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黑高商终字第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特研生物技术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福合，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颖，吉林屹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殿祥，吉林屹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宁县绿林牧野养貂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德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大中，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林特研生物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特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宁县绿林牧野养貂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绿林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2013）牡商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特研公司委托代理人高颖、张殿祥，被上诉人绿林公司委托代理人李大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1年6月21日，绿林公司购买特研公司生产的20110305及20110504两个批次的水貂犬瘟热活疫苗315瓶。2011年7月，绿林公司养殖的貂、貉注射疫苗后，出现食欲减退、精神萎靡、抽搐等症状，4至5天后，开始大批死亡，存活的貂、貉出现生长发育停滞、尺码变小等症状。特研公司派员到绿林公司对貂、貉死亡原因及补偿事宜进行协商，但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2012年4月11日，东宁县畜牧局根据绿林公司的申请，将存放在冷库内的病死貂、貉尸体随机抽取样本送往北京市兽医实验诊断所进行犬瘟热病毒抗原检验。北京市兽医实验诊断所的检验结果为“8份样品检测，2份呈阳性，6份呈阴性”。2012年4月11日，东宁县畜牧局将疫苗样品通过黑龙江省畜牧兽医局送往中国兽医药品监察所进行疫苗质量检测，但因疫苗到达检测中心时，已过质保期，无法出具检测结果。
2012年7月11日，牡丹江市畜牧兽医局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东宁县畜牧兽医局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绥芬河市检验检疫局共同组织人员对貂、貉的死亡原因进行调查，对留存的死亡貂、貉进行了病理解剖和检验。2012年7月13日，牡丹江市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了《关于东宁县绿林牧野养貂有限责任公司注射疫苗后貂、貉大批死亡的诊断报告》，主要内容为：“结合流行病学调查报告、发病时临床症状、北京市兽医实验诊断所动物疫病检验报告书，结合现场病理解剖及检验，认为该公司2011年7月上旬貂、貉大批死亡为典型的犬瘟热，是由于注射疫苗导致的，并给后续生产带来严重损失”。2012年7月16日，东宁县畜牧局出具了《关于东宁县绿林牧野养貂有限责任公司貂、貉疫情情况调查报告》，主要内容为：“根据流行病学调查、临床症状、病理剖检变化、认为绿林公司养殖场2011年7月造成貂、貉大批死亡的疫病就是犬瘟热疫情”。
2012年12月17日，东北农业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2012）第2136号、2137号鉴定意见书，鉴定书的主要内容为：“1.2011年7月至12月，绿林公司饲养的貂、貉死亡与注射特研公司犬瘟热疫苗有关。2.感染犬瘟热病毒后，对貂、貉后续生长发育及繁殖能力有影响。3.2012年1月，绿林公司饲养的貂、貉死亡与犬瘟热后遗症有关”。
绿林公司在诉讼期间，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对其各项损失进行鉴定。2013年10月31日，牡丹江市价格认证中心作出牡价鉴字（2013）第27号鉴定结论书，确定绿林公司申请鉴定的各项损失金额共计11，592，546.00元。
原审判决同时查明，2011年12月1日，农业部组织中国兽医药品监察所进行兽用生物制品监督抽检，特研公司生产的20110310批次水貂犬瘟热活疫苗检验结果为不合格产品。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系产品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失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故产品存在缺陷、受害人具有财产损害及损害后果与使用缺陷产品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是特研公司承担责任的条件。本案中，绿林公司使用特研公司生产的疫苗进行免疫接种后，养殖的貂、貉出现食欲减退、精神萎靡、抽搐等症状，并大批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第二十七条关于“动物疫情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兽医主管部门认定……”及《重大动物疫情应急条例》第四条第二款关于：“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兽医主管部门具体负责组织重大动物疫情的监测、调查、控制、扑灭等应急工作”的规定，且经牡丹江市畜牧局、东宁县畜牧局及东北农业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认定，绿林公司2011年7月饲养貂、貉大批死亡为典型的犬瘟热疫情，是由于接种疫苗导致的，与注射特研公司生产的水貂犬瘟热活疫苗具有因果关系。
