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133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五客运分公司，营业场所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小庄。
负责人周志琦，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一军，男，1955年1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学毅，男，1979年8月2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战，女，1947年5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旭光，北京市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北京丰台右安门医院，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右安门外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李宏生，书记。
委托代理人智辉，北京泓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雅静，女，1981年9月18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五客运分公司（以下简称公交第五分公司）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初字第063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5月，公交第五分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10月7日18时55分，122路公交车驾驶员罗艳丽驾驶车牌号为京AB64**的公交客车，由北向南行至北京市丰台区芳古路公交122路公交车芳古园车站停车进站时，适有一行人张战由北向南行至公交车右侧后门处欲上车，公交车驾驶员罗艳丽关闭车门、起步，致使张战摔倒，公交车右侧后轮与张战身体接触，造成张战受伤。事发后，张战被送往右安门医院进行治疗，经诊断为右下肢剥脱伤，并在该院住院治疗。2013年5月24日该院通知我公司结账，医疗费共计437104.2元。后，张战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为由将我公司诉至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开庭时我公司要求对该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度医疗进行鉴定。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准许后经摇号委托北京市中衡司法鉴定所进行司法鉴定。2014年2月10日，该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认为张战2013年3月4日以后发生的医疗费属于过度医疗。同时，由于张战要求我公司购买轮椅没有医嘱，属于不当得利；经鉴定，张战护理期为150天，但我公司支付张战211天的护理费，故张战应返还61天的护理费。综上，我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张战、北京丰台右安门医院（以下简称右安门医院）返还不当得利的医疗费200000元、护理费5171元（过度医疗期间的护理费）、返还轮椅、鉴定费（由丰台法院委托鉴定）5300元，诉讼费、鉴定费由对方负担。
张战辩称：我与公交第五分公司之间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关系，公交第五分公司是侵权人，我是受害人。我不存在“无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事实。公交第五分公司支付的医疗费系右安门医院结算，我对此全然不知。我仅是遵从医嘱进行治疗。我无论从主观上还是客观上，均不存在取得不当利益的事实。
右安门医院辩称：张战与我医院均无法定意义上不当得利的受益。张战受伤系公交第五分公司的过失造成，张战获得治疗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且其并无获利。我医院为张战提供的治疗是基于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我医院为张占提供医疗服务，收取相应的医疗费。我医院与张战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不当得利的利益。从事实上讲，通过我医院的治疗，张战的伤情得到有效地抑制，伤后疤痕增生得到了遏制，关节活动受限减轻。以上两项作为交通事故伤残评残项目的指标，必然会使张战的伤残赔偿指数降低，从而降低伤残赔偿金数额。从这个角度讲，公交第五分公司实际是受益的。我医院与公交第五分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关系，更没有从公交第五分公司处获得任何法定的不当得利。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0月7日晚7时许，公交第五分公司驾驶员罗艳丽驾驶车号为京AB64**号122路公交客车行驶至北京市丰台区芳古园路芳古园公交站处时停车进站，适有张战由北向南步行至大客车右侧后门欲上车，此时罗艳丽关闭车门、起步，致使张战摔倒，车辆右侧后轮与张战身体接触，造成张战受伤。事故经交管部门认定罗艳丽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事后，张战被送至右安门医院住院治疗211天，共计发生医疗费437104.2元。经该院诊断，张战为右下肢剥脱伤，右腓骨颈骨折，右外踝骨折。2013年，张战将公交第五分公司、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北分公司）诉至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要求赔偿复查费221元、住院期间营养费10550元、康复治疗期间交通费56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残疾赔偿金56449.4元、鉴定费4850元。该案件审理过程中，经张战、公交第五分公司申请，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委托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就张战的伤残等级、康复治疗的期限及费用，住院期间是否存在过度医疗、营养期、护理期进行鉴定。