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民终字第1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信明，男，1971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建瓯市。
委托代理人张小旭，福建元天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任建民，福建胜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少华，男，1963年9月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建瓯市。
委托代理人徐巧英，福建韩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狄燕，福建韩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建瓯市芝山街道办事处豪栋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建瓯市芝山街道豪栋村。
代表人张建顺，主任。
原审第三人建瓯市芝山街道豪栋村第五村民小组，住所地：建瓯市芝山街道豪栋村。
代表人罗宝生，小组长。
上诉人杨信明因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建瓯市人民法院（2013）瓯民初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信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小旭、任建民，被上诉人李少华及其委托代理人狄燕，原审第三人建瓯市芝山街道豪栋村第五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五村民小组）的代表人罗宝生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建瓯市芝山街道办事处豪栋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豪栋村委会）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讼争土地坐落于芝山街道豪栋村土名橄榄坑枫树坪（俗称燕树坪）山场内，面积17亩，土地所有权人为豪栋村委会，其中有5亩的土地长期由第五村民小组管理。1989年10月，豪栋村村民罗义顺承包了坐落于该村橄榄坑枫树坪（俗称燕树坪）一片林地（面积12亩）种植柑桔。2001年1月18日，李少华与豪栋村村民罗炳灿等人（罗义顺的继承人）订立了《柑桔园转让合同书》，罗炳灿等人将上述桔园转让给李少华经营管理，转让金为8000元。豪栋村委会在合同上签署了同意的意见。在该合同的下端，添加了补充条款，其主要内容是“五队燕树坪桔山以人民币伍仟元转让给东安村民李少华。”（即第五村民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2001年之前由第五村民小组发包给罗义顺承包经营）。2004年11月20日，李少华就上述橄榄坑一片12亩林地与豪栋村委会签订一份《林地承包合同》，合同确定将该片林地承包给李少华经营柑桔，承包期限至2028年12月31日，李少华每年向豪栋村委会缴纳山本费每亩每年12元。2007年8月，李少华取得《林权证》（与34位村民联户共有，是否包括上述第五村民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未鉴定）。2008年初，李少华与杨信明经协商签订了《柑桔园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李少华将其上述两片桔园转让给杨信明用于建造养猪场，杨信明应支付承包金9万元，其中2万元在合同签订时支付，另7万元在2011年农历2月一次性支付，如有违约，则违约方应支付违约金2万元。合同还约定：“甲方所缴纳的山本费由乙方缴纳”。合同订立后，杨信明推平了部分的承包地，准备用于建办养猪场，后被第五村民小组的村民发现并制止。此后，杨信明经交涉无果。现今承包地上仅生长有零星毛竹，其余处荒芜状态。2010年4月及2012年11月，杨信明分两次向豪栋村委会缴纳了2010-2013年的承包金。豪栋村委会在收款收据的缴款单位上注明为李少华（杨信明）；收款项目为“山地种果使用费”。
2012年12月24日，李少华曾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以杨信明违约及合同无法履行为由请求解除双方订立的合同。诉讼过程中，在双方的参与下，经原审法院调查，涉案林地的所有权人豪栋村委会及部分土地实际管理人第五村民小组对该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行为均持反对态度。2013年6月5日，原审法院以李少华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涉案合同为有效合同为由，驳回其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该判决生效后，当事人仍无法协商解决，李少华为此起诉。
原审判决认为，首先，分析承包合同的性质。根据国家农业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第一，转包只能发生在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之间。本案的当事人显然不具备这一主体条件；第二，转包后，原土地承包关系不变，原承包方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而本案中，双方订立的合同改变了林地用途，也改变了原承包合同的经营目的即种植果树，事实上，承包地上已无任何果树，原承包方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已无从说起。此外，双方还在合同中约定，原承包方最主要的缴纳承包金的义务转由杨信明履行。因此，涉案合同的性质应认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而不是转包。其次，分析作为原发包方的豪栋村委会和第五村民小组是否同意。第一，李少华第一次提起诉讼时，在双方的参与下，经原审法院调查，豪栋村委会及其第五村民小组对该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行为均持反对态度；第二，在杨信明向豪栋村委会缴纳承包金时，豪栋村委会在收据上仍将李少华列为缴款人，且收款项目是收取“山地种果使用费”，显然豪栋村委会对双方的转让承包地用于建养猪场的行为也是持否定的态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规定，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经发包方同意，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从该规定可以看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须受到以下限制，一是承包方须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二是须征得原发包方的同意；三是受让方须是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综上所述，李少华与杨信明未经原发包方的同意订立的《柑桔园承包合同》，将李少华对土地享有的全部权利和应尽的义务转让给非农户的杨信明，并改变原承包合同的经营目的和林地用途，该合同无效。李少华要求杨信明返还承包地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李少华与杨信明于2008年12月16日签订的《柑桔园承包合同》无效；二、杨信明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将前项合同的承包地返还给李少华。
