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终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南平市建工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负责人洪波，组长。
委托代理人潘晖、陈祺祎，福建新世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忠，男，1969年1月13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黄宜长，福建九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南平市建工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下称建工公司管理人）因与被上诉人林忠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建工公司管理人的委托代理人潘晖、陈祺祎，被上诉人林忠及其委托代理人黄宜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6月5日，案外人李玉春向林忠出具《借款条》一张，载明“兹因投资建设需要，向林忠同志借到人民币壹拾万元整。月息1.65%，每三个月结息一次。此：借款人李玉春”。建工公司在该《借款条》“担保方”一栏加盖公章。2015年6月4日，原审法院作出（2015）××民破字第××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了杨莆华等人对建工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5年6月30日作出（2015）××民破字第××号决定书，指定福建新世通律师事务所担任建工公司破产管理人。另查明，李玉春为建工公司法定代表人。原审中建工公司管理人的诉请为：（1）撤销建工公司2014年6月5日为李玉春向林忠借款作出的担保行为；（2）诉讼费用由林忠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下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列举了涉债务人财产处分的五种可撤销情形，其立法目的在于对债务人欺诈性行为及偏颇清偿行为进行调整，以使债务人破产财产最大化和保证债权人得到公平受偿。因该权利的行使条件较一般民事撤销权之行使条件更为宽泛，相对人在日常交易中往往难以预料，故该权利的行使将在一定程度上使善意相对人的既得利益遭受“意外损害”，进而影响交易安全。也因此，破产撤销权的行使应严格以法律规定的范围为限，不得任意作扩大或类推之解释。就《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无偿转让财产”及第（三）项“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规定而言，其立法语言上均含有“财产”一词，故应理解为该两项规定针对的仅仅是债务人对其“财产”进行处分的行为。反言之，如该两项规定的立法本意中涵盖了债务人提供保证等情形，则完全可表述为“无偿行为”或“对外提供担保”，而无需用“转让财产”及“财产担保”加以限制。具体而言，《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规定的“无偿转让财产”中应包含“无偿”和“转让财产”两个要件，但本案中建工公司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因可取得对李玉春的追偿权而不符合“无偿”的构成要件，且亦非向林忠“转让”建工公司财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中的“财产担保”，应指债务人在“财产”上设立可以排除一般债权人平等受偿权的“抵押、质押”等担保物权的行为，而本案中建工公司提供的“保证”并非同一概念。本案中建工公司向林忠的债权提供担保，并未发现林忠或建工公司存有恶意，且从该担保行为设立时乃至今日，均无法判定该行为必然会对债权人之利益造成直接的、确定的损害。在此种情形下，如仍赋予破产管理人享有撤销权，不仅将导致保证债权处于“突然遭受不幸”的不公平状态，不利于保证制度的实施，且在以保证债权为主的破产案件中，将可能形成从“符合破产条件而受理破产案件”到“撤销保证而不符合破产条件”的怪圈，甚至诱发债务人任意对外担保，再利用破产制度剔除保证债务的道德风险。综上，建工公司管理人认为建工公司为林忠债权提供保证的行为应予撤销，但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应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建工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建工公司管理人负担。
一审判决后，建工公司管理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建工公司对林忠提供担保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规定的无偿转让财产的可撤销情形。该项规定的无偿转让财产，指的是以无代价或者事实上无代价的方式将债务人财产让渡与他人的行为，转让行为导致债务人资产减损。原审法院将无偿行为对象界定在“财产”范围内，但忽略了行为导致债务人财产减少的后果。建工公司破产清算，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李玉春巨额债务提供担保，本案亦是源起建工公司为李玉春债务提供担保并出具《担保书》。李玉春在建工公司对其提供担保时已有巨额负债，远超其个人偿债能力，建工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不可能从李玉春处获得追偿；且李玉春作为建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建工公司对上述情况是明知的。原审法院简单地以追偿权的存在判定转让非“无偿”，否定建工公司以事实上无代价的方式转让财产的法律后果，违背了客观事实。
