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9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芙蓉。
委托代理人：曹洁琼，浙江新中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锦春电器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素娟。
委托代理人：董安生。
上诉人张芙蓉与被上诉人宁波锦春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春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浙江省余姚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6日作出的（2015）甬余民初字第1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张芙蓉于2003年4月5日进入宁波极发电器有限公司，2009年被安排到锦春公司工作，任品质部经理，工资月薪制，月平均工资为5367元，银行代发，双方签订过劳动合同。2009年之前，由宁波极发电器有限公司为张芙蓉缴纳社会保险，后由锦春公司为其缴纳。2014年9月，张芙蓉以身体不适为由多次向锦春公司家纺部经理蔡进新请假，其中2014年9月16日，张芙蓉因身体不适，向蔡进新进行了口头请假，并委托同事方某代办手续，但未办成。2014年9月30日，张芙蓉回锦春公司上班后，补办请假单，蔡进新对该请假单签字确认。2014年10月4日，锦春公司告知工会后，对张芙蓉做出了《违纪处理通知书》，以张芙蓉2014年9月未按规定办理请假手续，旷工15天，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张芙蓉于2014年10月9日收到该通知书，并于当天离开锦春公司。后张芙蓉向余姚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锦春公司支付：1.2014年9月、10月应发工资2656元；2014年1月至10月的年终工资11670元；2.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126810.73元。裁决审理过程中，张芙蓉申请撤回要求锦春公司支付2014年9月、10月工资的请求。余姚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2月27日作出仲裁裁决，裁决锦春公司应支付张芙蓉2014年1月至2014年10月期间未结年终工资10932元、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123441元；准许张芙蓉撤回支付拖欠2014年9月、10月工资的仲裁请求；驳回张芙蓉的其他仲裁请求。
另查明，锦春公司、张芙蓉约定每年年终一次性发放年终工资，2014年1月27日，锦春公司通过银行代发的方式支付张芙蓉2013年的年终工资14004元。2014年1月至10月期间未结年终工资为10932元。锦春公司《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第1.1条规定“所有员工请假必须本人事先填写请假条，并逐级审批，没有请假单视同旷工”、第1.4.3条规定“三天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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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员工经部门经理审核后递交总经理批准生效”，《考勤管理制度》第1.2.3条规定“旷工3天（含）以上，每天扣除100元当月工资及年终考核奖，并解除劳动合同处理且不做经济补偿”。
锦春公司不服仲裁裁决，于2015年3月18日向原审法院诉称：锦春公司与张芙蓉于2013年4月25日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13年4月25日起至2016年4月24日止。张芙蓉在锦春公司任家纺品质部副经理。2014年9月，张芙蓉在生产旺季时，未按规定办理请假手续，不来上班。同年10月4日，锦春公司认定其旷工十五天，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依法解除了与张芙蓉的劳动关系，同时向其送达了《违纪处理通知书》。请求判令其无须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双倍赔偿金123441元。
张芙蓉在原审中答辩称：2014年9月份张芙蓉已经履行了请假手续，不存在旷工行为，是锦春公司非法解除劳动合同。仲裁裁决确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裁决合法，应维持。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张芙蓉在锦春公司工作，应当遵守公司规章制度。根据公司规定，“所有员工请假必须本人事先填写请假单，并逐级审批，没有请假单视同旷工”、“请三天以上假，所有员工经部门经理审核后递交总经理批准生效”。2014年9月17日至9月30日，张芙蓉向蔡进新电话请假获准，但其未向总经理请示。虽然张芙蓉曾委托他人代为向蔡进新办理请假手续，但未委托其向总经理办理请假手续，最终也没有批准，该做法不符合公司规定，且张芙蓉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病情需要休息长达13日。故原审法院认为锦春公司根据公司规定，解除与张芙蓉的劳动关系的行为合法有效，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仲裁裁决锦春公司支付张芙蓉2014年1月至10月期间未结年终工资10932元，双方无异议，予以认定。