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9民终18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莞东城万达广场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莞市东城区。
法定代表人：齐界，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叶松盛，广东众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青华，广东众达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世芳，男，汉族，住广东省东莞市，公民身份号码：×××0414。
委托代理人：周云，广东旗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超强，广东旗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莞东城万达广场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城万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世芳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东一法民一初字第2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由何玉煦、李瑞峰、冯婉娥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2016年5月19日，合议庭变更为杨浩、钟雯、廖志明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7月30日，东城万达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1、李世芳停止侵害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行为；2、李世芳向东城万达公司在东莞当地的媒体公开道歉，消除影响；3、李世芳赔偿东城万达公司经济损失5000000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东城万达公司是东城万达广场（万达公馆）的开发商，李世芳购买了东城万达广场的商品房。2015年7月14日，部分购买了东城万达广场房屋的业主在东城万达广场的销售中心门口拉横幅，载有“伪豪宅，万达良心缺失”、“万达雇凶打伤业主”、“伪豪装，以劣质充高品”等标语。2015年7月26日，部分购买了东城万达广场房屋的业主再次聚集，组成车队在东城××广场附近行驶。车辆上均贴有“万达无良，欺骗业主”的标语，且参与人员身穿统一白色T恤衫，T恤衫后亦印有“万达无良，欺骗业主”的标语。东城万达公司认为是李世芳在业主微信群内散播对业主具有诱惑性、蛊惑性、欺骗性的言论，并煽动和组织了前述两次集会活动，侮辱、诽谤公司名誉，并提交了李世芳在业主微信群内的发言截屏资料。截屏资料显示李世芳在微信群中的言论有“我们家不算太差，浴缸、洗脸台是很多裂痕，地板裂纹，墙纸无法接受……我无语以对，只有揭竿而起”、“维权向开发商等宣告，对业主的欺骗我向政府提交投诉，维权未必有结果，你不维权一定没有结果”、“……我和几位业主委员代表核心认为发现这半个月来维权一事举步为艰。若是做，就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一些吧，生命是短暂的，但要有意义，我们在继续接龙，加入战斗队伍吧”、“……洗菜切菜地方基本无法施展，灶台太薄，砍骨头不知道哪里能放。炉具，唉！设计不光是好看，重要是好用…。我提出来的厨房的设计只能值40分”、“我是义不容辞地将维权到底，我们核心人员在开会，商讨战略部署维权，我呼吁接龙，维权就是战斗，需要战争费用，每人500元接龙下去…。”、“会长宣：坏消息，今天谈判以失败而告终，万达的回复毫无意义，其目的就是回避问题拖延时间，根本无视我们广大业主切身利益……据装修公司透露的内部消息：万达实际装修外包价格不足2000元，跟万达跟我们承诺的4500元豪装存在天壤之别！……在此业委会呼吁全体业主请务必积极参加接下来的大型维权活动……”、“……现在临时业委会通知大家，希望大家每户能出一辆小车，我们要来一次围城行动，要把万达的脸丢光……”等等。李世芳对微信内容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前述截屏只是部分内容，其在微信中全部内容只是作为消费者对于东城万达公司所提供的房屋进行的批评和评论，以及呼吁业主共同合法维护自己的权益，并没有诋毁东城万达公司的故意，也没有组织业主非法集会，并否认自己有参加前述两次的维权活动。同时，李世芳表示，东城万达公司交付的房屋装修质量确实存在很大问题，装修标准达不到其承诺的4500元，业主对此意见很大，且多次反映均未能得到解决，业主才自发组织进行拉条幅、开车游行等维权活动。对此，李世芳提交了部分业主与东城万达公司就万达广场房屋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部分业主进行的《房屋质量咨询报告》、部分业主房屋装修状况照片的《公证书》、《工程造价预算书》以及证人证言。其中，《公证书》显示部分房屋存在墙体发霉、脱落、地板碎裂、使用中纤板等材料等情况；《工程造价预算书》显示案涉房产的装修造价为每平方米2890元；证人王某、张某、吴某出庭陈述表示自己购买的万达广场的房屋存在装修问题至今未等到解决，张某还曾在协商过程中被打伤。李世芳曾在2015年7月15日作为业主代表就房屋质量问题向东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进行信访，东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答复称经东莞市东城街道规划建设办公室联合多个部门对万达广场多套单位进行现场抽查，发现确实存在“大理石地板有裂隙、入户门破损、墙面、地板、厨房等存有发霉等现象”，已要求开发商整改；对于维修处理情况，东城街道规划建设办公室将继续跟踪处理；对于业主提出的赔偿方面的问题，建议双方进一步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李世芳还向东莞市工商局就案涉房屋使用劣质装修材料及要求赔偿等问题提出了投诉，东莞市工商局答复表示：经调查，你方多次向信访局及东城街道终止维稳中心反映上述问题，经多个部门参与调解均未得到你方满意处理结果，建议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纠纷；针对反映的使用劣质材料的问题，建议向相关职能部门咨询进展情况；针对合同条款问题，目前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李世芳表示其还曾多次向东城万达公司的总部、市政府等部门提出投诉。
