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3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汪长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文权，湖北法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刚，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万萍，湖北华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思，湖北华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生堂公司）因与上诉人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纽威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2015）鄂掇刀民初字第00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丽生堂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文权，被上诉人纽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万萍、陈思到庭参加了诉讼。庭审中，双方对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是否向丽生堂公司寄送过催请验货付款函及纽威公司是否将案涉设备全部制作完成存在争议，为此，本院于2016年5月26日组织双方至纽威公司查看设备，次日至湖北中通吉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通公司）调查该公司对退件的操作规程。2016年5月30日，本院电话通知双方对中通公司向本院提供的证据进行质证，纽威公司要求提供书面质证意见，为此，本院于当日下午将证据交由丽生堂公司进行了质证。2016年6月16日，本案经批准，延期三个月审理。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丽生堂公司于一审诉辩称，2013年3月18日，丽生堂公司与纽威公司签订了1份《产品订货合同》，约定丽生堂公司向纽威公司采购制药机械价值58.8万元，丽生堂公司于合同签订后7日内付纽威公司20%定金，相关图纸经丽生堂公司确认后再付20%货款，到账后纽威公司在60天内制作完成并通知丽生堂公司验收，双方约定发生争议由丽生堂公司所在地法院管辖。合同签订后，丽生堂公司依约履行了全部义务，但纽威公司未能履行己方义务，丽生堂公司遂于2013年7月1日致函通知纽威公司解除上述合同并要求纽威公司返还定金及货款，但纽威公司置之不理，遂请求判令纽威公司双倍返还丽生堂公司定金23.52万元，返还货款11.76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4月3日起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纽威公司负担诉讼费用。关于反诉，纽威公司已构成根本违约，丽生堂公司已经解除了合同，纽威公司的反诉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丽生堂公司一审提交了如下证据：
A1、产品订货合同一份，证明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相关权利义务；
A2、银行汇款凭证两份，证明丽生堂公司已如约履行了合同义务；
A3、解除合同通知书一份，证明丽生堂公司因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已通知纽威公司解除了合同。
纽威公司辩诉称，其已按合同约定期限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但丽生堂公司一直不予理会，拒绝验货付款提货，对其公司的催请函件拒绝签收，后又单方以纽威公司根本违约致使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提出解除合同。丽生堂公司所购买的设备，既不是季节性产品，也不是急需产品，即使迟延几天交付也不至于使合同目的落空，而且该设备后期存在安装工期，因此即使如丽生堂公司所说存在逾期交货，也不构成法律上的根本违约，丽生堂公司擅自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属违约行为，故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关于反诉，2013年6月18日，纽威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完成加工产品，并多次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但均无回应。丽生堂公司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给纽威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故请求判令丽生堂公司赔偿经济损失35.28万元，本案诉讼费用亦由其承担。
纽威公司一审提交证据如下：
B1、2013年3月18日双方签订的《产品订货合同》及4月2日确认的图纸，证明双方签订的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2013年4月2日丽生堂公司确认图纸；
B2、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催请验货付款函及邮递退件，证明纽威公司于2013年6月20日书面催请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丽生堂公司拒收，纽威公司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
B3、2013年6月28日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通知，证明1、丽生堂公司于2013年6月28日发函提出解除合同；2、丽生堂公司授权法律顾问发函处理合同解除事宜，擅自单方提出解除合同；
