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延中民一终字第53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延边大学附属医院。住所：吉林省延吉市局子街****号。
法定代表人：金哲虎，该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姜永杰，该医院医务处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马强震，吉林延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延吉市急救中心（延边紧急救援中心）。住所：吉林省延吉市进学街南阳社区双阳委。
法定代表人：朱卫东，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文君，吉林由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陆树俭，吉林由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赵恩昌。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赵林昌。
委托代理人：赵恩昌。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赵敏昌。
委托代理人：赵恩昌。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赵兴昌。
委托代理人：赵恩昌。
上诉人延边大学附属医院（以下简称延边医院）、延吉市急救中心（以下简称急救中心）因与被上诉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10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一审诉称：2014年12月27日上午，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的母亲李美英在家中感觉前胸和后背疼痛，赵恩昌带其母亲到延边医院检查，经急诊医生检查，确诊病情为主动脉夹层有破口，病情十分严重，要求住院治疗，并出示“病危通知书”，由赵恩昌在通知书上签字。当晚，赵恩昌为其母亲办理住院手续，住院时，心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告知赵恩昌，其母亲的病情十分严重，初步判断病情为III型主动脉夹层，延边医院可以做手术，如I型或II型主动脉夹层，可到吉林大学第二医院（以下简称吉大二院）做手术。次日上午8时许，延边医院心血管外科的李主任告知赵恩昌，其母亲的病情判断为I型主动脉夹层，延边医院做不了手术，可到吉大二院做手术，并告知吉大二院柳主任电话。赵恩昌要求延边医院安排救护车，柳主任告知与急救中心联系。上午9时许，赵恩昌母亲的病情确诊为I型主动脉夹层，赵恩昌就拨打120急救电话和主任办公室电话，并到急救中心要求安排车辆，将母亲送到长春市的吉大二院，但急救中心以种种理由未安排车辆。赵恩昌回到延边医院，要求其安排救护车，但延边医院告知赵恩昌不能出车。12月28日下午16时许，赵恩昌自行购买4个氧气袋后冲完氧气，自行开车送母亲到吉大二院。晚上21时许，当赵恩昌开车到吉林市附近，其母亲因护理不到位去世。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严重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和《全国医院工作条例》等法规，拒绝派车、不作为，应承担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母亲去世的全部责任。故诉至法院，要求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赔偿死亡赔偿金155922.20元、丧葬费21423.30元、精神损失费1333647.60元，共计：310993.10元。
延边医院一审辩称：2014年12月27日晚7时许，患者李美英以突发性胸痛8小时主诉，住院SICU病房，胸部CT检查主动脉腔内有隔膜样影像，考虑为主动脉夹层，经过对症治疗，病情趋于稳定，胸部疼痛缓解。次日上午8时，延边医院心外科医生向患者家属详细说明病情及危重程度，鉴于延边医院目前的各项条件限制，医生建议患者家属转院至吉大二院治疗。经家属同意，与吉大二院心外科柳主任联系，并经吉大二院同意接收病人后，延边医院心外科李主任将其电话和吉大二院柳主任电话一并告诉患者家属。因患者的特殊情况，延边医院同意转院，转院手续在转院后的三天内补办，并协助赵恩昌充氧气。延边医院认为：一、延边医院对患者李美英的诊断救治准确，及时有效，在患者病情缓解时，建议其转上级医院治疗，并联系转入医院相关科室医生，延边医院已经尽到应尽义务。二、转院运送患者需要配备专用车辆、急救设备、急救医护人员，根据我国目前的救护体制，该工作不属于延边医院的职责范围。综上，驳回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对延边医院的诉讼请求。
急救中心一审辩称：一、急救中心的职责为从事院前急救的专业医疗机构，负责实施本地院前急救工作，承担日常危、重、急重伤员的院前急救和转运、运送工作；承担重特大突发事件和灾害事故及伤员的院前急救，故对患者李美英的长途转院没有出车义务。二、患者李美英自身病情十分严重系其死亡的主要原因。三、延边医院作为诊疗单位，有义务提供转院车辆，配备相应医疗抢救设备，并派医护人员陪同。四、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向急救中心主张赔偿责任，其应当就其请求承担举证责任，患者与急救中心没有形成医疗服务合同，且不存在过错，与患者李美英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综上，驳回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对急救中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2014年12月27日，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的母亲李美英在家中突发胸部疼痛。当日下午2时许，赵恩昌带其母亲李美英到延边医院急诊内科检查，急诊医生检查后发现心脏有问题，要求患者到急救病房观察治疗。后经胸部CT检查后，医生确诊病情为主动脉夹层，要求患者住院治疗，赵恩昌给其母亲办理住院手续。