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杨民二（商）初字第22号
原告上海恒顾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
法定代表人刘凡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春华，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腾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张定国，总经理。
被告张定国。
被告刘佳瑶。
以上三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汉华，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原告上海恒顾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腾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简称腾志公司）、被告张定国、被告刘佳瑶服务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2月30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4年2月17日、2014年3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转为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日、2014年6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陈春华、三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汉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上海恒顾商务服务有限公司诉称，原告与被告腾志公司于2011年6月9日签订服务合同，约定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提供办理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的代理服务，约定合同价款为人民币41.2万元。后原告依约代理被告腾志公司成功申请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但被告腾志公司仅支付1万元，剩余40.2万元款项至今仍未支付。被告张定国、被告刘佳瑶系被告腾志公司的发起人股东，至今仍未履行全面出资义务，应对被告腾志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原告催讨无果，遂诉至法院要求判令：1、被告腾志公司支付原告合同款40.2万元；2、被告张定国在未履行出资3，412.24万元范围内对第一项诉请承担补充赔偿责任；3、被告刘佳瑶在未履行出资602.16万元范围内对第一项诉请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被告上海腾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1、原告与被告腾志公司于2011年6月9日签订的《办理总承包房屋建筑资质证书合同》属于无效合同。申办房屋建筑工程总承包三级资质的单位需要一定数量的具备相应资质的工程师和建造师等，但合同的服务内容为由原告提供相应数量的专业技术人员的资格证书挂靠在被告腾志公司用于申报资质，而这些专业技术人员与被告腾志公司并不存在真实的劳动关系，被告腾志公司从未向这些技术人员发放过工资，申报材料中的劳动合同、交金记录等都是为了应付资质申报而临时制作，属于弄虚作假来骗取国家资质。系争合同违反了建筑企业资质管理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属无效合同，故被告腾志公司不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合同款项。2、即便系争合同有效，但原告未在合同约定期限内办理资质，且资质办好之后，亦未按约将资质证书以及相关工程师、建造师等证件的原件交由原告保管，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付款条件并不成就。
被告张定国、被告刘佳瑶共同辩称，同意被告腾志公司的答辩意见。同时，不同意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原因在于虽然被告张定国、被告刘佳瑶未完全履行出资，但履行剩余出资的期限未届满，且在被告腾志公司无法偿付之前，两被告无需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故不同意原告的诉请。
针对三被告的答辩意见，原告称，1、原、被告于2011年6月9日签订的《办理总承包房屋建筑资质证书合同》合法有效。首先，被告腾志公司已经获得国家建设主管部门颁发的房屋建筑工程总承包三级资质证书，说明申报材料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其次，申报材料中的专业技术人员都是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招聘而来的，与被告腾志公司签有劳动合同，并且有被告腾志公司为其交金的记录，说明这些人员确系被告腾志公司的员工。即便法院认定系争合同无效，其仍然坚持诉请。2、至于延迟办理证件以及原告未将资质证书和工程师、建造师等专业人员的证件原件交由被告的问题，由于被告腾志公司并未按约付款，原告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事实上，原告仅延迟一个半月即将资质证书申办完毕，且资质证书和工程师、建造师等专业人员的证件原件未交由被告腾志公司保管并不影响企业资质的实际使用。同时，原告与被告腾志公司于2013年12月14日签订的《服务协议书》中对于被告腾志公司尚欠原告的服务费用40.2万元予以确认，说明被告对原告的上述行为并未追究违约责任。3、关于两股东的补充赔偿责任。原告认为，两股东未在两年补足出资，并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原告与被告腾志公司于2011年6月9日签订《办理总承包房屋建筑资质证书合同》。