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黔高民商终字第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从江县丙妹镇丙妹路85号。
法定代表人：文武，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杰，贵州圣伦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卞香春，男，1945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井冈山市建筑巷*号*栋***室。
委托代理人：石贵银，贵州桥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勇，男，1969年7月11日出生，汉族，江西平乐人，住从江县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
上诉人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泰公司”）与被上诉人卞香春、原审被告陈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黔东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卞香春一审诉称：富泰公司负责开发从江县洛香镇开发区纵二线，因资金周转困难，从2014年4月18日起分7次向原告借款共计1856万元，2014年12月被告归还了原告的借款共计917万元，现还欠939万元未归还给原告，原告为了维护其合法权益向法院起诉，要求被告归还原告的欠款939万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诉讼期间，卞香春增加诉讼请求，要求判决被告从2015年1月1日起以939万元为基数按3.5%的利率支付给原告直至付清为止。
被告富泰公司辩称：1、原告提供的证据对公司无效，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陈勇2015年2月10日向卞香春、周杰出具的承诺书无法律效力，因当时陈勇已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无公司授权；2、原告出示的借据和承诺书不能证明原告与富泰公司必然存在借贷关系，原告还应提供向公司支付现金的收据或银行等金融单位向其出据的客户回单等支付借款的凭据；3、富泰公司提交的支付凭证充分证明公司已经与原告结算了大部分欠款，支付凭证是客观真实的，与案件的事实存在客观联系，能互相印证，足以推翻原告诉求的证明效力；4、原告要求支付高额利息的诉求于法无据，超出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限度的，超出部分利息不予保护，原告提供的证据是不够确实、充分的，其诉讼请求没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以维护公司的合法权益。
被告陈勇辩称：一、本案第一被告富泰公司属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责任；公司以其资产或者以注册资本金额为限对外承担债务责任。陈勇既不是富泰公司股东，也不是该公司的法人，原告将陈勇列为被告，要其为富泰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义务，没有法律依据。二、陈勇原系富泰公司法定代表人，但于2014年10月12日将属于自己的股份转让给现在的公司法定代表人文武，这一转让行为，属于企业经营存续期间投资人的改变，并不是原企业的消灭，这种转让并不影响富泰公司对转让前后债务的清偿，且富泰公司的资产完全能清偿原告的债务，陈勇没有为富泰公司偿还原告借款的义务。陈勇在原告准备好的“承诺书”上签字，结合本案借款的事实，原告的款是直接汇给富泰公司的，这说明欠款的是富泰公司，而不是陈勇。陈勇当时既不是公司职工，也不是公司股东，更不是公司法人代表，且陈勇是在特定的环境下在承诺书上签字，承诺书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告起诉被告承担还款义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依法驳回原告对陈勇的起诉。
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富泰公司于2012年6月20日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为陈勇，2014年10月12日，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文武。2014年4至7月富泰公司分别七次向卞香春借款共计1856万元，该款分别通过王娜、周杰、卞香春、卞卫红、卞卫军的帐户转帐1306万元至富泰公司。2015年1月1日卞香春两次收到富泰公司还款1300万元。2015年2月10日，陈勇以富泰公司法人身份向卞香春、周杰作出“承诺书”：今欠卞香春、周杰融资款人民币玖佰参拾玖万元整，我们承诺确保2015年3月10日前全部归还，到期未还，按每天千分之四支付滞纳金，并以公司资产和个人资产作为抵押。
另查明，富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文武在陈勇作出承诺后，以该公司的名义多次向卞香春还款。
一审法院认为：卞香春通过王娜等人银行帐户转帐借款给富泰公司，时任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勇出具借据和承诺书，故对借据和承诺书予以认定，富泰公司未按约定的时间还款，其行为构成违约。富泰公司提出借款是陈勇的个人行为，不是公司行为，也无公司授权给陈勇，公司不应承担还款义务的理由，无证据证实是陈勇个人行为，卞香春在发放借款行为中是通过他人账号转帐到富泰公司帐户，而不是陈勇个人帐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虽后由陈勇变更为文武，但并不影响富泰公司还款的义务，且在陈勇作出承诺后，从富泰公司提供的借、还款证据清单中看，文武还以富泰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多次通过银行和支付现金等方式还款给卞香春，这是对原陈勇以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向卞香春借款的追认。被告富泰公司提出借卞香春的款已基本还清，但未提供已还清卞香春借款的有效证据。