B4、2013年7月23日湖北法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函，证明目的同证据B3；
B5、2013年7月29日湖北华平律师事务所律师函及邮件退件，证明纽威公司授权法律顾问发函丽生堂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并再次要求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但丽生堂公司拒收；
B6、2013年8月纽威公司催请验货付款函及邮寄退件，证明纽威公司多次发函丽生堂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且多次要求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但丽生堂公司拒收；
B7、2013年11月6日荆门日报公告，证明纽威公司于2013年11月6日登报公告要求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否则承担违约责任、赔偿相关损失。
原审法院认定，2013年3月18日，丽生堂公司（甲方）与纽威公司（乙方）签订了1份产品订货合同，双方约定：由乙方按甲方要求提供一个压力容器设备，合同总价款588000元，乙方请第三方货运部汽运到甲方工厂，货到后，甲方负责运费并安全卸货；付款方式为签订合同七日内甲方付20%的定金，乙方根据甲方工艺，乙方提供设备单元图及布置图，甲方在图纸确认签字后，再预付20%货款，到乙方账后60天制作周期，设备制造完工通知需方验收，提货时再付50%货款，安装完毕，乙方提供全额增值税发票，甲方支付5%货款，5%质量保证金在安装合格后一年内没有质量问题则全部付清；其他约定事项为签订合同生效后乙方提供图纸，甲方认可签字后，乙方严格按图施工及验收，款到乙方账后合同生效，供货周期为60个工作日，设备安装事宜，待工艺图纸双方确认后另行协商报价，安装工期约30天。丽生堂公司于2013年3月18日在签订合同的当日支付定金117600元。同年4月2日，丽生堂公司在纽威公司提供的图纸上签字确认，当日丽生堂公司再付款117600元。2013年6月28日，丽生堂公司用特快专递的方式向纽威公司送达解除合同的通知，其理由是纽威公司迟延履行合同致使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已构成根本违约，该通知于同年7月1日到达纽威公司。同年7月23日，丽生堂公司再次以特快专递方式催请纽威公司返还订货款，双倍返还定金并赔偿损失。纽威公司于2013年7月29日、8月3日等数次以特快专递方式向丽生堂公司发出催请验货付款函，但均遭拒收。同年11月6日，纽威公司在荆门日报上发出公告，称不同意解除合同，要求丽生堂公司一周内派人验货付款，若超过一个月，仍未提货的，视为丽生堂公司对该批货物的所有相关权利，纽威公司有权另行处置。因双方对解除合同后损失的承担发生争议，丽生堂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诉讼中纽威公司反诉丽生堂公司赔偿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未约定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也未约定定金罚则适用的条件，故本案应严格按照合同法与担保法的相关规定处理。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纽威公司迟延交付是否构成根本违约。丽生堂公司所购设备，既非季节性产品，也非急需产品，纽威公司迟延交付并不当然造成丽生堂公司订立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故纽威公司不构成根本违约的抗辩理由成立。关于纽威公司提出合同中供货周期60个工作日是对60天制作周期的变更，因其违反了合同解释的一般原则，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现丽生堂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已履行催告义务，且纽威公司经催告仍未在合理的履行期限内履行，丽生堂公司违法解除合同，不履行合同义务，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故对丽生堂公司要求纽威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3.52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丽生堂公司通知纽威公司解除合同后，纽威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请求人民法院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并要求丽生堂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现合同已事实解除，故丽生堂公司请求纽威公司返还货款11.76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4月3日起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关于纽威公司的请求。纽威公司的损失应为合同继续履行后所能够获取的合同对价，因纽威公司在收到丽生堂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后，应当采取补救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的效力，并请求丽生堂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从而获取合同的对价，由于纽威公司怠于采取补救措施，致使获取合同对价的权利丧失，该项损失属于纽威公司因未采取适当措施而扩大的损失。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故对纽威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返还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货款117600元，赔偿货款利息损失（按本金117600元，自2013年4月3日起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驳回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96元，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400元，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负担5496元。
