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63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强，男，1968年5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训军，北京市法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盈灿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海宁路137号7层E座708F室。
法定代表人徐红伟，总裁。
委托代理人石鹏峰，男，1989年1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雪，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章强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04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1月，章强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的笔名为宏皓。2014年5月15日，上海盈灿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下称上海盈灿公司）在其官方论坛“网贷之家”（www.wangdaizhijia.com）“平台曝光”中发表题为《这个所谓的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到底是何方神圣？》称我是协会董事长，协会是不存在董事长的，上海盈灿公司网帖内容错误；2014年6月3日，上海盈灿公司在该网站上发表题为《重大曝光虚假协会，和信贷都被骗了》的网帖，称我是为了宣传自己的理财产品，搞了一个资产管理的公司，拉大旗成立了所谓的中国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2014年6月4日，上海盈灿公司在该网站上发表题为《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的网帖，该帖多次出现我是“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家伙”，“自吹是金融学家，民间股王”等侮辱性语言，严重侵害了我的名誉权；2014年6月4日，上海盈灿公司在该网站上发表题为《骗子协会，骗子会长，骗了多家平台，有你投资的平台么？？》的网帖，称我组建了一个骗钱的协会，并且无凭无据地宣称我非法集资；2014年7月14日，上海盈灿公司在该网站上发表题为《某平台涉嫌帮山寨“协会”造假》的网帖，污蔑我以假协会做虚假宣传；2014年7月28日，上海盈灿公司在该网站上发表题为《痛打落水狗，扒掉山寨“中国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的层层伪装》的网帖，其中有“不懂装懂的中国股王宏皓”和“北京股胜是宏皓这个骗子开的公司”等侮辱性词语。上海盈灿公司网帖中所引用的在新浪网博客中污蔑我的原始内容，经我向新浪网提出，新浪网站工作人员经查证后，于2014年9月对上述网帖的链接进行了删除，后我致电上海盈灿公司，希望能停止这些诬陷，但上海盈灿公司置之不理，没有做相应的处理。我认为，上海盈灿公司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上述帖子，内容不实，借题发挥，蓄意捏造中伤我的事实，严重损害了我的名誉权。同时，上海盈灿公司作为“网贷之家”论坛的管理者，具备管理网站信息的能力，在事态扩大后，没有按照我的要求采取任何措施，导致我在社会和行业中的社会评价变得极度低下。故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上海盈灿公司立即停止侵犯我名誉权的行为，删除侵权网帖；2、上海盈灿公司对我赔礼道歉，并且在中央2套财经频道、人民日报、新华网、中央人民广播电视台四家媒体公开连续道歉一个月，为我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上海盈灿公司辩称：不同意章强的诉讼请求。第一，我公司在自己经营的“网贷之家”网站（网址www.wangdaizhijia.com）开设论坛，为广大投资者提供发布消息的网络平台，章强起诉书中所列网帖并非我公司发布，而是由网民在论坛中发布，我公司是网络服务提供者，并非网络用户，因此，我公司不是侵犯章强名誉权的适格被告。第二，我公司已经尽到足够的管理义务和预先审查义务。我公司对发帖的审核符合互联网行业的审核要求，对法律法规禁止的文字内容都进行了预先屏蔽，但章强诉称的侵权网帖大部分是以图片形式发布，而现有的计算机技术仅能对文字进行筛选，无法对图片内容是否侵权进行识别，因此，章强诉称的网帖我公司无法进行事前审查处理；第三，我公司并未接到章强打来要求删帖的电话，章强通过QQ客服与我公司联系过，但谈话的内容是针对中国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下称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的，并非章强本人。因此，章强与我公司的QQ聊天记录不够成有效的通知；另外，我公司在接到法院起诉书后便立刻对帖子进行了审查，并对帖子里针对章强个人的侵权内容进行了删除。综上，不同意章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诉争的网帖中存在侵犯章强名誉权的内容，上海盈灿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采取必要措施制止侵权内容的传播和扩散。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上海盈灿公司何时接到章强的有效通知；二、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章强的通知前是否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是否已尽足够的审查义务；三、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通知后是否及时采取了必要措施制止侵权行为，是否造成了侵权损害的扩大。