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川民提字第2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贺光成，男。
委托代理人：欧维宇，四川同方正律师事务所广元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元市澳法丹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利州东路缤纷家园。
法定代表人：程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旭，四川天称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贺光成因与被申请人广元市澳法丹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澳法丹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广民终字第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0月23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8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贺光成的委托代理人欧维宇，被申请人澳法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澳法丹公司一审（反诉被告）诉称，2004年9月28日至2005年12月20日期间，澳法丹公司向贺光成共计借款110万元，2005年5月25日双方在房屋权属登记管理部门办理了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房屋他项权证》，设定了房屋抵押担保。借款后，澳法丹公司履行了全部还款义务，但贺光成却一直持有《房屋他项权证》，拒不办理房屋他项权注销登记手续，澳法丹公司曾多次向贺光成主张未果，贺光成的行为已构成违约，现要求对借款进行结算，依法确认澳法丹公司已履行全部还款义务，贺光成的债权已归于消灭，判令解除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房屋他项权证》设定的抵押权利，协助办理注销抵押登记，同时请求驳回贺光成的反诉请求。
贺光成（反诉原告）辩称，澳法丹公司陈述的事实不属实，诉请理由不能成立。澳法丹公司除借了其陈述的借款外，2005年5月l9日，还在贺光成处借款45万元，双方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期限一年，同时澳法丹公司将其承建的“东晟华庭”五号楼一层营业房作借款抵押担保，并在房管部门办理了抵押登记，房管部门为贺光成办理了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他项权证。借款到期后，双方又续签了《借款合同》，将借款期限延至2009年5月，并在房管部门将抵押期限顺延至2009年5月18日。事后，澳法丹公司却将抵押房屋出售给他人，当贺光成找购房人理论时，澳法丹公司便起诉，且拒不履行还款义务。事实上，2005年5月19日前澳法丹公司的借款已全部还清，澳法丹公司所述的还款金额中有部分是支付的利息、违约金及偿还澳法丹公司法定代表人程川在贺光成处的私人借款，私人借款往来不应在本案中计算。现请求法院驳回澳法丹公司的诉讼请求，判令澳法丹公司立即偿还贺光成借款45万元，并确认贺光成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
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澳法丹公司、贺光成2004年9月28日至2006年4月19日借款和2004年9月28日至2007年5月28日还款交往帐目有借款、还本息表载明。同时查明以下事实：1.2005年12月20日向贺光成借款182250元，双方对金额无异议，但贺光成辩称款项性质是购房款而非借款。2006年9月9日，贺光成给澳法丹公司出具15万元收条一张，并在收条中注明“待2006年9月25日前将所承诺余款10万元付清时，再退出3号楼4单元301房所有相关手续”。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因另案诉讼，双方均同意对15万元债权及还款不在本案中结算处理。2.澳法丹公司会计帐和庭审反映2004年11月27日借款30万元后当即向贺光成支付利息2万元，贺光成未出具收据。贺光成否认此事实存在。3.2006年4月9日借款7万元，贺光成认为是程川个人借款，澳法丹公司认可作为程川个人借款，不在本案处理。4.2004年9月28日借款50万元、2005年2月4日借款15万元后当即从本金中分别扣收利息37500元、33950元。5.2005年9月22日贺光成收现金31500元，庭审中澳法丹公司认为是还借款本金，贺光成认为是还借款利息。6.贺光成2005年10月13日收购房违约金31500元、2005年11月23日收20万元中注明的收购房违约金和其它费用31500元。澳法丹公司认为是还借款本金。7.澳法丹公司认可，贺光成庭审中承认收取的利息共计100100元。8.澳法丹公司2004年9月28日借款50万元于2004年12月27日协商还款20万元后，澳法丹公司收回2004年9月28日出具的50万元借条，由澳法丹公司法定代表人程川于2004年12月27日出具借条30万元。9.澳法丹公司2004年11月27日借款30万元和2005年2月4日借款15万元，于2005年9月26日一并出具借据借款45万元，约定借款期限半年。由澳法丹公司法定代表人程川用其自有的位于广元市南河郑州路教练公寓的门面房417.38平方米作借款抵押担保，并承诺月利率为3.5%，同时办理了《房屋他项权证》。10.2007年5月23日，澳法丹公司与贺光成之妻钟坤碧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将抵押的南河教练公寓门面房417.38平方米以701198.40元的价格卖与钟坤碧，双方于2007年5月28日将上述房地产全部移交。2007年7月17日，房屋过户至钟坤碧名下。2007年8月1日，贺光成给程川出具701198.40元收条一张，并在收条中注明扣减程川应承担的税、证费用后，实际收款金额为686555元。11.2005年2月4日，澳法丹公司、贺光成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贺光成以45万元的价格购买澳法丹公司开发的“东晟华庭”会所1、2号房（套内建筑面积539平方米），同日，澳法丹公司给贺光成出具收购房款45万元的收据一张。后该房并未交付贺光成，贺光成将收据原件退还澳法丹公司，手中现仅有该款收据的复印件，同时，贺光成承认该笔债权债务已结清。12.2005年5月19日澳法丹公司向贺光成出具借条：今借到贺光成人民币45万元，利息3.5%每月支付，还款时间2005年8月19日。后于2005年5月25日，澳法丹公司、贺光成针对此笔借款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期限一年，澳法丹公司用位于广元市东坝滨河路的“东晟华庭”五号楼一层营业房建筑面积269.51平方米作抵押，办理了《房屋他项权证》。2006年5月19日，双方续签了《借款协议》，将借款期限和抵押期限顺延至2009年5月18日止，同时在《房屋他项权证》中将抵押期限也予以变更。