宣判后，丽生堂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为纽威公司不构成根本违约错误。丽生堂公司向纽威公司订购设备是为对数万吨菊花库存进行深加工，纽威公司迟延交货导致丽生堂公司不能完成产品加工，从而不能向产品购买方交货，导致丽生堂公司订购设备的目的落空。2、纽威公司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丽生堂公司应有权要求其双倍返还定金。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纽威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35200元，并由纽威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纽威公司答辩称，纽威公司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发函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丽生堂公司拒收函件，因此并非纽威公司违约。即使纽威公司逾期交货，该行为也不构成根本违约。丽生堂公司单方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属违约行为，因此无权要求返还货款，而应用其全部已付定金及货款赔偿纽威公司的经济损失。
纽威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纽威公司产品制作完成后曾多次电话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但其不予理会。为此，纽威公司于2013年6月20日通过中通速递向丽生堂公司邮寄催请验货付款函，但丽生堂公司依然拒收，该快件退回纽威公司，快件速递袋上贴有黄色退件标志。一审法院以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不清晰，且无法查到该快递单的单号在网上运行的记录为由，对该证据不予采信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认定纽威公司迟延交货不构成根本违约，则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即为违约行为，该公司因此应用其全部已付定金及货款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守约方的经济损失，原审法院判令纽威公司返还丽生堂公司已支付的货款错误。2、丽生堂公司通知解除合同时，纽威公司已将产品制作完毕，其损失已客观存在，包括纽威公司付出的生产成本及预期可得收益。上述损失并非纽威公司未采取补救措施所产生，而是丽生堂公司的违约行为所致。纽威公司诉请丽生堂公司赔偿的损失，并非扩大的损失，一审法院对该部分请求不予支持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丽生堂公司的诉讼请求，并判令丽生堂公司赔偿纽威公司经济损失352800元，一、二审诉讼费用亦由丽生堂公司承担。
丽生堂公司答辩称，1、原审法院认定丽生堂公司向纽威公司寄送解除合同的通知前，纽威公司未向丽生堂公司寄送验货函正确。2、原审法院认定纽威公司迟延交货的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错误。3、原审法院以纽威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异议之诉，而判令由其承担自身的损失正确。对于纽威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应全部不予支持。
二审中，双方存有以下事实争议：1、本案交货的时间应是何时；2、纽威公司是否于2013年6月20日邮寄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3、丽生堂公司向纽威公司订购本案产品的目的是什么；4、纽威公司诉请的损失是否存在。
交货时间
丽生堂公司主张，纽威公司应于2013年6月1日前交货，依据为《产品订货合同》第五条约定，丽生堂公司预付20%货款到纽威公司后60天制作周期。丽生堂公司系于2013年4月2日付款，故纽威公司应于2013年6月1日前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
纽威公司则认为，《产品订货合同》第九条约定，供货周期为60个工作日。丽生堂公司2013年4月2日付款，纽威公司应于2013年6月28日交货。
双方对交货时间的争议，实质为合同条款对同一事项约定不一致时，应以何者为准。本案中，双方对交货时间自2013年4月2日起算均无异议，《产品订货合同》第五条约定60天制作周期，第九条约定供货周期为60个工作日。考虑到，1、第五条是约定“结算方式及期限”，即主要针对付款，而第九条“其它约定事项”里60个工作日专门针对供货期限，在两个条款约定的时间不一致时，应优先考虑专为约定交货期限的条款。2、丽生堂公司主张2013年6月1日前交货，此时间逾期却未曾向纽威公司催告，从该公司合同履行中的行为来看，并不能体现其理解合同约定的交货期至2013年6月1日。故本案合同约定的交货期限应确定为预付20%货款后60个工作日。
纽威公司是否于2013年6月20日邮寄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