关于上海盈灿公司何时接到章强的有效通知。判断通知是否有效，应当从以下方面进行判断：1、是否以书面形式或网站公示的方式发出通知；2、通知的内容是否明确，是否足以定位侵权内容和侵权网址；3、是否提出了有针对性的删除理由。上海盈灿公司对外发布了投诉渠道和删帖流程，且该投诉渠道和删帖流程并未对制止侵权内容传播设置不合理的障碍，章强应当按照网站公示的方式发出通知。章强主张案外人刘文斐与上海盈灿公司的QQ聊天记录构成有效通知，从该谈话记录来看，虽然刘文斐发出的通知中提到本案的涉案网帖，但提出删帖的理由系侵犯了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的名誉权，并非侵犯章强个人名誉权，尽管章强系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会长，但法人与公民各自享有独立的名誉权，故不能认定该通知是针对章强做出。现章强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曾向上海盈灿公司发出过有效通知，上海盈灿公司据此主张免除责任，法院予以支持。关于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章强的通知前是否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是否已尽足够的审查义务，应当综合上海盈灿公司采取预防侵权措施的技术可能性以及其对网络信息的管理能力进行判断。上海盈灿公司开设公共网络论坛，每日发帖数量较多，要求上海盈灿公司对每篇帖子的详细内容进行预先审核后再发布至网络并不合理，亦不符合现行的互联网行业的通行办法。上海盈灿公司通过论坛软件管理系统设置关键词，对法律法规禁止发布的文字内容进行屏蔽，已尽到与其管理能力和现有互联网技术相当的审查义务。现章强未提供证据证明上海盈灿公司对在接到通知前知道涉案网帖侵犯章强名誉权，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上海盈灿公司未尽足够的审查义务，上海盈灿公司据此主张免除责任，法院予以支持。关于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通知后是否及时采取了必要措施制止侵权行为，是否造成了侵权损害的扩大。第一，判断是否及时，应考虑有效通知的发出时间和进行技术处理的难易程度。上海盈灿公司接到起诉书之日应视为章强发出有效通知的时间，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起诉书后即对涉案网帖中的侵权内容做出了屏蔽处理，应当认定上海盈灿公司处理及时。第二，判断是否必要，应考虑处理措施是否达到了防止侵权内容传播的效果。根据法律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可以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措施防止侵权内容传播。网络服务提供者在选择处理措施时，须在保障注册用户对网络服务的使用权和保护公民名誉权之间做出适当的权衡。本案中，上海盈灿公司虽未整帖删除，但对涉案网帖中侵犯章强名誉权的内容采取了屏蔽措施，客观上已初步达到防止侵权内容传播的效果，未造成侵权损害的扩大。综上，上海盈灿公司未侵犯章强的名誉权，但须依法承担制止侵权内容传播和扩散的义务。章强提交的公证书中《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一文，其主要内容是对章强个人的评价，其部分语言已明显过激，构成了对章强人格尊严的侮辱，对该网帖上海盈灿公司应予删除。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4月17日判决：一、上海盈灿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删除其经营的网贷之家网下设的“网贷人”论坛中题为《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的网帖（网址http：／／bbs.wangdaizhijia.com／thread-122386-1-1.html）；二、驳回章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章强不服，仍持原审起诉理由上诉至本院，要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上海盈灿公司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章强（笔名宏皓）系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会长。上海盈灿公司系“网贷之家”网站（www.wangdaizhijia.com）的经营者，其网站上开设“网贷人”论坛。
2014年5月至7月间，陆续有网络用户在“网贷人”论坛发布题为《这个所谓的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到底是何方神圣？》、《重大曝光虚假协会，和信贷都被骗了》、《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骗子协会，骗子会长，骗了多家平台，有你投资的平台么？？》、《某平台涉嫌帮山寨“协会”造假》、《痛打落水狗，扒掉山寨“中国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的层层伪装》六篇网帖，在上述网帖中出现宏皓是“骗子会长”“、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家伙”，“自吹是金融学家，民间股王”、“不懂装懂的中国股王宏皓”和“北京股胜是宏皓这个骗子开的公司”等侮辱性语言，并配有章强的肖像。
在章强发现上述网帖后，于2014年12月3日致电上海盈灿公司客服热线要求删帖。上海盈灿公司认可接到电话，但主张通过电话要求删帖不符合网站规定的删帖流程，根据流程规定，应当提交书面申请。同时，上海盈灿公司提交投诉邮箱截图和2014年7月1日、2014年12月18日发布的《网贷之家论坛帖文处理流程》，证明已对外公示了投诉渠道。
