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01民终29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口市美兰区演丰镇群庄村委会连科村民小组。
负责人：张国文，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刘必智，海南昌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小燕。
委托代理人：张焕玲，海南海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符慧，海南海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口市美兰区演丰镇群庄村委会连科村民小组（以下简称连科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杨小燕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6）琼0108民初5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连科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杨小燕的诉讼请求并由杨小燕负担一、二审诉讼费。
事实与理由：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结果错误，应予改判。
一、杨小燕己丧失（不具有）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客观存在的事实。1.杨小燕虽然是在连科村出生，户口登记在连科村。但在美兰国际机场二期扩建工程项目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前，杨小燕己从连科村嫁到了文昌市锦山镇园堆村委会十二亮村。杨小燕自出嫁之日起就已经丧失了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对于“外嫁女”此类特殊人群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丧失的认定，应从集体经济组织的自然共同体的属性出发，不能唯户口论。因为迎娶进入一个集体经济组织农户生活，自古就被视为自然共同体人口数量的重要途径之一。2.政府部门在2005年间颁发给承包方代表杨兹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时，杨小燕尚未出嫁，其当时系经营权共有人之一是正确的。但2012年12月杨小燕已经出嫁，况且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主体是农户，而不是单个人。农户和农民个体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土地承包经营权并不与农民个体发生直接的联系，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权利主体是农户，农户内个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与丧失，在本承包期内不影响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在我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行的是“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政策，在承包期内不收回承包地，保护的是农户的利益，这与外嫁女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丧失并不矛盾。实际上，对于外嫁女来讲，其已经因为婚嫁行为继受取得夫家所在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杨小燕以其系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之一来主张其具有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理由是不成立的。3.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没有必然关系，因为农村合作医疗可以随户口而缴纳，何况每个公民都可以多处缴纳，很多“空挂户”也都在户籍所在地缴纳农村合作医疗。因而，杨小燕不能因为缴纳了合作医疗保险，就能认定其具备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上的错误。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三条明确规定：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以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是否以本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为基本依据，兼顾是否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户籍以及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作为判断标准。本案的客观事实均未符合上述三个条件标准：l.原审法院在本案审理中向连科村民小组送达杨小燕提交的三份证人证言。该三份证人证言均证明：“杨小燕和老公结婚后，他们在海口摆地摊搞夜宵打工”。由于该三份证人证言，对杨小燕不利，证人才不出庭作证。该三份证人证言反而证明杨小燕未在连科村民小组村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2.原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中表述：“以上事实有杨小燕提供的……照片，连科村民小组提供的证明……。上述证据已经庭审质证原审法院审查，可以采信。”杨小燕提供的照片欲证明其在连科村居住生活，但该照片的取得随意性很大，当事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都可以摆拍，在没有其他相关证据的互相印证下是根本不能采信的。而且连科村民小组提供由群庄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内容为杨小燕自出嫁后未在连科村居住生产、生活，更加说明杨小燕提供的照片不能采信，本案没有符合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这一标准。
综上，杨小燕在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前已不以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其户口登记在本集体经济组织系“空挂户”。杨小燕完全不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居住生产、生活，更谈不上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杨小燕己丧失了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其请求连科村民小组支付征地补偿款36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杨小燕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连科村民小组以“婚嫁行为”、“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外出打工”等理由主张杨小燕已丧失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一、杨小燕出生取得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至今未丧失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1.