2014年2月10日，该鉴定机构作出中衡司法鉴定所（2013）临床鉴字第396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中衡司法鉴定所（2013）临床鉴字第395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分别为：被鉴定人张战的伤残等级为Ⅹ级（赔偿指数为10%），根据被鉴定人张战目前右小腿皮肤外观状况，不建议其继续康复治疗；被鉴定人张战住院期间存在过度医疗，建议其护理期为150日，营养期为150日。该案件审理过程中，张战支付鉴定费4850元、公交第五分公司支付鉴定费5300元。公交第五分公司自述支付了张战医疗费、住院期间护理费、伙食费、辅助器具费、交通费及日用品费共计438184.2元，其中平安保险北分公司支付医疗费60000元。2014年4月14日，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丰民初字第1978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平安保险北分公司给付张战交通费2000元、伤残赔偿金51056.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判决公交第五分公司给付张战医疗费321元、营养费7500元、鉴定费4850元，驳回张战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张战及右安门医院对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作出的“被鉴定人张战住院期间存在过度医疗”的结论不予认可。张战抗辩称：在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审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时，张战申请了伤残鉴定和后续治疗的相关鉴定，当时张战提交了部分病历材料。公交第五分公司申请了过度医疗、营养期、护理期鉴定。该鉴定机构仅仅依据张战提供的部分病例就作出了过度医疗的结论，该结论缺乏依据，故不应在本案中作为证据使用。右安门医院抗辩称：右安门医院不认可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作出的过度医疗的鉴定意见。该鉴定机构在右安门医院完全不知情，且没有调取张战全部病历材料的情况下，就认定右安门医院存在过度医疗，这是违反程序的。后经原审法院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就右安门医院对张战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度医疗及过度医疗项目进行鉴定。2015年2月6日，该鉴定中心作出北天司鉴（2015）临鉴字第0070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右安门医院对张战的诊疗行为存在过度医疗（2013年3月4日以后发生的费用属于过度医疗费用），过度医疗项目为药物面膜综合治疗、强脉冲光治疗、舒疤宁祛疤硅酮凝胶及复春散外用等。该鉴定中心分析说明如下：被鉴定人张战2012年10月7日因交通事故受伤，临床诊断为右下肢剥脱伤，右腓骨颈骨折，右外踝骨折。2012年10月7日行右小腿开放性损伤清创，自体皮返削回植术治疗，2012年11月29日行右小腿肉芽创面清创，自体皮移植，右大腿取皮术治疗。张战住院期间的长期医嘱单及临时医嘱单记载，其自2013年1月4日至2013年5月6日持续给予右下肢“药物面膜综合治疗、强脉冲光治疗、舒疤宁祛疤硅酮凝胶及复春散外用”等医疗美容及康复科抑疤祛斑治疗，在此期间并未实施继续换药等基本对症治疗，故此说明被鉴定人张战2013年1月4日起右下肢创面应已基本愈合。药物面膜综合治疗及强脉冲光治疗等通常用于祛斑、去皱等，属于医疗美容的范畴，非常规治疗项目。故此，建议在皮肤创面愈合的基础上采取上述祛斑、祛疤美容、康复治疗方法以2个月为宜（即2012年10月7日至2013年3月4日期间的治疗费用划分为合理的治疗费用，2013年3月4日以后发生的费用属于过度医疗费用）。鉴定费5100元由公交第五分公司垫付。2015年4月、2015年6月右安门医院分别申请重新鉴定及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2015年7月右安门医院又撤回上述两项申请。经查，2013年3月4日以后张战发生的医疗费共计219300.59元。公交第五分公司对该鉴定意见无异议。张战质证意见为：该鉴定意见书已明确说明医疗责任主体为右安门医院，且张战作为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在住院期间从未看到过住院病历，张战需进行何种治疗是医生的职权范围，张战只须配合治疗。右安门医院质证意见为：右安门医院一直围绕张战的伤情发展作出的治疗，右安门医院只对张战的治疗结果负责，右安门医院的治疗有合理的依据。患者张战车祸致右下肢剥脱伤，经两次手术伤口是愈合了，但其右腘窝和右踝关节处的瘢痕及右下肢大范围剥脱返削回植皮肤会因为挛缩造成功能的丧失或减弱，遗留终生残疾。张战作为老年人，右下肢剥脱伤且伴两大关节处（右腓骨颈、右外踝）骨折，右腘窝及右踝部均由疤痕增生，右下肢大范围剥脱皮肤返削回植后等同于植皮术，皮下亦会产生瘢痕导致皮肤弹性差、皮下僵硬等影响正常功能活动。瘢痕的发展规律是创面愈合后6个月左右瘢痕增生达到高峰。事实上右安门医院对张战的治疗正是遵循这个治疗原则瘢痕成熟过程缓慢，通常需经历6-24个月的康复及抑疤治疗，如药物面膜综合治疗、强脉冲光治疗等。右安门医院对张战的治疗非大众理解的美容，这种治疗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抑制疤痕从而恢复关节的功能。这一点，从张战的伤残等级中已经有所体现。如果按照鉴定人认定的“2个月”的治疗时间进行治疗，不足以对伤者创面愈合、肢体康复等起到积极的效果。由于腘窝处瘢痕增生，因受到膝关节的伸屈活动的经常牵拉，造成瘢痕皲裂，反复溃破经久不愈。有些腘窝大片瘢痕粘连痉挛，造成膝关节屈曲畸形，不能伸直，影响行走，严重的病历可完全丧失行走功能。鉴定人既未对被鉴定人的恢复情况进行检查、亦未听取医患各方陈述，仅仅简单的以“未换药”作为依据，判断患者2014年1月4日“基本愈合”，这种做法缺乏相关科学依据。鉴定人认为“在皮肤创面愈合的基础上采取上述祛斑、祛疤美容、康复治疗方法以2个月为宜”的观点，缺乏基础医学、临床医学的科学依据，仅仅是鉴定人的主观臆断。
公交第五分公司主张张战因交通事故受伤住院期间，公交第五分公司为张战购买轮椅、过度医疗期间支付张战护理费5171元，并提交购买轮椅发票复印件及护理费收据复印件。张战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张战系交通事故的受害者，购买轮椅、支付护理费系公交第五分公司应当承担的赔偿义务，公交第五分公司要求张战返还轮椅及护理费不符合法律规定。右安门医院对公交第五分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公交第五分公司主张右安门医院在明知患者因交通事故受伤，该治疗不属于医保报销范围，右安门医院在未告知侵权人公交第五分公司、也未对该治疗合理性先行进行鉴定的情况下，直接要求患者张战签字同意，这是违反法律程序的。为证明其主张，公交第五分公司向法院提交皮肤护理治疗知情同意书。张战抗辩称，张战作为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在治疗过程中是否选择治疗不应以是否属于医保报销范围为标准。右安门医院抗辩称，右安门医院与张战形成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右安门医院无义务向公交第五分公司履行告知义务。
