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6）苏执监425号
申诉人（利害关系人、异议人、申请复议人）：南京光华房地产开发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
法定代表人：杨福强，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沈国梁，江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迪，江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王红阳。
委托代理人：张超，江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李新华。
王红阳与李新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栖霞法院）于2012年4月13日作出（2012）栖民初字第332号民事调解书，确认：李新华于2013年2月28日前偿还王红阳借款94.8万元。
该调解书生效后，王红阳于2012年10月15日向栖霞法院提交《申请执行书》称，调解书已生效，履行期尚未届满，但被执行人李新华在南京市光华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下简称光华公司）有工程款300余万元，请求冻结被执行人李新华95.964万元，并提交《担保书》称，自愿以其所有的位于南京市栖霞区百水桥南路1号25幢2单元1004室提供担保，如造成损失其愿意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并提交了上述担保财产的房产证、土地证复印件。该院于10月16日立案，案号为（2012）栖执字第00998号。
2012年10月17日，栖霞法院至光华公司调查，光华公司工作人员（专控办主任）曹仁俊在接受调查时称：“李新华做了六期五幢房屋；目前还有工程款200万元没付，要等明年安排付款；我们可以协助冻结”。同日，栖霞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三条规定，作出（2012）栖执字第998号民事裁定：冻结李新华的工程款95.964万元；栖霞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07年修正）第二百二十条规定，作出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光华公司协助冻结被执行人李新华在光华公司的工程款95.964万元。同日，光华公司员工曹仁俊签收了该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
2013年3月1日，因李新华未按调解书确定的内务履行义务，王红阳向栖霞法院申请执行。申请执行标的额为95.964万元。案号为(2013)栖执字第00382号。
2013年3月8日，栖霞法院经查被执行人李新华名下无大额存款。
2013年3月11日，栖霞法院至光华公司了解工程款结算情况。曹仁俊称，现工程款未结算，也没有给付过李新华款项。同意结算后予以协助执行。
2013年3月28日，栖霞法院经查被执行人李新华名下有房产一套，该房产位于南京市申家巷48号804室（面积为127.4平方米），该房产设定了抵押，抵押权人为中国银行行玄武支行，抵押金额90万元，首查封法院为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本案在诉讼中已于2012年3月16日对该房产采取了轮候查封措施。
2013年7月25日，栖霞法院轮候查封了李新华名下苏A×××××小型汽车。
2013年8月21日，栖霞法院以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并经申请执行人同意为由，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3年12月12日，栖霞法院向光华公司调查。曹仁俊称，李新华与其公司有过工程，工程款审计过了还结算给李新华，但李新华没有签字，审计报告仍在事务所。栖霞法院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三条规定，作出（2013）栖执字第382号民事裁定：扣留、提取李新华的工程款95.964万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36条规定，作出协助执行通知书：扣留、提取李新华的工程款95.964万元。同日，光华公司签收了该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但在送达回证上注明“具体扣留金额以核算为准”。
2015年2月6日，栖霞法院承办人工作记录载明，至光华公司四楼工程科曹仁俊办公室提取工程款，曹称：经结算工程款为93万余元，扣除应给其它承包商的工程款后还需支付李新华工程款79万余元，因还需要向原承包商在支票上背书盖章后将扣除的钱支付后，才能将剩余款项支付给法院，所以光华公司暂时不能支付该款项。
2015年2月12日，光华公司向栖霞法院提交《关于分包款支付的请求》称，光华公司应付银龙六期五幢工程尾款90.5924万元，其中应付分包工程尾款13.6836万元，其他款项76.908774万元应付江苏东敖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敖公司）李新华。请求栖霞法院代为支付5家分包工程队伍应得工程尾款，其中陈发云的空调栏杆款3.0393万元、吉元道的外墙涂料款0.6853万元、刘丰年的塑钢窗款3.6万元、李存刚的桩基款3.7万元、曹仁俊的土坊款2.65905万元。
2015年2月16日，南京市清理拖欠工程款和民工工资领导小组办公室向栖霞法院致函［宁清字2015第9号］称，近日该办接东敖公司投诉，东敖公司承接的光华公司开发的杨庄5号地块经济适用房项目拖欠工程款，导致东敖公司无力支付民工工资。东敖公司反映栖霞法院发给光华公司的协助执行通知书与东敖公司无关。光华公司支付东敖公司工程款的行为并不违反协助执行通知书所确定的协执义务。请栖霞法院对此向光华公司释明，按规定优先解决民工工资问题，以保障民工工资合法权益，维护南京市“两节”期间的社会稳定。同日，光华公司法律顾问夏旸、东敖公司法律顾问魏明向栖霞法院提出收到市清欠办函，请求法院释明如何处理。栖霞法院依法予以释明。