纽威公司主张，其于2013年6月20日邮寄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一审提交证据B2（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催请验货付款函及邮递退件），予以证明。
丽生堂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其称从未见过该函件，并称至2013年6月28日，纽威公司未交货，丽生堂公司遂通知解除合同。纽威公司未按时交货的原因系同期该公司接到一笔大的订单，公司负责人表示案涉产品如果有时间就做。后因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设备就未制作。截止目前，纽威公司并未将设备生产出来。
纽威公司提交的中通速递退件详情单上收件人信息（手写的姓名、地址、单位名称及电话）较为模糊，不易辨认。速递袋上粘贴有黄色标签，纽威公司称向丽生堂公司发送快递，因丽生堂公司拒收，该快递被退回，速递袋上因此贴有黄色退件批条。双方对该事实存有争议，本院因此至中通公司对该公司如何处理退回的邮件进行调查。该公司向本院提供《关于各网点规范使用改退批条的通知》1份，本院组织双方对该证据进行质证。
丽生堂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未予确认，同时认为1、该证据与纽威公司是否于2013年6月20日向丽生堂公司发函无关；2、该证据仅是中通公司内部的程序规定。本案中，中通公司是否按照该程序操作不得而知。对于证据B2及该证据，丽生堂公司另提出，1、纽威公司提交的证据B2不真实，邮件详情单上没有收件人及丽生堂公司的名称和地址，改退批条上没有中通公司签字或盖章，不能辨别系中通公司的改批单，同时也不能证明该批单是针对纽威公司向丽生堂公司所发邮件的改批单；2、从2016年5月26日双方当事人至纽威公司车间清点设备的情况来看，纽威公司实际完成全部订购产品的时间是2013年7月25日。尽管在该时间仅部分产品没有完工，但丽生堂公司所订产品是流水生产线，只要部分产品未完工，就应认定全部产品未完工，纽威公司不可能在产品未完工的情况下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3、即使纽威公司确曾发函，该邮件的内容也不真实。因为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的产品未完工，故催告验货是虚假的。
纽威公司对该通知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无异议，并认为，1、该通知清楚地说明速递袋上的黄色批条即为退件的标志，证明纽威公司于庭上陈述的邮寄函件被退回的事实属实；2、该通知系中通公司内部规定，只要速递袋上贴有黄色批条即能认定所寄函件被退回；3、2013年6月20日邮寄单上清楚载明邮寄文件的内容为催请验货付款函，可证明该通知与纽威公司曾寄送验货付款函具有关联性；4、2013年6月20日中通速递袋上有丽生堂公司的名称和地址，尽管模糊，但仍可以辨认。
经审查，中通公司向本院提供的《关于各网点规范使用改退批条的通知》明确要求公司各网点在处理问题件时，要使用黄色的改退批条。结合一审证据B2中2013年6月20日的快件外包装上加贴的黄色批条，应认定该邮件曾进入中通公司物流渠道。同时鉴于，1、快件原件由纽威公司持有，快件外包装上粘贴的详情单备注区载明“催请验货付款函”，发函时间亦在双方约定的交货期内；2、证据B2中另外还有两份同样被退回的催请验货付款函，丽生堂公司认可拒收该两份函件。该两份函件收件人信息明确记载为丽生堂公司，且因拒收被退回同样粘贴有黄色改退批条。应认定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曾发函丽生堂公司要求其验货付款。
丽生堂公司订购本案产品的目的
丽生堂公司称，其向纽威公司订购设备，意在于2013年7月向墨西哥奥克萨工业公司（以下简称奥克萨公司）供应万寿菊浸膏及来年继续与奥克萨公司履行合同。其提交丽生堂公司与奥克萨公司签订的《供需合作协议》，予以证明。
纽威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称，1、对该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该合同纽威公司未参与签订，是否有该份合同纽威公司不清楚，也可能是事后补签；2、该合同系于2012年8月至2013年7月购买浸膏，但未载明浸膏需用纽威公司制作的机器生产。丽生堂公司原有一个旧厂区，可能由旧厂生产；3、按照丽生堂公司与纽威公司的合同约定，2013年6月28日纽威公司交货，交货后还有安装期，安装价格也需另行协商。即便交货后立即安装也需到2013年7月1日，已经不在丽生堂公司与奥克萨公司签订的合同履行期内了。综上，该合同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且合同上没有丽生堂公司与奥克萨公司盖章。
对该证据，本院审查认为，协议约定：从2012年8月到2013年7月奥克萨公司（以下称甲方）向丽生堂公司（以下称乙方）购买万寿菊浸膏。甲方采购的货物计划分20批次，每批次约250万克。乙方按甲方的采购量分批准备。各批次货物的价格按市场价格双方协商确定。每批次货物应提前15天确定其数量、价格和发货时间。上述内容显示，丽生堂公司向奥克萨公司供应浸膏的期间为2012年8月-2013年7月，且系分批供应。而丽生堂公司与纽威公司签订的《产品订货合同》交货期为2013年6月28日，单从两份合同的履行时间及履行方式来看，很难判断丽生堂公司购买案涉机器设备是为履行与奥克萨公司之间的合同，故对丽生堂公司提交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纽威公司诉请的损失是否存在
纽威公司主张，丽生堂公司向其订购设备，其制作完成后，丽生堂公司拒绝收货，致其受有损失。
丽生堂公司抗辩称，纽威公司未制作设备，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未给其造成任何损失。
双方之争议集中于纽威公司是否将约定的设备制作完成。为此，本院于2016年5月26日，会同双方至纽威公司生产车间查看设备。经现场清点，丽生堂公司对案涉产品的制作情况存在以下异议：1、《产品订货合同》的清单里所列的第4项反应罐不存在；2、第6项1.5m3储罐罐体既无标签也无时间，不能确定是为丽生堂公司所生产；3、第2项提取罐、第4项反应罐制作完毕的时间是2013年7月25日，已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之外；4、第10-12项共4个泵是在其他厂家购买，非纽威公司专为丽生堂公司制作。对以上产品之外的其他设备，无异议。