关于特研公司生产的疫苗是否存在缺陷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以下简称《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本法所称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在对案涉疫苗无法检验的情形下，认定产品是否具有缺陷应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产品是否存在不合理危险、产品是否具备该产品应具备的使用性能为认定产品是否存在缺陷的主要方面。案涉疫苗的作用为预防犬瘟热疫病，绿林公司使用了疫苗后，并没有达到防止疫病发生的应有作用，未能使接种的貂、貉免于犬瘟热疫病，并且因使用疫苗而受到损害，此种损害根据生产、使用疫苗接种的目的不应当发生，故能够认定绿林公司使用的特研公司生产的两个批次疫苗中存在不合理的使用危险，产品具有缺陷，特研公司应当对绿林公司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如特研公司认为绿林公司有不当使用行为，应当负有举证责任。特研公司抗辩称，其生产的涉案疫苗系经过国家质检部门检验的合格产品，但质检部门的检验并不是对产品逐一检验，是采用抽样的方式进行，并不能保证每一件产品都符合特定的标准，且特研公司提供的检验报告系其进行自我检验后，质检部门仅对其申报内容进行审核合格后的一种认定，并未由质检部门进行检验。根据中国兽医药品监察所进行兽用生物制品监督抽检的结果，特研公司曾经生产的20110310批次水貂犬瘟热活疫苗检验结果为不合格产品。故产品是否达到安全标准，不能仅以产品经过质量认证来衡量，不能因出厂时检验合格而认定当然无缺陷。
关于损失的范围，《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的，侵害人应当恢复原状或者折价赔偿。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侵害人应当赔偿损失”。财产损失应包括直接财产损失及合理范围内的间接财产损失。根据东北农业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能够证明2011年7月至12月绿林公司饲养的貂、貉死亡与注射特研公司生产的犬瘟热疫苗有关，2012年1月貂、貉死亡与犬瘟热后遗症有关。并且感染犬瘟热病毒后，导致貂、貉死亡及对貂、貉后续生长发育、繁殖能力均有影响。绿林公司饲养的貂、貉感染犬瘟热病毒后，发生陆续死亡的现象，并且存活的貂、貉生长发育迟缓、产仔率下降，导致绿林公司的生产能力降低，产品质量下降，产品销路受阻，至今积压，公司固定资产闲置，且为保存死亡的貂、貉产生了大量的电费损失，上述损失为绿林公司的直接损失及间接损失，特研公司应当予以赔偿。
关于赔偿的具体金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本案中，绿林公司申请对其损失进行鉴定，根据牡丹江市价格认定中心出具的鉴定结论，绿林公司因此次疫情导致的貂、貉死亡损失、皮长尺码减小及质量差造成的损失、少产仔的损失、厂区及固定资产空置损失，保存死亡貂、貉产生的耗电费用共计为11，592，546.00元，对此应予支持。判决：特研公司赔偿绿林公司损失11，592，546.00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1，355.00元、鉴定费40，000.00元，由特研公司负担。
特研公司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绿林公司所有的证据均是其自述和单方制作的证据，不具有证明效力，对于特研公司生产的疫苗有质量缺陷以及疫苗与貂、貉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绿林公司均没有合法、直接的证据予以证明，绿林公司应承担不利后果。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产品质量责任案件中，关于产品是否有缺陷，损害结果与产品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以及损害结果的客观性必须用证据证明，原审法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仅靠推理作为定案依据，判决错误。三、原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妨碍司法公正。在绿林公司起诉时，诉讼请求为800万元，但在庭审中，绿林公司将诉讼请求增加至1600万元，原审法院未让绿林公司补缴诉讼费，但却要求特研公司按绿林公司提交的1600万元的证据进行质证。另外，原审庭审中，鉴定人在庭审中参加旁听，法庭对此未予制止，特研公司提出异议，但原审法官依然要求特研公司对其进行询问和质证。庭审过后数月，原审法院不顾特研公司的反对，坚持对绿林公司的所谓损害结果进行鉴定，并作为定案的依据。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绿林公司的诉讼请求，全部诉讼费用由绿林公司承担。
绿林公司答辩称：绿林公司购买和使用特研公司的犬瘟热疫苗，没有达到避免貂、貉被犬瘟热感染的作用、目的，在无其他证据予以反证和排除的情况下，足以认定特研公司的犬瘟热疫苗产品存在不具备防犬瘟热病毒感染的质量瑕疵。从接种到病毒感染发作的事实看，特研公司的犬瘟热疫苗产品与绿林公司养殖场的貂、貉死亡、存活貂、貉生长发育受阻影响、存活貂、貉繁殖能力下降和存活貂、貉皮张质量低下等存在因果关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特研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期间，特研公司向本院提交山东省荣成市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十份，意在证明山东省荣成市十个水貂养殖户购买特研公司生产的批号为20110310水貂犬瘟热活疫苗，为水貂注射后，水貂发生死亡事件，向山东省荣成市人民法院起诉，经检验，20110310水貂犬瘟热疫苗为合格产品。
绿林公司的质证意见为，中国兽医药品监察所从特研公司抽样检测的20110310疫苗为合格，从养殖户处抽样检测的20110310疫苗为不合格，出现两种结果，绿林公司说不清楚。
