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滨中商终字第2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长玉。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长水。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昊。
以上三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张福胜，山东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三里河路南5巷*号。
法定代表人：刘敬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邵启智，北京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谭显文，（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爱军。
委托代理人：王连敏，山东易安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付治国，山东易安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棣县人民法院（2014）棣商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及其委托代理人张福胜，被上诉人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梁启智、谭显文，被上诉人安爱军的委托代理人王连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机集团）承揽了滨州北海粉煤灰项目一期种子分解系统及相关附属工程的土建、装饰工程，中机集团将该工程交其下属的中国机械工业第一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机一建）具体负责实施。2011年10月份，中机一建通过邀请招标的方式将土建、装饰工程交由河南省安阳市豫北建筑安装公司（以下简称豫北公司）施工，双方签订了书面的施工协议书。被告安爱军系豫北公司委托的现场项目经理。因工程建设需要，豫北公司施工工地多次购买三原告提供的砂石料等建筑工程材料，原告提供的收料单显示的收料部门是“中机建设”并加盖了“北海新材料中机建设计量专用章”（椭圆形），经手人是薛超和小朱，庭审中，被告安爱军和中机集团对薛超和小朱的身份均不予认可，中机集团称从没有刻制该专用章。2013年12月19日，被告安爱军为三原告出具欠条一张，内容为：2012年底欠砂石料款总计158.4万元，壹佰伍拾捌万肆仟元，给高振国转款65.4万，陆拾伍万肆仟元，剩余货款玖拾伍万肆仟元（95.4万）待（高振国、孙长玉、孙长水、孙昊、高飞）五人协商解决或有无棣法院仲裁完后，当面付款。该欠条由被告安爱军签字并捺印。被告安爱军称该欠条系三原告胁迫其书写并称已报警。
因该欠条涉及案外人高振国、高飞，本院依法对孙长玉进行询问，其称三原告和高振国、高飞系合伙关系，每人一股，但真正出资的是孙长玉和孙昊。依据欠条内容并结合孙长玉的询问笔录，本院依法通知高振国、高飞以原告的身份参加诉讼，但其二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
依照原告申请，本院依法追加豫北公司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第二次庭审结束后，原告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又撤回了对豫北公司的追加被告申请。
另查明，原告对中机一建和豫北公司签订的转包合同是否履行持有异议，第二次庭审时，被告中机集团当庭提交了中机一建和豫北公司的财务往来明细，以证实中机一建和豫北公司已实际履行了该转包合同。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虽系一起简单的买卖合同纠纷，却涉及三个方面的法律关系，一是原告主张的欠款金额如何确定及三原告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二是该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如何确定；三是中机一建与豫北公司的施工协议书是否有效及对本案的买卖合同纠纷是否有实质性影响？下面分别作出分析：
关于第一个问题。从三原告提交的安爱军书写的欠条内容来看，本案的实际欠款金额应为95.4万元。虽然总欠款金额是158.4万元，但安爱军已经支付给高振国和高飞部分货款，安爱军在出具欠条时，三原告在场，表明三原告已经接受了该欠条内容，同时三原告对与高振国、高飞存在合伙关系并不否认（只称高振国、高飞未实际出资），因三原告与高振国、高飞没有和被告安爱军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也未明确约定具体的领款人，故安爱军将款项支付给高振国和高飞的行为属于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应予扣除，本案的最终结算金额应为95.4万元。安爱军主张该欠款金额系受胁迫所为，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原告孙长玉、孙长水、孙昊与高振国、高飞存在合伙经营关系，高振国、高飞虽经本院通知未参加诉讼，但分析安爱军出具的欠条“待（高振国、孙长玉、孙长水、孙昊、高飞）五人协商解决或有无棣法院仲裁完后当面付款”这一内容，应属附条件的民事行为，即三原告和高振国、高飞协商一致后或有无棣县法院裁决后，被告安爱军才履行付款义务。原告与高振国、高飞的合伙经营产生了分歧，不能协商一致，原告提起诉讼后，本院通知其他合伙人参加诉讼而其拒不参加的情形下，原告持安爱军的欠条直接主张权利，主体适格。关于第二个问题。从原告提交的收料单、欠条及相关施工合同和豫北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中机一建的拨付款明细等证据多方面加以分析，本案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应是豫北公司，安爱军出具欠条的行为属于履行职务的行为，该欠款应由豫北公司偿还。收料单上虽加盖“北海新材料中机建设计量专用章”（椭圆形），但该椭圆章到底是谁刻制，安爱军是否确系中机集团工作人员，原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且从安爱军出具欠条的行为及授权委托书内容来看，安爱军应属豫北公司工地项目负责人。但原告自愿撤回对豫北公司的诉讼，说明其自愿承担该诉讼风险，撤诉申请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本院予以准许。关于第三个问题。