合同约定服务内容为：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办理房屋建筑工程总承包三级资质、建筑建材业企业卡、诚信手册；原告为被告提供所需中级工程师10人，1.2万每人每年；二级建造师10人，1.7万每人每年；助理工程师40人，若由被告腾志公司提供人员，评定费用为300元每人，若由原告提供人员，评定费用每人2，300元。（其中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提供的建造师、工程师等专业人员证件使用时间以合同签订日起算，时间为一年）。合同费用及付款方式为：1、服务费用：3万，技术人员费用小计：38.2万，总费用合计41.2万。此费用是全包价，其中人员证件费用以原告实际提供人员数为准，被告腾志公司每提供一项专业人员，其相关费用从总费用中相应扣除，以下合同中出现的实际费用表示为总费用中扣除被告腾志公司提供的专业人员证件费用后的费用。（其中所需人员社保费用由被告腾志公司支付）；2、合同签订时预付定金1万元整，（此费用作为办理资质证书的前期费用）；3、待被告腾志公司所需所有人员证书到位，经建管所验讫通过，已为所有人员缴纳社保后，被告腾志公司支付原告实际费用的50%，并扣除1万元预付定金；4、被告腾志公司拿到所办资质证书后一次性付清所剩余款。（办理资质时间为自合同签订日之日起算90个工作日；付款方式以收据为凭）备注：上述费用包括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办理资质、建筑建材业企业卡及诚信手册等一切费用，办理过程中由于政策改变或遇其他不确定因素另行产生的费用，原告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被告腾志公司索取。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为：1、被告腾志公司必须按本合同的规定向原告按约定日期支付完应付款项；2、被告腾志公司就如实填写并向原告提供申请资质所需资料，并确保所提供资料的合法性与真实性，原告在收到被告腾志公司交纳全部（预付）费用后，及时向被告腾志公司提供相关商务应用服务和其他服务；3、原告在完善上述服务内容时，无须另行通知被告腾志公司；4、原告须严格按双方的协议和双方的协商来完成被告腾志公司的相关服务要求；5、原告在资质证书办理下来后，必须将所有工程师及建造师等证件原件资料交由被告腾志公司负责管理。被告腾志公司代为保管工程师、建造师等证书，并签订协议不用于承接工程，若违反，承担一年挂靠费用的违约金。该合同还对违约责任、合同解除条件、法律适用及争议解决等事项作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被告腾志公司向原告支付1万元。
后原告代被告腾志公司向国家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申办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2011年12月2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向被告腾志公司颁发资质等级为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的《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
2013年12月14日，原告及被告腾志公司签订《服务协议书》。该协议书服务内容为：被告腾志公司是一家具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的建筑公司，原告现有客户要购买该资质，原告作为中间人，由原告作为被告腾志公司与客户的协调人共同完成资质购买事宜。同时明确：被告腾志公司尚欠原告办理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于2011年6月9日签订）的人才招聘费及资质申办代理费的余款人民币40.2万元，双方友好协商处理。
审理中，原告向法庭提交了为被告腾志公司申办房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的申报材料，该材料中附有申报资质所需专业技术人员的相关材料，材料主要包括专业技术人员（柴某某、熊某某、李某等）与被告腾志公司的劳动合同、交金记录、资格证书等。原告认为这些材料都是真实、合法的，而被告认为材料中除了被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定国、股东刘佳瑶、助理工程师尹某是被告腾志公司的员工，其他的专业技术人员都不是被告腾志公司的员工，劳动合同和交金记录都是临时制作的，交金记录也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系为了应付申报资质所作。
另查，被告腾志公司于2011年1月20日成立，出资者情况为：股东张定国认缴出资额为4265.3万元，股东刘佳瑶认缴出资额为752.7万元；股东张定国实缴出资额为853.06万元，股东刘佳瑶实缴出资额为150.54万元。被告腾志公司公司章程明确载明：公司成立二年内注册资金全部缴清。
上述事实，有《办理总承包房屋建筑资质证书合同》、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服务协议书》、建筑业企业资质申报材料、档案机读材料、被告腾志公司章程等证据材料及当事人当庭陈述在案为凭，应予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告与被告腾志公司签订的《办理总承包房屋建筑资质证书合同》是否为无效合同？我国建筑法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从事建筑活动的建筑施工企业申办资质证书，必须具备一定数量的与其从事的建筑活动相适应的具有法定执业资格的专业技术人员。故被告腾志公司认为由于其公司不具备该条件，而系争合同约定由原告提供相关专业技术人员证书挂靠在被告腾志公司名下来申报资质，申报材料中的大部分专业技术人员并非被告腾志公司的员工，属于弄虚作假骗取国家资质，因此系争合同无效。对此，原告认为，申报材料中的专业技术人员是由原告代被告腾志公司招聘而来，与被告腾志公司签有劳动合同，且有交金记录，不存在弄虚作假。可见，申报材料中的专业技术人员与被告腾志公司是否存在真实的劳动关系是认定系争合同效力的事实基础，需予以厘清。
