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04民终28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经济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区前山翠微西路38-48号三楼316室。
法定代表人：蔡学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健，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佳玲，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经济特区农牧肉类联合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吉大白莲路176号33栋2楼。
法定代表人：陈志慧，执行董事。
上诉人珠海经济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以下简称农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经济特区农牧肉类联合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农牧联合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402民初455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中，农牧公司诉称：2001年5月10日，珠海市农业集团公司（以下简称农业集团）与黄春源等44名股东就珠海市拱北屠宰场改制事宜签订了《产权转让合同书》。合同签订后，珠海市拱北屠宰场改制为农牧联合公司。同日，农业集团与黄春源等44名股东签订了《租赁经营合同书》，约定农牧公司由改制后的拱北屠宰场即农牧联合公司租赁经营（租赁期限：2001年1月1日-2005年12月31日）。《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约定，由农牧联合公司承担应付农牧公司6365378．01元债务，分五年支付，专项用于偿还欠市外经委的债务（债务于2006年5月10日到期）。合同签订后，农牧联合公司因未履行《租赁经营合同书》的约定义务，农业集团于2005年初向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2005）香民二初字第555号］，请求法院判决农牧联合公司支付拖欠款项。双方在审理中于2005年12月1日达成《解决改制企业历史遗留问题协议书》，香洲区人民法院以《民事调解书》的形式确认了该协议，该协议第五条约定：“对于农牧公司对外经委的6365378．01元的债务处理仍按双方签订的《产权转让合同书》及《租赁合同书》执行。”自《租赁经营合同书》签订至今，农牧联合公司共计还款人民币60万元（最后一次为2008年1月22日），尚余5765378．01元（本金部分）未予支付。2010年12月27日，广东省珠海粮油食品进出口有限公司自珠海市科技工贸和信息化局受让了其对农牧公司享有的该笔债权，并依法向农牧公司发出了通知。上述事实证明，农牧公司对农牧联合公司享有合法的到期债权。故此，农牧公司特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农牧联合公司立即偿还债务5765378.01元及承担逾期付款违约赔偿责任3529049.6元（从2006年5月10日开始计算，暂计至2015年5月31日为3529049.6元，并计至农牧联合公司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详见还款统计表及违约责任计算表）；二、农牧联合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农牧联合公司在原审中辩称：一、本案的案由为合同纠纷，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农牧公司不具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依法应当驳回其起诉。本案中，农牧公司提起民事诉讼是基于《产权转让合同书》以及《租赁经营合同书》，该两份合同均是农业集团与黄春源等44人（农牧联合公司前股东）签订，而农牧公司仅仅是在《租赁经营合同书》中以“租赁物”的形式呈现。二、农牧公司所述其与农牧联合公司之间存在直接的债权债务关系，是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三、从《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所约定的债务的来源分析，也不是农牧公司所说的通过《租赁经营合同书》的约定，设立了一个新的债权债务。四、从文义解释的角度并结合合同中的语言表达逻辑来看，也没有在农牧联合公司与农牧公司之间新设一个债权债务。《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约定由改制新公司承担的应付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6365378.01元债务，由乙方分五年支付，专项用于偿还市外经委的债务……；农牧联合公司认为此条款中“应付”为“应付款”之意，属于名词，而不是“应该付给”之意。如果是“应该付给”之意，那么就无需在后面添加“专项用于偿还市外经委的债务”的字眼。从此条款的语言表达逻辑来看，就是“将农牧公司所欠珠海市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的债务中的6365378.01元的债务划给改制后的新公司来承担，由改制后的新公司分五年直接向珠海市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偿还，余下的部分还是由农牧公司承担”。五、假使法院最终认定农牧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适格，且农牧联合公司与农牧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成立，那么农牧公司的起诉也早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依法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综上所述，农牧联合公司请求人民法院在查明本案事实情况的基础上，依法作出判决。