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3民终7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水部龙庭路10号。
法定代表人：潘俊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晶晶，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国华，男，汉族，1976年10月16日出生，住湖南省宁乡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斯昂，湖南勤人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国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2017）湘0304民初2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六建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湘0304民初2377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或依法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458790元的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以被上诉人提交的监理单位确认的工程量资料作为本案定案依据，查明事实不清，且判令上诉人支付工程款458790元无相应证据证明。1.上诉人承包建设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一、二标段，并将施工内容交给张宜钟承包建设。张宜钟与被上诉人签订《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将长螺旋桩基础施工工程分包给被上诉人。那么被上诉人应就施工内容向张宜钟或上诉人负责，应向张宜钟或者上诉人交付施工成果，并进行结算。但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交付施工成果，没有验收，也没有相应结算，其主张工程款的依据为监理单位的相关资料，该资料与被上诉人并无关联，且该资料并无上诉人的任何人员签字或盖章，不能作为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确定施工内容和结算的依据，一审法院将该证据作为定案依据，显然查明事实不清。2.一审判决确认的工程款系根据无效协议约定的单价与被上诉人主张的实际施工桩长计算得出，一方面将无效协议中的单价作为计算工程款的依据，一方面又未按无效协议约定有效桩长计算，一审判决认定工程款的计算方式一方面认可无效协议中单价部分，一方面又对无效协议中约定的有效桩长不予采纳，显然对上诉人不公正、不公平。3.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无效协议中确定的合同单价为包工包料，但实际上被上诉人施工所使用的1993.5方混凝土均为上诉人与案外人湖南庞龙建材有限公司结算、付款，该事实一审判决予以确认。上诉人实际向湖南庞龙建材有限公司支付该部分混凝土款项为687195元，上诉人提交了相应的付款凭证，该款项应在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中予以扣减。一审法院直接认定混凝土款项为300元/方，仅在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中扣减598050元混凝土款项，显然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利息不能支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一直未能进行结算，不符合付款条件。即使通过本案诉讼确定被上诉人施工的工程款，那么上诉人的付款义务应从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开始计算，一审判决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令上诉人从2013年4月24日开始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利息，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认定的事实无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判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
刘国华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施工记录》、《工程量汇总表》应作为本案认定工程验收合格及工程量确认的依据。上诉人六建公司将承包建设的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一、二标段转包给不具备施工资质的张宜钟承包建设，张宜钟又以上诉人项目部的名义与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的被上诉人刘国华签订《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被上诉人于2013年4月23日前将完工工程分段交付给上诉人福建六建公司。上诉人的工程技术人员、项目的工程监理方对工程质量出具了“合格”的评定验收结论（有《施工记录》为证）;同时上诉人的工程技术人员、项目的工程监理方及建设单位对桩基础施工工程量进行了核实认定（有《工程量汇总表》为证）。《施工记录》及《工程量汇总表》系原始记载资料，客观真实，能够反映被上诉人的施工过程、施工质量及工程量，且上诉人、工程监理方对此工程已验收确认并评定合格。一审法院将上述证据作为本案认定工程验收合格及工程量确认的依据，合情合理。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为无效合同，《承包协议》中有关工程结算条款、工程量认定条款、支付工程款条款对协议双方均无法律约束。被上诉人已将合同约定的工程项目完工并陆续交付上诉人验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在本案中，一审判决的工程款系根据《施工记录》及《工程量汇总表》确认被上诉人完成的桩身长4531.5米（上诉人、监理方及建筑单位都对此进行了认可），同时参照合同约定的价格进行计算符合法律规定。2.一审法院对混凝土的作价已结合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双方的情况，酌定价格为300元/方，客观真实。被上诉人施工使用的1993.5方混凝土系第三方湖南庞龙建材有限公司提供，根据当时的市场价，280-290元/方系合理价格。但上诉人与第三方签订的价格包含了泵送费在内的价格，高达344.7元/方，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与第三方结算的价格是有异议的（在上诉人一审提供的证据上有体现）。被上诉人在施工时已自备地泵，故对泵送的费用应当扣除。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情况，酌情认定价格为300元/方，被上诉人对此表示认可。上诉人若对此不服，应当向湖南庞龙建材有限公司主张权利。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建设工程交付之日为付款之日。本案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所签的协议为无效合同，协议中的付款条款不再适用，应视为双方之间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上诉人完成桩基工程的最后验收时间为2013年4月23日，故被上诉人分包工程交付之日即上诉人付款之日。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从2013年4月2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利息，适用法律正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国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清偿工程款498660元，并以所欠工程款498660元为基数，自2013年4月24日起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至工程款全部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0月18日，被告与湘潭市城市棚户区改造有限公司签订《湖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由被告承建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工程，被告将承包的工程交由张宜钟投资承包建设，张宜钟以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部名义与原告于2012年12月7日签订《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将工程项目的长螺旋桩基础工程分包给原告进行施工，原告依约完成了相关工程项目的施工。原告完成的桩身长25076米，《施工记录》的相关材料证明原告分包工程于2013年4月23日前分段竣工验收完毕，原告所完成的长螺旋桩基础施工已经得到被告的工程技术人员、监理公司的验收确认、评定合格。工程监理单位出具《工程量的汇总表》证明原告完成的工程量已经得到工程监理方、建设方及被告的确认。根据原告实际完成的长螺旋桩工程量25076米计算，被告应支付原告工程款2256840元，被告按照合同约定的90元/米支付了原告120万元，尚欠原告工程款1056840元。