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常民再字第1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康新明，男，1963年4月14日出生，汉族，居民。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淑满，女，1965年6月6日出生，汉族，居民，系被上诉人康新明之妻。
上述两申请再审人的委托代理人魏英武，湖南中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文锋，男，1972年1月7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刘明，湖南宏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康新明、刘淑满与被申请人陈文峰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桃源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8日作出（2012）桃民初字第1316号民事判决。陈文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18日作出（2013）常民一终字第200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康新明、刘淑满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2014年1月3日作出（2013）常民申字第93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康新明及康新明、刘淑满的委托代理人魏英武，被申请人陈文峰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12日，陈文峰向桃源县人民法院诉称，2009年8月，被告康新明承接了桃源县陬市镇人民路道路水泥硬化工程，工程完工后，陬市镇人民政府作为发包方未能及时支付工程款，被告自愿要求镇政府将欲挂牌出让的位于陬市镇三角堰的一宗商住综合用地作价受让。后又以每48平方米105000元价格转卖给原告。双方达成协议后，原告当即向被告支付100000元。被告向原告催收购地款时，原告再次支付被告80000元。为确保原告所购地基顺利放样建房，被告与原告等五人签订《关于三角堰地基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约定由被告承担不能按约建房的责任。由于被告不能按约履行，故请求依法判决二被告按《补充协议》约定履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36000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告康新明、刘淑满辩称，《补充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在刘淑满人身受到严重胁迫而签订的。刘淑满签订协议未得到康新明的授权，事后康新明也未追认。故请求驳回陈文峰的诉讼请求。
桃源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9月9日，陈文锋（乙方）与湖南广宇建设股份有限公司（甲方）代表人康新明签订了《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协议约定，康新明将登记在个人名下的陬市镇三角堰地段96㎡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陈文锋，同时负责办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陈文锋依约向康新明支付土地转让款210000元，并于2010年1月25日取得了96㎡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同年9月8日，陈文锋与刘淑满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一、甲方（刘淑满）承诺于2011年1月31日解决所有地基遗留问题，如甲方在2011年1月31日前解决遗留问题，则按乙方（陈文锋）所交费用日期起按月利息1%作为拖延金付给乙方，如甲方逾期则从2011年1月31日起按2%月利息付给乙方作为违约金直至问题解决之日。二、乙方在甲方放样分清楚地基后能顺利打桩建房，则把所欠甲方余款付清。”
桃源县人民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刘淑满与陈文峰签订的《补充协议》的效力。本案中，陈文锋与康新明签订《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后，陈文锋依约支付了价款，该土地使用权已于2010年1月25日过户登记在陈文锋名下，同时合同并未约定康新明有协助陈文锋处理土地遗留问题的义务，至此，该土地交易行为已经全部完成，双方的合同义务均已履行完毕；陈文锋取得土地使用权后，在开发过程中遇到了障碍，陈文锋可找有关部门寻求解决。但在本案中，陈文锋却与刘淑满签订了《补充协议》，康新明并非该《补充协议》的当事人，故对康新明不具有约束力。纵观该《补充协议》，从形式上看，应当理解为《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的从合同，即处理土地转让后的遗留问题。一方面，陈文锋与刘淑满签订该《补充协议》前，讼争的土地使用权已顺利过户到了陈文锋名下；另一方面，审查该《补充协议》内容，协议仅约定了刘淑满承担违约责任的情形，而双方的权利义务均无约定，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合同成立要件，陈文锋与刘淑满签订的《补充协议》未成立。关于陈文锋提出的讼争土地系康新明和刘淑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刘淑满有权处分的观点，因刘淑满签订《补充协议》时康新明并未授权，事后也未予以追认，该《补充协议》对康新明不发生效力。陈文锋要求康新明和刘淑满依据《补充协议》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文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20元，由陈文锋负担。
陈文锋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求，所持理由为：1、原审认定事实有误。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应予认定；康新明与刘淑满系夫妻关系，对涉案土地有共同处置的权利，康新明在本案中应当承担责任；2、原审适用法律有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两份协议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依约履行。
康新明、刘淑满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陈文锋支付价款的金额和时间有误外，其他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事实一致。陈文锋与康新明约定的土地转让款为210000元。2009年8月15日，陈文锋向康新明支付100000元，2010年1月14日付款80000元，尚欠30000元未支付。
还查明，2010年9月8日晚，陈文锋与刘淑满在康新明和刘淑满家中签订了《关于三角堰地基补充协议》，二审开庭时刘淑满认可她将签订协议一事告知了其夫康新明。康新明、刘淑满一直未申请撤销该协议。
又查明，2012年11月26日，桃源县陬市镇建设环保站向陈文锋发放了涉案土地的建设红线放（验）线通知书。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本案中，刘淑满和陈文锋签订《补充协议》是在刘淑满和康新明家中，事后刘淑满把协议事项告知了康新明，且协议内容亦是处理土地转让的后续事宜。在夫妻关系正常的情况下，康新明作为土地转让的经办人，其对于刘淑满签订该补充协议应是知情的。虽然康新明没有明确授权，但是涉案土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文锋有充分理由相信刘淑满有权代表康新明签订协议，康新明事后知道代签字也没有提出异议，没有申请撤销协议，故该份补充协议对于康新明仍具有约束力，康新明和刘淑满应当按照协议内容履行义务。原审认定事实部分有误，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不当，依法应予改判。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南省桃源县人民法院（2012）桃民初字第1316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康新明、刘淑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陈文锋支付违约金共计106306.66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20元，共计6040元，由陈文锋负担1318.73元，康新明、刘淑满负担4721.27元。