杨小燕取得连科村民小组户籍的方式为出生取得，即杨小燕在连科村出生并长大。杨小燕虽有结婚登记行为，但从未将户口从连科村民小组处迁出。从我国《户口登记条例》第五条“户口登记以户为单位。同主管人共同居住一处的立为一户”及第六条“公民应当在经常居住的地方登记为常住人口，一个公民只能在一个地方登记为常住人口”规定可知，户籍是证明一个公民自然情况最直接、最基本的依据，户籍是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的基础，是首先应当考虑的因素。杨小燕与连科村其他村民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具有延续性的共同体，与其他男性村民一样均享有自由恋爱、结婚生育的权利。而连科村民小组以村内妇女与外村人结婚（无论是否登记）为理由排除妇女享有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组织成员资格而参与征地补款分配的做法，实际是主导男尊女卑恶俗并严重侵害农村妇女合法权益的行为，该行为与我国法律、政策主导的男、女平等原则背道而驰。我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均规定了男、女平等原则以保障妇女在承包集体土地、征地款分配上的合法权益。而连科村民小组坚称的这类传统是违法宪法精神，理应不受法律的保护，不应作为人民法院裁判案件的依据。2.杨小燕承包了连科村民小组的承包地，并以此作为杨小燕的基本生活保障。杨小燕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2证实，杨小燕的父亲作为承包方的代表以家庭承包的方式向连科村承包了0.6亩水田,杨小燕在丈夫所在地没有取得承包地，未分配到征地补偿款等相关福利待遇。即杨小燕至今仍是0.6亩水田的共有权人之一，仍以取得的连科村民小组的承包田作为最基本的生活来源的保障，并未丧失连科村民小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连科村民小组以“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为理由提出即使杨小燕取得连科村民小组处的承包田，也不能作为认定杨小燕尚具备连科村民小组的成员资格的依据的诡辩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首先，连科村民小组提出的“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仅是我国1993年的政策，但于2003年3月1日生效、2009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规定：“下列土地应当用于调整承包土地或者承包给新增人口：（一）集体经济组织依法预留的机动地；（二）通过依法开垦等方式增加的；（三）承包方依法、自愿交回的。而该法第三十条规定：“承包期内，妇女结婚，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也就是说，从我国法律层面上不仅否定了“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并且从法律上保护已婚妇女承包土地的权利，即妇女结婚，并不必然丧失集体组织的承包地，依然以原集体经济组织的承包地作为基本的生活来源。其次，自古以来，农民视土地为生命。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基础。农民与土地是分不开的，承包田不仅是农民生存的基础，也反映出农民的居住生活的状态。我国宪法第八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行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规定可知，只有具备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农民才有资格取得家庭联产承包经营权。反之，在本集体经济组织中取得了家庭联产承包经营权的农民，即具备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另外，从第一点论述也证实，不能以妇女结婚为由收回其承包地。3.短暂的外出打工行为并未导致杨小燕丧失连科村民小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我国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农民工这一群体对于城市建设取得了巨大作用，而若按连科村民小组所坚称的因杨小燕在外打工即丧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话，那么几亿农民工外出打工是否都丧失了村民资格呢?显然，连科村民小组的说法是极其荒谬的，此其一；其二，杨小燕居住、生活的连科村位于美兰区灵山镇，距离海口市区较近，杨小燕白天忙完农事，晚上在海口摆夜宵摊打工，是为了提升家人的生活质量。杨小燕父亲仅生育杨小燕一人，现父亲已年逾古稀，无任何劳动能力，杨小燕尚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面对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状况，杨小燕在耕种0.6亩承包田的同时靠勤劳靠吃苦打工挣些钱，也是无奈之举。同时，杨小燕的打工行为并非连续性，且因海口双创，杨小燕已不再打工，可见打工行为有一定的短暂性，并未在打工地长期居住、生活，也未形成稳定的生存状态。为此，不能以杨小燕有打工行为进而否定杨小燕是连科村民小组村民的事实。
二、原审法院在查明杨小燕仍具备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后，依法判决连科村民小组应当向杨小燕支付征地补偿款360000元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杨小燕虽属于“外嫁女”身份，但婚后在连科村民小组处有承包田并一直耕种至今，户籍并未因结婚登记行为而将户口迁出，并在连科村民小组处缴纳农村合作医疗，且杨小燕在夫家没有取得承包田、没有分配到征地补偿款等相关福利待遇。上述事实，杨小燕于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予以证实，证据之间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杨小燕请求连科村民小组支付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的，应予支持。
综上，杨小燕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持杨小燕合法权益，维持原审判决！
杨小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连科村民小组向杨小燕支付土地补偿款360000元；2.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由连科村民小组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小燕是海口市美兰区演丰镇群庄村委会连科村人，在该村出生、长大，户口依法登记在连科村。2012年12月28日，杨小燕与文昌市锦山镇园堆村委会十二亮村经济社陈锦凤登记结婚。1998年1月，杨小燕父亲杨兹南与连科村民小组签订承包合同，约定杨小燕一家以家庭承包的方式向连科村承包了耕地共计0.6亩，承包期限为1998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并取得海口市人民政府于2005年9月24日颁发的海口市美兰区农地承包权（演丰）第0810414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杨小燕是该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之一。后因连科村的土地被征用，全体村民政策性“农转非”，杨小燕一家也转为非农业户口，但并未被安排就业，也未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仍然以承包地作为基本生活保障，杨小燕至今在连科村参加农村合作医疗。