次日上午8时许，延边医院心外科李主任向赵恩昌说明其母亲李美英的病情（I型主动脉夹层）及危重程度，因延边医院尚未开展I型主动脉夹层手术，建议患者转院至长春市的吉大二院治疗，并告知赵恩昌吉大二院心外科柳主任电话，并电话联系吉大二院心外科柳主任，柳主任了解患者病情后同意转院。赵恩昌向延边医院心外科李主任问转院救护车安排一事，李主任告知找急救中心。赵恩昌就联系120急救电话,120接线员告知不能出车，赵恩昌就给急救中心主任办公室打电话，但因当天是星期日，无人接听电话。赵恩昌就到急救中心，急救中心值班人员告知不能派车去长春。赵恩昌又回到延边医院要求出车和安排护理人员，主治医生告知不能出车，也不能安排护理人员。当天下午16时许，赵恩昌购买四个氧气袋并充好氧气后，办理出院手续，自行开车送其母亲去吉大二院。当晚20时许，李美英在前往吉大二院的路上，在吉林市附近因不会使用氧气袋，导致缺氧而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延边医院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母亲李美英提供医疗服务，李美英接受医疗服务并支付医疗费，双方之间成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根据卫生部《关于进一步加强急诊抢救工作的补充规定》第三条规定：“抢救急、危、重病人，在病情稳定以前不许转院。因首诊医院病床、设备和技术条件所限，需要转院而病情又允许转院的患者，必须由首诊医院同有关方面联系获允，对病情记录、途中注意事项、护送等，都要做好交待和妥善安排”，虽然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母亲在转院途中死亡，但延边医院只是电话联系吉大二院，未能做好其他转院工作的交待和妥善安排，对李美英的死亡有一定的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急救中心在接到赵恩昌的电话后，未派120急救车护送李美英到长春；急救中心主张，其职责是院前急救，因李美英是延边医院的患者，不属于院前急救的范围，但延边医院明确表示李美英需要到吉大二院做手术，故护送李美英到吉大二院的行为，应属于院前急救的范围，急救中心不作为，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基于李美英的死亡原因、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本院酌定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各承担40%的责任为宜。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应赔偿死亡赔偿金155922.20元、丧葬费21423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33647元、共计310992.20元的80%，即248793.76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延边大学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支付原告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赔偿金124396.88元；被告延吉市急救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支付原告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赔偿金124396.88元；二、驳回原告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延边大学附属医院、延吉市急救中心未按本判决指定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65元（原告已预交5965元），原告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负担933元，被告延边大学附属医院、延吉市急救中心共同负担5032元。
延边医院上诉称：一、延边医院对患者李美英的诊断、救治准确有效，符合诊疗规范；二、延边医院对患者李美英的转院治疗，既履行了转院前对家属的病情及治疗方法告知义务，又及时联系吉大二院相关专家，并获专家同意接收李美英，同时延边医院特许李美英家属先转院后补办在延边医院的转院手续，在李美英家属无处充氧时及时给予充氧服务，应当说延边医院已经尽到了除去派救护车和医护人员之外的全部职责。一审判决认定延边医院“未能做好其他转院工作的交待和妥善控制”，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三、卫生部《关于进一步加强急诊抢救工作的补充规定》(下称“规定”)颁发于1986年9月18日，当时全国各地尚未成立急救中心，因此，“规定”将联系上级医院、运送患者和运送途中的急救、护理均分配给医院，但各地成立急救中心后，尤其是根据卫生计生委发布并在2014年2月1日施行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二十二条等的规定，患者李美英的转院运送及运送途中的急救护理等应由延吉市急救中心及其派出的医护人员负责，由此，一审判决认定延边医院对李美英的死亡有一定过错，没有法律法规或规章的依据。四、赵恩昌自述运送李美英去吉大二院途中，因不会使用氧气导致李美英死亡。据此，李美英在转院去吉大二院途中的护理、急救不属于延边医院的职责，李美英因缺氧导致的死亡与延边医院的诊断、治疗、联系转院等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的诉讼请求。
急救中心上诉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未能举证证明，急救中心存在过错，或其过错与李美兰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所以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急救中心没有对长途转院的患者进行派车的义务。根据《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急救中心的职责为负责实施本地院前急救工作，承担日常危、重、急重伤员的院前急救和转运、运送工作，急救中心的工作并不包含长途转院工作，长途转院工作应当由负责治疗的原医疗机构(即延边医院)派车派员。根据《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急救中心按照就近、安全、迅速、有效的原则设立，急救中心承担着延吉市院前急救工作及周内突发事件和意外灾害现场急救工作，因此必须保障突发事件及意外灾害事件的救援人员和车辆，考虑，院前急救任务，值班车辆状况、天气情况及患者病情等综合因素，才能决定是否派车。