庭审中，卞香春认可在陈勇作出承诺书后，富泰公司已还12万元，还差927万元，应予认定。陈勇提出承诺书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作出的，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不予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富泰公司已还清借款及陈勇承诺书是受胁迫所签的辩解均无证据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于富泰公司与卞香春约定的月利息3.5%、4%是否过高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能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规定，双方约定的月息应按本条履行。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由被告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支付原告卞香春借款本金927万元，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时间从2015年3月10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卞香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7530元由被告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被告富泰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部分诉讼请求，减少欠款金额和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主要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理由为：一审认定陈勇作出的承诺书有效属于事实错误，陈勇既不是法定代表人也未经公司授权，无权代表公司承诺；一审认为文武在陈勇承诺后多次还款给卞香春，属于对卞香春借款的追认，推理不合情理；陈勇与卞香春有合谋骗取公司财产之嫌。
被上诉人卞香春辩称：富泰公司更换法定代表人未进行任何有效公示，在向其催收借款时，富泰公司认可借款并要求答辩人找陈勇还款。陈勇签承诺书时，有公司常务副总陈明武见证。陈勇签承诺书后，文武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又还款12万元。答辩人有理由相信陈勇是代表公司作出的承诺。根据承诺书载明的欠款金额、答辩人收到还款出具的收条等证据，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偿还答辩人本金927万元正确。
原审被告陈勇述称：承诺书未盖公司公章，陈勇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承诺书不具有法律效力，欠款金额应以借款、还款凭据为依据；承诺书确实是在特定环境下勉强签字，但不存在与卞香春合谋骗取公司财产的动机和行为。
二审期间，富泰公司认为自2014年7月17日之后富泰公司、陈勇、文武通过银行转账、现金支付给卞香春、卞卫军的款项都是富泰公司给卞香春的还款。卞香春认为，除其在一审中自认的富泰公司还款外，其他的款项都是富泰公司归还的其他欠款，而不是归还本案所涉欠款，卞香春还提交了在2014年5月21日至2014年6月24日五次转款给富泰公司共780万元的转款凭证，并加盖有银行印章。富泰公司认为780万元没有打借条，什么原因借款不清楚，且打款凭证真实性需要核实。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17日（即本案所涉第一笔借款的到期还款日）至2015年6月4日期间，富泰公司、陈勇、文武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现金的方式，分12次向卞香春、卞卫军共给付款项2151.17万元。其中，卞香春自认有1312万元系富泰公司对本案所涉借款本金及利息的归还。
另查明，2014年5月21日至2014年6月24日期间，周杰、卞卫军、卞卫红五次转款给富泰公司共780万元。
本案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综合二审期间诉辩双方的意见，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陈勇所签承诺书是否对富泰公司有效；二、富泰公司欠款的具体金额。
第一、关于陈勇所签承诺书的效力问题。2014年4月至7月，陈勇作为富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分别7次代表公司向卞香春出具了借据，并加盖富泰公司公章，卞香春知道陈勇有权代表公司。在2014年10月12日富泰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之后至2015年2月10日陈勇签承诺书期间，陈勇还代公司偿还卞香春1300万元，虽然富泰公司对这1300万元究竟是偿还本金还是包括利息与卞香春的主张不一致，但富泰公司对陈勇的还款是代表公司还款这一点是认可的，即陈勇在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情况下依然在代表公司履行还款义务并得到了卞香春和富泰公司的认可。此外富泰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陈勇为文武，虽然于2014年10月12日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作了变更登记，但在法定代表人变更后陈勇还代表公司两次还款，从陈勇多次代表公司借款及还款的情况看，以及陈勇在签承诺书时还有时任富泰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的陈明武作为见证人签字，应认定陈勇签订承诺书的行为是代表公司履行职务行为。因此，陈勇代表公司所签承诺书有效，对富泰公司有法律约束力。
第二、关于欠款的具体金额问题。2014年4月至7月，卞香春向富泰公司借款1856万元，每次借款均有借据和银行转账凭证证明，转账时间、金额与借据相互吻合，借款总金额1856万元应予确认。在还款金额上，卞香春2014年12月26日、2015年1月1日给富泰公司出具的收条载明，共收到还款1300万元（其中包括利息383万元）；一审庭审中，卞香春认可在陈勇代表公司作出承诺后，富泰公司又偿还了12万元，因此卞香春认为富泰公司尚欠本金1856万元—（1300万元—383万元）—12万元=927万元。富泰公司在一审中提供了还款清单，拟证明公司已全部归还了借款且超过了借款。
