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17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朱剑峰，男，1975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泽周，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捷，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彦照，男，1962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正勇，浙江大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朱剑峰因与被申请人李彦照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商终字第5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3月25日作出（2016）浙民申61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于2016年9月23日立案受理再审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伍华红、代理审判员颜晓杰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6年10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朱剑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捷，被申请人李彦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正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剑峰申请再审称，一、李彦照未履行交付借款本金的义务，原审判决作出的认定缺乏证据证明。1.李彦照无法举证证明本票已交付给朱剑峰。本票是否交付给朱剑峰本人，为本案的关键事实。李彦照无法举证证明票据已交付朱剑峰。在正常的操作流程中，一般交付票据时，都会让接收人签字确认收到该票据，但是本案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朱剑峰已收到该张本票。尤其关键的是，该本票背书转让的过程中，未经朱剑峰本人签字，由此也可以证明，朱剑峰本人并未收到该张本票。显然，该本票未经朱剑峰签收，即由他人进行背书转让，因此，朱剑峰实际上未收到1200万元的借款本金。2.该本票所对应的1200万元，并未进入朱剑峰的账户，而是进入李彦照实际控制的义乌市万达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达公司）账户，可见款项并未交付给朱剑峰。本案本票所对应的1200万元，在没有朱剑峰本人签字的情况下，就直接背书转让给了李彦照实际控制的万达公司（李彦照持有该公司90%的股份，当时为法定代表人），且该1200万元最终实际进入万达公司的账户。由此可见，该1200万元款项在转了一圈之后，又实际进入了李彦照自己控制的公司，最终又回到了李彦照一方，等于并未向朱剑峰交付借款本金。二、原审判决作出事实认定所依据的判决，目前处于再审的过程中，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原审判决作出事实认定的依据，即义乌市人民法院（2013）金义商初字第1068号民事判决，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以上判决中有李彦照采取本票的方式交付900万元借款的认定。但该案目前正处于再审的过程中，即2012年11月4日，李彦照是否向朱剑峰交付900万元借款本金的事实，目前尚未确认。因此，该两份判决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原审判决据此作出的事实认定也是错误的。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根据《票据法》、《支付结算办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票据上相关当事人的签章必须真实有效。而本案所涉的本票，未经朱剑峰本人签字背书，因此，该背书转让行为是不合法的。综上，请求改判驳回李彦照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李彦照承担。
李彦照辩称，一、双方之间有借条、本票，交付依据充分。二、其他案件相应证据可以证明双方交易是以借条作为双方债权、债务的凭证。三、在另案庭审笔录中，开始朱剑峰否认收到本票，后申请鉴定，该本票的被背书人为朱燕俊，系朱剑峰的姐姐，朱剑峰才认可收到本票。而该本票未经朱剑峰本人背书，亦未由朱剑峰出具收条。因双方之间有多笔债务，关系较好，故未让朱剑峰出具本票的收条。四、朱剑峰与杨群民成立了一家公司，由于缺少资金，朱剑峰、杨群民以及该公司陆续向李彦照或万达公司借款。因存在多个主体，谁向李彦照借款就由谁出具收条。到目前为止，李彦照已与杨群民达成了债务和解，而李彦照与朱剑峰之间的债务一直未进行清理。五、朱剑峰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本案的借款前后都曾多次向李彦照借款，如未收到借款，朱剑峰不可能出具借条或应取回借条，朱剑峰的再审理由不合逻辑。综上，请求驳回朱剑峰的再审请求。
李彦照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朱剑峰归还李彦照借款1200万元并支付利息（从借款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9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彦照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元整（小写：12000000.00元），月利率按3.3%计算，利息每月/日付清，本金定于/年/月/日前归还，特立此据！借款人：朱剑峰（签字、捺印）2013年6月9日。当日，李彦照以其为申请人，朱剑峰为收款人开具了一张1200万元的本票，朱剑峰又将该1200万元本票背书给万达公司。借款后，朱剑峰未归还本息。另查明，朱剑峰出具借条时，李彦照为万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又系该公司股东。2012年11月4日，朱剑峰向李彦照的另一笔900万元借款，其交付的方式与本案相同。2013年4月25日，李彦照以朱剑峰未归还上述900万元借款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经开庭审理，对借款事实予以认定，并判决朱剑峰归还李彦照借款900万元及利息。朱剑峰收到判决后不服上诉至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4月21日，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驳回朱剑峰的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判决：朱剑峰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归还李彦照借款120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自2013年6月9日起计付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如果朱剑峰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9640元，由朱剑峰负担。
