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浙民提字第7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
委托代理人：马××。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陆甲的债权继受人）：徐某某，女，1956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某市海曙区新高路*号***室。
委托代理人：张××。
委托代理人：王××。
申请再审人刘××因与被申请人徐某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浙甬民二终字第5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2年3月13日作出（2012）浙民申字第49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再审立案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7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刘××及其委托代理人马××，被申请人徐某某的委托代理人张××、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某市海曙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陆甲终生未婚，也无子女。刘××曾在宁波市××区西河街的南天房产中介公司任业务员。2001年4月，陆甲通过刘××介绍购买了位于宁波市××××室的房屋。两人因此相识。2003年4月23日，陆甲在宁某市公证处办理公证遗嘱，将其购买的上述房屋遗赠给徐某某。同月底，陆甲在刘××陪同下撤销了该公证遗嘱。2006年11月7日，陆甲和刘××至宁某市房地产交易中心，由刘××执笔，填写了房地产转让合同，约定：陆甲将其所有的宁波市××××室的房屋以议定价169000元出卖给刘××，刘××分三期支付购房款，即2006年11月6日前支付全部房价款的30%；2006年12月6日前支付全部房价款的30%；2006年12月31日前支付全部房价款的40%。同时陆甲于2006年12月31日前将转让的房屋交付给刘××。并约定，如刘××不能按期付清购房款，应承担支某某款总额100%的违约金。次日，陆甲和刘××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2006年11月15日和21日，刘××先后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证书和土地使用权证。2009年12月16日，陆甲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以其与刘××从未签订过房地产转让合同为由要求判决房地产转让合同无效。2010年1月，刘××向一审法院申请要求对房地产转让合同上陆甲的指纹进行鉴定。经鉴定，结论为房地产转让合同上的陆甲签名处的指印系陆甲所留。2010年4月22日，陆甲变更诉讼请求，认为刘××已向陆甲的银行账户汇入30000元购房款，故请求判令刘××支付购房款139000元，承担违约金169000元，赔偿损失2164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陆甲和刘××均未保存该房地产转让合同，陆甲仅一处住房。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一、房地产转让合同是否有效；二、刘××是否已支某某款；三、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关于陆甲与刘××之间的房地产转让合同是否有效问题。陆甲起诉时主张房地产转让合同上的指纹并非其所留，但经法院委托指纹鉴定后，陆甲已认可了房地产转让合同的效力，现其仅提出刘××未付购房款，而刘××亦认为双方自愿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故该房地产转让合同合法有效。
关于刘××是否已支付购房款问题。对此双方各执一词。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规定的“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刘××辩称其已支付全部房款，应对其付款事实提供相应证据。但刘××未能提供该方面证据，也无其他证据佐证其已付款的事实，故对刘××的辩称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问题。根据房地产转让合同约定，陆甲交房时间虽然已过，但至今仍由其居住，对此，双方亦未另签协议，约定推迟交房，但事实表明原先双方约定的交房时间已经推迟，出卖人的交房义务进行了推迟，收取房款的权利也可作相应推迟，作为买受人刘××至今未向出卖人陆甲支某某款，并未侵害陆甲的合法权益。陆甲可向刘××随时主张要求支付购房款。故陆甲要求刘××支付购房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因合同履行期限已作变更，刘××至今未向陆甲支付购房款并未构成违约，对陆甲要求刘××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七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0年7月20日作出判决：一、刘××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陆甲支某某款169000元；二、驳回陆甲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00元，财产保全费1720元，鉴定费2500元，合计9120元，由陆甲负担2700元，刘××负担6420元。
宣判后，刘××不服，向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案由错误，本案案由实质上是“所有权确认纠纷”，陆甲在一审中变更了诉请和事实，成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我国法律未规定可以把两个不同案由的案件合并审理。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即使按照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审理，关键在于有无付清购房款。一审后，刘××在替陆甲代为保管的一些物品中找到了一份2008年11月17日由陆甲亲笔签名的“遗嘱”，内容为“我屋卖给刘××，房款已收齐，别人不得再来分了”。故要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陆甲答辩称：一、陆甲在一审鉴定后不得已变更诉讼请求，退而要求刘××履行房地产转让合同中支某某款的义务，一审确定案由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正确。