2015年2月17日（落款时间），光华公司向栖霞法院提出异议称，栖霞法院于2012年10月17日要求光华公司协助冻结被执行人李新华在光华公司工程款95.964万元，因光华公司与李新华无任何合同关系，故无工程款，因此协助执行无事实根据，请求依法撤销（2012）栖执字第99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栖霞法院于3月16日立案审查，案号为（2015）栖执异字第00026号。在异议听证中光华公司称，李新华是挂靠在东敖公司的项目经理；光华公司的工程款与东敖公司结算；曹仁俊在光华公司负责工程预决算；案涉工程已审计完毕。同年5月，光华公司又向栖霞法院提出异议称，栖霞法院作出的协助执行通知书中协助执行主体及执行标的不合法，内容不合法，又无事实依据。东敖公司民工到光华公司（附公安机关的接警记录）和市政府堵门方式要求光华公司支付工程款。
2015年4月9日，李新华提交《情况说明》称，与光华公司项目是其洽谈的，其借用东敖公司名义与光华公司签订合同，项目已实际履行，其向东敖公司缴纳管理费，工程款收益属于其个人。
2015年6月2日，栖霞法院审查认为，被执行人在有关单位有收入尚未提取的，人民法院应当作出裁定，向该单位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由其协助扣留、提取。本案在执行过程中，光华公司认可被执行人李新华在其处有工程款，并一直在协助法院执行。现光华公司提出异议，虽然提供了其与东敖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但认可了李新华系东敖公司的挂靠项目经理，且提供的“关于分包款支付的请求”中，亦认可除应付分包工程尾款外，其他款项应付东敖公司李新华。因此，光华公司不能否定李新华对案涉工程款享有权利，栖霞法院执行李新华在光华公司的工程款并无不当。据此，栖霞法院作出（2015）栖执异字第26号执行裁定：驳回光华公司的异议请求。
2015年6月9日，光华公司不服上述执行裁定，向南京中院申请复议称：一、栖霞法院向光华公司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没有法律依据。1、光华公司系东敖公司的债务人，与李新华没有任何合同关系，不负有协助执行的义务。2、协助执行通知书的内容不合法。二、栖霞法院作出的执行裁定书缺乏事实根据。光华公司认可的是东敖公司在光华公司有工程款，其工作人员误以为李新华与东敖公司是同一主体，李新华只是光华公司与东敖公司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项目经理，不是东敖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三、栖霞法院并没有禁止光华公司支付工程款。2015年2月16日，因东敖公司民工堵市政府大门要求支付工程款，光华公司、东敖公司到栖霞法院请示如何处理时，栖霞法院的答复没有禁止光华公司向东敖公司付款。四、案涉工程款系民工工资，不宜协助执行。综上，请求上级法院依法撤销栖霞法院（2015）栖执异字第26号执行裁定、（2012）栖执字第99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2013）栖执字第38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申请执行人王红阳答辩请求驳回光华公司的复议申请。
南京中院审查认为，首先，光华公司工作人员曹仁俊接受栖霞法院调查属于职务行为，该行为的后果应当由光华公司承担。其次，曹仁俊在接受调查时明确表示李新华在光华公司有未到期的工程款200万元，可以协助法院执行，曹仁俊的自认应视为光华公司的自认。光华公司现对自认的事实予以反悔，且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和理由，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李新华对光华公司享有债权，且给付条件已成就，光华公司应当协助执行。栖霞法院作出的（2015）栖执异字第26号执行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该院予以维持。光华公司申请复议的理由及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据此，南京中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于2015年8月17日作出（2015）宁执复字第73号执行裁定，驳回复议申请，维持异议裁定。
2015年11月26日，栖霞法院作出（2013）栖执字第382号协助扣划存款通知书，从光华公司125902210210901账户扣划了95.954万元。
2016年7月5日，光华公司向本院申诉称，该公司工作人员在接受栖霞法院执行谈话中，语言表达不严谨，将东敖公司与东敖公司项目经理李新华混为一谈，致使栖霞法院认为李新华对光华公司享有到期债权，现光华公司在已付清全部工程款情况下，又被栖霞法院于2015年11月26日从光华公司账户中扣划了95.954万元，给企业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具体事实和理由如下：一是光华公司与李新华间没有法律关系，其是与东敖公司签订协议，李新华与东敖公司间是劳动合同关系。因此，栖霞法院向光华公司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不符合规定，光华公司不是协助执行主体。根据法律规定协助执行标的通常是存款、收入、产权证照等，而不是到期债权。二是异议、复议裁定均依据该公司员工曹仁俊的谈话，就作出实体认定李新华在光华公司有工程款，无事实依据。为此，光华公司针对李新华、东敖公司向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返还工程款95.954万元，并请求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保全了栖霞法院执行扣划的款项95.954万元。三是栖霞法院执行到期债权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执行规定第61条至65条规定，栖霞法院应当作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而不是协助执行通知书，栖霞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并未按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的要求明确履行期限、交待异议权。综上，光华公司不负有协助执行义务，请求纠正两级法院的错误裁定。
另查明，1、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情况。工程名称杨庄5号地块经济适用房二标段05幢，建设单位为光华公司、施工单位为东敖公司，签订时间为2010年元月4日，两公司、两公司法定代表人、及李新华予以盖章、签字确认。合同载明李新华为项目经理。