就丽生堂公司提出的异议，纽威公司解释称，1、第4项反应罐，该罐体已于2015年1月6日签订合同出售给湖北虎泉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虎泉公司），售价78500元。2、第6项1.5m3储罐在清点设备之列，罐体虽没有标签不能确定生产时间，但罐体的外观、尺寸与双方确认的图纸上的数据一致；3、提取罐和反应罐均属压力容器，按国家规定需要经过检验，罐体标签上记载的时间不是制作完成的时间，而是检验合格的时间。纽威公司通知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丽生堂公司先不予理会后解除合同，纽威公司因此没有督促检验部门及时发证；4、第10-12项4个泵虽然自其他厂家采购，但是是按照丽生堂公司的要求购买，系丽生堂公司拟建的生产线专用。
就双方存在争议的部分，审查认定如下：1、1.5m3储罐，虽然罐体没有标签，不能确定生产时间，但丽生堂公司对该罐体的外观和尺寸与双方确认的图纸上记载的一致没有异议，鉴于此，应认定1.5m3储罐在清点设备之列。2、反应罐，丽生堂公司对纽威公司向虎泉公司出售的醇沉罐的尺寸与案涉反应罐的尺寸相同无异议，且丽生堂公司认可与纽威公司于2013年4月9日签订过第二份产品订货合同。清点设备时，丽生堂公司虽以第二份合同项下的产品外部无标签，无法确定生产时间为由不予认可，但其对纽威公司主张的第二批产品的数量、尺寸与双方合同约定的一致无异议，由此，可认定双方协商订购的第二批产品纽威公司已全部制作完毕，则纽威公司无理由将第一批产品中的反应罐单独留出不予制作。综合上述两点，应认定案涉合同项下的反应罐，纽威公司已制作并转售给虎泉公司。3、反应罐和提取罐的制作完成时间，两个罐体外部的标签记载时间为2013年7月25日。反应罐和提取罐属压力容器，制作完毕后需经检验合格才能交付使用，故制作完成和检验合格之间客观上会存在时间差。罐体标签记载的时间系罐体经检验合格取得监检证的时间，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之外，但不能据此断定该两个罐体系在交货期之外制作。4、第10-12项泵体，丽生堂公司对纽威公司按合同约定采购了该产品无异议，故可确认合同项下存在该产品。
依据上述对证据的分析，二审查明，2013年5月，《产品订货合同》项下的产品全部制作完成。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通过中通速递向丽生堂公司发出催请验货付款函，但遭丽生堂公司拒收。2013年7月25日，压力容器反应罐、提取罐获发监检证。2015年1月6日，纽威公司与虎泉公司签订《产品订货合同》，将案涉反应罐以78500元转售虎泉公司。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争议以下问题：1、纽威公司是否应向丽生堂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纽威公司是否应返还报酬；3、丽生堂公司是否应赔偿纽威公司损失，如果赔偿，损失额应为多少。
定金
丽生堂公司主张，1、纽威公司应于2013年6月1日前交付货物，但其逾期未予履行；2、即便认定交货期为2013年6月28日，案涉产品中反应罐和提取罐于2013年7月25日才完成，已超出约定的交货期。纽威公司即使于2013年6月20日通知验货付款，也存在交付不能的问题。丽生堂公司订购的设备是一条流水线，如部分产品未完成，则整个标的物仍不能按时交付。丽生堂公司订购设备的首要目的，是为履行其与奥克萨公司之间签订的万寿菊浸膏供应合同中约定的供货义务。纽威公司逾期不交付设备，导致其订立《产品订货合同》的目的落空，纽威公司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其应向丽生堂公司双倍返还定金。
纽威公司抗辩称，1、按合同之约定，交货时间为2013年6月28日，其实际于2013年6月20日发函催请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丽生堂公司拒收函件，应系丽生堂公司违约；2、反应罐和提取罐获得监检证的时间为2013年7月25日，而非至该日才生产完毕。纽威公司发函催请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遭拒后，丽生堂公司随即通知解除合同，纽威公司因此没有督促发证部门及时发证，监检证发放的时间因而迟延至2013年7月25日。此种迟延乃是由丽生堂公司拒绝验货付款的违约行为所造成。
对于上述争议，本院认为，1、纽威公司交货的时间，依合同之约定，为2013年6月28日之前。本案已查明，2013年6月20日纽威公司曾函请丽生堂公司验货付款，但丽生堂公司拒收邮件致邮件被退回，丽生堂公司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应无疑义。2、交货期为2013年6月28日，纽威公司提前至6月20日通知其验货。如丽生堂公司接收邮件并前往验货，则于交货期前获取监检证亦有可能。反应罐和提取罐获取监检证的时间至交货期外，据现有证据，不可完全归责于纽威公司。此外，丽生堂公司称纽威公司迟延履行致使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事实。
综上，丽生堂公司主张的纽威公司构成根本违约不成立。由此，丽生堂公司无权要求纽威公司向其双倍返还定金。
（二）报酬之返还
丽生堂公司称，2013年7月1日，其发送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到达纽威公司后，案涉合同即已解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纽威公司应向其返还已支付的货款117600元。
纽威公司则认为，1、丽生堂公司拒绝验货付款，违约在先；2、丽生堂公司不付款，纽威公司未按时交货。即使存在逾期，因标的物不属急需和季节性的产品，也不构成根本违约，丽生堂公司因此无权解除合同；3、丽生堂公司单方违法解除合同，在解除合同的通知到达纽威公司后，合同实际上已经解除，纽威公司再无交付货物的义务；4、合同解除的效力只针对将来，不溯及以往，丽生堂公司已经支付的货款无权要求返还。
