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3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东海迪森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张晓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红增，广东海迪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凤金，广东海迪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佛山市栢格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执行事务合伙人：ZAKIROVRINAT，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东林，广东一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杰鸿，广东一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广东海迪森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海迪森所）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栢格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栢格公司）诉讼、仲裁、人民调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9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海迪森所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海迪森所的一审诉讼请求；2.判令栢格公司负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涉案合同第十二条约定的付款条件。综观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该合同第十二条的特别约定是在合同能正常履行状态下才适用的条款，是在栢格公司不存在违约的情况下才适用的条款。在本案中，栢格公司中途违约、无故解除委托是不争的事实，再适用合同第十二条中的付款条件显然是错误的。
二、一审判决对委托合同中的解除条款和违约条款的理解是片面的。双方签订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第（二）项及第八条第（五）项，都针对栢格公司单方解除委托的行为作出了明确的约定。“甲方所追求的目的”就是指栢格公司通过诉讼将广东宏长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长公司）拖欠的5152230.76元货款及相应违约金收回，现栢格公司单方解除委托，按合同约定，一是视为海迪森所已完成了委托的全部事务，二是视为栢格公司通过诉讼收回了5152230.76元货款及相应违约金。根据涉案合同第八条第（五）项的约定，只要栢格公司有解除委托、私下调解、撤诉、不申请执行等行为，都视为栢格公司已经达了委托海迪森所提供法律服务所追求的目的，至于栢格公司是否真正实现了债权、实现了多少、何时可以实现，一概与海迪森所无关，栢格公司均须按涉案合同第十二条特别约定的计算标准向海迪森所支付律师费。
三、一审判决错误理解了海迪森所在庭审中对“本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的确认。海迪森所确认意思的是律师费按涉案合同第十二条特别约定的标准计算律师费金额，付款条件是按涉案合同第七条第（二）项及第八条第（五）项的约定。否则，如按涉案合同十二条约定的付款条件，则海迪森所无须现在提起诉讼。一审判决错误理解了海迪森所的意思表示，并在逻辑上偷换了概念。
四、一审判决在逻辑上割裂了涉案合同第七条第（二）项、第八条第（五）项与第十二条之间的内在联系。一审判决一方面确认栢格公司已解除了委托，但另一方面却又无视栢格公司解除委托须承担的法律后果，即无视双方对违约行为作出的惩罚性约定，曲解海迪森所的意思表示并错误地将是否实现债务作为支付律师费的条件，从而作出错误的判决。
被上诉人栢格公司辩称:一、双方签订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的委托代理范围包括案件的一审、二审及执行。虽然栢格公司变更了代理人，但并没有增加海迪森所的工作，反而减轻了海迪森所的工作负担，且取得了一审完全胜诉的结果。栢格公司并没有解除与海迪森所之间的委托代理合同，且双方均愿意履行该合同。正是因为双方愿意继续履行合同，海迪森所才在案件胜诉后的2015年12月继续代栢格公司向法院提交账户查封、冻结申请书，该事实表明双方之间的委托代理合同关系并没有因变更代理人而解除或变更。海迪森所是了解到相关案件无法执行，即其无法按照合同约定取得高额的律师费，才提起本案诉讼的。栢格公司已书面通知海迪森所，要求其继续履行委托代理合同，故海迪森所应继续履行涉案合同，法院应支持栢格公司的反诉请求。
二、海迪森所称涉案合同是由政府提供的范本，但其并未与栢格公司协商过合同相关条款，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涉案合同属格式合同，故涉案合同第八条第（五）项的约定无效。
三、栢格公司并非无故变更代理律师，是海迪森所的服务和专业水平低下、工作失误所致。海迪森所所指派的律师缺乏涉外案件处理的专业知识、经验，该律师没有告知栢格公司将涉外证据进行公证和认证就直接提交法院起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境外形成的证据有严格的形式要件，需履行公证认证或其他手续，但海迪森所的律师没有按照相关规定处理，导致栢格公司的起诉证据不符合法律要求。栢格公司受海迪森所律师指导而获取的证据公证、认证手续不符合法院要求，而被法院要求重新提交，浪费栢格公司的金钱及时间。在相关案件中，宏长公司提供大量证据拟证明当事人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但海迪森所指导栢格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有效反驳宏长公司的主张，最终依靠栢格公司后来委托的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指导才取得了相关案件的胜诉。
四、一审判决认为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申请执行”不是指服务范围包括执行阶段，并认定该合同约定的委托事项均已完成。上述认定是错误的，相关认定与合同不符，也与律师行为的风险代理习惯不符。如果海迪森所仅需申请执行，立案后就可以放手不管地坐收律师费，那么栢格公司不得不另行委托其他律师跟进执行事宜，显然不合理。律师行业的行规是如果约定负责执行或约定按执行到位财产比例提取律师费的，则律师必须负责跟进至执行阶段完毕为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事项至今仍未完成。
