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爱华。
委托代理人张凯，江苏常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虞元坚，江苏常发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天安源盛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城市花园93-100号。
法定代表人谢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留华，江苏东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曹爱华因与被上诉人常州天安源盛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贸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5）天民初字第18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曹爱华诉称，我因经营需要租赁商贸公司的房屋，约定每月租金5万元，履约保证金5万元，后我向商贸公司预付半年租金30万元及履约保证金，合计35万元，商贸公司为了逃避缴纳相关税款，在2015年4月29日与我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约定每年租金5万元，履约保证金5万元；之后又在同年5月13日，商贸公司拟定并与我签订《补充协议》作为《房屋租赁合同》的补充，协议约定我除按照《房屋租赁合同》向商贸公司支付租金外，还需每年向商贸公司支付设备和装修费用，第一、二年每年为55万元，第三、四、五年费用分别为58万元、61.65万元、64.4575万元。实际�，所谓的设备和装修费用是房屋租金，该店铺的设备和装修费全部由我自行承担，我依约将钱款打到商贸公司指定的银行账户，商贸公司也未出具合法正规的发票或凭证。租赁合同约定的每年5万元的租金严重低于同地段市价，种种事实表明商贸公司的行为属于《合同法》规定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了社会利益”情形，该合同应是法定无效合同。2015年7月2日，我正式向商贸公司提出终止合同，商贸公司迟迟未履行义务并采取措施防止损失扩大，为维护我及社会的公共利益，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无效；2、商贸公司返还我租金27万元（已扣除使用期间的租金）、履约保证金5万元，合计32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商贸公司承担。
商贸公司辩称，依法订立的合同应受法律的保护，涉案的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存在非法的目的，我司要求按照协议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也希望曹爱华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来解决问题，自己投资不善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找理由来激化双方的矛盾；此外，税务问题应当由税务部门进行处理，而不是法院来管辖，如果曹爱华能够实事求是，我司也可以考虑实际情况，提前终止合同，进行一定的补偿。综上，曹爱华的诉请缺乏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曹爱华的诉讼请求。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5年4月29日，商贸公司（作为合同的出租方、甲方）与曹爱华（作为合同的承租方、乙方）签订《房租租赁合同》，合同主要约定：甲方将坐落于常州市天宁区天安城市花园99-100号（建筑面积为185.86平方米）的房屋出租给乙方，甲方同意乙方在该场所内从事主营妈妈好餐饮兼营其他小吃经营；租赁期限为5年1个月，租赁期�2015年5月13日起止2020年6月12日止；甲方应于2015年5月13日将房屋交付给乙方；自交付之日起甲方承诺提供31天给乙方作为装修期，此期间乙方无需缴纳租金；每年租金为50000元，租赁期间，没有双方共同协商达成一致协议，甲、乙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调整租金，合同期满后，如甲方仍继续出租该房屋的，乙方于同等条件下有优先权；租金每半年结算一次，先付后使用，由乙方于每半年届满前一个月以现金的方式支付给甲方或汇入甲方指定的账户内，每半年租金均为25000元；该房屋出租价格为税后价格，乙方承担租赁税，并由乙方自行前往相关部门办理并交付；乙方在支付房租金的同时另交履约保证金50000元，甲方于合同结束后乙方无任何违约情况下无息退还；乙方有权于合同期内在租赁场地内改良及增设任何及商业固定的装置，在不违反政府法规前提下，无须征得甲方�先同意；合同还对违约责任其他事宜做了约定。合同签订当日，曹爱华向商贸公司支付5万元。同年5月6日，曹爱华又向商贸公司支付30万元，并对租赁房屋进行装修。
2015年5月13日，商贸公司（作为合同的出租方、甲方）与曹爱华（作为合同的承租方、乙方）签订《补充协议》，内容主要为：根据甲乙双方2015年4月29日签订的《房租租赁合同》，经双方协商一致，对房屋租赁费用的支付事宜达成以下协议，1、乙方除按照《房租租赁合同》明确的金额向甲方支付租金以外，还需同时向甲方支付如下设备和装修费用，第1、2年为每年55万元，第3年为58万元，第4年为61.15万元，第5年为64.4575万元，此金额为税后价格，乙方所产生的房屋租赁税等一切税费由乙方自行前往相关部门办理并支付；2、乙方应在支付《房租租赁合同》明确的租金时间同步支付上述费用，甲方在收取乙方缴纳的上述费用之日起5日内，应向乙方提供相等数额的收费收据；3、本协议生效后，即成为原合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原合同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除本协议中明确所作修改的条款之外，原合同的其余部分完全继续有效，本协议与原合同有相互冲突时，以本协议为准；4、本协议一式肆份，经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甲乙双方各执贰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2015年7月2日，曹爱华及其委托代理人通过EMS特快专递向商贸公司送达《终止租赁合同通知书》及《关于终止房屋租赁的律师函》邮件，要求与商贸公司终止租赁合同。