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本案涉案债权，原属珠海市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以下简称为珠海市外经委）。1994年5月24日，珠海市外经委与农牧公司在《债权关系转移确认书》上确认，从1994年2月1日起，农牧公司欠珠海市外经委934万元及相关利息。1995年5月12日，珠海市外经委与农牧公司以及农业集团签订《还款协议书》，约定农牧公司向珠海市外经委分期偿还934万元的债务本息，农业集团为债务担保人。1999年10月6日，珠海市外经委与农牧公司以及农业集团又签订《还款补充协议》，分期偿还934万元的债务利息，由原月息7‰改为月息3‰，债务宽限至2004年12月31日止，农业集团对债务本息承担连带责任。此外，作为债权人珠海市外经委经过两次机构改革，先变更为珠海市对外经济贸易局，现更名为珠海市科技工贸和信息化局（以下简称珠海市工信局）。
2001年5月10日，农业集团作为甲方、黄春源等44名个人股东作为乙方就珠海市拱北屠宰场改制后成立的新公司租赁经营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即农牧公司）事宜签订了《产权转让合同书》和《租赁经营合同书》各一份。《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约定“约定由改制新公司承担的应付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63645378.01元债务，由乙方分五年支付，专项用于偿还市外经委的债务……”。农牧公司、农牧联合公司确认《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中的“改制新公司”即本案农牧联合公司，农牧公司表示根据上述第六条的规定向农牧联合公司主张本案权利。合同签订后，珠海市拱北屠宰场改制为农牧联合公司。
2009年12月21日，农业集团根据珠海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于2009年12月8日下发的珠国资（2009）393号文件，即《关于珠海经济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产权无偿划转等有关问题的通知》，农业集团将所持有农牧公司100％的产权，划转给广东省珠海粮油食品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珠海粮油公司）。因此，2009年12月21日，农业集团与珠海粮油公司达成《产权移交书》，有关移交事宜明确如下：农牧公司现状，根据甲方（农业集团）与农牧联合公司签订的《租赁经营合同书》、《补充协议》的约定，农牧联合公司承租农牧公司，租赁期限至2007年3月31日止，期满后未有续签合同。……农牧联合公司承担农牧公司偿还珠海市外经委债务的专项资金6365378.01元（上述934万元债务的部分）……。农牧联合公司未在上述《产权移交书》上盖章确认。2003年8月6日、2006年8月15日，农牧联合公司分别向珠海市外经委指定的珠海市进出口商会付款10万元和5万元。珠海市进出口商会出具收款收据两份记载“兹收到特区农牧肉类联合发展有限公司还（欠）款”。农牧公司主张农牧联合公司除了上述还款15万元外，还从农牧公司账户代农牧联合公司向珠海市进出口商会归还欠款45万元，但农牧联合公司对此45万元还款不予认可。
2010年12月30日，珠海市工信局对农牧公司享有的共934万元本息债权（包含农牧联合公司承担的农牧公司偿还外经委债务的专项资金6365378．01元的债务本息）与珠海粮油公司签订《债权转让通知书》并向农牧公司送达，其内容为：珠海市工信局对你司享有的涉案债权，已转让给珠海粮油公司。农牧公司及农业集团分别于2011年1月1日、5日确认收讫该通知书。
又查明，农业集团在另案中以农牧联合公司欠屠宰资源费、出口配额管理费为由向香洲法院提起诉讼，香洲法院于2005年12月8日作出（2005）香民二初字第555号《民事调解书》，对农牧联合公司与农业集团达成的调解协议内容进行确认，其中有如上内容：“五、对于农牧公司对外经委的6365378.01元的债务处理仍按双方签订的《产权转让合同书》及《租赁经营合同书》执行。……七、如乙方不按协议规定期限完全履约，则甲方（农业集团）有权按原改制时的《产权转让合同书》执行，已付款项作为《转让合同书》的部分还款。”
期间，珠海粮油公司在另案也以农牧联合公司租赁农牧公司欠缴租赁费用及租赁到期需返还证照、印章等，向香洲法院提起诉讼，对此香洲法院作出（2010）香民二初字第2603号民事判决书。农牧联合公司不服，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该案经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调解，并作出（2012）珠中法民二终字第40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农牧联合公司需向珠海粮油公司支付（2007年1月至2009年8月期间）租赁农牧公司的租赁费共52万元及返还农牧公司的证照、印章，等等。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条件之一是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农牧公司以《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的约定向农牧联合公司主张权利，该第六条约定的债务性质与相关主体即为争议的焦点。农牧公司对第六条约定的理解为通过约定在农牧公司、农牧联合公司之间创设了债权债务，性质属于为第三人利益的涉他合同。农牧联合公司主张第六条约定系将农业集团挂在农牧公司名下的债务之一部分即6365378.01元转移给农牧联合公司，债务转移后债权人是珠海市外经委、债务人是农牧联合公司，只有珠海市外经委有权向农牧联合公司主张涉案债务。
