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4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宁波今日汽车经纪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江东区中兴南路**号（世纪轿车城内*号楼***室）。
法定代表人：汪小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维朗、范旖晔，浙江三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微君，女，1966年6月14日出生，汉族，系舟山市定海区文彬汽车修理中心业主，住宁波市北仑区。
委托代理人：陈嘉诚、王亮，浙江京衡（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宁波今日汽车经纪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今日汽车）因与被申请人王微君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舟民终字第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16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25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立案受理再审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5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申请再审人今日汽车的委托代理人胡维朗，被申请人王微君的委托代理人陈嘉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1月26日，一审原告今日汽车起诉至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称：其系从事汽车租赁业务的公司。2014年10月21日，案外人楼林光向其租赁车牌号为浙Ｂ×××××的白色现代索纳塔8代轿车一辆，并与其签订租车合同一份。2014年12月1日，其向舟山市公安局新城分局核实后确认，讼争车辆被案外人楼林光非法处置给王微君，该车辆现在王微君处，楼林光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其多次向王微君催讨归还车辆未果，故起诉至法院，要求王微君返还车牌为浙Ｂ×××××的白色现代索纳塔8代轿车或返还轿车相应价款13万元。一审庭审中，其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王微君在保证车辆正常行驶的前提下返还车牌为浙Ｂ×××××的白色现代索纳塔8代轿车。
一审被告王微君辩称：2014年11月22日，案外人楼林光以做生意为由，将讼争车辆质押并签订了质押协议，其为此出借85000元给楼林光。质押前，其详细审查了车辆的行驶证和机动车登记证书，并无发现异常。后其得知，讼争车辆系楼林光租赁所得，车辆行驶证及机动车登记证书均系楼林光伪造。综上，其认为楼林光将车辆质押时系基于租赁合法占有车辆，其尽到了审慎的审查义务且支付合理对价，系善意取得车辆的占有。请求法院驳回今日汽车的起诉。
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10月21日，案外人楼林光从今日汽车处租赁车牌号为浙Ｂ×××××的白色现代索纳塔8代轿车一辆，约定租期为7天。后，楼林光根据车辆真实的行驶证和机动车登记证书上的车辆信息制作假证，除所有人姓名、住所、组织机构代码等涉及所有人信息修改为楼林光的身份信息，其余涉及讼争车辆的信息如发动机号、车架号等均与车辆真实证件上载明的内容一致。同年11月22日，楼林光到王微君处，要求以车辆质押向王微君借款。王微君检查车辆情况、行驶证及机动车登记证书后，同意楼林光的质押借款请求。同日，楼林光向王微君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王微君人民币捌万伍仟元正（¥85000），月息2.5%。借款人楼林光，2014年11月22日”。同日，楼林光又出具质押抵押凭证一份，载明：“今借到王微君的人民币捌万伍仟元，浙Ｂ×××××作为抵押，抵押期限为拾天，如到期未能凑付利息或归还本金，此车由王微君自行转让或转当。本车系本人的车辆，如有诈骗、偷窃行为，一切责任有本人负责。质押、抵押人楼林光，2014年11月22日。”同日，王微君将借款85000元交付楼林光，楼林光支付王微君10天的利息。同月26日，楼林光再次以同种手法，将租赁而来的另外车辆开至王微君处要求质押借款。王微君察觉异样，通过熟人在舟山市车管所查的车辆登记信息与楼林光提供的证件不符，故向公安机关报案。后，楼林光因犯诈骗罪，于2015年4月3日被一审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另查明：楼林光在向今日汽车租赁讼争车辆前，曾于2014年5月30日向今日汽车租赁一辆车牌为浙Ｂ×××××的黑色现代途胜轿车，约定租期为7天。后楼林光于同年6月11日归还该车并支付租金4200元。