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宁波锦春电器有限公司无需支付张芙蓉经济赔偿金123441元；二、宁波锦春电器有限公司支付张芙蓉2014年1月至10月期间未结年终工资10932元。以上款项限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宣判后，原审被告张芙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被上诉人锦春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双倍赔偿金123441元。理由是：1.用人单位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解除与劳动者劳动关系，前提是该规章制度合法有效，而这一合法有效不尽体现为内容上的合法，更体现在程序上的合法有效即经由民主程序制定。一审中，被上诉人未提供任何的证据证明其所适用的规章制度系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确定，一审法院亦未对该重要事实进行审查即直接认可该规章制度并作出判决。而事实上，被上诉人制定该规章制度时根本未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的程序。2.用人单位规章制度合法有效体现在程序上的另一要件为相关规章制度已向劳动者公示，劳动者知晓该制度。但在争议发生前，上诉人从未见过或签收过《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考勤制度》等，也从不知晓文件上所写的请假制度。被上诉人提供的相关证据存在虚构情况，已不足以证明该制度已向上诉人公示。根据被上诉人所述，《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制定于2011年5月25日并下发至公司16个部门，其中家电生产部门的签收人为蔡进新，而被上诉人提供的蔡进新自述的情况说明中，其于2013年1月26日至被上诉人处担任家纺生产部经理，此前是在宁波顶端电器有限公司和宁波无极电器有限公司工作。试问当时不并在被上诉人处工作的蔡进新如何能在文件发放记录表上签字？3.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了公告栏照片以证明规章制度已公示，法院于庭后到被上诉人处调查后看到公告栏中张贴了相关制度，从而认定已公示。上诉人认为该证据以及事实认定过程存在重大问题。上诉人在争议发生前从未见过公告栏张贴过类似规章制度，是被上诉人为诉讼而后补，且无论是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还是法院的调查取证，均只能证明拍照或调查当时的张贴情况，不能证明争议发生前规章制度已被张贴于公告栏。4.上诉人已经履行了请假手续。因长期以来身体不适，上诉人于2014年9月16日向上级主管领导蔡进新电话请假并获得批准，因蔡进新人在肖东，上诉人将写好的请假单交给方某由其转交。2014年9月17日，蔡进新致电上诉人进一步确认请假情况并再次批准。2014年9月30日，上诉人回到公司后，得知方某尚未将请假单交蔡进新签字，当即第一时间找到蔡进新补办了相应的请假单。相关电话请假事实和补签请假单事实在蔡进新的证人证言、请假单中均可体现，蔡进新管理品质部、系上诉人上级主管领导以及相关请假事实在方某的证人证言中均可体现。上诉人身体不适情况可见上诉人病历本。5.蔡进新具有审批请假权限，且事实上长期以来，上诉人以及多部门员工的请假申请均由蔡进新审批。除2014年9月16日发生的请假外，2014年2月10日上诉人申请过三天假期，也是由蔡进新审批通过。2013年至2014年期间，PTC部、家纺部、品质部等多个部门员工请假3天以上甚至13天的假期均是由蔡进新审批通过。并且，在方某的证人证言中，也明确说明了上诉人请假3天以上只需要找蔡进新签字，不需要再找其他人签字。在2014年9月17日至9月30日的病假期限，上诉人始终保持电话畅通，并及时与同事进行工作沟通。但在此期间，上诉人从未接到过任何通知告知其请假手续不符合流程要求补办手续。并且，若如蔡进新在庭审中陈述其不具有审批资格且未向上级反映上诉人请假的情况，为何在此期间公司行政部门或上级领导从未有人致电询问上诉人为何不来上班以及具体请假情况？6.仲裁裁决和一审判决均认定上诉人于2003年4月5日进入宁波极发电器有限公司，2009年被安排到被上诉人处工作，属于非因本人原因，其工作年限应自2003年4月5日起算，至2014年10月9日被上诉人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工作年限共计11年零6个月。7.本案中的公告栏公告并不存在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规定的应由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的情形，亦不能证明争议发生前规章制度的公示情况。一审法院在当事人不存在客观原因无法自行调取，该证据亦不属于审理案件需要的情况下，至被上诉人处进行了调查取证，并根据该调查取证结果采信了相应的证据，其程序存在明显违法。
被上诉人锦春公司答辩称：1.被上诉人制订的规章制度内容、程序合法。2011年5月25日制订下发了《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2012年3月14日为实行员工上下班指纹打卡制度，又制订了《考勤管理规定》，这些规章制度内容合法，其目的和出发点都是为了强化管理和工作纪律。规章制度对一线员工与管理人员在请假逐级审批的权限、程序上注意区别对待，对管理人员的请假审批严于一线员工。三天以上，所有员工经部门经理审核后递交总经理批准生效。制订这些规章制度也是较为谨慎，听取了各方员工的意见，下发了征求意见稿，并在中层干部会上做了强调，工会主席谷梦兰也召开了职工座谈会，讨论并听取意见，而后由总经理签发后下发至各部门。劳动争议案件实行仲裁前置，上诉人在仲裁时从未对规章制度的合法性提出过异议。仲裁申请书中既没有以后其所称的委托方某代为请假的事实表述，也没有对规章制度提出异议，这说明其在争议发生时对规章制度是认可的。2.