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再提字第0015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连云港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市新浦区海昌北路48号。
负责人魏欣，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继强，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君峰，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连云港市公路管理处，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苍梧路****号。
法定代表人金立富，该管理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向阳，江苏苍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军，江苏苍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丁亚锋，居民。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曹兴亮，驾驶员。
再审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连云港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连云港市公路管理处（以下简称市公路管理处）、丁亚锋、曹兴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连民终字第0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23日作出（2015）苏民申字第01010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太平洋财险公司委托代理人杨继强，被申请人市公路管理处委托代理人张军，被申请人曹兴亮到庭参加本案诉讼。经本院依法传唤，被申请人丁亚锋无正当理由拒绝参加本案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丁亚峰诉称：2012年5月13日22时30分左右，曹兴亮驾驶轿车由东向西起步行驶时，轿车前部撞击并碾压了下车步行的丁亚峰，致丁亚峰受伤，后被送至连云港市中医院抢救治疗。该起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曹兴亮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丁亚峰无责任。曹兴亮驾驶的车辆登记车主为市公路管理处，并在太平洋财险公司购买了保险。请求被告赔偿各项损失共计182862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市公路管理处辩称：发生事故时，曹兴亮系履行职务行为，其已垫付了167000元，要求在本案一并处理，市公路管理处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不计免赔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应由太平洋财险公司赔偿。丁亚峰的部分主张过高，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被告曹兴亮辩称：其同意市公路管理处意见。
被告太平洋财险公司辩称：其同意对丁亚峰的合理损失在符合合同约定的范围内予以赔偿。对于市公路管理处的垫付款不同意在本案一并处理。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5月13日22时30分左右，曹兴亮驾驶苏G号轿车由东向西起步行驶时，轿车的前部撞击并碾压从苏J号重型半挂牵引车下车步行至苏G号轿车车头的丁亚锋身体，造成丁亚锋受伤。该起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曹兴亮负事故全部责任，丁亚锋无责任。事故发生当日，丁亚锋在连云港市中医院住院治疗，2012年7月21日出院，共计产生医疗费156086.3元。市公路管理处给付丁亚锋167000元。2013年7月2日，丁亚锋的伤情经连云港正达司法鉴定所鉴定，鉴定意见为：1、丁亚锋因交通事故致骨盆骨折、右侧股骨干骨折、多发肋骨骨折、血气胸、创伤性湿肺、失血性休克、多处软组织挫伤等，其双侧多发肋骨骨折，构成道路交通事故九级伤残；其骨盆多发骨折，右股骨干骨折均不构成伤残。2、丁亚锋的后续必然发生的手术治疗费及康复医疗费8500元（或以实际发生为准）。3、丁亚锋的误工期限为十个月，营养期限为三个月，护理期限为四个月；二次手术取内固定时再予误工期限一个月，护理期限半个月，营养期限一个月。丁亚锋为本次鉴定支出鉴定费19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苏G号轿车属市公路管理处所有，曹兴亮系市公路管理处雇佣的驾驶员。该车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不计免赔商业三责险，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苏J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实际车主为丁亚锋，挂靠在东台市九州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经营。丁亚锋具有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自2008年起租住在东台市小区至今。
一审法院认为：侵害公民的民事权益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本起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曹兴亮负事故全部责任，丁亚锋无责任，该认定能够反映客观事实，予以确认。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该机动车参加交强险的，首先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太平洋财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曹兴亮驾驶的车辆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不计免赔商业三责险，故对于丁亚锋的损失，首先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应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仍有不足的，曹兴亮在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曹兴亮发生事故时系在履行职务行为，故应由市公路管理处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数额，丁亚锋在事故发生前已从事道路交通运输多年，其收入来源已脱离农业范畴，应当视为城镇居民，故对曹兴亮、市公路管理处、太平洋财险公司关于应按农村户口计算丁亚锋赔偿数额的主张，不予采纳。对于丁亚锋主张的误工费32472元（含二次手术）、营养费1200元（含二次手术）、住院伙食补助费1512元、残疾赔偿金1187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后续治疗费8500元、鉴定费1900元，未超出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于丁亚锋主张的医疗费，应为156086元，其中东台医院的医疗费用，符合医嘱要求，予以支持。