朱剑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彦照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李彦照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彦照是否已于2013年6月9日向朱剑峰履行借条中载明的1200万元款项。李彦照主张其已履行了款项交付义务，并向一审法院提供收款人为朱剑峰、出票日期为2013年6月9日、票号为00-1030337522112614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复印件一份。朱剑峰提出其没有收到过该本票，并因该本票又背书给了万达公司，而认为款项最终入账至以李彦照为法定代表人的万达公司，其本人并未收到过款项。但该本票的背书人签章处有“朱剑峰”的签字，同时载明朱剑峰的身份信息，应当认定朱剑峰在收到该本票后背书转让给万达公司。同时，李彦照陈述因朱剑峰系义乌市天元置业有限公司的股东及项目负责人，曾向万达公司借款，而朱剑峰也承认其向李彦照本人及万达公司均借过款，并且2012年11月4日，李彦照与朱剑峰之间也曾以同样的方式交付过900万元的借款，如果朱剑峰对此种交付方式有异议，则在2012年11月4日之后即本案发生的借款，朱剑峰作为借款人可以要求改变交付方式，防止发生其本人所主张的在没有朱剑峰本人签字的情况下直接背书给他人的情形。因此，本案出借人李彦照已按借条的约定履行款项交付义务。综上，朱剑峰提出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9640元，由朱剑峰负担。
再审中，再审申请人朱剑峰申请对案涉本票背书中“朱剑峰”签字是否为朱剑峰本人所签进行司法鉴定。虽然李彦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庭审中对案涉本票背书中“朱剑峰”签字是否为朱剑峰本人所签表示不清楚，但李彦照在本院（2015）浙商提字第93号一案中提交了第2组证据材料即（2014）金义商初字第1790号民事判决及（2015）浙金商终字第523号民事判决（也即本案一、二审判决），用以证明该案借款所涉本票亦非朱剑峰本人签字。据此，李彦照对案涉本票非朱剑峰本人签字是认可的。在此情形下，本院不再对此进行司法鉴定。
被申请人李彦照提交3组证据材料：1.义乌市人民法院（2013）金义商初字第1068号一案的第一次庭审笔录，用以证明朱剑峰陈述称双方借款往来以单据为标准；2.义乌市人民法院（2014）金义商初字第3788号一案的第一次庭审笔录、质证笔录及借条、本票，用以证明该案中借款亦采取本票形式交付，本票背书亦非朱剑峰本人签名，朱剑峰开始否认收到本票，法院调取本票及背书后仍然否认，后因被背书人是其姐姐朱燕俊，才承认收到本票；3.义乌市人民法院（2015）金义商初字第7521号民事判决及相关证据、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7民终3298号民事裁定，证明朱剑峰多次向李彦照借款，其中有些交易也非由朱剑峰签收，而是直接交付本票。
对李彦照提供的证据，朱剑峰质证后认为，对第1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朱剑峰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述的单据是指付款凭证。对第2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鉴于李彦照首先对未交付本票的借条项下900万元款项提起诉讼，而该案500万元借款诉讼在后，朱剑峰出于诉讼策略考虑要求法院调查本票，且因双方往来频繁，不能明确哪些借条确实交付了本票，故要求法院调取相关证据，后朱剑峰也当场承认朱燕俊系其姐姐，未有不诚信行为。另外，仅有该笔500万元本票朱剑峰未出具收条。对第3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该案2500万元借款时间是2009年，李彦照将时间在后的未交付的900万元借款先行起诉，不符合常理。
对李彦照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鉴于朱剑峰对3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对3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第1组证据中，虽然朱剑峰的代理人称以单据为准，但不能据此认定仅有借条或未经签收的本票即能认定款项已实际交付；第2、3组证据的关联性在下文中综合认证。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6月9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彦照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元整（小写：12000000.00元），月利率按3.3%计算，利息每月/日付清，本金定于/年/月/日前归还，特立此据！借款人：朱剑峰（签字、捺印）2013年6月9日。当日，李彦照以其为申请人，朱剑峰为收款人开具了一张1200万元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根据朱剑峰申请，一审法院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分行调取上述银行本票、进账单各一份。该银行本票显示，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被背书人栏载明为万达公司；进账单则显示，2013年6月9日，上述本票所涉的1200万元款项已经转入万达公司账户。朱剑峰否认该本票的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签名系其本人所签，李彦照对此予以认可。
另查明，朱剑峰出具借条时，李彦照为万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又系该公司控股股东。