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机集团将其承揽的工程交中机一建建设，中机一建又将工程转包于豫北公司，该系列合同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与该买卖合同并无实质性影响。退一步讲，即使中机一建和豫北公司的转包行为违法，原告主张中机集团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也无明确的法律依据。基于合同的相对性原理，谁购买了原告的货物，谁就有支付货款的义务。涉案工程系中机集团承揽这一事实，各方当事人并无异议，施工工地上标有“中机集团”字样的建筑标示和相关照片并不能证实涉案砂石料的购买人就是中机集团。作为出卖人的原告，在与买受人签订合同的时候，应当对买受人的身份持有谨慎审查义务，其疏忽大意，未能辨别豫北公司、中机一建、中机集团存在何种关系，该行为后果应由原告自行承受。另外，据原告陈述，其和安爱军存在700余万元的销售额度，涉案货款系余欠款，原告并未举证证明前期货款系中机集团支付，也未提交前期货款到底是谁支付的相关证据。
综上，原告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和被告安爱军口头达成的砂石料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告按约提供货物，被告安爱军应当按照欠条确定的数额支付货款，因安爱军系豫北公司的项目经理，该行为后果应当由豫北公司承受。但原告自愿撤回了对豫北公司的诉讼，故原告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对被告安爱军、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0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孙长玉、孙长水、孙昊负担。
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错误。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纠正。（一）本案中，买卖合同的买受人是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一审判决认定买受人为豫北公司是错误的。理由是：1、被上诉人代理人2014年3月17日一审第一次开庭时，当庭明示认可涉案工程滨州北海新材料粉煤灰综合利用项目一期工程一直是被上诉人中机集团的工地，判决书错误地认定了工地是豫北公司的，错误地认定了被上诉人只是承揽了该工程后交给其下属中机一建，中机一建又转包给豫北公司。2、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对买受人身份没有谨慎审查，疏忽大意是错误的。上诉人一审举证的14张被上诉人中机集团给上诉人出具的统一收款收据、入库单四张、收料单、现场照片4张及上诉人方给被上诉人中机集团送砂石料的司机证言，能证实上诉人卖给被上诉人中机集团的砂石料建筑材料直接送到了滨州北海新材料粉煤灰综合利用项目一期工程工地上的混凝土搅拌站处，该搅拌站属被上诉人中机集团。被上诉人在搅拌站加工上诉人卖与的砂石料后，直接用于了滨州北海新材料粉煤灰综合利用项目一期工程。在搅拌站处身穿被上诉人中机集团服装的工作人员给上诉人收料、过磅、出具单据。这些情况持续6个多月的时间，这些事实足以让上诉人确信买受人就是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上诉人方完全尽到了对买受人身份的谨慎审查义务。3、上诉人无法辨认豫北公司、中机一建、被上诉人中机公司存在的关系。豫北公司、中机一建、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之间的违法转包关系不敢在涉案工地公开，原因是因为法律明令禁止这种违法转包，发包方滨州北海新材料有限公司根本不允许涉案工程转包他人。基于此，在涉案工地施工期间，豫北公司、中机一建、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之外的人员、单位，均不知道其三者之间有违法转包关系。（二）安爱军具体安排人员购买了上诉人的砂石料建筑材料，应与被上诉人中机集团连带承担偿还货款的责任。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一审认可两项事实：（1）安爱军是北海新材料粉煤灰综合利用项目一期工程土建部分的现场负责人；（2）被上诉人中机集团监督、管理该工地。结合上诉人以上证据，安爱军应依法承担还款责任。（三）两被上诉人至今仍欠原告1584000万元本金，而非954000元。被上诉人安爱军在给上诉人出具欠条时，其与高振国之间有买卖合同关系，其支付给高振国的654000元与本案无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一并纠正。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1、本案中，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与其下属中机一建之间；中机一建与豫北公司之间存在的非法转包关系，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效力性规范，依法应属无效。上述非法转包关系无效，对本案的买卖合同有直接影响，而非一审判决认为的“无实质性影响”。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本案中，两次非法转包无效，依法均自始无效。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一审当庭认可其与滨州北海新材料有限公司签订了建筑施工合同，由其公司承建本案涉案工程。转让无效，即在法律上，涉案工程承包方一直是被上诉人中机集团。被上诉人安爱军的特别授权代理人2014年7月31日一审庭审时当庭陈述：“原告（上诉人）的本案涉案砂石料全部运送到了上述北海新材料粉煤灰综合利用项目一期工程工地并用于了该工地”。这些与上诉人的上述证据相互印证，证实一个基本事实，即：被上诉人中机集团购买、使用了上诉人的砂石料。即被上诉人中机集团才是本案买卖合同的真正买受人。这一结论，没有与合同的相对性冲突。2、一审法庭调查确定，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与滨州北海新材料有限公司签订了建筑施工合同及招投标文件，这些证据是本案的关键证据，其涉及到被上诉人中机集团应否承担支付上诉人货款的根本问题，被上诉人中机集团认可在其手中，但怠于举证，上诉人在2014年3月17日一审第一次开庭时，当庭提交了调取证据申请书，请求一审法院依法调取这些证据。一审法院未予以答复就作出判决，上诉人对此法律适用有意见。