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浙民再5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温州市民信经济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景山街道西山东路96号（三楼）。
法定代表人：周卢建，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任定国，浙江泽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温州市国企经济贸易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景山街道西山东路7号地块（工贸大厦）。
诉讼代表人：金建东，温州市国企经济贸易总公司清算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黄锡楚、邵见娣，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温州市民信经济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信公司）与被申请人温州市国企经济贸易总公司（以下简称国企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温商终字第84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月21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170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民信公司于2014年7月28日向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6年9月至2011年9月间，国企公司因经营需要，分150次向民信公司借款，合计16872294.8元，并陆续偿还9582226.2元，尚欠7290068.6元未还。上述借款中，除15笔款项仅有双方会计账簿记载，无收款收据外，其余款项均由国企公司出具收款收据予以确认。2013年7月11日，法院裁定受理案外人温州市瓯海恒隆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对国企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指定由温州东瓯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担任管理人。民信公司向该管理人申报了与本案相关的债权，该管理人在其出具的审计报告中对上述欠款金额予以确认。2013年11月28日，法院以国企公司资产现状尚不符合破产清算的条件为由，裁定驳回上述破产清算申请，故民信公司未从中受偿。现请求法院判令：国企公司立即偿还民信公司借款本金7290068.6元及利息（从2011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
瓯海法院一审认定,2006年9月至2011年9月间，国企公司因经营需要，分150次向民信公司借款，合计16872294.8元，并陆续偿还部分债务，尚欠7290068.6元未还。除已还清的2006年9月22日这笔250万元借款外，其余借款均未约定借款利率、借款期限。上述150笔借款中，135笔由国企公司出具收款收据予以确认，累计金额16479673元，收款收据除载明具体金额外，另载明交款单位系民信公司，交款项目系暂借款，且由财务人员签字并盖有国企公司公司财务章；剩余15笔无收据款项累计金额392621.8元，由财务日记账作详细记载，且与财务人员的陈述相互印证。上述150笔借款中，双方存有争议的大额款项大致有5笔，相关事实如下：1.2006年9月22日，案外人谢宇雷代表民信公司与国企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书，约定国企公司向民信公司借款250万元，此款当日即由民信公司账户转入国企公司分公司的账户中；2.2008年5月26日，民信公司通过其财务人员潘双鸯将借款100万元交付国企公司，当日国企公司向民信公司出具收款收据；3.2008年6月5日，民信公司通过其股东曹海瓯的银行账户将借款80万元取出并交付国企公司，当日国企公司向民信公司出具收款收据；4.2008年12月3日，民信公司替国企公司归还案外人王联忠借款180万元，王联忠出具收条，当日国企公司向民信公司出具收款收据，确认将此款转为国企公司向民信公司的暂借款；5.2009年5月31日，民信公司通过其财务人员胡梦思的账户将借款110万元汇入国企公司的账户，次日国企公司向民信公司出具收款收据。
2013年7月11日，瓯海法院以（2013）温瓯商破字第8号案件受理申请人温州市瓯海恒隆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对债务人国企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指定温州东瓯会计师事务所为被申请人的管理人。起初民信公司向该管理人申报的债权数额为4919000元，后经查账，发现上次申报遗漏了部分债权，故向该管理人重新申报债权7290068.6元。2013年11月11日，温州东瓯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一份专项审计报告，载明国企公司尚欠民信公司债务7290068.6元。2013年11月28日，瓯海法院认为国企公司资产现状尚不符合破产清算的条件，裁定驳回上述破产清算申请，未对国企公司资产进行清算分配。
2014年6月17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浙温刑终字第1114号刑事判决，以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判处国企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洪东星有期徒刑三年，该判决已生效。
2014年8月19日，瓯海区人民政府针对国企公司成立清算组，清算组组长为叶衍国，内设资产清算、人员安置、安保维稳三个小组。
瓯海法院一审认为,温州东瓯会计师事务所系依法登记设立的专业性财务审计机构，其审计报告具有科学性，该院对民信公司诉称相关事实的查证结果与该审计报告内容相吻合，能够印证双方之间存在上述企业借贷行为。民信公司虽属担保公司，但法律对于企业间的借贷行为并非一律严格禁止，两公司间的企业借贷行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本案借款系一段时间内连续发生的多笔借款，且国企公司尚未偿还的借款均未约定借款期限，故国企公司主张部分借款已过诉讼时效，不予支持。民信公司要求国企公司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缺少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国企公司在民信公司起诉后仍未还清借款，应从起诉之日起，按月利率0.5%赔偿民信公司的利息损失。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国企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民信公司借款7290068.6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从2014年7月2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0.5%计算）；二、驳回民信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62830元，由国企公司负担。