首先，关于申报材料中的专业技术人员与被告腾志公司的关系如何？其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劳动关系抑或仅仅是挂靠关系？是否可以凭劳动合同以及交金记录即可判断？本院认为，既然被告腾志公司抗辩申报材料系弄虚作假，故不能仅凭申报材料来判断双方的关系，劳动合同和加金记录并不足以认定这些技术人员与被告腾志公司存在真实的劳动关系。那么该如何判断？本院从系争合同条款予以分析。系争合同约定，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提供相关专业人员的费用是按照每人每年来收费，且明确其中原告为被告腾志公司提供专业人员证件使用时间为一年，人员证件费用以原告实际提供人员数为准。庭审中，原告称证件费其实是被告腾志公司支付给原告的专业人员招聘费，按每人来计算，至于为何表述为按照每人每年收费，并明确证件使用时间为一年，其未给出明确且合理的解释，亦无法自圆其说。相反，被告腾志公司对上述合同条款的解释较为符合逻辑和常理。被告认为专业技术人员的证件挂靠于被告腾志公司后，一年之内无法再挂靠到其他公司，所以按照每人每年来收费，且被告腾志公司资质证书办下来之后，就不需要这些证件了，所以约定证件使用时间为一年。人员证件费就是被告腾志公司支付给原告、再由原告支付给专业技术人员的证件挂靠费用。且合同明确约定专业技术人员的证件不用于承接工程，且如果违反则承担一年挂靠费用的违约金。综合合同条款及当事人的陈述，本院认定申报材料中的专业技术人员与被告腾志公司不存在真实的劳动关系，相关专业资格证书系挂靠于被告腾志公司用于申报资质。
其次，如上所述，被告腾志公司并不具备相应数量的与其从事的建筑活动相适应的具有法定执业资格的专业技术人员，故系争合同约定的内容违反了我国建筑法关于从事建筑活动的建筑施工企业应当具备相应专业技术人员的规定，那么系争合同是否可以就此即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合同的效力是法律对当事人合意的价值判断，无效合同制度是法律对当事人合同自由和意思自治的限制和干预，通过对合同的否定性评价来引导当事人的缔约行为。因此，合同法对无效合同的认定苛以严格的条件，即只规定了五种合同无效的情形：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者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合同法司法解释又规定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可见，系争合同违反的上述建筑法的相关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可被认定无效。
强制性规定是指必须为或不为一定之行为，包括管理性规范和效力性规范。管理性规范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并不否认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效力性规范是指法律、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该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或者虽未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此类规范不仅旨在处罚违法之行为，而且意在否定其民商法上的效力。因此，只有违反了效力强制性规范的，才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再来看本案违反的建筑法的上述规定是否属于效力强制性规范。我国建筑法把建造师、工程师等专业技术人员的数量作为衡量从事建筑企业资质的重要指标，旨在提高建筑行业的从业标准，进而提高建筑行业的安全指数，最大化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然而在近几年建筑业不断发展的过程中，真正从事建筑行业的专业技术人员的数量远远不能满足行业的需要，在供需不平衡的情况下，证书挂靠应运而生。即一些实力不济，专业技术人员不够的建筑企业利用证书挂靠骗取国家资质，因此导致工程进度、工程质量等无法达标，豆腐渣工程亦应运而生，极大的危害到国家利益和公共安全。由此可见，建筑法的该规定虽未明确违反之将导致合同无效，但由于如违反之将会危害到国家利益和公共利益，所以该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综上所述，原告与被告腾志公司签订的《办理总承包房屋建筑资质证书合同》违反了建筑法的相关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同时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者利益和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无效法定情形，属于无效合同。
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因此取得的财产收归国家所有或者返还集体、第三人，而取得的财产包括双方当事人已经取得和约定取得的财产。故双方当事人因此取得的财产应予以收缴。原告要求被告腾志公司支付尚欠合同款项40.2万元，并要求被告张定国、刘佳瑶在其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范围内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四）、（五）项，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原告上海恒顾商务服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330元，诉讼保全费人民币2，530元，均由原告上海恒顾商务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程 建 婷
代理审判员 王 冬 娟
人民陪审员 瞿 国 富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笑怡书记员黄惠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九条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因此取得的财产收归国家所有或者返还集体、第三人。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
第十二条从事建筑活动的建筑施工企业、勘察单位、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理单位，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
（二）与其从事的建筑活动相适应的具有法定执业资格的专业技术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