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鄂州巿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鄂州中民三终字第000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
负责人：殷永艺，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晓军，湖北思普润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
委托代理人：燕良滔，湖北文意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祝六英，女，1963年5月19日出生，汉族，鄂州市人。
委托代理人：周少英，湖北吴都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李景珍，湖北吴都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小桥村委会）为与被上诉人祝六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做出的（2013）鄂鄂城民初字第020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廖春花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柯君、邹围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4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赵晓军、燕良滔，被上诉人祝六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少英、李景珍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巳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3年至1995年，原告祝六英投资285，447.25元建立了桥湖水泥厂。1997年年初，祝六英与小桥村委会协商转让桥湖水泥厂事宜，随后被告对桥湖水泥厂的机械设备进行了清点、交接，双方未签订书面转让协议。1998年2月28日，被告将桥湖水泥厂（单项磨机一台）发包给第三人李某经营，经营期限为三年，李某每年向被告上交资产折旧费30，000.00元共计90，000.00元。被告接管桥湖水泥厂后，祝六英多次向小桥村委会催讨该厂的转让款，仅在1999年2月至2005年5月期间被告以借款的形式给付了原告162，000.00元。2008年9月23日，祝六英就桥湖水泥厂与鄂州市拆迁事务所达成拆迁安置补偿协议，桥湖水泥厂拆迁补偿587，000.00元，该款由祝六英领取。2009年4月9日，祝六英向小桥村委会退回162，000.00元。2009年6月26日，鄂州市检察院暂扣了桥湖水泥厂拆迁补偿款210，000.00元，2009年6月26日，祝六英向小桥村委会汇款215，632.47元。同一日，小桥村委会出具了收桥湖水泥厂拆迁赔款587，000.00元和利息632.47元的收据。2012年11月15日，祝六英委托律师周少英、李景珍向小桥村委会送达了催款函催讨欠款。
原审另查明，小桥村委会同期转让孟某小桥水泥厂，下欠款约定按年息2分计息。
原审认为，祝六英出资设立桥湖水泥厂，该厂系其合法财产。1997年，祝六英与小桥村委会就桥湖水泥厂的转让达成一致意见后双方就该厂的资产进行了清点登记、交付，双方虽然未能就转让桥湖水泥厂签订书面协议，但双方之间实际发生了资产转让行为，故该买卖关系成立。祝六英依照约定履行了交付资产的义务，小桥村委会未能履行支付价款的义务，是酿成本次纠纷的责任方，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争议焦点即关于桥湖水泥厂的转让价款，无证据证实双方以162，000.00元成交，故被告关于已支付对价的抗辩原审不予支持。在当前无条件对桥湖水泥厂的资产进行评估的前提下，原审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原则，结合祝六英当年建厂时固定资产的投入为280，000.00余元，小桥村委会接收后对外发包每年收取资产折旧费30，000.00元这一实际情况以及被告方证人证言，认定转让价为200，000.00元。关于所欠价款利息计算，原审结合被告当年时任书记、村长、继任书记等人的证言：转让原告桥湖水泥厂和转让孟某小桥水泥厂的处理方案是一致的，孟某小桥水泥厂下欠价款利率为年息2分的实际情况，原审认定下欠原告的价款按照年利率2分计算。关于原告的起诉是否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问题：1997年，被告转让原告的水泥厂时，双方既未约定转让价格，又未约定履行期限。2005年后，原告再次向被告催讨转让款时被告知桥湖水泥厂将拆迁，原告可以私人名义与鄂州市拆迁办谈拆迁补偿事宜。2008年9月23日，原告领取拆迁补偿款。此后，双方为领取补偿款的主体问题产生异议，2009年原告将补偿款交给被告，2009年6月26日被告出具了收据。双方就该款的归属磋商无果后，原告于2012年11月15日向被告送达了催款函这一事实。鉴于以上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十条的规定，可以认定原告的起诉未过诉讼时效。原告向被告借支的162，000.00元应予扣减。原审判决：一、被告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十日内支付原告祝六英财产转让款200，000.00元，利息508，000.00元（1997年2月1日计算至2013年11月30日止，已扣减162，000.00元），合计708，000.00元。二、驳回原告对被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00.00元，由被告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承担10，880.00元，原告祝六英承担2，620.00元。