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微君与案外人楼林光签订的《抵押质押凭证》，从其内容来看，结合楼林光将车辆交付给王微君等事实分析，双方签订的系质押协议。机动车作为特殊的动产可以作为质押物，且质押无需办理登记手续。本案案外人楼林光将其基于租赁关系取得的无处分权的涉案车辆因借款质押于王微君处。本案须判断的问题是王微君取得质权时其主观上是否构成善意即王微君与案外人楼林光之间的质权是否设定。因王微君与楼林光已订立书面质押协议，并实际交付占有，而王微君对讼争车辆的相关证件进行了书面审查且亦无能力查得该外地牌照车辆在车管部门的登记信息，结合楼林光再次要求借款并质押车辆时，王微君发现异常遂报警的事实，故认定王微君在取得讼争车辆质权时，不知道楼林光对涉案车辆无处分权。又因楼林光质押讼争车辆系为借款85000元进行担保，该担保物价值基本合理。综上，王微君取得车辆质权符合善意取得的要求，王微君与楼林光之间的质权已设立，该质权可以对抗今日汽车作为车辆所有权人要求王微君返还车辆的要求。综上，对于今日汽车要求王微君返还讼争车辆或相应价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四十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四条之规定，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7日作出（2015）舟定临民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驳回今日汽车要求王微君返还车牌为浙Ｂ×××××白色现代索纳塔8代轿车或返还轿车相应价款130000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0元，减半收取1450元，由今日汽车负担。
今日汽车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根据生效的刑事判决书，楼林光与王微君之间不是借款人与出借人、出质人与质权人的关系，而是被告人与被害人、诈骗与被骗的关系，其签订的借款合同及质押合同应系无效合同，一审认定合同有效与生效的刑事判决书相冲突；二、楼林光签署《质押抵押凭证》应系抵押行为，一审认定为质押行为显然不当；三、王微君取得讼争车辆质权不符合善意取得要件：1.善意取得的前提是无权处分人合法占有标的物，楼林光签署《质押抵押凭证》时已过租赁期限，其当时并非合法占有讼争车辆；2.楼林光在半年内多次利用不同机动车向王微君抵押借款，王微君应尽谨慎审查义务，其未向车辆登记机关核实，主观上存在过错。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王微君答辩称：一、其系善意取得讼争车辆的质押权。楼林光系采用伪造相关证件的方式与其达成质押借款协议。其凭正常人的书面审查能力，不可能查出证件系伪造。二、今日汽车混淆了违约行为与非法占有的概念，不应采纳。三、虽然协议中有抵押、质押两种意思表示，但该担保行为的定性关键要看双方实际采取的担保方式，本案符合“实际占有动产”的质押形式要件。综上，今日汽车的上诉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一、楼林光与王微君之间设立的是质权还是抵押权；二、楼林光与王微君之间担保合同的效力。
关于争点一，今日汽车认为楼林光与王微君之间设立的是抵押权，王微君则认为是质权。虽楼林光出具的《抵押质押凭证》中同时出现了“抵押”、“质押”等字样，但从双方实际履行的情况来看，仅有车辆的交付并未去相关部门进行抵押登记，符合动产质押的要件，不符合特殊动产构成抵押的要件，一审据此确认楼林光与王微君之间设立的是质权并无不当。今日汽车以刑事判决提及抵押而主张楼林光与王微君之间设立的系抵押权，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针对争点二，今日汽车认为楼林光与王微君系被告人与被害人的关系，其双方签订的借款及质押合同均为无效。从楼林光与王微君订立借款及质押合同的过程来看，楼林光确实存在欺诈的情形，其构成诈骗犯罪也已为生效刑事判决所确认。《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可见，在欺诈情形下，只要不同时存在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合同效力系可撤销和变更，而非无效。现王微君一方并未主张撤销或变更合同，今日汽车主张质押合同无效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另外，关于王微君取得质权是否符合善意取得要件的问题。今日汽车认为楼林光进行车辆质押时已过租赁期限，且王微君未尽到谨慎审查义务，故不符合善意取得的要件。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在楼林光以讼争车辆进行质押借款时，王微君已经进行了书面审查，且其在楼林光再次以此方式进行借款时发现异常并报警，故今日汽车主张王微君未尽审查义务与事实不符。车辆租赁期限超过，今日汽车应当及时追回车辆，以降低自己的经营风险。今日汽车以租车期限已过来否认王微君构成善意取得，于法不符，不予采纳。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5日作出（2015）浙舟民终字第20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今日汽车负担。
今日汽车不服上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基于王微君取得车辆质权符合善意取得的要求，王微君与诈骗犯罪人楼林光之间的质权已设立，该质权可以对抗今日汽车作为车辆所有人的要求。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其一，原审判决误认为特殊动产机动车为一般动产，系对涉案对象的物权性质判断错误；其二，原审判决对善意取得与善意第三人的判断错误，误认为善意取得可以对抗善意第三人，甚至所有权人；其三，原审判决对物权公示的法律性质判断错误，物权登记是物权拥有排他保护的基本制度，对同一动产或特殊动产而言，未经登记的物权不能对抗已经登记的所有权或抵押权。因此，根据案件性质，本案应适用我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二、原审判决违背我国《物权法》立法本意。