直接涉及涉案债务的约定有三处：一是2001年5月10日《租赁经营合同书》第六条、二是2009年12月21日农业集团与珠海粮油公司达成的《产权移交书》、三是2010年12月30日珠海市工信局、珠海粮油公司签订并向农牧公司送达的《债权转让通知书》。上述约定中只有2001年5月10日《租赁经营合同书》农牧联合公司有参与、确认，该条约定“约定由改制新公司承担的应付特区农牧开发总公司63645378.01元债务，由乙方分五年支付，专项用于偿还市外经委的债务”。从文义上看，约定由农牧联合公司承担的债务，由农牧联合公司向农牧公司支付，即支付的对象是农牧公司。农牧公司收到款项的用途是偿还珠海市外经委，上述内容中并没有约定由农牧联合公司直接向珠海市外经委偿还。而且珠海市外经委未参与、确认该合同，农牧公司、农牧联合公司也未举证证明珠海市外经委对于农牧联合公司主张的债务转移表示过同意或追认。因此，农牧联合公司债务转移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上述约定由农牧联合公司承担的债务性质应认定为农牧公司主张的为第三人利益的涉他约定。尽管在上述合同签订之后，农牧联合公司直接向珠海市外经委指定的收款人珠海市进出口商会付款，但该付款方式的变化不影响上述约定债务的性质。另外，2009年12月21日农业集团与珠海粮油公司达成的《产权移交书》也作了类似的约定，也未明确涉案债务为债务转移。最后，在2010年12月30日珠海市工信局、珠海粮油公司签订并向农牧公司送达的《债权转让通知书》中，债权人珠海市工信局、珠海粮油公司仍然主张包括涉案债务在内的全部债务之债务人仍然是农牧公司，显然明确排除了债务转移的意思。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的，债务人未向第三人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农牧公司为上述第六十四条中的第三人、农牧联合公司为债务人、农业集团为债权人。即使农牧联合公司违约，也应当向农业集团承担违约责任，农牧公司无权直接向农牧联合公司提出主张，故农牧公司的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其起诉应予驳回。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农牧公司的起诉。
上诉人农牧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应适用《合同法》第六十四条。《合同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的是“向第三人履行的合同”或“经由被指示人而为支付”的涉他合同，该条款的法律基础在于当事人双方之间存在一个原因行为，即有一个基础的法律关系，进而由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比如，甲向乙花店订购花，并要求乙花店将花交付给丙）。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自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完毕后灭失。在本案中，农业集团与被上诉人之间并不存在这笔636万余元的债权债务关系，自然也不存在农业集团通过与被上诉人订立合同，并在合同中指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该笔款项的情形。因此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六十四条。二、涉案债权属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该笔债权债务与农业集团无直接关系。在农业集团与黄春源等44名改制员工于2001年5月10日签订的《租赁经营合同书》中，上诉人有两种不同的身份。就租赁经营而言，上诉人的身份是合同的客体。就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该笔636万余元的债务处理而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真正的权利主体。对于农业集团在《租赁经营合同书》中作出的被上诉人分五年向上诉人支付该笔636余万元的安排，上诉人对此并无异议，但是这并不改变上诉人是该笔债权的权利主体的事实。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2.依法改判被上诉人立即向上诉人偿还债务5765378.01元及逾期付款违约赔偿责任3529049.6元（暂计至2015年5月31日，并计至被上诉人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3.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
本院经审理后认为，上诉人农牧公司以2001年5月10日农业集团与黄春源等44名股东签订的《租赁经营合同书》作为合同依据提出本案诉讼，请求农牧联合公司清偿债务。在该《租赁经营合同书》中，农牧公司并非合同主体，其在该合同中所享有的收款“权利”由农业集团和黄春源等44名股东约定而设定。虽然农业集团与黄春源等44名股东成立的改制后的农牧联合公司之间并不存在涉案债权债务，但农业集团作为农牧公司当时的上级主管单位，将农牧公司对外债务的处理作为黄春源等44名股东租赁经营农牧公司的条件之一予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该约定并不当然在农牧公司和农牧联合公司之间创设了新的债权债务，仅是约定由黄春源等44名股东成立的改制后的农牧联合公司向农牧公司履行债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故农牧公司依据上述《租赁经营合同书》主张权利，主体不适格，应予驳回。原审裁定对此认定正确，上诉人农牧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周 萍
审 判 员 刘秋萍
代理审判员 王梅凌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梁锦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