一审法院认为：程勇诉请工程款是否应当支持？王建才与程勇签订《内部承包协议书》，将自己从陈文德处承包的棚户区改造项目中的第10、11、18、19栋安置房施工项目转包给程勇，双方构成建设工程合同关系，但由于双方都是没有建筑施工资质的个人，故双方于2014年6月5日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书》无效。虽承包协议无效，由于协议所涉工程已竣工验收合格并已交付使用，故程勇请求按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工程款金额，程勇与王建才约定以总承包人与发包人之间的结算价款作为结算依据，且各方当事人对经审计确认的工程款金额没有异议，故下欠程勇工程款金额为2079251.45元予以确认。王建才提出，欠工程款属实，但在程勇所建工程中，有自己提供的钢材、外墙砖，且10号楼地下室系自己施工，这些应当进行结算并从所欠工程款中予以扣除。对此事实，双方都没有异议，但根据举证规则，王建才应当对自己为程勇案涉工程提供的材料款及施工花费费用多少提供证据资料，或据此申请委托具有资质的机构进行鉴定，庭审过程中，一审法院已责令双方多次进行结算，在结算未果的情况下，也给王建才充分合理时间考虑是否申请鉴定，但在限定期限内，王建才未提交任何证据材料和申请，无法确定在程勇所建工程中，王建才施工部分和提供材料的数额，故对王建才要求在程勇起诉工程款中核减的答辩意见，在本案中无法予以支持。
程勇工程款应当由谁支付？程勇诉请由金五环公司、王建才及陈文德共同承担支付下欠工程款责任，请求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的司法解释》（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合同法》确定了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在没有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合同责任的承担应当坚持合同相对性原理。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即使存在多次违法转包的情形，也应坚持该原理，转包合同关系中的实际施工人主张工程款，仍然应当以不突破合同相对性为基本原则，只有在特别规定的情形下，以突破合同相对性为补充。实践中，为保护农民工合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的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违法转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该条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理，赋予了实际施工人诉权和在一定条件下，向发包人主张权利的权利，但明确了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而本案，棚户区改造项目的发包人是王福成，金五环公司、陈文德均是承包人，与程勇没有合同关系，程勇在本案中以实际施工人身份起诉，庭审中其承认自己名下的农民工工资已全部支付完毕，同时，在本案中没有起诉发包人，只起诉总承包人金五环公司、违法转包人陈文德和王建才。而违法转包人中，只有王建才与其建立了合同关系，故程勇因履行合同所做工程的工程款，应当由合同相对方王建才支付，其起诉要求金五环公司和陈文德承担共同支付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
程勇诉请王建才退还工程履约保证金及占用费是否应当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因王建才、程勇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书无效，根据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王建才收取程勇的工程履约保证金50万元，应予以退还。另程勇请求支付延迟退还此款的资金占用费10万元，由于合同中对资金占用费没有约定，仅约定根据王福成退回履约保证金的情况退还履约保证金，并无具体退还时间、数额及占用利息约定，故对程勇请求王建才支付资金占用费10万元不予支持。
程勇诉请王建才返还收取的税费、工程保险费和管理费等共计65万元及5万元规费是否应当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了无效：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王建才将从陈文德处承包的工程一部分非法转包给程勇，既是非法转包人同时也是实际施工人，其和程勇在建设工程活动中，管理、组织工作及交纳各项税金等均由陈文德完成，对该事实各方均已确认，但由于本案无效合同双方当事人为程勇和王建才，王建才并未就此部分举证证明自己履行了管理义务，同时，程勇在明知自己和对方无资质的情况下，与王建才签订合同，对合同无效也存在过错，但王建才经法院释明后，没有提交因合同受损的证据，只口头要求对所用材料款及其他项目进行结算，由于王建才未举证证明自己履行了相关管理义务和因合同无效造成的相关损失，根据合同无效的处理原则，王建才应向程勇全额返还因该工程收取的管理费等各项费用，程勇请求由王建才返还70万元应予以支持。
金五环公司及陈文德的答辩意见，因与程勇间没有合同约定，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应不予采纳。综上，遂判决：一、王建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程勇支付工程款2079251.45元；二、王建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程勇工程履约保证金50万元；三、王建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退还收取程勇交纳税费、管理费、工程保险费、规费70万元；四、驳回程勇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034元，由程勇负担800元，王建才负担32234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王建才负担。
王建才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中提交如下证据：
程移民出具的证明一份。拟证明王建才和程勇承包的涉案工程10-19栋房屋共使用钢材693吨。其中王建才购买的钢材594吨，程勇购买了98吨，程勇仅支付钢材款25万元，其余钢材款均由王建才支付。
程勇、金五环公司与陈文德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程勇对王建才提交的证据无原件予以核对，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同时该证据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该份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金五环公司对王建才提交的证据无异议，认为该份证据系程勇委派的人经手的，王建才垫付的钢材款应予抵扣。陈文德对王建才提交的证据无异议，认为王建才垫付的钢材款应抵扣工程款。
本院经审查认为，王建才未提交该证据原件，无法核实该证据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程勇与王建才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非法转包，且承包人不具有建筑施工资质而无效，但承包人程勇施工的建设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并已实际交付使用，故承包人程勇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格，应予支持。诉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因此合同中关于履约保证金的条款亦属无效。王建才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王建才主张履约保证金不应返还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王建才返还程勇履约保证金50万元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王建才应否返还程勇依据合同收取的税费、工程保险费和管理费等共计65万元及5万元的问题。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可知，该部分费用已由王建才交由陈文德实际用于交纳相关税费及工程保险金等支出，程勇、陈文德对该事实均予以认可，故王建才并未取得该70万元的财产利益，一审法院判令王建才返还程勇70万元税费、管理费、工程保险金及规费无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同时程勇自愿放弃该项诉讼请求，程勇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依法予以确认。针对王建才上诉认为其为程勇垫付了部分工程材料款及施工费用，因王建才不能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其垫付的工程材料款及施工花费费用的事实，故对王建才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是为保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作出的规定。一审法院已认定程勇名下的农民工工资已全部支付完毕，且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同时，涉案建设工程项目的发包人是王福成，并非金五环公司，金五环公司与程勇之间并不具有合同关系，故王建才认为金五环公司应在下欠工程款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的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建才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英山县人民法院（2017）鄂1124民初79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即：一、王建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程勇支付工程款2079251.45元；二、王建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程勇工程履约保证金50万元。
二、撤销湖北省英山县人民法院（2017）鄂1124民初79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即：三、王建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退还收取程勇交纳税费、管理费、工程保险金、规费70万元。四、驳回程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程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34元，由程勇负担1200元，由王建才负担31834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王建才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3034元，由程勇负担400元，由王建才负担326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 骥
审 判 员 樊 军
审 判 员 张 严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艺馨
书 记 员 刘 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