被上诉人海迪森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栢格公司立即向海迪森所支付律师费566078.45元（以货款5152230.76元及违约金508553.8元总和的10%计算，其中违约金从2014年11月1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2015年4月23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12083.53元（以566078.45元为本金，按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从2015年4月27日起暂计至2016年5月27日，实际应计算至清偿日止）；2.判令栢格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上诉人栢格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判令海迪森所继续履行双方于2014年11月14日签订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2.判令海迪森所承担案件反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4日，海迪森所与栢格公司共同签署《民事委托代理合同》，该合同中约定：栢格公司因与宏长公司纠纷聘请海迪森所提供法律服务，指派刘红增团队担任甲方的代理人，涉及标的约518万元，海迪森所的代理服务范围包含：代理一审诉讼、代理二审诉讼、代理申请执行；律师服务费收费方式为风险代理收费，具体由双方在本合同第十二条中另行约定；未经海迪森所同意，栢格公司单方解除委托，应立即将解除委托的书面通知送达给海迪森所，且视为海迪森所已经完成栢格公司委托的全部事务，达到栢格公司委托海迪森所服务所追求的目的，栢格公司须在解除委托之日起三日内向海迪森所付清本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栢格公司逾期支付律师服务费的，应按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给海迪森所;实行风险代理收费的案件，非经海迪森所同意，栢格公司无故解除委托，或者与争议相对方私下继续调解、和解，或者变更、放弃诉讼请求、撤诉、不申请执行、放弃执行请求的，视为栢格公司已经达到委托海迪森所提供法律服务所追求的目的，须向海迪森所付清本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第十二条约定，本代理为风险代理，栢格公司先行支付10000元作为办案差旅费，办案差旅费不退不补，律师费则从被诉方履行给付栢格公司实现的债权中提成10%，无论上述款项系通过和解、调解或执行途径取得，提成比例均不变，每实现一次计提一次，直至本案终结（该条的内容均有下划线标注）；海迪森所就本合同条款向栢格公司作明确说明，栢格公司已经理解并同意本合同的全部条款。海迪森所、栢格公司在庭审中一致确认“本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指根据合同的第十二条特别约定条款支付律师费。
在（2014）佛顺法民二初字第724号一案中，栢格公司委托了海迪森所的刘红增、陈志文律师作为代理人，海迪森所的刘红增、陈志文律师于2014年11月14日向一审法院递交了民事起诉状、财产保全申请书、证据副本等材料立案起诉宏长公司，参加了该案的第一次庭前交换证据程序，并分别于2015年1月30日、2015年2月12日、2015年3月19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多份证据材料副本。2015年5月4日，栢格公司向一审法院递交了《关于解除诉讼代理人代理权的函》，内容为：“因工作变动,栢格公司决定解除刘红增、陈志文律师的代理权，改由委托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作为代理人”，并提交了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的授权委托书，其后为该律所的律师代理参加该案的第二次证据交换和庭审。2015年9月14日，（2014）佛顺法民二初字第72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如下：“一、被告广东宏长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佛山市栢格电器有限公司清偿欠款5152230.76元及违约金（计算方式，从2014年11月1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以每逾期一个工作天的时间计算违约金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原告佛山市栢格电器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该民事判决书已生效。
栢格公司委托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作为执行代理人，并于2015年12月4日向一审法院递交了申请执行书，申请执行（2014）佛顺法民二初字第724号民事判决书。2016年5月27日，本院作出（2015）佛顺法执字第13143号执行裁定书，认定经一审法院采取强制执行措施未发现被执行人宏长公司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申请执行人栢格公司在举证期限内无向一审法院提供被执行人宏长公司的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状况及线索，被执行人宏长公司暂无财产可供执行，故裁定如下：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执字第13143号案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该案的结案方式为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委托代理合同》为海迪森所与栢格公司共同签订，该合同的特别条款经下划线特别注明，且在该合同中亦注明栢格公司已经理解并同意合同的全部条款，合同中的内容是符合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对于双方的诉讼请求应严格依照《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的约定内容予以分析。