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澳法丹公司、贺光成之间的借贷、抵押法律关系，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其借贷、抵押协议合法有效。但双方约定和实际支付的利率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规定，已超过银行同类贷款的四倍，超出的利息部分不予保护。借款期限的认定，澳法丹公司、贺光成之间的借款期限基本在二个月至半年内。2005年5月25日借款协议约定期限一年和2006年5月19日借款协议约定期限三年，但在实际出具的借条中将期限约定为三个月，应当认定是双方实际交付借款时对借款协议的期限变更，虽借款的约定和实际时间在半年或一年以上，应是借款到期后的延展，不应视为借款期限。因此本案适用的利率均应为六个月期限。借款利率采用的标准应当为借款发生时的利率。根据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贷款利率规定2002年2月21日至2004年10月29日六个月期的利率为5.04%；2004年10月21日至2006年4月28日六个月期的利率为5.22%。本案的借款发生在此时段内，因此应适用上述二个利率标准计算本案利息。
对本案收取利息和查明事实及抵押房屋金额分析看，澳法丹公司是滚动借、还款，贺光成是累计借款余额收取利息，无法确定某笔还款是偿还某笔借款或某笔借款的利息。因此本案的帐目清算必须拉通分段计算，才能查清客观事实，确定双方借、还款及利息支付状况。因此本案采取本金、利息拉通分段计算，最后一笔还款在还清全部借款本金后，超过部分用以扣还利息。
澳法丹公司法定代表人程川虽然以个人名义为贺光成出具了部分借条，澳法丹公司、贺光成认可用于公司周转的借款，应当纳入本案处理。同时，贺光成收取的借款、利息、违约金、办理的抵押房屋、《房地产买卖契约》等部分程川以个人名义出具的，均认可是澳法丹公司行为的意思表示，且程川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故应认定程川经手的借款行为系职务行为，其借款为澳法丹公司借款，应由澳法丹公司偿还（除澳法丹公司、贺光成均同意不在本案处理的部分外）。综上分析，截止2007年5月28日澳法丹公司在贺光成处下欠借款本金563853元，应支付全部合法利息341334元，实际已支付利息100100元，下欠利息241234元（341334-100100=241234）。2007年5月28日，澳法丹公司将抵押的南河教练公寓门面房出售交付给贺光成之妻钟坤碧金额为686555元，其中抵付借款本金563853元，抵下欠利息241234元，结算后澳法丹公司下欠贺光成利息118532元（563853-686555=118532）。
因澳法丹公司在2007年5月28日后至今仍欠贺光成利息，澳法丹公司请求确认还款义务已全部履行，债权债务归于消灭的理由不成立。贺光成反诉请求的债权关系因澳法丹公司下欠部分借款利息，应予部分支持。澳法丹公司、贺光成之间因借贷设定的抵押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澳法丹公司请求的债权担保的抵押权因债权存在而不能消灭。因此，澳法丹公司诉请的借款结算争议帐目清算后，澳法丹公司应当及时偿还贺光成借款。贺光成对澳法丹公司之间的债权未消灭，澳法丹公司请求解除抵押登记的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贺光成答辩及反诉请求确认其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的理由因系债权债务关系，在双方清算后澳法丹公司逾期拒绝履行或不能履行给付义务时贺光成才能行使抵押权的优先权。澳法丹公司、贺光成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广利州民初字第1162号民事判决：一、澳法丹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贺光成借款利息118532元；二、澳法丹公司履行还款义务完毕后三十日内，贺光成应当协助澳法丹公司办理对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房屋他项权证》的抵押物解除登记；若澳法丹公司逾期不能履行还款义务，贺光成对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房屋他项权证》的抵押物享有未偿还款同等金额的优先受偿权利；三、驳回澳法丹公司的其他请求；四、驳回贺光成的其他请求。案件受理费81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8050元，诉讼保全费2770元，合计18970元，由澳法丹公司负担1万元，贺光成负担8970元。
贺光成不服，上诉至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称，一审法院判决时将房屋买卖关系所涉及的资金往来拉入本案进行结算，用以往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与本案诉争的45万元借款进行抵消。违反了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同时将与本案无关的其他借款、房屋买卖所涉及的资金往来纳入本案审理，属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偿还借款本金45万元及借款利息。贺光成在借款本金45万元及借款利息的范围内对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房屋他项权证》的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利。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澳法丹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并予以确认。
另查明，根据一审查明的从2004年9月28日起至2007年5月28日，双方借、还款金额，以先还利息后还本金的方式计算。截止2007年5月28日澳法丹公司还欠贺光成本金151651元。