之后曹爱华未再继续使用租赁房屋。2015年7月7日，曹爱华诉至法院，提出前列诉请。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房屋租赁合同、补充协议、银行回单、收款收据、EMS回单及投递记录、通话记录、收条、票据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具有以下情形之一的：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本案中，首先，根据曹爱华和商贸公司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内容以及双方庭审陈述来看，双方签订涉案合同的目的是设立租赁关系，曹爱华据此承租使用房屋，商贸公司据此收取租金，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并非为了避税。虽然曹爱华和商贸公司在《房屋租赁合同》中对于租金的支付标准做了约定，之后在《补充协议》中又约定了曹爱华所应承担的设备和装修费用，两份协议貌似对曹爱华所应承担的费用做了不同的约定，但根据法庭查明的事实可以明确《补充协议》中约定的设备和装修费用仅是商贸公司收取租金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实质上仍是曹爱华租金支付义务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况且曹爱华对该事实是知晓的，实际上也是按照两份协议约定的标准来支付的，因此，涉案的两份合同均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并不存在曹爱华认为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其次，即便商贸公司存在以约定较低租金来逃避国家税收的行为，该行为也应由国家税务机关依法对其进行处理，商贸公司逃避纳税义务的行为并不属于合同法关于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形。综上，曹爱华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无效，以及要求商贸公司返还已支付费用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均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曹爱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曹爱华负担。
上诉人曹爱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书中对《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有效性的判决，以及对返还上诉人已支付费用部分不予支持的判决，改判《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无效，被上诉人返还租赁费用27万元，履行保证金5万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在于：原审法院判决存在事实认识错误和法律认识错误。本案的争议焦点应该是《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是否存在无效情形，以及房屋租赁合同是否已经实际终止。一、关于《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是否存在无效情形。（一）被上诉人在2015年4月29日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中约定�年5万的租赁费产生的税费由上诉人承担。在同年5月1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约定第1、2年上诉人支付设备和装修费用每年55万元等。实际上，被上诉人未替上诉人支付任何设备和装修费用，55万元名义上的装修和设备费用也属于租金费用。被上诉人通过补充合同进行规避，逃避国家规定的纳税义务，合计偷逃税款一年可达107400元人民币，同时给上诉人带来巨大的法律风险。《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租金条款与生活常识严重不符，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设立租赁关系，并非为了避税，是严重的事实认定错误。首先设立租赁关系和以合同关系避税两者并不矛盾；其次无视被上诉人虚构装修款和设备款的重要事实和目的，没有对被上诉人为何虚构装修设备款进行分析，粗暴认定这是双方将租金以装修设备款的名义进行约定，严重悖于生活逻�常识。（二）原审法院认为“即便商贸公司存在逃避国家税收的行为，该行为也应由国家税务机关依法进行处理，商贸公司逃避纳税义务的行为不属于合同法认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存在事实认识错误和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中，偷逃税款的行为由谁来处理，并不是《合同法》中认定合同是否存在无效情形的依据，合同是否存在偷逃税款的形式和目的才应是原审法院应该去审查的事实。原审法院以不属于法院处理为由认定合同有效存在法律适用错误。事实上，被上诉人采用主从合同的方式，编造虚假计税依据，假借所谓的设备费、装修费，掩盖真实的房租价格，规避国家的税务机制，给国家社会的利益带来较大损失。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一年5万元租金的虚假合同，只需缴纳7625元的税费，偷逃税费达到99775元人民币，严重侵害国家税收机制和国家公共利益。