2014年12月3日，案外人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秘书长刘文斐通过上海盈灿公司的QQ客服要求删除《某平台涉嫌帮山寨“协会”造假》和《痛打落水狗，扒掉山寨“中国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的层层伪装》两篇网帖。在对话中，刘文斐提出：“现在申请尽快删除以上两篇帖子……这两篇帖子中说到‘山寨’、‘造假’、‘痛打落水狗’这些字眼，严重污蔑了协会……协会完全符合香港的法律，根本没有“山寨”一说……”。上海盈灿公司客服回复：“可以走删帖流程。”章强主张，刘文斐系其助理，在该次交谈中提出了对侵犯其个人名誉权的网帖进行删除的要求。上海盈灿公司主张，该次交谈仅针对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并非针对章强本人。
2014年12月5日，章强向北京市首佳公证处申请对“网贷人”论坛中发布的题为《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的网帖进行了证据保全，首佳公证处公证员点击IE安全浏览器，在地址栏中输入http：／／bbs.wangdaizhijia.com／thread-122386-1-1.html后，回车，进入网站网页，网页截图内容显示：网帖标题为《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网帖内容主要称章强是“骗子、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家伙、自吹金融学家、民间股王、在股市骗了那么多人、现在进军P2P行业造谣撞骗”，并在网页中配有章强的肖像。
原审审理中，上海盈灿公司申请证人李×出庭作证，李×作证称：上海盈灿公司使用的论坛软件是名为discuz的软件，网站管理者可以设定关键词，对禁止在互联网传播的文字进行自动审核与屏蔽，但是不能实现对图片的自动审核与屏蔽。同时，上海盈灿公司提交提交网站词语过滤系统截图和2014年6月至2015年3月每日发帖数量统计，证明该网站每日发帖数量在600至7000篇之间，通过设置关键词过滤已尽到足够的审核义务。
另，章强称：至开庭之日涉案网帖依然存在。上海盈灿公司认可并未对涉案网帖进行删除，但陈述：公司已于2015年1月30日对涉案网帖中针对章强个人的侵权内容进行了屏蔽，并提交处理后的网页截图予以证明。
上述事实，有网页截图、（2014）京首佳内民证字第5450号公证书、中国移动客户通信详单、证人李×的证言、网站词语过滤系统截图、网站文字处理流程、每日发帖数、屏蔽处理后的网页截图、QQ客服聊天记录、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诉争的网帖中存在侵犯章强名誉权的内容，上海盈灿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采取必要的措施制止侵权内容的传播和扩散。
关于上海盈灿公司是否收到章强的有效通知问题，上海盈灿公司对外发布了其投诉渠道和删帖流程，且该投诉渠道和删帖流程并未对制止侵权内容传播设置不合理的障碍，章强应当按照网站公示的方式发出通知。虽章强主张案外人刘文斐与上海盈灿公司的QQ聊天记录构成有效通知，但从该谈话记录来看，刘文斐发出的通知中提到本案的涉案网帖，提出删帖的理由仅系侵犯了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的名誉权，并未提到侵犯章强个人名誉权的问题，尽管章强系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会长，但法人与公民各自享有独立的名誉权，故章强关于刘文斐与上海盈灿公司的QQ聊天记录构成有效通知的主张，不能成立。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章强曾向上海盈灿公司发出过有效通知。
关于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章强的通知前是否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是否已尽到足够的审查义务的问题，上海盈灿公司开设公共网络论坛，每日发帖数量较多，要求上海盈灿公司对每篇帖子的详细内容进行预先审核后再发布至网络并不合理，亦不符合现行的互联网行业的通行办法。上海盈灿公司通过论坛软件管理系统设置关键词，对法律法规禁止发布的文字内容进行屏蔽，已尽到与其管理能力和现有互联网技术相当的审查义务。现章强未提供证据证明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通知前知道涉案网帖侵犯章强名誉权，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上海盈灿公司未尽足够的审查义务。
关于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章强通知后是否及时采取了必要措施制止侵权行为，是否造成了侵权损害的扩大的问题，上海盈灿公司接到章强的起诉书之日应视为章强发出有效通知的时间，上海盈灿公司在接到起诉书后即对涉案网帖中的侵权内容做出了屏蔽处理，应当认定上海盈灿公司处理及时。网络服务提供者可以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措施防止侵权内容传播。网络服务提供者在选择处理措施时，须在保障注册用户对网络服务的使用权和保护公民名誉权之间做出适当的权衡。本案中，上海盈灿公司虽未整帖删除，但对涉案网帖中侵犯章强名誉权的内容采取了屏蔽措施，客观上已初步达到防止侵权内容传播的效果，未造成侵权损害的扩大。
综上，上海盈灿公司未侵犯章强的名誉权，但须依法承担制止侵权内容传播和扩散的义务。原审法院考虑到章强提交的公证书中《重大曝光虚假P2P协会～～续》一文，其主要内容是对章强个人的评价，其部分语言已明显过激，构成了对章强人格尊严的侮辱，故判决上海盈灿公司删除该网帖，并无不当。章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章强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章强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苑薇
代理审判员 刘永民
代理审判员 赵 振
二〇一五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刘梦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