康新明、刘淑满申请再审称：一、二审认定《补充协议》有效系认定事实错误。理由为：1、《补充协议》是被申请人一方纠集多人在申请人仅有刘淑满一人在家的情况下，强迫其签的字；2、《补充协议》内容显示公平，明显加重了申请人责任，减轻了被申请人责任；3、被申请人如善意要求解决地基遗留问题应当与康新明协商；4、《补充协议》签订后，康新明已向当地有关部门投诉了被申请人威逼申请人签订协议的事情，未申请撤销是因为其不是《补充协议》签字的当事人。二、《补充协议》未成立，更谈不上生效。理由为：1、被申请人人主张《补充协议》是原《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的补充，则两份协议的当事人应当一致。而原协议的受让方只有一人，《补充协议》的当事人确有五人；2、双方签订的《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已履行完毕，其后签订的《补充协议》虽名为补充协议，实则属于新订协议，而整个协议没有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内容，仅有刘淑满违约责任的约定，合同标的亦不明确。三、由于二审判决对地基的遗留问题是什么及造成原因等事实未查清，判决申请人承担违约责任依据不足。故请求撤销本院（2013）常民一终字第200号民事判决，维持桃源县人民法院（2012）桃民一初字第1316号民事判决。
为支持其主张，再审期间，康新明、刘淑满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材料：
1、《陬市三角堰土地使用权分户花名册》一份，拟证明被申请人早在2010年1月就拿到了规划证、土地证，根据双方签订的《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康新明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
2、陬市镇人民政府和陬市派出所原教导员余爱明的《证明》各一份，拟证明康新明得知《补充协议》后，提出异议的事实；
3、2012年11月2日，康新明向桃源县人民法院起诉陈文锋欠购地款的《民事起诉状》及《民事裁定书》各一份，拟证明双方均不认可《补充协议》的事实；
4、陬市镇人民政府《证明》一份，拟证明签订的《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中，只有费保华的地基存在遗留问题。
陈文峰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申请再审人的申请，维持二审判决。理由为：1、被申请人按照《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支付购地款数年后，在申请人无法按照协议全面履行义务的情况下，双方就如何承担责任再次协商，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2、申请人没有提交证据证实签订《补充协议》时被申请人存在胁迫行为以及事后依法行使撤销权的事实。
再审期间，陈文峰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庭审质证，陈文峰对康新明、刘淑满提交的证据材料1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认为其领取土地使用权证后，并不代表能够对土地进行利用；证据材料2，从形式上看有镇政府及相关人员的签名，但不能证明康新明依法行使了撤销权；证据材料3不能证明《补充协议》的效力，仅能证实申请人与陈文锋存在剩余购地款的结算问题；证据材料4，上述《证明》所涉房子比较特殊，是当时村里作为门面修建的，拆迁难度较大。本院认为，康新明提交的证据材料1不能证明其目的，故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证据材料2，均系打印件，虽有相关人员签名，但内容不明确，亦不能证明其依法行使撤销权的事实，证据材料3，仅能证明康新明就陈文锋所欠购地款依法起诉的事实，证据材料4，仅能证实案外人陈昌正经营的门店与陬市镇人民政府达成拆迁补偿协议的事实。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0年9月8日晚签订《补充协议》时，甲方为刘淑满，乙方为康新明转让同宗土地的其余五名买受人陈文峰、费保华、吴勇、吴吉顺、谭建堂。协议由陈文峰之妻魏文斌执笔。陈文峰的签名亦是其妻代签。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涉案《补充协议》的效力；二是康新明、刘淑满该如何承担责任。
关于焦点一，从康新明与陈文峰签订的《转让土地使用权协议》内容来看，双方既未约定土地交付的具体时间，也未就如何处理涉案土地上的遗留问题进行约定，更未约定具体的违约责任。在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到陈文峰名下后，应认定双方的土地转让行为已经完成，康新明的合同主义务履行完毕。虽然转让的土地从性质上可认定为康新明与刘淑满的夫妻共同财产，但由于对其处理决定并非夫妻日常生活的范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二）项之规定，夫妻双方应取得一致意见方可发生法律效力。根据查明的事实，陈文峰之妻等人2010年9月8日晚至康新明家中就所转让土地后续相关遗留问题处理进行协商，并就违约责任签订《补充协议》时，康新明本人当时并不在家，陈文峰等人没有证据证实康新明对其妻刘淑满代签《补充协议》有明确授权，且事后康新明不断向当地政府及有关部门反映，对协议效力不予认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之规定，《补充协议》对康新明不发生法律效力。康新明、刘淑满关于二审错误认定《补充协议》有效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二，由于本案是一起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依照诚实信用原则，康新明负有将所转让的土地完整、清洁交付给陈文峰的合同附随义务。现由于康新明交付给陈文峰的土地存在瑕疵，以致陈文峰在交付绝大部分购地款并于2010年1月底取得土地使用权后，到2012年11月底才取得涉案土地的建设红线放（验）线通知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康新明应赔偿其相应损失。由于双方未约定土地交付的具体时间，2010年9月8日签订《补充协议》之日可视为陈文锋主张权利之日，综合全案，本院酌定以陈文锋交费数额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计算标准，至其取得涉案土地的建设红线放（验）线通知书之日止，损失为21107.2元。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二）项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民一终字第20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撤销湖南省桃源县人民法院（2012）桃民初字第1316号民事判决；
二、变更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民一终字第20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康新明、刘淑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文峰损失21107.2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3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20元，共计6040元，由陈文峰负担4832元，康新明、刘淑满负担12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页无正文）
审 判 长 肖丕国
审 判 员 张秋岚
审 判 员 杜方柏
二〇一四年四月一日
代理书记员 王 丹
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第十七条婚姻法第十七条关于“夫或妻对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的规定，应当理解为：
（一）夫或妻在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上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
（二）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