本院二审查明：牡丹江市价格认证中心受原审法院委托，对于绿林公司损失价值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价格鉴定标的损失价格总计为人民币11，592，546.00元，其中，1.貂、貉死亡损失合计4，166，653.00元；2.貂、貉皮张尺码减少及皮张质量差造成的损失为5，384，927.00元；3.2012年貂、貉少产仔损失1，168，059.00元；4.厂区及固定资产空置损失792，779.00元；5.保存尸体冷库耗电费用80，128.00元。
除此，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前述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纠纷需解决以下问题：
一、特研公司应否对绿林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绿林公司从特研公司购买20110305及20110504两个批次的水貂犬瘟热活疫苗，并为其养殖的貂、貉进行注射，貂、貉注射疫苗后，出现死亡等症状，经牡丹江动物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诊断，认定绿林公司貂、貉大批死亡为典型的犬瘟热，是由于注射疫苗导致；东宁县畜牧局的调查报告也认定绿林公司貂、貉大批死亡的疫病是犬瘟热疫情；东北农业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书亦认定绿林公司貂、貉死亡与注射特研公司犬瘟热疫苗及犬瘟热后遗症有关，上述证据能够证实绿林公司饲养的貂、貉大批死亡与注射特研公司的水貂犬瘟热活疫苗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消费者举证证明因食用食品或使用药品受到损害，初步证明损害与食用食品或者使用药品存在因果关系，并请求食品、药品的生产者、销售者承担侵权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食品、药品的生产者、销售者能证明损害不是因产品不符合质量标准造成的除外”的规定，药品的生产者应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承担举证责任，而由于貂、貉大批死亡后，双方对赔偿问题进行多次协商，待绿林公司欲对疫苗进行鉴定时，疫苗已过保质期，无法进行鉴定。特研公司亦未举示其生产的疫苗对貂、貉大量死亡及少产仔、发育迟缓的后果无关或存在其他免责情形的有力证据，故特研公司应当对绿林公司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二、本案的赔偿范围如何确认。根据东北农业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貂、貉死亡与注射犬瘟热疫苗及犬瘟热后遗症有关，且感染犬瘟热病毒后，对貂、貉后续生长发育、繁育能力均有影响，因此，对于貂貉死亡损失、皮张尺码减少及质量差造成的损失、少产仔的损失，特研公司应予赔偿。绿林公司对死亡貂、貉进行冷冻保存，系为保存证据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该部分耗电费用属合理支出，特研公司亦应赔偿。根据牡丹江市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鉴定结论，绿林公司因此次疫情导致的貂、貉死亡损失、皮张尺码减少及质量差造成的损失、少产仔的损失、厂区及固定资产空置损失及保存死亡貂、貉产生的耗电费用共计11，592，546.00元。原审法院对貂、貉死亡损失、皮张尺码减少及质量差造成的损失、少产仔的损失、保存死亡貂、貉产生的耗电费用予以确认并无不当。因上述损失赔偿已含案涉貂、貉如正常生长所应获得的收益，且该厂在对貂、貉捕杀后，亦可以对厂区进行重新利用，故本院对绿林公司主张的厂区及固定资产空置损失不予支持。扣除该部分损失外，特研公司应赔偿绿林公司损失10，799，767.00元。
三、原审法院是否违反法定程序。虽然绿林公司的诉讼请求为800万元，但其在原审中举示了损失为1600万元的证据，在牡丹江价格认证中心对损失价值进行鉴定后，其按照鉴定结论变更了诉讼请求，并补缴诉讼费，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原审判决不存在绿林公司不缴纳诉讼费而得到保护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鉴定人与证人具有同等的诉讼地位，原审法院同意鉴定人旁听庭审活动确有不当。考虑到鉴定人系就其出具的鉴定意见进行出庭陈述和接受询问，其旁听并未影响到其对相关问题的解答及改变原鉴定意见，亦未影响案件的实体审理。原审法院可以对案涉鉴定结论予以采纳。至于原审法院在庭审过后对绿林公司的损失进行鉴定问题，因双方对案涉损失金额争议较大，所需鉴定内容具有专门性和专业性，倘不由专业机关进行鉴定，尚难以准确认定案件相关事实，故原审法院依当事人申请对双方争议的损失进行鉴定系出于案件审理的实际需要，程序上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部分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特研公司的上诉理由虽不成立，鉴于其对绿林公司的损失均不同意承担，而原审判决对绿林公司损失赔偿的范围中存在不应予支持的部分，故本院相应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牡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牡商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
二、特研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绿林公司损失10，799，767.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82，710.00元，由特研公司承担159，310.00元，绿林公司承担23，400.00元。鉴定费40，000.00元，由特研公司承担37，265.00元，绿林公司承担27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涛
代理审判员 张旭航
代理审判员 张伟杰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