2015年7月26日，东莞市公安局东城分局东城派出所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对李世芳进行了传唤，李世芳向公安机关反映了万达广场的业主准备驾车到万达广场周围游行一事，并表示是由于房屋装修质量有问题多次反映均无果采取的维权的行动。公安机关并未对李世芳作出行政处罚。
东城万达公司主张因为李世芳组织、煽动业主集会诋毁、诽谤公司名誉，多家媒体对集会游行行为进行报道，导致其经济损失5000000元，提交了其2014年和2015年上半年的广告宣传合同及销售额损失统计表。
原审法院认定的上述事实依据有：微信截屏资料、照片、宣传合同、销售额损失统计表、询问笔录、电子证据固化报告、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补充协议、公证书、检测报告、房屋质量咨询报告、信访事项受理告知书、投诉请愿信、维权报道、工程造价预算书、回复、证人证言以及本案庭审笔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名誉权纠纷。是否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是否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是否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是否有过错来认定。从微信的相关内容来看，李世芳确实有在万达公馆业主的微信群中表达其对购买的房屋装修存在意见以及号召业主一起进行维权活动，结合李世芳提交的信访事项受理告知书、投诉请愿信，回复以及证人证言等证据可知，万达公馆的业主确实有因为对房屋的装修质量问题存在意见而多次向相关部门投诉表达诉求，因此，万达公馆的业主在2015年7月14日和7月26日的拉条幅、开车游行等行为主要目的是为了反映对万达公馆装修质量的不满，表达投诉意见，其主观上并不存在诋毁、诽谤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故意，故东城万达公司主张李世芳组织、煽动业主集会诋毁、诽谤其名誉，理据并不充分。另外，万达公馆业主的条幅内容主要也是对万达公馆装修标准的批评和看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关于“……答：消费者对生产者、经营者、销售者的产品质量或者服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的规定，故万达公馆业主拉条幅、开车游行等行为亦不构成侵权行为。最后，虽然东城万达公司提交了销售额损失统计表，但房地产的销售额受市场多方面因素影响，东城万达公司并未举证证明李世芳等业主的前述行为与其销售额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综上，原审法院对东城万达公司起诉主张李世芳侵犯其名誉要求李世芳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不予支持。但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原审法院未认定李世芳等业主采取的拉条幅、开车游行等行为属于侵犯他人名誉权行为，但原审法院对前述行为不持赞成的态度，维护权益应当理性，采取集会、游行等方式有可能会影响和妨害正常的公共秩序，也不利于解决纠纷。希望本案当事人能积极沟通对话，循法律途径解决双方之间的房屋装修质量纠纷。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东城万达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5500元，由东城万达公司自行负担。
上诉人东城万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李世芳的行为侵害了东城万达公司的名誉权。1、李世芳的案涉行为具有违法性。李世芳案涉的游行、集会的行为未取得相关许可，违反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七条的规定：“举行集会、游行、示威，必须依照本法规定向主管提出申请并获得许可。”李世芳作为案涉游行、集会的组织策划者，依法应取得相关职能部门的同意，否则不能进行相关的游行、集会。2、李世芳对外散播的言论没有事实依据，其主观存在过错。东城万达公司案涉房产已经取得了政府部门的验收备案，质量不存在问题，相关的装修标准也达到了合同约定标准。李世芳认为东城万达公司销售的房产存在质量问题应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或者合法途径维权，而非对外虚构事实、散播欺骗性言论。另外，李世芳的案涉行为并非单纯地向东城万达公司表达意愿或者对东城万达公司的装修项目进行客观批评、评论，而是通过拉大字横幅、开车游行的激进方式，在社会公众场所上展示，且其使用是“伪豪宅、万达良心缺失”、“万达雇凶打伤业主”、“万达无良、欺骗业主”等具有强烈负面色彩且毫无事实依据的标语，该行为足以认定为侮辱、诽谤，且李世芳主观上也是希望通过该种方式，胁迫东城万达公司答应其不合理的诉求。3、东城万达公司的名誉与经济因李世芳的行为严重受损。东城万达公司在东莞城区乃至全国具有较大的知名度，李世芳的行为足以使社会公众对东城万达公司产生误解，必然使东城万达公司的名誉受损，且东城万达公司也提交了销售额损失表证明产生的经济损失。因此，东城万达公司的名誉、经济受损与李世芳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原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认定李世芳不存在侵权系错误的。东城万达公司认为，一方面李世芳的行为并不是单纯地对东城万达公司的产品进行批评、评论，而是对社会公众散播污蔑、抵毁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言论。另一方面，原审法院仅适用该条文的前半部分，未整体适用。该条文后半部分为“但借机诽谤、抵毁，损害其名誉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案涉横幅是毫无事实依据，且其内容意思明显是带有负面色彩，构成侮辱、诽谤。因此，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综上，请求本院：1、撤销原审判决；2、判决李世芳停止侵害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行为；3、判决李世芳在东莞当地的媒体公开道歉，消除影响；4、判决李世芳赔偿东城万达公司经济损失500万元。