宣判后，原审被告杨信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杨信明上诉称，一、原判认定涉案合同性质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理由不成立。第一、原审以合同主体确定合同性质系逻辑推理错误。合同的性质应由合同内容决定；第二、涉案合同含有转让、转包、租金等词，说明合同当事人对相关词含义的理解是混淆的，一审依涉案合同第十条约定认定合同性质系以偏概全；第三、涉案合同性质应是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的本意看，被上诉人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给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9万元，且要求本应由被上诉人缴纳的山本费由上诉人缴纳，是想获得9万元的纯利益；第四、在合同签订后，第五村民小组无法定理由阻碍上诉人行使承包经营权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共同提交了申请报告，要求豪栋村委会协调解决，可以看出双方的本意不可能是转让；第五、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即受让方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在原承包方收到转让金后即终止，新订立的承包合同对原承包方无约束力。若涉案合同的性质是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涉案合同中约定第六条至第十一条无任何法律意义；第六、上诉人虽然直接将山地种果使用费交给豪栋村委会，但从豪栋村委会出具的收条看，上诉人是代被上诉人缴纳。二、原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错误。首先，原审认定原审第三人豪栋村委会不同意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系认定事实错误。2010年4月及2011年11月，上诉人先后两次代被上诉人向豪栋村委会缴纳“山地种果使用费”，豪栋村委会并未反对，而是收取了该费用，说明豪栋村委会知道并且同意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涉案合同；其次，涉案合同改变林地用途并不违反约定和国家法律、政策规定。原审第三人豪栋村委会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第六条并不限制改变林地用途，涉案合同虽然改变了林地用途，但仍然是用于国家政策扶持的农业生产。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发包方无权以非法定理由否决土地承包经营权正常流转。因此，即使豪栋村委会和第五村民小组反对，也无法律依据；再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柑桔园承包合同》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该合同合法有效，应继续履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少华答辩称，原判认定诉争的《柑桔园承包合同》属于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行为，并认定该合同无效，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第五村民小组述称，该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最早由罗义顺承包种柑桔，后罗义顺去世，其继承人将这片地转给被上诉人李少华，对此第五村民小组并不知情，也没有与李少华重新订立合同，后李少华将这片地转让给杨信明，杨信明用推土机推地的时候，小组村民去阻止。小组同罗义顺的约定是这片地只能种果树，不能做其他用途。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杨信明认为，1、原判认定“合同订立后，杨信明推平了部分的承包地”表述含糊，上诉人推平的是17亩承包地中的5亩，对于豪栋村委会的12亩并没有推平；2、原判认定的“现今承包地上仅生长有零星毛竹，其余处荒芜状态”不是事实。承包地荒芜的状态不是上诉人造成的，而是原来种植的柑橘得病死亡，上诉人在该片地有种零星毛竹，毛竹有一个生长期，因此该片地并不是荒芜的状态；3、原判认定“2007年8月，李少华取得《林权证》（与34位村民联户共有，是否包括上述第五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未鉴定）”不是事实，该林权证未包含第五小组管理的5亩地，因为该5亩地是普通用地，而不是林业用地。对原判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被上诉人对原判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原审第三人第五村民小组认为，1、原判认定“在该合同的下端，添加了补充条款，其主要内容是：五队（即第五小组）燕树坪桔山以人民币伍仟元转让给东安村民李少华。（即上述第五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2001年之前由第五小组发包给罗义顺承包经营。）”不是事实，第五村民小组并没有与李少华签订合同；2、对原判认定的“2007年8月，李少华取得《林权证》（与34位村民联户共有，是否包括上述第五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未鉴定）。”其认为该5亩地没有办林权证。经查，1、原审法院对诉争土地所做的现场勘验笔录记载：在指认的山场中有一块地已被铲平，该地块大多处荒芜状态，有零星生长毛竹，并有搭盖简易建筑物。2、在李少华与罗义顺的继承人签订的《柑桔园转让合同书》尾部的补充条款并非第五村民小组所写，而是罗义顺的继承人所写，第五村民小组也未在合同上签字或盖章。3、第五村民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并未办理林权证，但该地一直以来都是用于种植柑桔树。故上诉人的异议不能成立。原审第三人的异议与查明的事实和证据相符，予以确认。