2、东敖公司提交的《南京市失业保险待遇核定表》（2012年8月7日）、《参加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减少表》（2012年8月7日）及东敖公司致光华公司的函（2012年9月13日）。上述核定表显示，李新华本次缴费起止时间为2007年7月至2012年8月、累计缴费年限为5.02；上述职工减少表显示，李新华等4人于2012年8月7日合同期满。上述函称，因近期建筑市场有时发生发包方为了支持项目经理的工作加快工程进度、把应付公司的工程款直接给项目经理的个人账户，以至工程款挪作他用，请光华公司结算以公司财务往来原则办理。
3、2015年2月，东敖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和财务总监带领民工到光华公司要求支付民工工资。
4、2015年2月17日，东敖公司出具证明确认，涉案工程款已全部结清。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栖霞法院作出的（2013）栖执字第382号民事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是栖霞法院执行到期债权程序是否合法；三是光华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是否妥当。
一、栖霞法院（2013）栖执字第382号民事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被执行人未按执行通知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人民法院有权扣留、提取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收入。但应当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费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36条，被执行人在有关单位的收入尚未支取的，人民法院应当作出裁定，向该单位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由其协助扣留或提取。从上述规定中扣留、提取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费用等用语看，这里的收入应理解为公民基于劳务等非经营性原因所得和应得的财产，仅包括个人工资、奖金等。本案中，从光华公司与东敖公司系建设施工合同关系，即使李新华在此合同关系中有相应的权利也不属于收入的范畴。因此，栖霞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36条显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栖霞法院执行到期债权程序违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61条、第63条规定，被执行人不能清偿债务，但对本案以外的第三人享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请执行人或被执行人的申请，向第三人发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履行通知必须直接送达第三人。第三人在履行通知指定的期间内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不得对第三人强制执行，对提出的异议不进行审查。本案中，栖霞法院于2012年10月17日至光华公司送达民事裁定、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李新华的工程款95万余元，光华公司签收了法律文书，但栖霞法院未向光华公司交待异议权。立案执行后，栖霞法院多次至光华公司调查，但始终未向光华公司作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61条、第63条的程序要求。因此，栖霞法院在未向光华公司发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并交代异议权的情况下，即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3）栖执字第382号民事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扣留、提取李新华的工程款95.964万元，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61条、第63条规定的法定程序。申诉人的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三、光华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并无不当。光华公司在支付剩余工程款前，南京市清理拖欠工程款和民工工资领导小组办公室和光华公司分别致函栖霞法院，商请解决涉访民工工资问题，农民工工资应当优先于一般债权受偿，因此，光华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并无不当。
综上，申诉人的申诉请求应予支持，栖霞法院在执行中作出的上述裁定、通知书及南京中院作出的复议裁定均应撤销。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36条、第61条、第63条和第129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执复字第73号执行裁定和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5）栖执异字第26号执行裁定。
二、撤销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3）栖执字第382号民事裁定、协助执行通知书和协助扣划存款通知书。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赵培元
代理审判员 徐云富
代理审判员 武金成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薛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