国企公司不服，向温州中院提起上诉。温州中院二审审理对原审查明国企公司破产清算申请被一审法院驳回以及瓯海区人民政府针对该公司成立清算组的事实予以确认，但对一审查明关于国企公司与民信公司之间借款往来的事实不予认定。另还查明：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温刑终字第111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国企公司为国有企业，洪东星为基于受政府聘任委托经营管理该公司的人员、并以洪东星在经营国企公司的过程中随心所欲，投资设立多家关联公司等重大事项均没有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国企公司及关联公司从成立至案发都没有建立完整、真实的会计账簿，随意将国企资金用于账外经营，造成国有财产损失为由，认定洪东星犯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温州中院二审认为：民信公司与国企公司涉案款项往来，大多通过载明“暂借款”的收款收据来体现，“暂借款”并非来往款项的最终结算依据，结合国企公司登记为国有企业，其原法定代表人洪东星因滥用职权被判处有期徒刑，公司财务混乱，相关账目及债权债务已由瓯海区人民政府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等情形。目前，仅凭双方往来“暂借款”凭条难以准确核算涉案债权债务，故本案债务宜待清算程序终结后再作认定，一审直接作出实体处理不妥，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法院（2014）温瓯商初字第892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驳回民信公司的起诉。当事人已预交的一、二审案件诉讼费予以退还。
民信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证据除收款收据外，还签订了借款合同，款项支付也大都有相关凭证，双方当事人账册上也均有按照会计规则予以记载，大部分借款用途也在收款收据上载明。在先的破产清算程序中，温州东瓯会计师事务所对双方的债权债务进行了专项审计，并出具报告给法院。一审法院也已经查明了相关事实等，二审认为仅凭双方往来“暂借款”凭条难以准确核算涉案债权债务不当。2.洪东星刑事犯罪与再审申请人无关。再审申请人有借款合同、收款收据、银行付款凭证、专项审计报告等证据证明债权的存在，虽然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职务犯罪被判刑，但本案债务未涉及刑事案件，没有必然联系。3.二审法院错误认定，造成申请人诉累。诉讼过程中，被申请人清算组也表示双方债权债务无法直接由清算组认定，需要法院认定。（二）二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宜待被申请人清算程序终结后再作认定，不符合法律规定。申请人起诉是在被申请人进入清算程序之前，一审法院限期要求被申请人清算组出具专项审计报告，而清算组未在期限内出具。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本案纠纷必须由清算程序终结后，再对公司债务进行认定。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裁定撤销原判，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二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
国企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共计150笔总额为1687万余元，认定事实不清楚。二审判决部分的说理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借款合同是实践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不仅要有借款合意，还要有出借本金的事实。经银行转帐交款的仅9笔合计754万元，其余款项并无转帐凭证佐证。甚至有3笔款项数额超过100万元，但在收据上仅注明系现金交款，对此，再审申请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交款事实，但一审判决认予以确认，显然属证据不足。二审判决往来款或暂借款不能作为企业借贷认定事实的最终结算依据是正确的。（二）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适用证据规则有悖于证据规则规定。对大额款项以及缺乏收款收据的15笔款项分别向潘双鸯、胡梦思等人调查并制作笔录，但法院既未通过证人出庭，也未将调查笔录内容当庭出示，由被申请人进行质证。一审法院仍对该笔录予以认证，作为认定案件事实依据，是违反法律及有关规定。其次，一审判决以东瓯会计师事务所是依法登记的事务所为由认定审计报告具有科学性，与事实结果相吻合、相印证，该做法也有悖于证据规则的规定。东瓯会计师事务所已作特别注明，本表已将帐面记载、原审凭证与民信公司提供的收据进行初步核对，因涉及大量现金往来，未对业务的实质真实性进行审查和确认。因此审计报告的数据仅是摘抄于帐面记载，但证据形式的转换并没有起到补强证据的效力。仍不能证明收据所载事实是否真实，借款本金是否交付的事实，该审计报告并未作出确定性的结论，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三）政府已对国企公司依法成立清算组，对债务人的财产进行清理，对债权债务依法进行审核认定，债权人应当依法定程序申报债权，由清算组审查后作出认定或者不认定的结论，如果清算组不确认债权，债权人可依法提出债权确认异议之诉。故二审法院在适用法律和程序处理上都是有法律依据的。并且一审法院对该笔债权予以确认并判决限期履行也是与法律规定不符的。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双方当事人再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人民法院应当严格依照前述条文的规定，对符合起诉条件的案件予以审查受理。本案中，民信公司依据借款协议、转账凭证、收款收据等相关证据，主张其与国企公司之间存在企业借贷关系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理。二审裁定以国企公司财务混乱，相关账目及债权债务已由瓯海区人民政府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法定代表人被刑事处罚等为由，认为本案债务宜待清算程序终结后再作认定，驳回民信公司的起诉，缺乏法律依据。本案应当由二审法院依法受理后，在查明案件事实基础上作出实体判决。
综上，民信公司提出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二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款、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温商终字第840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继续审理。
审 判 长 黄培良
代理审判员 梅 冰
代理审判员 王雄飞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