双方于此间的争议涉及：1、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的事由是否成立；2、如事由不成立，合同是否解除，丽生堂公司得否请求对方返还报酬。
1、解除事由是否成立
丽生堂公司称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之规定，以纽威公司迟延履行债务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为由，解除合同。
本案已查明，（1）合同履行中，系丽生堂公司拒绝验货付款构成违约，而非纽威公司迟延履行；（2）丽生堂公司称纽威公司迟延履行致使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事实。由此，丽生堂公司诉称的解除事由不成立。
2、合同是否解除，应否返还货款
纽威公司对丽生堂公司解除合同的事由持有异议，但认可自其收悉解除通知时起，合同已解除。前已述及，丽生堂公司于本案中主张的解除事由不成立，其单方解除合同不产生效力。但因纽威公司亦无意继续履行合同，对合同已解除无异议，于此情形，只能认定双方已合意解除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丽生堂公司已付款235200元，部分履行义务；纽威公司将约定的设备制作完成，仅因丽生堂公司拒绝受领而未完成交付。现合同已解除，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丽生堂公司有权要求恢复原状，其向纽威公司支付的报酬235200元，有权要求纽威公司予以返还。
（三）损失之赔偿
纽威公司称，丽生堂公司向其定购的设备非通用产品，其按合同约定将所有产品均制作完成后，丽生堂公司拒绝验货付款，导致该批设备闲置至今，无法转售他人。本案合同总价款为588000元，丽生堂公司已向其支付定金及报酬共计235200元，剩余352800元作为其损失，应由丽生堂公司予以赔偿。
丽生堂公司对其赔偿主张不予认可。其认为，1、该批产品属通用产品，纽威公司可转售他人，不存在损失；2、如计算损失，已经转售的反应罐以及不存在的1.5m3储罐应自损失中扣减。
就纽威公司主张的赔偿，分析认定如下：
本案合同已合意解除，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承揽合同中，承揽人的义务系完成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就已完成的工作而言，不可再恢复原状。本案中，纽威公司已将所有设备制作完成，恢复原状已不可能，故此处的恢复只能以折价补偿的方式完成，纽威公司因此可得的救济应为折价补偿其于合同解除前已履行的制作，其价值依合同约定的报酬确定，为588000元。因纽威公司认可案涉设备中反应罐已于78500元转售他人，由此，应从588000元中扣减78500元，实际补偿509500元。
又因丽生堂公司拒绝受领工作物，导致设备仍由纽威公司占有。纽威公司因本案承揽合同所付出的工作以折价补偿的方式得到恢复后，其继续占有设备属双重获利，故依损益相抵原则，设备的残值应予扣减。鉴于1、本院组织双方确认设备残值，但双方对设备残值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法院也不能自行确定其价值；2、案涉设备系特定物，难以通过市场价确定其残值；3、纽威公司将设备制作完成后未能完成交付，原因系丽生堂公司拒绝受领，过错不在纽威公司。丽生堂公司签订合同本就为取得案涉设备，从物的最大利用考虑，设备交由丽生堂公司更有利于充分发挥该物的使用及经济价值。综合以上三点，设备宜交由丽生堂公司处理。
综上，丽生堂公司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请求，因其违约不能予以支持；合同已合意解除，丽生堂公司可要求纽威公司返还报酬235200元，纽威公司可请求丽生堂公司折价补偿509500元。双方互负金钱债务，可部分抵销，据此，最终应由丽生堂公司向纽威公司补偿274300元，该项补偿以纽威公司将设备交付丽生堂公司为前提。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错误，法律适用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2015）鄂掇刀民初字第00425号民事判决；
二、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补偿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274300元，于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向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交付设备后履行（应交付的设备为2013年3月15日《产品订货合同》第一条中1-13项中除第4项反应罐之外的其余设备）；
三、驳回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6592元，由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417元，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负担217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296元，由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571元，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负担7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184元，由湖北丽生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7260元，武汉纽威制药机械有限公司负担59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小云
代理审判员 王晓明
代理审判员 熊 蓓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马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