被上诉人制订的规章制度一般通过向各部门先下发、在公告栏公示、在签订劳动合同时说明等途径向员工告知。上诉人是被上诉人的中层管理者，其在离开公司时利用职务之便擅自带走请假单二本，并在仲裁、一审时作为证据提交，其中有张芙蓉行使其职权同意其下属员工请假的亲笔签名。因此，张芙蓉关于其对有关请假的规章制度不知情的主张难以自圆其说。3.上诉人作为家纺品质部副经理在生产旺季的九月份上班仅9天，下旬被领导发现长时间不来上班便责令查处，上诉人获悉后便于9月30日“假期”未满赶来公司，为掩盖事实，利用其保管家纺品质部请假单的便利填写请假单，并要家纺生产部经理蔡进新帮忙，以蒙混过关，蔡出于情面签了字。三份请假单中上诉人填写的时间都是9月16日，而向蔡进新提交的时间都是在9月30日。请假三天以上，所有员工经部门经理审核后递交总经理批准生效。对这一办理请假手续的程序，上诉人一审时申请的证人方某在当庭作证时也得到了证实。庭审中审判长向方某发问：假如蔡进新在请假单上签了字，请假单是否还需往上审批？方答还得往上送批，审判长连问三遍，证人方某都这样回答。审判长、诉讼参与人包括旁听人员都听得清清楚楚，法院也有庭审录音。蔡进新没有审批权限，请假单也未经总经理批准而未生效，因此虽有蔡进新签字，但不能认定上诉人已办理完成了请假手续。上诉人的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但至仲裁时未提供医疗诊断证明和病假证明。4.蔡进新从未任过被上诉人副总，职务只是公司中层，与上诉人无上下级关系。上诉人在仲裁、一审中提交的11张请假单中，蔡进新只在家纺生产部、家纺品质部这两个部门员工请假单上有签字，其中有些具有审批权且生效（其主管的家纺生产部员工），有的签了字但未生效。11张中有4张是为上诉人签的，3张是在已知上诉人被查处时为其帮忙而签的。本案并非社会保险补缴、劳动合同签订，也非工伤保险待遇纠纷，而是用人单位作为管理者与劳动者作为被管理者之间发生的劳动争议，具有特殊性。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锦春公司提供“会议记录”两份、“基层工会工作、活动情况记录”一份，拟证明《考勤管理规定》、《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系经过民主程序制定并已告知劳动者。经质证，上诉人张芙蓉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系锦春公司单方制作，没有张芙蓉的签名。本院经审查认为，锦春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已提供原件进行核对，张芙蓉虽有异议但未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也未提出合理质疑，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
综上，本院除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以下事实：锦春公司制订《考勤管理规定》、《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时，已向各部门下发征求意见稿并由工会组织员工代表进行讨论。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需要符合以下三个条件：一是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经过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二是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三是劳动者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事实确实存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上述三个条件能否满足均存有争议。关于制定的民主程序，锦春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供了会议记录及情况记录表，可以证明其在制定《考勤管理规定》、《关于员工请假、外出的规定》时已向部门主管、工会、职工代表征求意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关于规章制度的公示和告知，锦春公司在一审中提供了公告栏张贴的照片，原审法院也进行了实地核查，张芙蓉在一审中申请的证人方某对其本人请假“先找张芙蓉签字，三天以上找蔡进新签字”、张芙蓉请假三天以上先找蔡进新签字再找其他人签字等陈述，与锦春公司提供的规章制度中载明的请假制度和程序相符合，张芙蓉在仲裁笔录中将请假制度“有的”、“告知有的”等文字划掉或修改，综合考虑上述情况，本院认定锦春公司已将涉案的规章制度告知作为劳动者的张芙蓉。关于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对张芙蓉在2014年9月份缺勤十余天均无异议，张芙蓉认为其已向具有请假审批权的蔡进新电话请假、事后补签假条，但这显然不符合前述规章制度中载明的请假程序和审批权限，应认定张芙蓉确实存在严重违反锦春公司规章制度的情形。另一方面，张芙蓉在请假单中填写的请假事由为“身体不适”，但其在仲裁和一审、二审中均未提供医疗机构出具的病休证明。因此，锦春公司以张芙蓉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未违反法律规定，张芙蓉要求锦春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请求不应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晖
审 判 员 樊瑞娟
代理审判员 龚 静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代书 记员 吴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