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商提字第1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卢仙婷。
委托代理人：胡瞻，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穆博洋，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应艳。
委托代理人：陈志毅，浙江陈志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玉洁，浙江陈志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应宇翔。
再审申请人卢仙婷因与被申请人应艳、一审第三人应宇翔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22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12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梅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伍华红、代理审判员倪佳丽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穆博洋、被申请人应艳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志毅、一审第三人应宇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7月18日，一审原告卢仙婷起诉至永康市人民法院称，卢仙婷与应宇翔因保证合同纠纷一案，经永康市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确认，应宇翔应对借款人徐群挺、王之娅积欠卢仙婷的借款500万元及利息、逾期利息（利息自2012年5月8日起至2012年8月23日止，逾期利息自2012年8月24日起至判决还款之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和律师代理费16万元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款项限判决生效日三十日内履行完毕。案件受理费50020元也应由应宇翔负担。该判决也已发生法律效力，并已逾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间。因应宇翔在该案中未主动履行生效判决，卢仙婷已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应宇翔无其它财产可供执行。经查，应艳与应宇翔于2012年10月19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应宇翔将其持有的浙江金源源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源源公司）90%股权以7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应艳。应艳应于2012年10月19日前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交付应宇翔。虽然双方于2012年10月23日完成了股权变更登记，但至今尚未向应宇翔支付股权转让款，而应宇翔也不以诉讼或仲裁方式向应艳主张其享有的到期股权转让款，且应宇翔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前述生效判决，导致卢仙婷的债权无法实现，损害了卢仙婷的利益。请求判令：1.应艳向卢仙婷代为偿还（2012）金永商初字第1605号判决书项下应由应宇翔承担的借款、利息与逾期利息、律师代理费、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暂计至起诉日，应计算至实际履行日）以及案件受理费等合计人民币6690666.67元；2.应艳向卢仙婷支付因行使本次代位权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3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应艳承担。
应艳一审答辩称，应艳与应宇翔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产生的股权转让款720万元已全部结清。请求驳回卢仙婷对应艳的诉讼请求。
应宇翔一审答辩称，2012年10月19日，应宇翔与应艳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真实，应艳已通过转账方式将转让款全部汇入应宇翔指定账户。
永康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卢仙婷与应宇翔因保证合同纠纷一案，经永康市人民法院的判决确认：应宇翔应对借款人徐群挺、王之娅积欠卢仙婷的借款500万元及利息、逾期利息和律师代理费16万元的债务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卢仙婷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后，现尚有6690666.67元未予履行。2012年10月19日，应宇翔与应艳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应宇翔将其持有的金源源公司90%股权以人民币7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应艳。2012年10月23日，应艳与应宇翔完成了股权变更登记。2013年1月6日、3月1日应艳通过吕立富账户付给应宇翔指定的收款人童某股权转让款220万元，2013年7月19日应艳通过其本人账户付给应宇翔指定的收款人童某股权转让款100万元，2013年7月26日应艳通过金源源公司汇给应宇翔指定的收款人朱某股权转让款400万元。
永康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应宇翔为徐群挺、王之娅向卢仙婷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应支付卢仙婷担保款6690666.67元事实清楚。应宇翔将其持有的金源源公司90%股权以人民币7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应艳，卢仙婷以应艳未给付应宇翔股权转让款为由代位要求应艳履行支付转让款义务，庭审中应艳举证证明应艳已将720万元股权转让款给付应宇翔，应宇翔也承认应艳已付给其转让款720万元。因此，应艳已履行了付款义务，应艳与应宇翔股权转让之间的债权债务不存在。卢仙婷要求应艳给付股权转让款缺乏事实依据，故对卢仙婷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应艳抗辩有理，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永康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3日作出（2013）金永商初字第2228号民事判决：驳回卢仙婷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8845元，由卢仙婷负担。