对于护理费，按江苏省2012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为29677元。丁亚锋需要护理4.5个月（含二次手术），计算为11129元，丁亚锋要求住院期间护理费按2人计算，但未提供相关依据，不予支持。对于交通费，酌情确定为1500元。对于住宿费，丁亚锋未提供相关票据，不予支持。上述费用共计343007元，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责范围内承担341107元，鉴定费1900元，由市公路管理处承担。对于市公路管理处已经垫付的167000元，扣除市公路管理处应当承担的诉讼费3800元、鉴定费1900元，市公路管理处实际垫付款为161300元，该费用应冲抵太平洋财险公司对丁亚锋的赔偿款，故太平洋财险公司应赔偿丁亚锋179807元（341107-161300）。对于市公路管理处的垫付款项，太平洋财险公司不同意本案一并处理，市公路管理处可另行向太平洋财险公司进行理赔。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太平洋财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丁亚锋179807元；二、驳回丁亚锋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960元，由丁亚锋负担160元，由市公路管理处负担3800元。
太平洋财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上诉人承担第三者责任保险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市公安局交巡警支队新浦二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曹兴亮驾驶未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而根据被上诉人市公路管理处在上诉人处投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第七条约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四)保险机动车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本案中，被保险车辆未按规定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且发生事故时经交警部门委托检验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依据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的约定，上诉人不负责赔偿。此外，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高院相关会议纪要规定，本案属于保险人主张免除保险责任，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情形。综上，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责任，不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市公路管理处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上诉人所称保险合同中的一些免责条款没有明确告知被保险人，从一审被上诉人出具的保单中没有背书条款，保单的正面一些显著位置对免责条款也没有明示。2、双方在2011年8月7日成立保险关系的时候，作为保险人对保险标的的状况是清楚明知的，在保险关系存续期间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3、本起事故的发生是在被上诉人下属单位宁海治超站执法过程中发生的一起意外事故，事故车辆在建立保险关系过程中一直在使用，客观上不存在安全隐患，所以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会议纪要第14条规定，上诉人也应该予以赔付。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观点不能成立，上诉人在商业三责险范围内应当承担保险责任。
被上诉人丁亚锋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对一审法院酌情认定的一些数额有异议，对于被上诉人住院期间的护理人数应当为2人，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的交通费酌情认定的数额偏低，住宿费没有认定。
被上诉人曹兴亮辩称：请求法院依法裁决。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另查明：连云港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新浦二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曹兴亮驾驶未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事故发生后，2012年5月23日江苏省连云港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就苏G号轿车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结论为：制动合格，前照灯不合格。太平洋财险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部分内容为：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四)保险机动车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苏G号轿车“前部撞击”丁亚锋。《道路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认定，苏G号轿车“前照灯不合格”。从现有证据看，不能排除“前照灯不合格”与苏G号轿车“前部撞击”丁亚锋有关，也不能证明苏G号轿车在事故发生前就存在“前照灯不合格”。《道路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在事故发生后十天由公安交巡警部门出具，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法庭举证，也不属于新的证据。故太平洋财险公司关于市公路管理处所有的苏G号轿车在事故发生前存在安全隐患的主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机动车应当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市公路管理处所有的苏G号轿车未按规定年检，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太平洋财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条款第七条中规定，未按规定检验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但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与市公路管理处签订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时未尽审慎审查义务，为未按规定年检的苏G号轿车提供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其行为本身与合同约定不一致，且合同约定的条款是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现太平洋财险公司又以该格式条款主张免责，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即太平洋财险公司与市公路管理处签订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时，太平洋财险公司默认了苏G号轿车未按规定年检的事实，故太平洋财险公司再以该格式条款的约定主张免责，亦不予支持。综上，太平洋财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960元，由上诉人太平洋财险公司负担。