右安门医院向法院提交张战右下肢剥脱伤治愈演变过程图片及治疗理论依据，用以证明其诊疗行为是有效合理的，且不存在不当得利。公交第五分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张战对该证据予以认可，并称该图片是张战手术进行前由医生现场拍摄。
原审法院认为：所谓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并且造成他人损失。不当得利中的获利一方，依法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2013年3月4日以后，右安门医院向张战提供的医疗服务经鉴定属于过度医疗，该笔医疗费用由公交第五分公司代替张战向右安门医院支付，作为对张战遭受交通事故伤害的赔偿。从不当得利构成要件的角度看，张战获得的上述赔偿和右安门医院获得的相应医疗服务对价不属于不当得利。首先，不当得利所获得的利益应无合法根据。就本案而言，张战因交通事故遭受伤害，由于公交第五分公司司机对本起交通事故负全部责任，故公交第五分公司向张战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支付因治疗而产生的医疗费用（包括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护理费等费用具备合法根据。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张战被送至右安门医院，右安门医院与张战之间形成医疗服务合同法律关系，右安门医院依据合同约定向张战提供医疗服务并获取相应对价也具备合法根据。其次，不当得利所获利益应属不当利益。就本次纠纷而言，张战在2013年3月4日以后所接受的治疗，虽然从医疗鉴定机构的角度看属于过度治疗，但其治疗行为的主要目的并非进行美容，由于交通事故给张战造成了身体及心理上的伤害，考虑到伤者的心理感受，在愈后进行适当的功能恢复与疤痕治疗符合社会常理与普遍认知标准，属于合理范围；且经过治疗，张战的右下肢无论是外观、还是功能均未恢复原始状态。经鉴定，张战经过治疗后依然构成十级伤残。因此，张战尽管接受了过度治疗，但对其本人的身体与健康而言，并无利益可言。右安门根据与张战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法律关系对张战进行治疗并无不妥，且作为收治交通事故伤者的医院，其应以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满足患者需求为前提和己任，尽量降低交通事故给伤者带来的肉体与精神伤害，而不应以是否属于医保报销范围作为标准选择治疗方式，因此，右安门医院所获得的医疗服务对价亦不属于不当利益。尽管公交第五分公司负担了张战过度医疗行为的全部费用，但由于张战和右安门医院在过度医疗费用的问题上均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因此，公交第五分公司主张张战及右安门医院返还不当得利医疗费用人民币200000元、返还过度医疗期间的护理费5171元、轮椅，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委托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作出的过度医疗鉴定的鉴定费用问题，该笔鉴定费用不属于案件处理范围，故对此法院不予处理。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8月判决：驳回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五客运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后，公交第五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本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公交第五分公司的上诉意见为：公交第五分公司对张战的受伤负有赔偿责任，但赔偿责任需是合理适当的。张战在2013年3月4日之后的治疗已经被鉴定为过度医疗，因此公交第五分公司不应当承担此部分赔偿责任。张战、右安门医院均同意原判。
本院审理中，公交第五分公司称张战的医疗费用是其公司收到右安门医院的交费通知单后分几次支付的，在交费时并未就张战的治疗项目、治疗必要性与右安门医院进行沟通，亦未对治疗费数额提出过异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民事判决书、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医疗费收据复印件、发票复印件、收据复印件、医疗费清单、知情同意书、张战右下肢剥脱伤治愈演变过程图片、治疗理论依据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等证据在案证实。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张战在机动车交通事故中因伤致残，公交第五分公司应对张战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在张战住院治疗过程中，公交第五分公司分几次为张战支付了医疗费，且并未对医疗费数额提出异议。因张战是本次交通事故的伤者，公交第五分公司所支付的费用张战亦均用于治疗、护理、康复，虽鉴定机构认为张战于2013年3月4日之后所接受的治疗属过度医疗，但从不当得利法律关系构成要件分析，难以认定张战取得该部分治疗利益属于不当得利。右安门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其与张战间系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右安门医院依据医疗服务合同为张战治疗并取得医疗费，亦存在合法依据，不属不当得利。公交第五分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5100元，由北京丰台右安门医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4470元，由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五客运分公司负担（已交纳1463元，剩余300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4470元，由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五客运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石 磊
审 判 员 林 立
代理审判员 侯晨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ＸＸ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