原一审判决认为王微君具有善意是因为对伪造证件进行了书面审查，不知道楼林光是无权处分人。而只要看了伪造的证件，支付了一定对价，即可善意取得并对抗他人已经依法登记的特殊动产的所有权或抵押权。其判断明显违背我国《物权法》关于“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的基本原则。原二审判决认为，在欺诈的情形下，只要不同时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今日汽车主张质押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然而原二审判决却忽视了王微君已经进行了书面审查的重大事实。我国《物权法》第八条规定，其他相关法律对物权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我国对机动车实行登记制度，任何人不得伪造或者使用伪造的机动车登记证书。王微君已经进行了书面审查，其实质是被骗使用了伪造的机动车登记证书，该审查不属于合法行为，而恰恰是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的行为，因而是无效行为。我国《物权法》的立法原意是，一般动产无登记或注册制度，债权人无法审查出出质人是否具有所有权或处分权，因而为保护交易安全而承认善意取得，然而，航空器、船舶、车辆等动产，我国法律已经特别规定，属于以登记为对抗要件的特殊动产，质权人误信出质人有处分权缺乏合理依据。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王微君答辩称：一、楼林光将涉案车辆出质给王微君时，拥有对该车辆的控制权，而该控制权系基于合法的租赁合同所产生，租期的延长并不必然导致此后的实际租赁自始无效。二、我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明确规定，动产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并未有对特殊动产有过特殊规定。作为特殊动产的汽车区别于一般动产的是，在车辆管理部门有相应的权属登记，但并不是王微君必须履行查询手续后，才符合善意取得的基础条件。三、质押不同于抵押，需要到车辆管理部门办理抵押登记手续，质押不需要进行登记，与我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无关。四、楼林光不仅向王微君交付了车辆，还同时交付了证明车辆权属的所有权证书以及相应证件，尽管证书和证件后经查实系楼林光伪造，但依据王微君的条件，是无法通过正常手段得知车辆所有权人的真实信息。因此，王微君已经在最大能力范围内尽了审查义务。今日汽车认为王微君与楼林光办理车辆质押手续时，不仅应查实质押车辆的真实信息，还应办理车辆质押登记手续，才符合善意第三人条件的结论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今日汽车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涉案车辆为机动车，属于登记为对抗要件的特殊动产。今日汽车作为涉案机动车的所有人，经车辆管理部门登记，取得了机动车登记证书，具有公示的效力，可以对抗任何第三人包括善意第三人，即使王微君属于善意第三人，今日汽车也得对抗。而且，王微君作为舟山市定海区文彬汽车修理中心业主，对机动车需要登记应当明知，涉案车辆是否为本案出质人楼林光所有，通过车辆管理部门或其他方式查询均能得知。因此，王微君在审查楼林光提交的车辆行驶证和机动车登记证书时未尽到审慎注意的义务，不应认定为善意第三人。本案中，虽然王微君与楼林光签订了质押合同并交付了质押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已经设立，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对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作出了特别规定，即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动产质权作为担保物权的一种，理应适用该规定。根据查明的事实，今日汽车作为所有权人对涉案车辆进行了登记，王微君作为涉案车辆的质权人，对涉案机动车质权的设立并未登记，故依法不得对抗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人今日汽车。
综上，原判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申请再审人今日汽车相应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舟民终字第206号民事判决和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2015）舟定临民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
二、王微君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0日内将车牌为浙Ｂ×××××白色现代索纳塔8代轿车返还给宁波今日汽车经纪服务有限公司。
一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减半收取14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均由王微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裕灿
代理审判员 谢静华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来益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