卢仙婷不服一审判决，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金源源公司出具的证明属于证人证言，而该公司、应艳和应宇翔之间关系亲密，因此不能证明待证事实。1.应宇翔与应艳分别是金源源公司的原股东和现股东，应宇翔系金源源公司的总经理，应艳与应宇翔是姑侄关系，这三方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因此相互之间的证人证言和当事人的陈述，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证据。2.应艳于2013年7月26日汇入金源源公司的400万元，转账用途写的是“转帐”，并非“股权转让款”；金源源公司汇入朱某的400万元，则写的是“还款”，这就表明是公司还款给朱某，并非其证明中所述的支付股权转让款。3.如果该笔400万元系支付股权转让款，可直接由应艳汇给应宇翔，在同一天通过第三方转一圈显然不合常理。二、应艳在收到永康市人民法院执行法官通知后，仍擅自向应宇翔付款的行为属于违法，应艳仍应承担向卢仙婷付款的责任。卢仙婷于2013年6月6日向永康市人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应艳直接向卢仙婷履行其对应宇翔的付款义务，永康市人民法院也通知了应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67条，即使上述400万元的付款确系支付股权转让款，但应艳是在收到永康市人民法院通知后支付，应艳仍应在400万元的范围内向卢仙婷承担连带责任。三、应艳提供的其他付款凭证，均不能证明是支付股权转让款。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卢仙婷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应艳承担。
应艳二审辩称，1.一审中应艳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应艳已支付了全部的股权转让款，不仅有银行汇款凭证，证明了相应数额转让的事实，而且又有证人当庭确认该款为股权转让款等事实。本案应宇翔已在与卢仙婷的保证借款合同纠纷中被判令要求承担600多万元的保证责任，如果应宇翔与应艳之间还存在股权转让款未支付的事实，那么庭审中应宇翔承认收到相应的股权转让款，将丧失向应艳追偿的权利，这种自认的结果对其极为不利，因此应宇翔的陈述也佐证了应艳已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事实。2.卢仙婷指责应艳与应宇翔之间存在串通逃避债务的情况，但在一审及本案诉讼中，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应艳保留对卢仙婷追究相应法律责任的权利。3.卢仙婷在上诉状中称2013年6月永康市人民法院执行法官已通知应艳向卢仙婷履行执行款，该情况不存在，系卢仙婷伪造。应艳从未接到过永康市人民法院执行法官的通知，应艳在收到本案的传票后，才知道卢仙婷已提起债权代位权诉讼的事实。而应艳已于2013年7月26日支付了全部的股权转让款，因此应艳不应在本案中承担任何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应宇翔二审未到庭，也未作答辩。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系债权人代位权纠纷，卢仙婷对应宇翔享有债权，已由一审法院于2012年10月9日作出了（2012）金永商初字第1605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之后，应宇翔将其持有的金源源公司股权转让给应艳，应艳向应宇翔支付股权转让款。卢仙婷认为应宇翔怠于行使其对应艳的到期债权，已对卢仙婷造成损害。为此，应艳向一审法院提供证人证言、转账凭证等证据证明其已将款项支付完毕，应宇翔也予以认可。故本案不符合债权人代位权诉讼的条件，卢仙婷要求应艳向其支付相应数额的款项依据不足，一审法院驳回卢仙婷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5日作出（2014）浙金商终字第3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8845元，由卢仙婷负担。
卢仙婷申请再审称，1.证人均与应艳、应宇翔有利害关系，证人证言存在效力瑕疵，应艳申请证人出庭程序上亦存在瑕疵，不能依据证人证言认定还款事实。2.书证存在效力瑕疵，不能据此认定股权转让款的交付。在书证和证人证言有瑕疵的情况下，仅有应宇翔对于收款事实的认可，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不能确信应宇翔真的收到股权转让款。3.卢仙婷于2013年6月6日向永康市人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应艳直接向卢仙婷履行其对应宇翔的付款义务，永康市人民法院也通知了应艳，即使400万元的付款确系股权转让款，但应艳系在收到永康市人民法院通知后支付，故其应在400万元的范围内向卢仙婷承担连带责任。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应艳承担。
被申请人应艳答辩称，一、卢仙婷的再审申请已超过申诉期限。二、卢仙婷提出的再审理由于法无据。应艳与应宇翔达成股权转让协议后，应艳已经分批如数向应宇翔交付了股权转让款720万元，对此，应艳提供了转账凭证和证人证言，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卢仙婷并不能仅依据应艳与应宇翔系姑侄关系推翻股权转让款已全额支付的事实。卢仙婷行使代位权的前提是应艳尚欠应宇翔股权转让款，该前提并不成立。卢仙婷基于怀疑推翻一、二审判决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卢仙婷认为其向永康市人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应艳直接向卢仙婷履行其对应宇翔的付款义务，永康市人民法院也通知了应艳。但应艳从未接到过永康市人民法院执行局的电话，也未得到任何书面通知，故卢仙婷的该节再审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应艳向应宇翔交付720万元股权转让款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请求驳回卢仙婷的再审申请。