综上，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亦均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杨信明与被上诉人李少华签订的《柑桔园承包合同》中约定的转让费9万元，上诉人只交给被上诉人2万元，另外7万元未交，二审庭审中双方对该事实均予以认可。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杨信明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提交了四份证据：证据1、2013年12月17日建瓯市芝山街道豪栋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据2、2014年3月14日建瓯市芝山街道豪栋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两份证据证明豪栋村委会对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签订合同是知道的，村里的意见是认定该合同是转包合同，并且村里仅仅是反对办养猪场；证据3、上诉人拍摄的涉案山场照片4张，证明17亩土地上有种植毛竹，上诉人并没有改变土地用途；证据4、（2013）瓯民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被上诉人在第一次起诉时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是转包合同。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该证据并不是二审新证据，已过举证期限。合同的性质不能根据上诉人及村里的认识来认定；对证据2其质证认为该证据也超过举证期限，同时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且该证据没有村委会法定代表人的签名；对证据3其质证认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现场的情况应以一审勘验笔录为准；对证据4其质证认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但认为经过一审法院的明示，其对合同的性质有了更深的认识。原审第三人第五村民小组对证据1、证据2质证认为其对村里的事情不清楚；对证据3质证认为该片地只能种果树，不能种毛竹；对证据4质证认为该合同是转包还是转让都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事情，第三人对此不知情。被上诉人李少华及原审第三人第五村民小组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认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及证据2，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明豪栋村委会同意被上诉人将诉争土地转给上诉人是经过村民民主议定的结果，而豪栋村委会未出庭，对该问题也无法核实，且对于合同的性质问题应结合合同本身进行认定，而不应依据村委会的认识来认定，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3，由于该证据系上诉人自行拍摄制作，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而一审法院对诉争土地的现场情况也做了详细的勘验笔录，故应以该勘验笔录的记载为准。该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4关于合同的性质同样不能依据被上诉人的认识来认定，故对该份证据亦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依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以双方签订的合同内容及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认定上诉人杨信明与被上诉人李少华签订的《柑桔园承包合同》的性质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并无不当。由于被上诉人李少华与原审第三人豪栋村委会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明确该片土地的性质为林地，且用途为种植柑桔，属第五村民小组管理的5亩土地自1989年开始也一直用于种植柑桔，而被上诉人李少华与上诉人杨信明签订《柑桔园承包合同》，约定将该地块用于建造养猪场，该约定违反了被上诉人与豪栋村委会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的约定，原审第三人豪栋村委会和第五村民小组也明确表示不同意将该地用于建造养猪场，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下列森林、林木、林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也可以依法作价入股或者作为合资、合作造林、经营林木的出资、合作条件，但不得将林地改为非林地：（一）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二）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的林地使用权；（三）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的采伐迹地、火烧迹地的林地使用权；（四）国务院规定的其他森林、林木和其他林地使用权”，诉争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改变了该地的林地用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该合同无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因合同无效产生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已向上诉人释明，上诉人表示另行主张，故上诉人可依法另行起诉，主张权利。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原审第三人建瓯市芝山街道办事处豪栋村民委员会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对其缺席审理和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50元，由上诉人杨信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晓红
代理审判员 张廷贵
代理审判员 季 琳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兰敏辉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同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