二、刘××未支付分文房款，其在上诉期间提供的一份所谓“遗嘱”不是新证据，实系伪证，其理由是：陆甲未让刘××保管甲；“遗嘱”内容为第三人所写，不是陆甲直接书写；“遗嘱”中没有具体金额；从“遗嘱”书写格式、排列可看出先有立遗嘱人等字迹，后写“遗嘱”内容；陆甲的签名笔迹系他人描写出来的；刘××不能提供资金来源及陆甲出具的收条。三、刘××不可能将房款支付给陆甲。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刘××二审提供的2008年11月17日的“遗嘱”，虽经浙江法会司法鉴定所鉴定，结论为“遗嘱”中的签名、指印为陆甲本人书写、捺留，但陆甲一直否认该“遗嘱”内容的真实性。从“遗嘱”的纸张格式看，为20.9厘米×6.5厘米的狭长长方形纸条，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从内容看，虽以“遗嘱”的形式出现，但书写内容与“遗嘱”的含义不符；从字体排列方式看，在签名处有中断另行书写的现象，存在先签名后书写内容的可能；从书写笔迹看，与签名处的笔迹明显不符，刘××不能举证该“遗嘱”的内容为谁所写，也不能举证“见证人严某”为何人。故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刘××提供的2008年11月17日“遗嘱”尚不能证明其房款已付清的事实。对证人陆某的证言，因其与刘××有利害关系，且陆某也不知道具体数额，陆甲又否认，该证言的证明力不强。据此，对刘××提供的“遗嘱”及证人陆某的证言均不予认定。鉴于刘××不能提供已支某某款的充分证据，应按约支某某款，一审据此判决刘××支付给陆甲购房款169000元，并无不当。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一审认定本案的案由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符合法律规定。刘××的上诉理由不足，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1年1月19日作出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刘××负担；二审鉴定费3500元，由陆甲负担。
刘××不服上述生效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刘××已将169000元房价款足额支付给陆甲，徐某某继受陆甲房价款权利没有事实根据。（1）刘××现已提供陆甲签名确认的《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发票联，足以证明2006年11月28日刘××已向陆甲足额支付了房价款169000元，陆甲在该发票联上的“收款人”栏亲笔签名确认。（2）二审法院对刘××提交的“遗嘱”证据，仅就其“纸张格式”、“内容”、“内容的字体排列方式”、“内容的书写笔迹”四个角度推定该证据的证明力，推定依据也仅是以法官的自由心证为主，未充分考虑到浙江法会司法鉴定所对该“遗嘱”系陆甲亲笔签名的鉴定结论。同时二审法院也未对其认为的“存在先签名后书写内容的可能”进行鉴定，就轻率地将发票联予以否定。还把证明“遗嘱”内容为谁所写，以及“见证人严某为何人”的举证责任错误地归于刘××。二、二审法院确认陆甲要求刘××支某某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违反《物权法》第九条规定。无视物权交付与债权交付的区别，也无视陆甲已将房屋登记过户交付给刘××的法律行为，违反《民法通则》有关诉讼时效的规定。三、一审法院（2011）甬海执字第186号执行裁定结论违背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也违反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徐某某无权继受169000元购房款。请求：1.撤销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浙甬民二终字第520号民事判决、宁某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09）甬海民初字第2045号民事判决；2.驳回陆甲的诉讼请求；3.一审、二审和再审的诉讼费用由徐某某承担。
徐某某再审答辩称：一、刘××再审提交的《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不是新证据，不能证明其向陆甲支付过购房款169000元之事实，也无法推翻原判决。（1）徐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几次去开具该发票的宁某市财政局契税征收管乙心咨询，据工作人员解答，其所开具的发票是根据房地产转让合同中确定的成交房款开具，仅为计算房屋买卖交纳税收的凭证。发票中备注：开具发票之日起三十天内缴纳契税。发票并未要求付款人必须先支付收款人购房款后才能开具，至于付款人什么时间，是否实际按照发票中购房金额向收款人支付购房款，是房屋买卖双方的事情，发票开具人是不过问的。发票中累计付款金额为空白，证明刘××开具发票时没有支付过陆甲购房款的事实。现宁某市房产交易中心，财税部门开设的窗口还在开具此类发票，开具发票不能证明付款人已实际足额支付收款人房款。（2）房地产转让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与刘××陈述的付款时间相矛盾。二、陆甲遗嘱证据明显为虚假伪造。1.从纸张面积的大小，折痕均可明显看出系造假；2.从字句排列、整体布局可明显看出系造假；3.遗嘱中明显可以看出有三个以上不同的书写人书写的笔迹，实为造假。刘××提出支付陆甲购房款时陆甲出具过收条，因时间长而未保留不是事实，刘××将陆甲所谓的“遗嘱”保留至今，而收条不保留，证明收条不存在，付款事实不存在。三、陆甲要求刘××支某某款并未过诉讼时效。房地产过户登记是不动产物权变动的公示方式，并不等同陆甲将房屋交付，房地产转让合同履行完毕。按照双方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第5条约定，在刘××支付给陆甲房款义务的同一时间，陆甲应将房屋交割给刘××，合同才算完毕。因刘××在房产登记过户之后，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陆甲房款，陆甲合同目的没有实现，有权按照合同约定不交付房屋给刘××。房屋由陆甲居住的事实证明，双方均未履行合同约定义务，且刘××违约在先，故陆甲有权要求刘××继续履行合同支某某款义务，本案不存在超时效问题。请求维持一、二审判决，驳回刘××的再审请求。
再审中，刘××提交两份证据材料：1.由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出具的一份《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证明刘××的169000元购房款已经交付给陆甲。2.