又查明，2012年11月4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彦照人民币玖佰万元整（小写：9000000.00元），月利率按3.3%计算，利息每月/日付清，本金定于/年/月/日前归还，特立此据！借款人：朱剑峰（签字、捺印）2012年11月4日。次日，李彦照以其为申请人，朱剑峰为收款人开具了一张900万元的本票。根据该银行本票显示，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被背书人栏载明为万达公司。朱剑峰否认“朱剑峰”签名系其本人所签，认为没有收到上述银行本票，也没有将银行本票背书给万达公司。李彦照以朱剑峰到期未归还该笔借款为由提起诉讼，一、二审均认定款项已实际交付，并判令朱剑峰归还借款本息。朱剑峰不服一、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经朱剑峰申请，本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对案涉银行本票上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签名字迹是否朱剑峰书写进行鉴定。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6月23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编号为10303375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上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签名字迹不是朱剑峰书写。本院再审认为李彦照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案涉银行本票已经交付给朱剑峰，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于2015年11月3日作出（2015）浙商提字第9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及义乌市人民法院（2013）金义商初字第106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彦照的诉讼请求。
再查明，2009年3月11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1份，载明借款金额为500万元。该笔借款系以银行本票方式支付，且银行本票显示，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被背书人栏载明为朱燕俊（系朱剑峰姐姐）。朱剑峰虽否认“朱剑峰”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但认可已经收到上述款项。2009年6月11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500万元的借条2份，同日，李彦照将1000万元银行本票交付给朱剑峰，朱剑峰在本票复印件上予以签收。2009年6月21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500万元借条2份，2009年7月21日，李彦照将1000万元银行本票交付给朱剑峰，朱剑峰在本票复印件上予以签收。朱剑峰从2009年7月13日至2011年1月24日期间向李彦照归还相应利息。李彦照就上述借款于2015年11月20日提起诉讼，义乌市人民法院认定款项已实际交付，并判令朱剑峰归还李彦照借款本金2500万元及利息。朱剑峰不服一审判决，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但其未在规定期间内缴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也未提出减免、缓交诉讼费的申请，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按朱剑峰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还查明，再审庭审中，李彦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述称，对朱剑峰是否向万达公司借款不清楚，亦无证据对该事实予以证明。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集中在案涉1200万元借款有无实际交付，也即李彦照有无向朱剑峰交付案涉银行本票。李彦照主张其已履行款项交付义务，其依据主要是银行本票复印件一份。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李彦照应当举证证明其已履行交付义务，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首先，从该银行本票载明的内容看，申请人为李彦照，收款人为朱剑峰，金额为1200万元，且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但“朱剑峰”签名字迹非朱剑峰本人书写，对此，李彦照亦予以认可。而李彦照称其将上述银行本票交给朱剑峰本人，并无证据佐证。其次，该银行本票的被背书人为万达公司，款项亦实际转入万达公司账户。对于朱剑峰向李彦照个人的借款为何背书给李彦照担任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的万达公司，李彦照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朱剑峰与万达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以及系受朱剑峰指示汇给万达公司，故对款项流向李彦照并未作出合理解释。再次，根据案涉证据反映，在本案借条出具之前朱剑峰曾向李彦照出具多份借条，且双方均认可双方约定借条所涉款项均采用银行本票方式交付。但从双方的陈述看，对于李彦照交付的银行本票有无经朱剑峰签收、有无经朱剑峰背书以及朱剑峰有无收到相应款项，存在不同情形：有的银行本票经朱剑峰签收，朱剑峰认可收到相应款项；有的银行本票未经朱剑峰签收，且朱剑峰否认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但朱剑峰认可收到相应款项；有的银行本票未经朱剑峰签收，且朱剑峰否认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亦否认收到相应款项。也即从双方相关的借款行为看，虽然双方存在以银行本票方式交付借款的交易习惯，但难以得出银行本票的交付无须经朱剑峰本人签收或背书即予以接受的结论。在朱剑峰否认收到银行本票的情形下，对于款项的交付或款项的流向仍应由李彦照承担相应举证责任或作出合理说明。据此，因李彦照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案涉银行本票已经交付给朱剑峰，亦未对款项流向作出合理解释，该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由李彦照承担。
综上，朱剑峰提出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再审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523号民事判决及义乌市人民法院（2013）金义商初字第179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彦照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96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9640元，均由李彦照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