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9民终3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严志雄，男，1987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仙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刘洋，四川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住所地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镇西黄街***号。
投资人：李小兵，男，1972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伍班和，四川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严志雄因与被上诉人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以下简称长兴加油站）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民法院（2017）川0904民初1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严志雄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洋，被上诉人长兴加油站的投资人李小兵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伍班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严志雄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民法院（2017）川0904民初1238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反诉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并未租赁被上诉人的相关证照。被上诉人长兴加油站取得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和《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符合法律规定的经营条件，而上诉人只是作为该加油站的实际经营者，在经营期间以被上诉人的名义对外经营并不需要另行取得相关证照，且相关证照由长兴加油站投资人李小兵保管，至今没交付，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系证照租赁属事实认定错误，双方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应属于资产租赁；2.一审法院认为《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对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禁止出租、出借、转让的规定是效力性强制规定，属于对法律、部门规章的错误理解，该条例并未明确规定违反该条款将直接导致合同无效，即使违反了该规定也只是受到相关部门的行政处罚，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本身无效；3.一审程序违法，在一审诉讼中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却未通知上诉人，上诉人未能就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得到充分的答辩时间。
长兴加油站辩称，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租赁合同后，将加油站的相关证照交由上诉人经营管理，上诉人并未以其自己的名义取得相关证照，上诉人提出只租赁了财产没有租赁证照不是事实；2.《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是国务院颁发的管理规定，属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租赁合同违反该规定，不但要受到强制性处罚，也违反了合同的无效规定；3.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放弃自己的诉讼请求，并未增加诉讼请求，因上诉人在庭审中没有提出异议，故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对其权利造成影响的情况。
长兴加油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长兴加油站与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无效；2.严志雄将长兴加油站返还给投资人李小兵，从实际返还之日起长兴加油站将收取的租赁费扣除严志雄实际租赁期间费用后，剩余部分租赁费由长兴加油站返还严志雄。一审审理中，长兴加油站自愿放弃第二项诉讼请求，仅要求一审法院确认长兴加油站与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无效。
严志雄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严志雄与长兴加油站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合法、有效；2.判决长兴加油站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协议》；3.判决长兴加油站向严志雄支付违约金9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长兴加油站成立于2008年8月11日，系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李小兵，住所地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镇西黄街160号。长兴加油站依法取得了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具有对成品油（92号汽油、0号柴油）合法的零售经营权。长兴加油站的财产所有权和对成品油的零售经营权属投资人李小兵所有。2014年5月1日，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签订了《加油站租赁协议》，约定：长兴加油站为甲方，严志雄为乙方；甲方将长兴加油站租赁给乙方独立经营；甲方向乙方提供长兴加油站的建筑物、房屋、网架、加油机、储油罐等设施、设备；租赁期限为8年，从2014年5月20日起至2022年5月19日止；租赁费，第一年至第五年为16万元，第六年至第八年为19万元，交付时间在每年的4月20日前（给付下一年度的租赁费）；乙方在进场经营3日内向甲方交纳保证金50,000元；甲方保证加油站所有证照的完整、有效性，确保乙方接管后能合法经营；甲方有权对乙方的日常经营活动的合法性进行监督；乙方在租赁期限内应合法经营，不得违反国家的法律法规；乙方在租赁期间应保证租赁物完好无损和经营资质的合法有效；双方一致同意全面履行本协议，一方无正当理由不得单方解除、终止本协议。否则，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承担违约责任；若甲方违约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90万元，若乙方违约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90万元；因本协议引起的争议，双方同意协商解决。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可向加油站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等内容。协议签订后，长兴加油站按约定于2014年5月20日将长兴加油站的建筑物、网架、加油机、储油罐等设施、设备移交于严志雄，并向严志雄提供了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等相关证照，严志雄在支付了租赁费后遂以长兴加油站的名义开始了独立经营。严志雄在经营过程中于2015年7月购进0.5吨0号柴油用于零售。该批柴油经相关部门检验，被确定为不合格产品。2016年1月12日，遂宁市安居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因此对长兴加油站作出了罚款及没收违法所得的行政处罚。
一审法院认为，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虽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正在实际履行，但因该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理由如下：1.长兴加油站、严志雄通过签订《加油站租赁协议》，长兴加油站取得了租金，严志雄取得了对长兴加油站的租赁权，展开了独立经营，取得了经营加油站而产生的收益。长兴加油站、严志雄属不同的利益主体，严志雄是加油站的独立经营者，不是长兴加油站的具体经营管理人员，其经营加油站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收益；2.在严志雄本身不具有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的情况下，严志雄能够经营长兴加油站，与长兴加油站具有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密不可分，亦即严志雄事实上不但租赁了长兴加油站的设施、设备，也租赁了长兴加油站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进而租赁了对长兴加油站的经营权；3.国务院颁发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第九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业品生产许可证，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业品生产许可证的，分别依照《安全生产许可证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的规定处罚。第二款规定：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本条例规定的其他许可证，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本条例规定的其他许可证，分别由相关许可证的颁发管理机关处10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五十九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第七十一条规定：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的，由公司登记机关处1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其他许可证，无疑就包括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分别禁止了对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的出租并规定了相应的处罚措施，属于对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的加油站租赁这一合同行为本身的禁止，实际上也否定了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的加油站租赁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4.