因被告为原告购买了1993.5方混凝土，因双方对价格没有协商一致，被告要求按344元/方计算价格，原告要求按280元/方计算价格，法院综合相关因素酌定按照300元/方单价计算混凝土价款，因此被告为原告支付1993.5方混凝土货款为598050元，冲抵后被告尚欠原告工程款458790元。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工程早已竣工验收交付使用，原告完成分包工程后，多次找被告六建公司要求结算工程款，但被告总是推诿拖延，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原告提起诉讼至法院，请求人民法院裁决被告清偿工程款，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至工程款还清为止，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六建公司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部签订的《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为无效合同，本案应按无效合同予以认定处理。被告六建公司将承包建设的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一、二标段工程交给张宜钟投资承包建设，张宜钟在明知原告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情况下，又以六建公司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部名义与原告签订《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约定将工程项目的长螺旋桩基础施工分项工程分包给原告施工，原告与被告之间签订的《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因违反《建筑法》第二十六条的禁止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因原告与被告六建公司所签协议无效，协议中有关工程结算、违约责任等合同条款对协议双方均无法律约束力，本案应按照无效合同的财产返还原则处理涉案财产。被告六建公司违法转包项目工程与原告签订分包协议，并根据该协议接收原告完成的分包工程，应折价补偿原告相当于分包工程造价款的经济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原告已完成了合同约定的工程项目施工，并于2013年4月23日前将完成施工的分包工程分项陆续交付被告六建公司验收。原告要求被告六建公司根据《工程量汇总表》确定的工程量、参照合同约定的单价计算工程造价支付剩余工程款49866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诉请判令被告六建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建设工程交付之日为付款之日。本案因原告与被告六建公司之间所签协议为无效合同，协议中的付款条款不再适用，应视为原被告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被告对原告完成桩基工程的最后验收时间“2013年4月23日”应视为原告分包工程交付之日即被告付款之日，原告诉请判令被告六建公司从2013年4月24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被告六建公司辩称讼争工程应根据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计算工程造价、支付工程款，因本案中原告与被告六建公司所签协议无效，原被告所签协议中有关结算条款均不再适用，本案只能依法根据工程监理单位出具的资料据实认定原告完成的工程量，确定工程造价，因此对被告六建公司的该项辩称，法院不予采信；被告六建公司辩称《施工记录》及《工程量汇总表》是被告与发包人进行结算的依据，不适用本案合同关系。法院认为，《施工记录》及《工程量汇总表》是由工程监理单位及被告在施工过程中出具的对本案建设工程质量进行检测评定、对建设工程量进行核实认定而形成的原始记载资料，客观真实，被告涉及本案工程的施工义务是由原告全部完成的，原告是本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总包合同及分包合同在工程质量及工程量方面具有同一性，《施工记录》及《工程量汇总表》对工程质量的评定、对工程量的认定结论应当适用于本案合同关系。对被告的该项辩称，法院不予采信。针对原被告双方在混凝土物品作价方面的争议，法院参照被告提供的混凝土购入价格及当时市场价格、考虑原告关于已自备地泵不能计加泵送费的陈述，法院综合考量酌定混凝土价格为300元/方，以此计算混凝土抵扣款。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刘国华工程款458790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以458790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3年4月24日起计算至法院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刘国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案件受理费8760元，由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六建公司提交的日期为2013年5月9日、10日的记账凭证显示，六建公司向案外人湖南庞龙建材有限公司支付混凝土款项共计687195元，该款项对应的记账凭证明细科目注明是“螺旋桩刘国华”。
本院认为，一、一审认定本案工程款为2256840元是否正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以支持。”2012年12月7日，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监管中心项目部与刘国华签订《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协议约定“合同总价=固定单价：90元/有效桩长每米*实际施工长螺旋桩桩身长度总数”。一审根据监理公司盖章确认的《工程量汇总表》，参照《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约定的单价计算工程款为2256840元，并无不当。
二、上诉人为被上诉人购买的1993.5方混凝土的价格如何确定。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双方对购买了1993.5方混凝土没有异议，但对于购买混凝土的价款，双方存在争议，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记账凭证，显示上诉人向案外人湖南庞龙建材有限公司支付混凝土款项共计687195元，对应的记账凭证明细科目注明是“螺旋桩刘国华”，刘国华对价格和货款不认可，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上诉人购买混凝土的实际价款，也未提交证据证明上诉人提交的记账凭证不真实，因此，本案混凝土的价款应确定为687195元，一审酌情按照300元/方单价计算混凝土价款，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扣减已支付的120万元和混凝土价款后，六建公司尚欠工程款为369645元（2256840元-1200000元-687195元）。
三、六建公司是否应支付工程款欠款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该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本案中双方签订的《长螺旋桩基础施工承包协议》为无效合同，协议中的结算条款不再适用。一审根据被上诉人完成桩基工程的最后验收时间，确定本案应付工程价款的日期，并判决六建公司从2013年4月2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欠付工程款利息，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刘国华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2017）湘0304民初2377号民事判决；
二、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国华工程款369645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以369645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3年4月24日起计算至本院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驳回刘国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760元，由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7000元，刘国华负担17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60元，由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7000元，刘国华负担17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小平
审 判 员 向兴礼
审 判 员 张防修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张成东
代理书记员 严冰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