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2民终29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住所地大连市甘井子区樱花街一号。
法定代表人：文涛，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赵辉、王策，均系辽宁宏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世达，住大连市金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瑞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占秀。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丽，辽宁正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与原审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生命权纠纷一案，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6日作出（2015）甘民初字第4192号民事判决，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委托代理人赵辉、王策，被上诉人于世达、张瑞仙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丽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一审共同诉称：2015年1月31日，患者于万洲因大面积烫伤入院。2015年2月5日9时左右，患者于特级护理下在重症监护室坠楼后死亡。原告于世达系死者儿子，原告张瑞仙系死者妻子，原告刘占秀系死者母亲。三原告认为，患者在重症监护室接受特级护理及监护时监护责任由医生行使，院方同时安排了护工人员。事发时，护士让护工离开监护室，导致患者在无人护理的情况下坠楼身亡。院方应当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赔偿金
832296.34元。
原审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首先对患者的去世我们表示遗憾，对于原告起诉状中的事实与理由，特别是医疗过程以医院的病历记载为准。原告说病人2015年2月5日是坠楼死亡，实际上，坠楼的含义很丰富，没有准确地说明患者死亡的真实原因，据我们所知这个病人是自杀，对于原告在诉状上说的主观性的认识和赔偿数额的计算，我们不同意，实际上我们认为医院对于病人的整个诊断和治疗不存在过错。原告方现在唯一向被告主张的是当时所谓的监护责任，认为医院方没有尽到相关的监护义务，这种观念是错误的，实际上原告方混淆了一个概念，民法上的监护和医疗上的护理监护，这两种监护意义是不同的，综合大连市和全国的患者在就医期间自杀的实际情况，病人选择自杀要求医院承担责任的，医院在这种案件之中没有任何过错，也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1月31日，患者于万洲在单位洗澡时，不慎掉入热水池中，被热水（水温90摄氏度）致伤全身多处，后被送至被告处救治。患者于万洲的入院诊断为：1、全身多处热水烫伤95%二度-
三度；二、烧伤休克；三、低钾血症。大连市公安局甘井子分局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于万洲于2015年2月5日死亡，死亡原因是自主高坠死亡。原告于世达系于万洲之子，原告张瑞仙系于万洲妻子，原告刘占秀系于万洲母亲。
一审法院所确认的上述事实，有原审原告提供的证据医疗费收据、急诊病例、住院疾病诊断书、公安卷宗以及双方当事人的庭审笔录在案存卷为凭。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患者于万洲被送至被告处时全身热水烫伤95%二度-
三度，属特级护理。死者及其家属均因此承受肉体、精神以及金钱上的多重折磨和压力，医护人员基于医德和人道主义的考虑，应对患者于万洲给予更多的关心和照顾。本案中，在死者从病床移至窗户的过程中，重症监护室中无一名医护人员，从而丧失了阻止悲剧发生的机会。虽然被告在发现患者跳楼后及时进行了救治，但综合分析本案具体情况，本院认为，被告在护理过程中存在未能观察患者变动、管理不严的过错。故对患者于万洲的死亡被告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三原告作为患者于万洲的近亲属有权请求被告承担侵权责任。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被侵害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基于患者是精神正常的成年人的考虑，造成其坠楼死亡的结果发生的原因又是多方面的，医院方面的过错并非造成该结果的唯一原因，而是具有多因一果的性质。综合全案情况，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因其过错应当承担70%的责任。关于原告的合理损失：1、原告关于其因案涉事故而花费的医疗费为6337.34元、白蛋白5474元、用血互助金5200元的主张，因原告已提供医疗费收据、发票予以证明，故本院予以支持。2、原告关于因案涉事故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为671820元的主张，因符合相关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支持。3、原告关于因案涉事故所产生的丧葬费28680元的主张，因符合相关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支持。4、原告关于因案涉事故所产生的被扶养人生活费14785元的主张，因符合相关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支持。5、原告关于因案涉事故而产生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的主张，考虑到本案具体情况，本院予以支持。上述赔偿款项共计832296.34元。被告承担70%的赔偿责任，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应当给付原告赔偿款582607.44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人民币582607.44元。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120元（原告已预付），由被告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负担8484元，由原告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负担3636元。
上诉人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的上诉理由及请求是：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规。1、通过一审调取公安卷宗,可以明知患者是自主高坠死亡即自杀。患者家属在公安局所做的笔录一致认可患者系自杀。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即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2、原审认为上诉人医疗护理存在过错,这一观点明显错误。患者系自杀死亡,与医疗护理行为本身没有因果关系。卫生部《综合医院分级护理指导原则(试行)》中并没有禁止各级护理的患者离床的要求,医院所采取的护理措施目的是对病人进行生命体征观测,而不是对其进行看管,限制其活动自由,也就是说护理人员并没有限制患者离床活动的权利和义务。护工只是从事照顾患者洗漱、喂饭等生活起居的人员,不从事医疗活动,也没有限制患者离床活动的权利和义务。对于陪护人员及医护人员当时不在现场,上诉人已经进行了合理的说明:在病房中存在电子监护设施,医护人员在护士站就可以由相关的电子监护仪看到病人的病情变化的基本情况,根据病人的疾病情况采取合理的医疗措施,根本不需要人员24小时在病人床旁不间断的照顾。患者住在重症监护室，虽然全身烧伤面积大,但肌肉、骨骼的活动并不受太大的影响,身体各方面机能经治疗后良好,完全有能力移动身体。另患者住院期间神志清楚,言语表达正常,不存在监护权转移给上诉人的问题。包括患者家属也陈述患者生前并无自杀倾向,上诉人难以预见并采取措施防止其自杀。3、原审开完庭后很长时间才作出判决，又过很长时间才通知上诉人领取判决书，程序存在问题。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各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二审共同答辩认为：对上诉人的诊疗过程无异议。