为查明本案事实，一审法院理应同意向被上诉人中机集团调取这些证据，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不配合，应依法作出对其不利的认定，即涉案工程根本不允许中机集团转包，因中机集团转包该工程造成的所有责任，均由中机集团承担。请二审法院依法调取这些证据，如被上诉人中机集团仍不配合，请依法作出对其不利的认定。3、从表见代理的角度考虑本案，本案依然应由被上诉人中机集团承担支付上诉人货款的责任，一审法院不予认定，属明显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综上所述，本案重要事实没有查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上诉人现特依法提出上诉：1、请求撤销山东省无棣县人民法院（2014）棣商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两被上诉人偿还三上诉人货款1584000元。2、上诉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辩称，我方与上诉人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不应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买受人实际是河南省安阳市豫北建设安装公司，上诉人应另行向其主张权利。我方与中机一建和豫北公司的施工合同关系与本案无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安爱军辩称，同意被上诉人中机集团第二项答辩意见。同时，一审法院对本案认定事实清楚，法律关系定性正确，适用证据合理，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称答辩人仍欠上诉人158.4万元本金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答辩人已经向上诉人的合伙人高振国支付部分款项，剩余95.4万元，答辩人认可与高振国之间有买卖砂石料关系，该剩余欠款应该支付给高振国不应支付给上诉人。
二审经审理查明，中机一建（甲方）与豫北公司（乙方）签订的施工协议第5.1条约定：“乙方应严格按施工组织设计和总体进度计划安排施工，按本合同承诺的要求投入人员和机械设备，服从甲方统一指挥、统一调度”。第六条约定：“本工程的结算执行与滨州北海新材料有限公司的主合同，在本合同范围内工程与业主结算价的基础上，甲方收取除甲方供主材之外，其余部分4%的管理费。管理费不含乙方承包工程款的税金部分。税金由甲方代扣代缴”。第14.1.2约定：“甲方负责与业主及对外的所有联系工作”。14.2.4约定：“加强对施工人员的管理和教育，遵守厂规厂纪，对业主统一使用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名称和标识”。
另查明，豫北公司虽名为涉案工程合同的承包方，但从合同的签订到履行都是安爱军具体组织实施的，经本院释明，被上诉人安爱军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与豫北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因此，本院对其主张系该公司职工，在涉案工程中是履行职务行为不予采信，本院认定安爱军是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债权金额。上诉人提交的欠条载明：“2012年底欠砂石料款总计158.4万元，已支付给高振国65.4万，剩余货款95.4万元”。根据上诉人陈述，高振国与上诉人是合伙关系，安爱军向其支付欠款对三上诉人有效，原审法院认定诉讼双方的债务金额为95.4万元正确。上诉人称安爱军向高振国支付的货款与三上诉人无关，债务金额仍应确定为158.4万元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中机集团应否承担民事责任。安爱军作为实际施工人在施工过程中向三上诉人购买砂石料，构成表见代理，中机集团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理由是：1.安爱军施工队在中机集团承包工地施工，该工地设有中机集团的标识，安爱军施工队与三上诉人履行砂石料买卖合同是在该工地进行的，其向三上诉人购买的砂石料全部用于了该工地的工程建设；2.安爱军施工队向三上诉人出具的收料单等凭据均冠以“中机公司”的名称；3.根据中机一建与安爱军签订的施工协议，由发包方负责与业主及对外的联系工作，对承包方的施工实施管理和监督，并要求承包人对业主使用中机集团统一标识；4.三上诉人按正常的经验无法对安爱军施工队与豫北公司、中机一建相互之间的关系作出判断，同时，在当时的情况下，通过正常的交易习惯和思维认识也不可能对安爱军的代理权产生怀疑，三上诉人是善意的、无过错的。
综上，本院认为，安爱军施工队是本案施工合同的实际施工人，其与三上诉人之间的砂石料买卖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三上诉人基于该合同产生的债权受法律保护。安爱军施工队在履行买卖合同中使用中机集团的名义，具有代理权的表象，三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其有代理权，中机集团对安爱军施工队的上述债务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原审法院认为其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棣县人民法院（2014）棣商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三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欠款95.4万元；
三、驳回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050元，由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共同负担800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10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050元，由上诉人孙长玉、孙长水、孙昊共同负担800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机械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10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忠民
审 判 员 张 雷
代理审判员 宋蕾蕾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于松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