本案中，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的派车请求不符合规定，因此无法派车，急救中心不存在过错。涉及到医学的人身损害纠纷在认定存在过错应当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作出公正客观科学的鉴定意见，经过质证后才可以被法院采纳据以认定事实。但一审中并未对此进行司法鉴定。当时李美英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一审判决要求急救中心承担40%的责任过重。死亡赔偿金带有精神抚慰金的性质，因此，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又依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计算精神抚慰金为133647元不符合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当维持一审判决。延边医院的主治医生和主任，在我们转院时没有尽到告知义务。患者有心脏病，应该待病情稳定后在转院。医生没有告知我们使用氧气袋的风险，也没有告诉我们应该使用带压力的钢瓶。急救中心所主张的只负责州内救助的说法没有法律依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急救中心的宗旨和业务范围为：“延吉市急救中心是非营利性的、公益性的卫生医疗机构。从事院前急救的专业医疗机构。本站负责实施本地院前急救工作；负责对下站急救医疗站的业务指导；承担日常的危、重、急重伤员的院前急救和转运、运送工作；…。”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延边医院既未能举证证明李美英转院时病情已经稳定，也未证明李美英转院时向其家属告知了氧气袋的使用方法、转院途中注意事项以及遇紧急情况时的应对对策等注意事项。一审判决认定其存在过错，并无不当。急救中心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上，宗旨和业务范围中的一项即为“承担日常的危、重、急重伤员的院前急救和转运、运送工作”，根据语句间标点符号的使用情况可知，该项业务与前面的“负责实施本地院前急救工作”系两个独立的业务，不存在互为延伸、解释的关系。所以急救中心对日常的危、重、急重伤员的转运、运送工作，不仅限于本地。故护送李美英到吉大二院属于急救中心的业务范围。而由于急救中心未能举证证明其不派车的行为具有合理性，故一审判决认定其承担责任，并无不当。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判决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五十条第（十一）项之规定，判决133647元（22274.50×6年）。但本案中，李美英是在转院途中死亡，非因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在医疗过程中的过错而死亡，故不属于医疗事故，不能适用《医疗事故处理条例》，而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之规定，由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承担因医疗损害而产生的侵权责任。李美英的死亡必然会给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造成精神损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同时考虑到李美英本身也患有疾病的情形，综合各项因素，本院认为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赔偿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造成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为宜。一审判决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基于李美英本身的疾病、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本院酌定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各承担40%的责任为宜。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应赔偿死亡赔偿金155922.20元、丧葬费21423元、精神损害赔偿金3万元、共计207345.20元的80%，即165876.16元。延边医院和急救中心的上诉主张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100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延边大学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支付被上诉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赔偿金82938.08元；上诉人延吉市急救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支付被上诉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赔偿金82938.08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965元，由被上诉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负担3071元，由上诉人延边大学附属医院和延吉市急救中心负担289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76元，由被上诉人赵恩昌、赵林昌、赵敏昌、赵兴昌负担1115元，由上诉人延边大学附属医院和延吉市急救中心负担446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贞子
审 判 员 咸柱英
代理审判员 张 丽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朴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