关于《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对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禁止出租、出借、转让的规定，是否属于效力强制性规定。根据《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一条，加强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的目的是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保护环境。因危险化学品具有易燃、易爆、有毒、腐蚀等不同特性，该条例规定对危险化学品经营采取许可制度，既禁止未经许可的主体从事危险化学品经营，也禁止已经具备经营资格的主体出租、出借、转让经营许可证照，隐含着保护环境和维护公共安全的重大公共利益。当条例的立法目的涉及公共利益时，应将条例中关于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禁止出租、出借、转让的规定认定为效力强制性规定。综上，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因此，对长兴加油站要求确认《加油站租赁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严志雄提出的其只租赁了长兴加油站的设施、设备，没有租赁加油站的相关证照；现有法律未禁止加油站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可分离的经营模式；《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关于禁止对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出租、出借、转让的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等主张不予认可。因此，对严志雄反诉要求确认《加油站租赁协议》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加油站租赁协议》无效，对严志雄要求判决长兴加油站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协议》、支付违约金9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长兴加油站自愿放弃其第二项诉讼请求，系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行使其自由处分权，法院应予尊重。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四、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四条、《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一条、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七十一条规定，判决：一、确认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与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无效。二、驳回严志雄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负担1,750元，严志雄负担1,7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750元，由严志雄负担。
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严志雄提供的企业安全生产标准化评审申请1份、四川增值税专用发票2张、缴税小票2张，经被上诉人长兴加油站质证，长兴加油站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组证据能够证明双方当事人在签订租赁合同后，严志雄一直是以长兴加油站的名义对外从事经营活动，本院对该组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二审中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以及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主要争议如下：
一、关于长兴加油站与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效力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定，或者虽未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定，故此类规定不仅旨在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而且意在否定其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本案中，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取决于该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首先，长兴加油站据以主张案涉《加油站租赁协议》无效的依据是《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但这些规定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并不否认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属于法律及行政法规未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管理性规定，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这些规定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其次，国务院制定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第三十四条规定：“从事危险化学品经营的企业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有符合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经营场所，储存危险化学品的，还应当有符合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储存设施；（二）从业人员经过专业技术培训并经考核合格；（三）有健全的安全管理规章制度；（四）有专职安全管理人员；（五）有符合国家规定的危险化学品事故应急预案和必要的应急救援器材、设备；（六）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条件。”从该规定可以看出，该条例设立的经营危险化学品市场准入制度针对的是经营单位本身，而非经营单位中的具体经营者。本案长兴加油站依法取得了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具有对成品油的合法经营权，而严志雄是通过租赁长兴加油站的建筑物、房屋、网架、加油机、储油罐等设施、设备进行经营活动。虽然长兴加油站主张严志雄在租赁加油站设施、设备的同时，租赁了相关证照进行经营活动，但双方在租赁合同中仅约定了长兴加油站保证所有证照的完整、有效性，并未约定将相关证照租赁给严志雄，长兴加油站亦没有证据证明其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等各种证照租赁给了严志雄从事经营活动，故严志雄是以长兴加油站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并没有另行成立经营主体，长兴加油站的经营主体依然存在，严志雄只是以长兴加油站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的经营及管理人员。再次，在长兴加油站依法取得进入市场从事汽油、柴油零售的经营许可的情况下，严志雄以长兴加油站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并不会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长兴加油站、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严志雄主张合同有效并要求继续履行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此外，严志雄要求长兴加油站向其支付违约金90万元的理由是双方在《加油站租赁协议》中约定的内容即“双方一致同意全面履行本协议，一方无正当理由不得单方解除、终止本协议。否则，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承担违约责任。”但是，长兴加油站并未单方解除、终止本协议，严志雄的该项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项之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长兴加油站在一审诉讼过程自愿放弃第二项诉讼请求，系处分自己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行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放弃诉讼请求的行为对严志雄的权利不产生影响。严志雄认为一审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严志雄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一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民法院（2017）川0904民初1238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与严志雄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有效；
三、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与严志雄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
四、驳回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严志雄的其他反诉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750元，由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负担1,000元，严志雄负担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长兴加油站负担2,000元，严志雄负担1,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文晓萍
审判员 姚梓佳
审判员 魏 星
二〇一八年六月四日
书记员 陈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