二、建工公司对林忠提供担保亦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可撤销情形。《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实质要件是满足担保权益的行使可能使债务人财产实质减少，从而损害全体或大部分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中，李玉春对被上诉人的债务此前并无任何担保，而众多此类担保行为无限扩张了建工公司的债务，目前已约8亿元之巨，大大超过了建工公司的清偿能力，显然使建工公司的财产实质减少，也减少了大部分建工公司债权人通过破产程序能够获得的清偿额从而损害其利益。因此，认定建工公司为林忠债权实现所出具的《担保书》的行为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况符合立法原意。
三、依法撤销建工公司对林忠提供的担保不存在法律和道德风险。无论当事人在行为时的主观心态如何，只要行为实际上给债务人财产造成了损失，建工公司管理人都有权依法行使撤销权。因此，破产撤销权的行使并不考虑主观上是否存在恶意或剔除债务之类的道德瑕疵，其目的仅在于防止破产临界期内的不当行为损害债务的公平清偿，不存在不公平、不道德因素。至于若行使撤销权后不符合破产条件，则按照实际负债情况根据法律规定处理，不会产生“怪圈”。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建工公司向林忠出具的《担保书》。
被上诉人林忠答辩称：首先，从文义解释、体系解释的角度来看，建工公司保证担保的行为不属于转让财产行为。如将担保行为视同无偿转让财产，势必得出担保行为均属法定的可撤销行为的结论，担保法的立法目的将落空，其危害是不言而喻的。建工公司管理人将建工公司的保证担保行为归入无偿转让财产行为，不能成立。其次、《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中的“财产担保”指的就是债务人在其特定财产上设立可以排除一般债权人平等受偿的“抵押、质押”等担保物权的行为，否则为“无财产担保”，这也是《企业破产法》体系解释的必然结论。保证担保行为因是以保证人的信用而非财产担保，即使保证人破产了，债权人也不能主张优先受偿权，只能以保证债权申请破产债权，故其未被《企业破产法》列入可撤销情形。建工公司的保证担保，不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建工公司管理人对本案并不享有撤销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决。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建工公司为涉案借款所作担保是否属于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第（三）项规定的可撤销情形。
本院认为，建工公司于2014年6月5日向林忠出具一份《担保书》，为李玉春债务承担保证责任，该《担保书》已为债权人林忠接受，建工公司与林忠之间的保证合同成立，保证合同的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的，双方均应按保证合同约定履行义务。
可撤销的行为是指对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定期限内所为的有害于破产债权人整体利益的行为予以撤销，使其失去效力的行为。为维护正常交易秩序的稳定性，管理人可撤销的行为必须限定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明文规定的行为。而《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规定“无偿转让财产”，是以无对价的方式将债务人财产让渡给他人的行为。例如，直接将债务人财产赠与他人。在破产程序中，有财产担保的债权较之普通债权优先受偿，债务人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定期限内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意味着本应用于集体清偿的财产变成了有财产担保的债权人优先受偿的标的，从而使普通债权人通过破产程序所能够获得的清偿数额减少，这显然是不符合通过破产程序实现公平清偿的目标。故《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将“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规定为可撤销行为。建工公司为李玉春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系增加建工公司的债务而非无偿转让财产行为，且建工公司依法亦有权在承担担保责任之后向李玉春追偿。建工公司管理人认为因建工公司难以实现追偿权故主张建工公司提供担保的行为系无偿，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规定的情形。林忠的保证债权来源系因建工公司为李玉春的债务提供担保，林忠作为申报债权人并不享有优先于建工公司普通债权受偿的权利，亦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
综上，本院认为，本案中建工公司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不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三）项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管理人要求撤销建工公司出具的《担保书》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驳回建工公司管理人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福建省南平市建工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忠
代理审判员 黄 挺
代理审判员 李秀英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郑溪土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