虽然陈勇代表富泰公司所签承诺书有效，对富泰公司有法律约束力，但若有相应证据证明富泰公司应还款金额少于承诺书所认可的欠款金额时，应以实际还款的证据为准。从借款时间和金额来看，7次借款时间分别为2014年的4月18日（200万元）、4月22日（180万元）、5月20日（134万元）、5月27日（82万元）、7月19日（610万元）、7月19日（550万元）、7月30日（100万元），每笔借款期限均为3个月，因此按照双方约定，富泰公司的还款时间应为2014年的7月17日、7月21日、8月19日、8月26日、10月18日、10月18日、10月29日。
从富泰公司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可以看出，2014年7月17日富泰公司向卞香春分两次转账610万元（注明系还款），7月18日转账142.99万元，7月22日转账2.87万元，9月4日转账71.26万元。对这五笔汇款，富泰公司主张全部系对1856万元借款的还款，卞香春认为7月17日、18日的汇款752.99万元系对2014年6月20日至24日4笔共700万元借款的还款，而不是对1856万元借款的还款；7月22日的汇款2.87万元系支付2014年5月21日借款80万元的利息，9月24日的汇款71.26万元也是对以前利息的补差。对于7月17日、7月18日富泰公司给卞香春的汇款752.99万元，一方面其转账金额、时间与与本案所涉借款的应还款金额、时间不吻合（7月17日应还本金200万元及利息，7月21日应还本金180万元及利息），除7月17日的610万元转账注明系还款之外，其他转账未注明用途，是否是还款，是还哪一笔款均不清楚。另一方面，卞香春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证明，卞香春还曾向富泰公司汇款700万元，虽然双方之间是否还有其他经济往来无法证实，这752.99万元是否是对700万元的偿还也无法证实，但是根据双方其他的多次民间借贷事实及约定利率来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之规定，卞香春主张是对另外700万元欠款的归还有高度可能性，这752.99万元不能认定为富泰公司归还卞香春本案所涉的借款。同理，卞香春认为7月22日的汇款2.87万元系支付2014年5月21日借款80万元的利息，也具有高度可能性，不能认定为富泰公司归还卞香春本案所涉的借款。对于2014年9月4日的转账71.26万元，卞香春主张是对以前其他借款的补差，但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因此应认定为对其本案所涉借款的还款。
对于卞香春自认的还款，即2014年12月26日、2015年1月1日由卞香春出具收条证实的1300万元（包括计算至2014年12月31日止的利息383万元）及2015年3月2日、5月1日由文武偿还的12万元现金，本院予以确认。虽然富泰公司一审、二审中均主张900万元的收条上的备注“本517万元、息383万元”系卞香春单方添加，与给富泰公司的原件不一致，这383万元应认定为归还本金，但由富泰公司提供的收条复印件可以看出，收条上也有此备注内容，因此富泰公司此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2015年5月18日、5月19日文武两次支付给卞香春的现金1.61万元和2.44万元，虽然富泰公司也主张是还款，但两次现金支付后卞香春均出具了收条，收条上分别注明了付款用途，即车费和滞纳金，不能认定为还款。对于富泰公司陈磊2015年6月4日转账给卞卫军的8万元，富泰公司主张为还款，卞香春主张为陈勇代为支付本案一审的诉讼费，因本次转账凭证有备注付款用途为还款，卞香春认为是陈勇代为支付诉讼费没有证据支持，因此这8万元应认定为归还借款。
综上所述，富泰公司欠卞香春的借款金额应为：1856万元—917万元—12万元—71.26万元—8万元=847.74万元，富泰公司关于减少欠款金额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由富泰公司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富泰公司已经支付给卞香春的利息383万元也是其根据双方约定的自由处分行为，本院不予干预，因此其请求关于减少利息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富泰公司关于陈勇与卞香春有合谋骗取公司财产之嫌的上诉理由，没有相关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此外，在借款人未全部偿还借款前，均应依照法律规定或约定支付利息，一审判决确认之后利息计算至一审判决生效之日止有误，应予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黔东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即：驳回原告卞香春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黔东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改判为：由被告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卞香春借款本金8477400元，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3月10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到期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7530元，由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负担70000元，卞香春负担75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7530元，由贵州富泰城镇开发有限公司负担70000元，卞香春负担75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辉
代理审判员 范淑婷
代理审判员 谭董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潘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