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贺光成主张就该笔45万元借款应单独进行计算，而不应与澳法丹公司之间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纳入本案计算。但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反映，双方从2004年起发生经济往来关系时，所采取的是澳法丹公司是滚动借、还款，贺光成是累计借款余额收取利息，无法确定澳法丹公司的某笔还款是偿还某笔借款还是偿还某笔借款的利息，故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借、还款的情况及往来帐目采取本金、利息拉通分段计算的方式符合本案客观事实，本案所争议的45万元金额也应纳入双方借、还款明细帐目内进行计算。故贺光成主张就该笔45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单独主张权利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所提供的借条、《借款协议》、收条、领款单以及双方的陈述，认定双方之间借、还款的时间及金额的事实清楚。但一审法院对于双方之间的借款采取“先本金、后利息”的计算方式不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该解释确立了借款合同中未明确约定还款顺序的，先还息后还本的司法精神。同时，根据借款合同履行的通常交易习惯，按照一般借贷关系的交易习惯，也可以确立先还息后还本的还款顺序。故贺光成主张应按照“先利息、后本金”的抵充方式进行计算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但由于双方所约定和实际支付的利率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利率已超过银行同类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的利息部分法院不予支持。对双方下欠借款本金利息计算从2007年5月2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类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付清之日止。贺光成在澳法丹公司所欠款本金及利息的范围内享有对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借、还款抵充方式计算错误，应予改判。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广民终字第416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1）广利州民初字第11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1）广利州民初字第1162号民事判决第一、三、四项；三、被上诉人澳法丹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上诉人贺光成借款本金151651元。并从2007年5月2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至付清之日止；四、驳回上诉求人贺光成、被上诉人澳法丹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征收及分摊按原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澳法丹公司负担6050元，贺光成负担2000元。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贺光成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违反了“不告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审理本案。本案的审理范围应仅限于与此笔诉争的45万元借款相关的事实，但是，原审法院在审理和判决中，却将双方未要求法院审理的其他借款关系、房屋买卖关系所涉的资金往来强行拉入本案进行结算，用以往形成的债权债务与本案诉争的45万元借款进行抵销，违背了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二、澳法丹公司未就本案诉争借款及利息进行过任何清偿，基本事实是：1.贺光诚至今仍持有本案诉争借款45万元的借条原件（2013年9月22日提交原件），如澳法丹公司偿还了借款，则应当收回借条。2.无证据证明澳法丹公司清偿了本案诉争的45万元借款及利息。三、原审法院的计算也存在严重错误。1．在二审法院制作的《借款、还款本息表》中，计算了2007年5月28日澳法丹公司还款686555元，此笔还款是程川、张晓玲在2005年9月27日向申请人的借款后无力偿还用房屋抵偿的金额，原审法院认为此笔借款是2004年11月27日的借款30万元和2005年2月4日的借款l5万元累加而来缺乏证据证明，且归还时间认定错误。2.2005年5月19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借条中虽载明借款时间为三个月，但在2005年5月25日双方订立的借款合同中，双方约定的借款时间为一年，应视为双方对借款时间的变更，借款利息应当适用一年期的利率标准计算；2006年5月19日双方就该笔借款重新订立借款合同时约定的借款时间为三年，因此，利息也应当按照三年期的利率标准计算，但原审法院均按照六个月的利率标准计算诉争借款的利息错误。请求：1.撤销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广民终字第416号民事判决书；2.改判澳法丹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5万元及借款利息（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3.改判贺光成在借款本金45万元及借款利息的范围内对广房城他字第7095号《房屋他项权证》的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利。被申请人澳法丹公司辩称，原审法院将本案借款往来金额进行拉通计算是正确的，被申请人共向贺光成还款180万元，债务已还清，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再审认为，原生效判决对本案澳法丹公司与贺光成之间借、还款金额的认定事实不清。为化解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广民终字第416号民事判决及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1）广利州民初字第1162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陈 红
审 判 员 宋荣萍
代理审判员 张 忠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明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