小桥村委会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转让桥湖水泥厂转让价本金为200，000.00元没有事实依据，证据不足。本案的客观事实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已经成立并实际履行，在没有书面买卖合同和口头约定相矛盾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证人涂某等人的证人证言认定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支付转让价200，000.00元没有法律依据。涂某有三份证人证言，对桥湖水泥厂的转让价有不超过200，000.00元、275，000.00元和不清楚等三种陈述，其证词前后不一，相互矛盾，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一审法院认定结合被上诉人建厂的投入280，000.00元也无依据，该280，000.00元是被上诉人自己手写的账本，没有购货合同和发票为证，一审法院认定此280，000.00元的事实也是没有依据的。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所欠价款的利息为年息2分，违背客观事实。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没有书面协议约定利息，因此上诉人不存在支付利息的问题。其次，一审法院认定所欠价款的利息为年息2分依据的是当年小桥村时任书记、村长等人的证言，而这些人的证言对利息本身说法不一，当年同期转让的孟某的协议中约定的利息是月息2‰，不是年息2分，一审法院的该认定明显无依据。3、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的162，000.00元不是支付转让款，而是借款，明显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证据采信错误。证人证言相互矛盾、且证人未出庭质证，该证言不能作为证据采信。三、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起诉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从时间上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合同属于实际履行的情形，1997年发生实际交付行为，1999年至2005年分期付款，故实际履行期限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最后一笔价款之日即2005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最后一笔价款之日起为起算点。在2005年至2008年之间，被上诉人既没有向上诉人主张权利，也没有向法院提供证据证实“2005年后被上诉人再次向上诉人催讨转让款时被告知桥湖水泥厂将拆迁，被上诉人可以私人名义与鄂州市拆迁办谈拆迁补偿事宜”，因此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而被上诉人在2013年才就买卖合同纠纷向法院主张权利，故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的起诉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四、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责任完全在上诉人一方，属于法律责任划分错误。本案属于应当签订买卖合同而未签订合同情形。上诉人在转让孟某的水泥厂时签订了书面转让协议，而被上诉人对于进行这一重大转让事件不签订书面协议不符合交易习惯，没有签订合同，被上诉人亦存在过错。在上诉人已履行支付价款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责任完全归责于上诉人有违民法的公平原则。五、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的162，000.00元全部作为利息扣减，违反公平交易和等价有偿的基本原则。首先，被上诉人祝六英在借条上明确注明抵桥湖水泥厂固定资产款，而不是利息；其次，按照交易习惯也是先付本金后付利息。
被上诉人在法定答辩期内未提交书面答辩状。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均未举出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于桥湖水泥厂买卖转让事宜没有签订书面协议，但双方对买卖行为已经发生、且标的物早巳交付的事实没有异议。关于桥湖水泥厂的转让对价问题，双方虽然没有书面确认，但有转让时的移交财产清单为依据，当时时任小桥村书记及其他村干部对该厂的转让价均有陈述，尽管陈述的价格不一，但原审法院系取其中陈述的最低价作为转让价来认定，在转让资产已不复存在无法进行评估的情况下，该认定并非无事实依据，且较为合理。上诉人认为转让价就是162，000.00元，但无任何证据印证。故原审认定本案买卖合同的转让价为200，000.00元并无不当。