李世芳口头答辩称：（一）原审认定李世芳不存在诋毁、诽谤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故意系正确。李世芳之所以通过拉横幅反映事实及李世芳的在微信群中发言系因为东城万达公司所提供的房屋装修标准远达不到承诺的标准和房屋装修存在大量质量问题得不到解决以及业主维权被打等等原因。业主拉横幅反映事实及李世芳的在微信群中发言都是为了维权，都是为了促使东城万达公司尽快解决房屋装修问题，表达诉求而已，并无它意，更没有诽谤、诋毁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意愿。（二）万达公馆业主所反映的事实均属实，不存在诋毁、诽谤东城万达公司名誉的事实。1、东城万达公司交付的房屋装修价格与东城万达公司所承诺的奢装价格相差甚远。从李世芳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东城万达公司承诺万达公馆的装修标准为“4500元／㎡的奢装标准”，但是李世芳在内的万达公馆业主在收楼后发现东城万达公司交付的房屋根本达不到其所承诺的“4500元／㎡的奢装标准”，连东城万达公司的装修人员也私下告知李世芳装修标准只有约2000元／㎡，一审期间李世芳也委托了鉴定机构对东城万达公司交付的房屋进行装修价格评估，评估出的每平方米装修价格仅有2890元，这显然是伪奢装，故万达公馆业主所主张万达公馆系伪奢装并没有捏造、诽谤事实。2、李世芳提供了《房屋质量咨询报告》、现场公证照片、空气检测报告、证人证言，以及《关于东城万达广场投诉（东建群字第15115号）问题的回复》等证据证明东城万达公司方所交付的房屋确实存在大量质量问题。3、业主在装修事宜维权中被东城万达公司的人员打伤。李世芳提供的东城万达公司装修人员将证人张某打伤的照片以及东莞市公安局东城分局东城派出所《治安调解协议书》等证据足以证实2015年7月14日，16幢2601号房业主张某因房屋装修维权事宜，被东城万达公司方的装修公司员工赵应纲打伤，导致张某眼角破裂的事实。证人张某在一审时也出庭证实上述事实。东城万达公司对此亦没有否认。（三）万达公馆业主迫于无奈才通过游行表达诉求，方式合理、合法。首先，东城万达公司对于业主的合理主张消极对待，业主们已经穷尽所有途径。业主在收楼发现问题后，先是直接向东城万达公司装修部门提出维修整改等诉求，不料被打。后业主们仍积极地向东莞市住建局、工商局信访投诉，以及书面向东城万达公司提出诉求，可是东城万达公司仍消极对待。其次，东城万达公司通过在与业主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中拟定大量格式条款、霸王条款的方式，对业主的权利进行全面地限制及排除，难以通过诉讼的方式主张权利。最后，东城万达公司所主张的侵权行为只是作为消费者的万达公馆业主对销售者的产品质量进行批评、评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项的规定，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综上，请求驳回东城万达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名誉权纠纷。东城万达公司对销售的房屋存在质量问题不予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围绕上诉人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世芳是否构成对东城万达公司名誉权的侵权。本院作如下分析：
首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东城万达公司销售的房屋确实存在质量问题，李世芳可以通过合同约定的方式或者其他法律途径来维持自己的合法权益。其次，李世芳采取拉横幅、开车游行等方式进行维权会影响和妨害正常的公共秩序，故本院对李世芳的不当行为予以指出并予以批评。再次，名誉权是公民或法人对自己在社会生活中获得的社会评价、人格尊严享有的人身权利。名誉的核心是社会评价，因而只有在行为人所实施的侮辱、诽谤等行为影响到社会公众对受害人的评价时，才能构成对名誉权的侵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第一款“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的名誉权的行为”的规定，要构成名誉侵权，侵权人需有侵权事实，且要造成一定的影响即要有受害人名誉被损害的结果。本案中，李世芳采取拉横幅并开车游行的行为确实不当，但李世芳拉横幅、开车游行主要目的是为了反映对万达公馆装修质量的不满，并非凭空捏造事实，其主观上并不存在诋毁、诽谤的故意，而且横幅内容仅含有“万达”字样，指向不明，并不会使普通民众联想到本案的东城万达公司。最后，李世芳等人在业主微信群内的言论仅限于业主微信群内的特定人员，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李世芳在微信群内的言论已经造成社会公众降低对东城万达公司的社会评价的结果。综上分析，东城万达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因李世芳的行为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东城万达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名誉造成损害的事实，故东城万达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侵权不成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东城万达公司上诉请求依据不充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500元，由东莞东城万达广场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浩
代理审判员 钟 雯
代理审判员 廖志明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伦润玲
附相关法律条文（节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