根据《中�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四条规定，此种行为要受相应的行政处罚。商贸公司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四、五项条款，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逃税的非法目的，既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也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并且由于该价格条款是本合同的核心条款，在本合同中属于核心地位，不可独立分割，所以《房屋租赁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主合同无效，作为补充的《补充协议》自然也无效。原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三）原审法院认为：“涉案的两份合同均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以此判定两份合同不存在无效情形，存在事实认定错误和法律适用错误。首先，该两份合同并非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被上诉人并非真实准备为上诉人提供装修和设备款，也不可能以5万元的租金实际租给上诉人；其次合同是否双有效应结�合同的形式和合同订立者的目的，是否当事人意思表示不是法定无效情形，存在法律适用错误。二、关于《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是否实际终止以及被上诉人是否应该返还上诉人已支付的费用。（一）本案中，该无效合同由被上诉人提供，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被上诉人应返还由于该合同取得的财产35万元，并承担过错赔偿责任，赔偿上诉人的损失。被上诉人在我方通知合同无效、终止合同之后，未采取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因就扩大的损失承担责任。（二）事实上，自上诉人2015年7月2日通过多种途径向被上诉人表示终止合同之后，上诉人已经对所租赁的房屋进行腾空，所有设备均已搬走，合同已经事实终止。即便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两份合同不属于无效合同，也应该根据合同终止情况，判令被上诉人返还部分剩余租金。原审法院对此事实不予处理，存在事实认识错误、法律适用错误。
被上诉人商贸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所有上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向本院提交。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陈述，商贸公司于2016年1月7日和同年2月2日两次发函要求上诉人结账并告知上诉人要解除合同收回房屋。因上诉人没有理会，被上诉人于同年2月22日将房屋清理之后当天就转租给了他人，招租信息也是当月发出的。虽然上诉人未将房屋钥匙予以交还，但商贸公司还有另一套钥匙，可以进入并收回房屋。
上述事实，有被上诉人商贸公司庭审陈述在卷佐证。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原审相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的问题。本案双�当事人签订两份合同的首要目的在于缔结房屋租赁合同关系，而非避税。房租价金条款虽系房屋租赁合同的核心条款，且根据原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被上诉人确实怀有通过价金条款的特殊约定来规避房屋租赁税金缴纳的意图。但该情形的存在不会导致本案《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整体无效，仅是房租价金应按照两份合同的约定综合认定为第一、二年各60万元，第三年63万元，第四年66.15万元，第五年69.4575万元。纳税义务人应当按照真实的房租价金标准缴纳相应税款，不缴或少缴的依法承担我国税法规定的行政责任。因上述两份合同并不存在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可据以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原审认定该两份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第二，关于被上诉人应否向上诉人返还租金27万元和履约保证金5万元的问题。上诉人原审提交的起诉状内容显示，上诉人该项诉讼请求的请求权基础在于认定《房屋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无效而非解除，原审据此对于上诉人要求返还租金和履约保证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合同无效和合同解除是两个相互独立且互相排斥的法律效果，如果主张合同无效，就不存在合同解除的问题。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既主张合同无效，又主张合同已实际解除，逻辑混乱，也超出了其原审起诉状的请求权基础。故对于上诉人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曹爱华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曹爱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沈秋云
审 判 员 罗希夷
代理审判员 周韵琪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许 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