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2012年2月29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反驳了徐某某再审提交的证据。
徐某某对证据材料1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该发票不能证明刘××已把169000元购房款交付给陆甲的事实。且刘××在一、二审和再审中陈述的付款时间有矛盾，且都与事实不符，该发票恰恰证明税务部门为收税而开。对证据材料2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其不能证明刘××所要证明的待证事实。
徐某某再审提交一份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对《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的开票说明。证明该契税征收管乙心所作的开票说明已经否定了刘××已交付购房款的事实。刘××质证认为，其提交的《情况说明》已经反驳了开票说明。
本院认为，对刘××提交的证据材料1、2的真实性应予确认，其中，证据材料1仅证明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根据刘××提交的房屋转让合同中载明的转让价而应收取其缴纳相应税款的事实，而不能证明刘××实际支付给陆甲购房款的事实。对证据材料2，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在情况说明中仍未否定房屋买卖应收取相应税款的事实。对刘××是否已支付给陆甲购房款的事实没有证明作用。故对刘××提交的该两份证据材料不予采信。至于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表示要收回其开票说明，理由不充分，不予准许。对徐某某提交的《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的开票说明的真实性应予确认，但其仅能起到反驳刘××举证的证明目的不能成立的作用，对刘××是否已付购房款没有证明力，故亦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一、二审判决认定“同月底，陆甲在刘××陪同下撤销了该公证遗嘱。”这一事实，因无证据证明不予确认外，对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宁某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1）甬海执民字第186号执行裁定载明，由于申请执行人陆甲于2011年7月29日因病死亡，根据其生前所立公证遗嘱的效力，将该案中的第三人徐某某确认为申请执行人，原申请执行人陆甲权利某某由徐某某继受。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刘××再审提交的《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能否佐证其已向陆甲支付169000元购房款问题。刘××再审提出，其在二审期间已经提供陆甲的一份“遗嘱”，以佐证刘××向陆甲支付购房款的事实。但未被二审法院采信。现再审所提交的《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证明刘××已将169000元购房款足额支付给陆甲的事实，足以推翻原生效判决。经查，陆甲与刘××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经司法鉴定，确系陆甲本人与刘××签订，对其真实性双方不持异议，应确认有效。陆甲将其居住的25.92平方米的房屋以169000元的价格出卖给刘××，刘××应依约支付购房款。从刘××一审申请的李昌曾、夏云起、张雅琴三位证人当庭陈述看，均为听说，而不能直接证明刘××已向陆甲支付购房款的事实。刘××二审中提供的陆甲“遗嘱”一份，虽经司法鉴定，“遗嘱”中的陆甲签名系其本人书写，指印也系其本人所留，但陆甲二审中否认该“遗嘱”的真实性。从遗嘱的法律特征看，遗嘱系自然人生前按照法律的规定独立处分自己的财产及安排与此有关事实并于死亡后发生法律效力的单方民事行为，无须相对人，也无须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相一致，只要遗嘱设立人一方的意思表示即可成立。但本案中，陆甲生前为处分自己的房屋已于2006年11月7日与刘××签订了房地产转让合同，以169000元的转让价将其居住的25.92平方米房屋卖给刘××，并办理了相关的房地产权属证书，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已经生效，陆甲无须此后再另立“遗嘱”的方式来确认其对房屋的处分行为。从“遗嘱”载明的“我屋卖给刘××，房款已收齐别人不得再来分了”内容与其上面所写“立遗嘱人陆甲、见证人、立嘱日2008.11.17”的字迹比较看，非陆甲一人书写形成。如陆甲委托他人代书遗嘱，须有两人以上的见证人在场见证，而“遗嘱”上只写见证人严某，且严某身份情况刘××至今不能举证证明。刘××亦不能提供陆甲收取购房款的凭据来佐证“遗嘱”的真实性。从“遗嘱”的纸张的面积、折痕、字句的排列布局、不同的书写笔迹看，违反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再审中，刘××提交了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开具的《浙江省宁某市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其真实性虽可以确认，但宁某市地方税务局契税征收管乙心对其已经明确说明，该发票是根据房地产转让合同中确定的成交价格而开具，仅为计算房屋买卖交纳税款的依据，并不能证明刘××已支付陆甲购房款的事实。故刘××再审提出其已向陆甲支付全部购房款的理由，依据不充分，对其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陆甲要求刘××支付购房款有无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问题。陆甲与刘××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之后，双方持合同项下的房产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向宁某市的房产管理局和土地管理局办理了房地产转让登记手续，刘××因此而取得该房地产权利证书。此后，由于刘××未依约支付陆甲购房款，以致陆甲一直居住该房屋，因此而导致双方对房地产转让合同约定的交房时间作了实际变更。至于刘××再审提出，其与陆甲的房屋交易已经履行完毕，涉案房屋系刘××免费给陆甲居住，但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直至2009年12月14日，陆甲因刘××仍拒不支付购房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房地产转让合同无效，后变更为要求刘××支付购房款，故陆甲起诉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刘××对此提出的再审理由也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维持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浙甬民二终字第520号
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向阳
审 判 员 王红根
代理审判员 王富新
二〇一二年八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韧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