患者伤势严重，情况危险，经过上诉人几天时间治疗后转危为安。事发当日上诉人在护理方面存在重大过错。护士在派出所做的证人证言和我方在医院录音取证的证人证言并不一致，中间是相互矛盾的。患者全身95%三度烧伤，关节并不灵活，不可能行动自如。监控室使用的是悬浮床，患者全身缠的绷带，如果从床上移到窗边时间需要很长，所以护士存在极大的责任。对于护工的职责，是需要时刻监护病人，在我方取证及派出所取证过程中，都明确承认其离开房间的时间达到40分钟以上，才导致患者离开床边移到窗户边。作为一个重度烧伤的患者，存在多脏器损伤，根据病志记载，当天晚上4点钟左右患者还打了一次药，不排除心脏、大脑是完全正常的，所以对于患者最终坠楼之前的行为能力我们无从得知，对于这种患者更应加强治疗和看护。综上，病人因重度烧伤，入住上诉人医院，上诉人应尽到医疗和护理的全部职责，尤其在护工方面，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纳了两个全职护工的费用，但因其脱岗，护士也没有尽到监管的职责，才导致2月5日患者坠楼。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属实。本院补充查明，2015年1月31日当日患者于万洲受伤后入住上诉人烧伤科ICU（即重症监护室）卧悬浮床接受治疗，经上诉人评估其护理等级为特级护理，由上诉人指派二名护工24小时交替护理并收取护工费。上诉人向患者家属送达了《入住烧伤重症监护室（ICU）告知书》，其中第一条内容主要为：ICU是重症抢救诊疗区，使用24小时多功能监护仪等贵重监护仪器，专人看护，所需费用较高等。2015年2月5日晚，患者于万洲从重症监护室窗户跳出，坠楼身亡。另查明，事发当日值班护士付琳琳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从其离开病房到患者跳楼有3-4分钟左右，患者跳楼时其在护士值班室。护工董新勇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从其离开病房到患者跳楼有40分钟，患者跳楼时其在别个病房干活；患者跳楼前神志清醒，说过“很遭罪，不如死了得了”。
本院所确认的上述补充事实，有住院病案、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以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笔录等在案为凭，上述证据业经质证和本院审查，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观点，本案争议焦点为：患者于万洲在上诉人重症监护室治疗期间自主坠楼身亡，上诉人是否应对于万洲死亡所产生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如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的责任比例和赔偿数额的认定问题。
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认定。结合本院查明的事实，于万洲受伤后到上诉人处就诊，上诉人接收于万洲住院并进行相应的治疗，双方建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上诉人应当按照诊疗规范为患者提供医疗服务。同时，基于于万洲入院时病情危重，上诉人送于万洲入重症监护室进行重症监护治疗。根据上诉人出具的《入住烧伤重症监护室（ICU）告知书》，需对重症监护室患者使用24小时多功能监护仪等贵重监护仪器并安排专人看护；上诉人对于万洲的护理等级评估为特级护理并指派了二名护工24小时交替护理。这说明较普通病房患者而言，上诉人对于万洲这样的重症监护患者需承担较重的看护职责。对于于万洲从重症监护室窗户自主坠楼经过，上诉人陈述只能对重症监护室内情况进行实时监控，不能录像储存，故无法提供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因于万洲属于全身多处热水烫伤95%二度-
三度并卧悬浮床上，病情严重且需完全护理，不具备自由活动行走的能力。结合日常生活经验，于万洲要完成从悬浮床上起身、移动身体至窗台前到开窗探出身体坠落这一系列动作不可能像常人一样可以瞬间做到，而是要花费较长的时间。而当时的值班护士以及护工均不在重症监护室内，亦未能及时发现于万洲的异常行动；特别是于万洲需要24小时完全生活护理，上诉人指派的护工脱离患者长达40多分钟，上诉人未尽到必要的看护职责，存在过错，其行为与于万洲的死亡后果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对于上诉人提出没有过错、不承担责任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责任比例的认定。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上认定于万洲死亡原因是自主高坠死亡，各被上诉人对于于万洲是自杀身亡亦不持异议。于万洲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趁看护人员不在场时自主选择以坠楼方式结束生命，其自杀行为直接导致了死亡的严重后果；上诉人因未尽到必要的看护义务，导致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于万洲的自杀行为，综合分析于万洲自杀行为以及上诉人看护缺失行为对于损害结果发生所发挥的原因力大小，于万洲应自行承担主要责任，上诉人应承担次要责任。原审认定上诉人承担主要责任显属过分苛责，本院予以纠正。结合上诉人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上诉人所需承担的责任比例为30％。
关于上诉人赔偿数额的认定。上诉人对于原审认定的医疗费6337.34元、白蛋白5474元、用血互助金5200元、死亡赔偿金为671820元、丧葬费286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4785元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对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提出异议，认为不应当承担。如前所述，上诉人对于于万洲的死亡存在一定的过错，各被上诉人作为于万洲的家属精神上受到严重损害；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和第二十二条规定，各被上诉人有权同时主张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对于上诉人提出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因此，上诉人应当赔偿各被上诉人合理损失共计
249688.9元（832296.34元×30%）。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划分过错责任比例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5）甘民初字第419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逾期履行的利息罚则部分；
二、变更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5）甘民初字第41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249688.9元；
三、驳回上诉人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120元（各被上诉人已预付），由被上诉人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负担8484元，由上诉人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负担36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620元（上诉人已预交12120元），由被上诉人于世达、张瑞仙、刘占秀负担5497元，由上诉人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负担4123元，退返上诉人大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医院2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逄春盛
审判员 刘婷娜
审判员 毛国强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唐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