太平洋财险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涉案车辆经生效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并经安全技术检测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应确定为车辆检验不合格，该车辆未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按照被申请人市公路管理处与申请人之间的商业险合同约定，申请人不应承担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之外的赔偿责任，对于合同条款，申请人已经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支持申请人的诉请。
被申请人市公路管理处辩称：1、涉案车辆虽然检测不合格，但是申请人无法证明涉案车辆在事故前就出于不合格的状态，也有可能是因事故导致了车辆不符合相关检测标准。2、虽然行驶证及相关证明显示的上一年度的年检时间为2011年8月，但是这些证据不能表明车辆的实际年检时间。根据车辆年检负责人的陈述，涉案车辆在保险合同成立之前就已经处于脱检状态，且商业险合同均通过网络完成，因此申请人的理由不能成立。
被申请人曹兴亮辩称：其同意市公路管理处的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一致。
再审中，江苏省连云港市公路管理处名称变更为连云港市公路管理处。
本院再审认为：
（一）一、二审判决认定太平洋财险公司为市公路管理处办理第三者商业险时，被保险的车辆处于未按规定年检的状态错误。
从涉案机动车行驶证记载内容来看，该苏G车辆检验有效期至2011年8月。按一般理解，有效期应至2011年8月31日。市公路管理处与太平洋财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日期为2011年8月2日。可见，双方签订保险合同时，涉案车辆尚在安全技术检验的有效期内，并未处于脱检状态。故二审法院认定太平洋财险公司默认了苏G号轿车未按规定年检不当。本起事故发生在2012年5月13日22时30分左右。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该车辆未定期年检。市公路管理处未按规定办理机动车年检，是在其与太平洋财险公司签订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之后，太平洋财险公司对此并无过错，故因未按规定办理机动车年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应由市公路管理处承担。
（二）一、二审判决认定事故发生前肇事车辆存在安全隐患证据不足；判决太平洋财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错误。
太平洋财险公司与市公路管理处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条款第七条中约定，未按规定检验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具有法律约束力。同时，该免责条款属于太平洋财险公司出具的格式条款，虽然太平洋财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作出了特别的提示及说明，但因该约定涉及免除太平洋财险公司自身责任等内容，故应当依据合同及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对该免责条款的具体内容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本院认为，不仅应将被保险车辆未通过年检作为适用该免责条款的前提条件，还应当考虑该免责条款的适用前提与免责后果之间的实际联系，只有当车辆发生事故前已存在安全隐患，且该安全隐患与事故的产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导致事故发生的概率增加时，该免责条款才具有实质合理性，太平洋财险公司才能援引该免责条款免除其保险责任。本案中，从《道路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认定内容看，事故发生时，该车辆的制动合格，前照灯不合格。因事故发生在夜间22时30分左右，车辆照明系统是否正常，对车辆的行驶安全至关重要。故事故发生前，该车辆的前照灯是否合格，将直接影响太平洋财险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从二审法院对技术检验部门所作调查结果来看，电脑里的事故现场照片显示前照灯未坏，说明事故前已存在前照灯不合格的问题，不合格并非指前照灯不亮，而是指亮度不够。至于该起事故能否引起前照灯不合格，目前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判断。按照一般生活经验，车辆前照灯亮度不够能对车辆夜间行驶安全产生影响，会增加交通事故发生概率。公路管理处对此虽不予认可，但不能提出充分证据证明“前照灯不合格”是在该起交通事故所造成的，亦无相反证据证明“前照灯不合格”与本起事故不存在因果关系，故太平洋财险公司主张本起事故适用保险合同免责条款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涉案车辆事故发生时市公路管理处未按规定进行年检，违反了与太平洋财险公司之间的商业险合同约定，并且涉案车辆在事故发生前已存在安全隐患，太平洋财险公司能够依据商业险合同约定主张免责，其仅应在交强险限额范围承担保险责任120000元。丁亚峰因本起交通事故在交强险之外应获得的221107元应转由市公路管理处承担赔偿责任。因市公路管理处已经支付丁亚峰161300元，故还应当支付59807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连民终字第0175号民事判决;
二、变更连云港市新浦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3728号民事判决书主文第（一）项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连云港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丁亚锋120000元；
三、维持连云港市新浦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3728号民事判决书主文第（二）项及诉讼费承担部分。
四、连云港市公路管理处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丁亚锋59807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3960元，由连云港市公路管理处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晓明
代理审判员 陈 皓
代理审判员 潘 宾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杨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