一审第三人应宇翔答辩称，应宇翔已如数收到应艳72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朱某、童某也出庭作证，卢仙婷与应宇翔因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应宇翔只是保证人，不是借款人，卢仙婷却只起诉作为保证人的应宇翔存有不妥。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再审查明：1.永康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9日作出（2012）金永商初字第1605号民事判决：一、应宇翔对借款人徐群挺、王之娅对卢仙婷所负的借款500万元及利息、逾期利息（利息自2012年5月8日起至2012年8月23日止，逾期利息自2012年8月24日起至判决还款之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和律师代理费16万元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款项限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完毕；二、应宇翔承担保证责任后，可以向借款人徐群挺、王之娅追偿。如果应宇翔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020元，由应宇翔负担。该判决已经生效。本案一审庭审中，应宇翔对该判决确认的债权数额并无异议，亦认可未履行该判决。2.2012年10月19日，应宇翔与应艳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应艳于2012年10月19日前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交付应宇翔。3.再审审查中，应艳陈述称，应宇翔与应艳系姑侄关系，2014年3月11日应艳已将金源源公司股份又转让给应宇翔的母亲姜桂芳。再审庭审中，应宇翔陈述称，朱某是其同学，童某是其同学的哥哥，其现仍担任金源源公司的总经理。对一、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各方当事人无异议的，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卢仙婷代位权行使的条件是否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代位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代位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loz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loz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本案中，卢仙婷对应宇翔享有合法、确定的到期债权的事实已为一审法院（2012）金永商初字第1605号生效民事判决所确认，各方当事人对此亦无异议。卢仙婷主张应艳未向应宇翔支付股权转让款，应宇翔怠于行使对应艳享有的到期债权；应艳主张股权转让款已全额支付，不存在应宇翔怠于行使到期债权的事实。因此，本案争议的焦点集中在应艳是否已向应宇翔支付股权转让款。从应艳一审中提供的转账凭证、证人证言等证据来看，案涉股权转让款720万元并非均由应艳本人支付，亦未直接汇入应宇翔的账户，均是汇入他人账户，即汇入本案证人童某账户共计320万元，其中220万元款项系由吕立富支付；汇入金源源公司账户400万元，同日金源源公司又转入证人朱某账户，并注明系还款。而吕立富系应艳经营的车行的员工，童某、朱某与应宇翔均是同学朋友关系，应艳与应宇翔又系姑侄关系，证人证言及应宇翔对股权转让款支付予以确认的陈述证明力较低，均难以采信。因此，根据现有证据难以认定应艳已经履行了向应宇翔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付款义务。而应宇翔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且对卢仙婷的债权造成损害，故卢仙婷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条件。
综上，对卢仙婷主张的再审理由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应艳应在72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范围内向卢仙婷承担应由应宇翔承担的还款责任。卢仙婷主张应艳支付本案律师代理费3万元，但其并未提供支付凭证，故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loz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loz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364号民事判决和永康市人民法院（2013）金永商初字第2228号民事判决；
二、应艳在应偿付应宇翔72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范围内，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0日内代应宇翔向卢仙婷履行永康市人民法院（2012）金永商初字第1605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应由应宇翔承担的给付义务［即应宇翔对借款人徐群挺、王之娅积欠卢仙婷的借款500万元及利息、逾期利息（利息自2012年5月8日起至2012年8月23日止，逾期利息自2012年8月24日起至判决还款之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和律师代理费16万元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款项限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应宇翔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020元，由应宇翔负担］。
三、驳回卢仙婷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8845元，均由卢仙婷各负担845元，应艳各负担58000元（该部分款项从卢仙婷实现的债权中优先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