2015年5月7日，海口市人民政府作出海府【2015】38号《海口市人民政府关于征收灵山镇、演丰镇集体土地及收回国有农用地补偿方案的通告》，将征收美兰区灵山镇福玉、晋文、群山、灵山村委会和演丰镇美兰、群庄村委会集体土地面积2774.66亩及收回国有农用地面积10.11亩集体土地补偿方案及有关事项进行了通告，此后，连科村民小组的集体土地被征用，并将获得的土地补偿费进行分配。2015年11月29日，连科村民小组召开土地款分配会议，经村民讨论签名同意决定对女子户口在本村的外嫁女，已登记的，未登记生子的，一律不给予分配本村土地补偿款等内容。2016年1月18日，由群庄村委会作出《关于群庄村委会连科村民小组集体分配的公示》，内容为根据连科村民小组提出分配的要求，连科村民小组拟将集体资金50460000元，按农业人口360000元/人，非农业人口30000元/人的标准进行分配，具体分配的家庭户、金额见附表（15张分配表），并公布了监督及提出异议的联系人和联系电话，公示时间至2016年2月2日止等。此后，连科村民小组向农业人口每人发放征地补偿款360000元，也已向杨小燕的母亲和父亲分配了该款，却未向杨小燕发放，杨小燕称其已向海口市美兰区演丰镇纪委反映该情况。杨小燕认为连科村民小组侵犯了其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权利，于2016年2月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在审理中，杨小燕于2016年2月16日向原审法院申请诉讼财产保全，要求冻结连科村民小组在海口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美兰支行帐号为21031XXXXX的存款360000元，并已提供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安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保单保函（保单号为11520XXXXX）作为担保，原审法院于2016年2月24日作出（2016）琼0108民初51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连科村民小组在海口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美兰支行帐号为21031XXXXX的存款360000元。冻结期限为一年。案在审理中，经调解无效。
另查明，杨小燕在嫁入地文昌市锦山镇园堆村委会十二亮村经济社未参加土地承包，也未参加社会养老保险，未获得征地补偿款分配等权益。
一审法院认为，判断村民是否享有分配权利，关键是看其是否具备该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农村土地征收补偿款的受益主体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在经民主议程决定分配的时候，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享有补偿款分配权的前提。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有两种方法，一是出生取得，二是加入取得。本案中，杨小燕由于出生而原始取得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2012年12月28日，杨小燕与文昌市锦山镇园堆村委会十二亮村经济社陈锦凤登记结婚后，未将户口迁出，在连科村民小组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且在嫁入地没有承包地，未分配到征地补偿款等相关福利的待遇，还是以连科村民小组的承包地作为基本生活保障，杨小燕未丧失连科村民小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连科村民小组未提供证据证明杨小燕已丧失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农村集体土地属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土地被征收后，集体经济组织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征地补偿款，对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同等对待。而连科村民小组在确定分配方案之前杨小燕已具有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连科村民小组在分配土地补偿款时依法应向杨小燕支付该款，连科村民小组拒绝向杨小燕发放土地补偿款，侵犯了杨小燕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合法权益。连科村民小组所作的方案，因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条“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讨论决定的事项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益、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的规定不符，原审法院不予照准。连科村民小组以杨小燕系外嫁女为由，拒绝向其分配征地补偿款360000元，侵犯了杨小燕的合法利益，杨小燕诉请，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士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限连科村民小组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杨小燕支付征地补偿款36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00元，诉讼财产保全费2320元，由连科村民小组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本案中，杨小燕户籍登记在连科村，并在连科村出生、长大，自出生时起原始取得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海口市人民政府于2005年9月24日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载明杨小燕是连科村民小组发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之一，杨小燕虽于2012年12月28日登记结婚，但其户籍并未因结婚而发生变迁，且在其丈夫所在集体经济组织内未分配到承包地，亦未分配到征地补偿款。本案没有证据显示杨小燕已取得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或已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故在杨小燕未获得其他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的情况下，原家庭承包地仍是杨小燕基本的生活保障，杨小燕并未丧失连科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连科村民小组应当向杨小燕支付征地补偿款。现连科村民小组上诉主张其无须支付征地补偿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连科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由海口市美兰区演丰镇群庄村委会连科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春芬
审判员 彭彩燕
审判员 周 玲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六日
书记员 刘 沛
速录员 郑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