与上诉人的桥湖水泥厂同期转让的还有案外人孟某的水泥厂，这次转让双方签订了书面协议。该协议不仅约定了转让价格还约定了逾期付款需支付利息的计算方式（该利息的计算方式实为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方式）。据当时时任小桥村书记肖某的陈述，桥湖水泥厂转让的逾期付款利息按照年息2分计算。当时其他村干部有人陈述1分利息的，也有人陈述与孟某水泥厂政策一致的处理意见。综合上述证人的陈述，考虑同期转让政策一致更具合理性并符合交易习惯等因素，原审认定桥湖水泥厂转让价款逾期付款按照年息2分计算利息亦无不当。至于上诉人上诉认为孟某的转让协议约定的是月息2‰，不是年息2分的问题。因该协议对其付款利息的约定是分时间段约定的，在交付的前20个月上按照月息2分计算（协议注明的月息2‰与其具体计算出的利息明显不符：本金33万元，20个月利息取整数为118，800.00元，按此利息总额计算的月息不可能是2‰，而是接近于20‰，即月息2分），后段按照年息2分计算。年息2分利率低于月息2分利率，因此该协议约定与原审认定并不冲突。
关于上诉人在1999年至2005年期间支付给被上诉人的162，000.00元是借款还是支付的转让价款问题。从被上诉人出具的条据来看，有注明为借款的、有注明为抵固定资产款的。但注明为借款的，既没有写还款时间，也没有写利息约定的情况，上诉人在将162，000.00元支付给被上诉人后，也从未向被上诉人要求偿还，故双方实际已一致默认此162，000.00元系作抵转让款用。既然是抵转让款，在转让款逾期支付产生利息的情况下，参照民间借贷的相关规定及交易习惯，应先冲抵利息，再抵扣转让款。因此，原审虽然对162，000.00元的性质认定不当，但处理正确。
关于被上诉人的起诉是否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的问题。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转让桥湖水泥厂时没有签订书面协议，时任小桥村的书记等相关人员在对于此次转让的陈述中也没有提及付款时间的问题，结合上诉人断断续续向被上诉人支付款项的情况，与当时小桥村书记肖某的陈述是吻合的：即村里有钱的时候就给。综合以上，原审对本案转让行为认定为没有约定履行期限是符合客观事实的。没有约定履行期限的，义务方可以随时履行，权利方也可以随时要求对方履行。上诉人认为，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2005年6月，也就是162，000.00元里的最后一笔的给付时间开始起算，其理由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即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而本案，当事人双方并没有关于转让款分期履行的约定，故该条款不适用于本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完成转让行为后，曾于1999年至2005年间断断续续支付过转让款，但无证据证实其曾明确拒绝过还款，直至本案的诉讼，上诉人才以其已履行完义务而做出拒绝付款的抗辩。故依上述法律规定，被上诉人的起诉没有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限。
在桥湖水泥厂的转让上，被上诉人将厂移交给上诉人后，上诉人迟迟未及时足额支付转让款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双方没有签订书面转让协议明确转让价格。在上诉人断断续续支付被上诉人162，000.00元后，被上诉人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向上诉人明确主张还有多少转让款未支付或与上诉人达成转让价的一致意见。上诉人因无法确定履行数额导致迟迟未足额履行，时间愈长，产生的违约利息愈多。而转让合同价款约定不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作为缔约的双方均有责任。从转让合同的对应义务而言，上诉人作为付款方应负主要责任，被上诉人对由此而产生的利息也应负一定的责任。故上诉人上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其负全部责任的认定不当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至于上诉人认为本案证人没有出庭，证言有矛盾，原审采信上述证据错误的问题，因上诉人在一审质证时，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无异议，故原审对证据的采信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处理部分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2013）鄂鄂城民初字第02004号民事判决；
二、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祝六英转让款200，000.00元，利息457，200.00元（1997年2月1日计算至2013年11月30日止计670，000.00元，减去162，000.00元，余款508，000.00元×90%=457，200.00元），合计657，200.00元；
三、驳回祝六英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00.00元，由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负担9，180.00元，祝六英负担4，32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80.00元，由上诉人鄂州市西山街道小桥村民委员会负担9，792.00元，祝六英负担1，08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廖春花
审判员 柯 君
审判员 邹 围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吴祥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