对于栢格公司反诉请求分析如下：栢格公司主张其没有解除《民事委托代理合同》，要求海迪森所继续履行该合同。根据《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的约定，海迪森所的代理服务范围包含：代理一审诉讼、代理二审诉讼、代理申请执行。对于栢格公司与宏长公司之间的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一审诉讼已审结并生效，无二审诉讼，且已经申请执行。其中《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对于执行阶段的服务范围明确约定为“申请执行”，而非执行阶段，即《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委托事项均已完成，无论是否解除《民事委托代理合同》或是否解除委托代理，均无继续履行该合同的必要，故栢格公司诉请海迪森所继续履行《民事委托代理合同》,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海迪森所的本诉请求分析如下：栢格公司已于2015年5月4日向一审法院递交了《关于解除诉讼代理人代理权的函》，解除了海迪森所的刘红增、陈志文律师的代理权，改由委托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作为代理人，并提交了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的授权委托书。且在（2015）佛顺法执字第13143号案中，栢格公司委托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作为执行代理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法定代理人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诉讼代理人。”在上述的一审诉讼及执行案件中，栢格公司均已委托两名诉讼代理人。且在《关于解除诉讼代理人代理权的函》中已明确解除了海迪森所的两名律师的委托代理权，即栢格公司已解除对海迪森所的两名律师的委托（并不是指解除《民事委托代理合同》）。根据《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的约定，未经海迪森所同意，栢格公司单方解除委托，应立即将解除委托的书面通知送达给海迪森所，且视为海迪森所已经完成栢格公司委托的全部事务，达到栢格公司委托海迪森所服务所追求的目的，栢格公司须在解除委托之日起三日内向海迪森所付清本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在本案中，栢格公司并无提交证据证明其解除委托经过海迪森所同意，亦无证明栢格公司的合法权益蒙受重大损失。故栢格公司应按照该条款的约定付清该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海迪森所、栢格公司在庭审中一致确认“本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指根据合同的第十二条特别约定条款支付律师费。该合同第十二条特别约定条款明确约定，律师费从被诉方履行给付栢格公司实现的债权中提成10%，每实现一次计提一次。从该条款可明确看出约定的律师费并不是依据判决支持的金额的10%，而是实现债权金额的10%，即栢格公司应当向海迪森所支付所实现的债权的10%作为律师费，但根据（2015）佛顺法执字第13143号执行裁定书可知被执行人暂无财产可供执行，根据现有证据，栢格公司尚未实际实现债权，即付款条件尚未成就，故海迪森所诉请栢格公司支付律师费566078.45元以及2015年4月27日至2016年5月27日期间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海迪森所可待栢格公司实现债权后另行主张。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百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驳回海迪森所的诉讼请求；二、驳回栢格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5290.81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两项合共8310.81元，由海迪森所负担；案件反诉受理费4490元，由栢格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海迪森所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情况说明》是其单方陈述意见，该《情况说明》缺乏证明力，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本院对该《情况说明》不予采纳。经审核，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海迪森所要求栢格公司立即支付律师费566078.4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否有充分的依据。本案中，海迪森所提出上述诉请的主要理由是，栢格公司无故单方撤销对海迪森所的委托构成违约，依照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的相关约定，栢格公司应立即向海迪森所支付律师费566078.4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经审查，双方签订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后，海迪森所已指派两位律师作为栢格公司的代理人进行相关诉讼。然而，在栢格公司诉宏长公司一案诉讼过程中，栢格公司向原审法院递交《关于解除诉讼代理人代理权的函》，解除了海迪森所两位律师的代理权，并改为委托其他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继续进行诉讼。虽然栢格公司未直接向海迪森所发出解除合同的书面通知，但栢格公司已以其上述实际行为解除双方之间的委托代理合同。因无证据证明栢格公司的上述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故栢格公司的上述行为属单方解除合同，依照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第八条第（五）项的约定，栢格公司应向海迪森所支付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涉案合同约定为风险代理收费，即具体律师费金额需视案件最终处理结果而定，可见上述合同约定的“全部律师费”并不十分明确。在此情况下，双方在一审庭审期间一致确认“全部律师费”是指按照涉案合同第十二条特别约定条款支付的律师费，本院对此予以确认。而根据涉案合同第十二条特别约定条款的约定，律师费是从栢格公司实现的债权金额中提成10%，但栢格公司在相关案件中并未实现债权，故原审法院以律师费的支付条件未成就为由，对海迪森所提出的上述诉请不予支持，处理并无不当。另外，虽然栢格公司单方撤销了海迪森所律师的代理权，但是相关案件业已胜诉，现栢格公司仍需按涉案《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第十二条特别约定条款履行支付律师费的义务，即栢格公司的解除合同行为并未严重损害海迪森所的合同利益。在此情况下，海迪森所主张不论相关案件是否实际执行到位，栢格公司都必须足额支付相关案件标的金额的10%共计566078.45元的律师费，有违民法之公平原则。
综上所述，海迪森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81.62元，由上诉人广东海迪森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海
审 判 员 李 炜
代理审判员 刘全志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林文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