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民三终字第0011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大连阿兹慕游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穆彩霞，经理。
委托代理人：初北平，辽宁伯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敏敏，男。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顾建荣，男。
法定代理人：李桂虹，女。
委托代理人：王庆华，辽宁北方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继峰，辽宁北方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大连阿兹慕游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连游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顾建荣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12）大海商初字第1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大连游艇公司委托代理人张敏敏，顾建荣法定代理人李桂虹、委托代理人王庆华、赵永慧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建荣一审诉称：2012年3月28日，其与大连游艇公司签订《游艇销售合同》。2012年3月29日，顾建荣交付了第一笔货款200万元。因顾建荣于2001年经医院诊断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症并一直就医至今，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上述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请求判令确认双方签订的《游艇销售合同》无效；大连游艇公司返还预付货款200万元及该货款自2012年3月29日起至返还该货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及鉴定费。
大连游艇公司一审辩称：顾建荣虽于2001年经医院诊断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症，但在签订涉案合同期间，完全可以辨认其行为性质和后果，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涉案合同有效。即使顾建荣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顾建荣从事经济工作20多年，长期作为公司的股东并担任监事，完全了解和认识合同的约束力，并且顾建荣从2011年6月起就开始关注游艇、学习驾驶游艇、了解游艇的价格及使用年限等，其签署合同的行为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涉案合同合法有效。顾建荣主张的鉴定费用及利息没有事实依据，违反《诉讼费用交纳办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相关规定。综上，应驳回顾建荣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29日，顾建荣与大连游艇公司签订《游艇销售合同》，该合同记载的签订日期为2012年3月28日。合同约定：顾建荣向大连游艇公司购买一艘型号为AZIMUT＿40S豪华游艇，总格为750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两个工作日内，顾建荣支付第一期货款200万元，顾建荣收到阿兹慕-
贝尼蒂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的完工通知书二个工作日内，顾建荣支付第二期货款150万元，2012年5月12日前顾建荣支付第三期货款400万元。合同签订当日，顾建荣向大连游艇公司支付第一期货款200万元。顾建荣妻子李桂虹得知顾建荣购买游艇后，向大连游艇公司表示不同意购买游艇，要求取消合同。
另查：2003年10月18日，顾建荣经大连市第七人民医院诊断患双相情感障碍。2012年8月23日，大连第七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顾建荣于2012年4月17日提起诉讼时处于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发作不完全缓解期，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2年11月1日，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中民特字第14号民事判决书，宣告顾建荣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李桂虹为顾建荣监护人。
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根据顾建荣的申请，委托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对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3月29日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7月28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沪精卫中心司鉴所（2014）精鉴字第135号），鉴定诊断：双相情感障碍，2012年3月28日至2012年3月29日为不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躁狂发作，目前为缓解期；民事行为能力的评定：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2012年3月29日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根据顾建荣的申请，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17日查封了顾建荣提供的作为担保物的房屋，并且冻结了大连游艇公司存于深圳发展银行大连沙河口支行的存款205万元。后大连游艇公司提供了案外人的两套房屋作为担保物，申请解除对其账户的查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21日解除了对大连游艇公司上述账户的冻结，将该账户中46630.57元扣划至其院账户冻结，查封了大连游艇公司的担保物。现上述财产已转至一审法院继续查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1、涉案的鉴定人是否有鉴定资质、鉴定意见是否可以作为证据使用；2、顾建荣在签订涉案合同时，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签订合同的行为与其年龄、智力等是否相适应，涉案合同是否合法有效；3、顾建荣向大连游艇公司主张返还200万元货款及利息、鉴定费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第一个争议焦点。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2012年3月29日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大连游艇公司认为：1、出具该鉴定意见的鉴定人之一王华阳虽持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证，但不符合《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暂行规定》第十三条规定的鉴定人应具有主治医师以上的技术职称，也不具备任何主检法医师的技术职称，其不具有法律明确规定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人资格，涉案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意见不应作为证据使用。2、鉴定意见的得出是鉴定人根据顾建荣病情发作后有延续性的特性以及顾建荣的病历记录推断得出的，是鉴定人对顾建荣病情的主观和片面推断，缺乏科学性和可信性，违背了司法鉴定应遵循鉴别、分析等基本逻辑，缺乏客观性和合理性，不应作为证据采纳。顾建荣认为：上海市司法局已向鉴定人王华阳颁发了司法鉴定人执业证，表明上海市司法局已准许王华阳从事鉴定业务；鉴定人接受了法庭及双方当事人的质询，其鉴定意见客观公正、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为，大连游艇公司提及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暂行规定》已于1998年废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接受一审法院委托进行鉴定，该司法鉴定所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司法鉴定许可证及上海市司法局向鉴定人颁发的司法鉴定人执业证，上述证书能够证明司法鉴定所及鉴定人员具有鉴定资质。故一审法院对大连游艇公司辩称鉴定人员不具有鉴定资质不予支持；司法鉴定所以顾建荣就医的原始病历为基础，结合证人证言等作出的鉴定意见并无不当，大连游艇公司认为司法鉴定所鉴定时采用的分析方法、采纳的鉴定材料均存在片面性、不客观、违背基本的鉴定逻辑等，但大连游艇公司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其相关辩论意见不应予以支持。故一审法院对《司法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
第二个争议焦点。大连游艇公司认为，即使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2012年3月29日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顾建荣作出签订涉案合同这一特定民事行为时的民事行为能力不应依据鉴定意见进行判断；顾建荣从事经济工作20多年，完全了解和认识合同的约束力，而且顾建荣从2011年6月起就开始关注游艇、学习驾驶游艇等，其签署合同的行为与其年龄、智力等相适应，涉案合同合法有效。顾建荣认为，鉴定人明确说明限制行为能力人不具有复杂商事活动能力，具有挥霍倾向，顾建荣在发病期内其智力、控制、辨认能力都有所下降，不具有签订复杂合同的能力，故涉案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司法鉴定意见》评定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3月29日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虽鉴定意见没有明确说明顾建荣签订涉案合同时的行为能力，但顾建荣在上述期间内处于不伴有精神病性的躁狂发作阶段，其签订合同时必然处于发病期。顾建荣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该疾病发作时表现为心境高涨、思维增快、言语增多、明显夸大、计划多、挥霍、行为轻率等。虽顾建荣从事经济工作20多年，并对游艇有一定的学习和了解，但因顾建荣发病时的主要症状为计划多、挥霍、行为轻率，受此疾病影响，顾建荣在发病时不能完全辨认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不能作出完整、正确的意思表示，故顾建荣签订《游艇销售合同》的行为不是与其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一款、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顾建荣签订合同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购买游艇的行为未征得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亦未经其法定代理人的追认，一审法院认定《游艇销售合同》无效。
第三个争议焦点。大连游艇公司认为，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顾建荣主张的鉴定费用的诉讼请求不属于法律认可的诉讼费用的范畴，不应由大连游艇公司负担；顾建荣主张的返还货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因涉案合同效力未最终确定，顾建荣无权要求大连游艇公司返还货款及利息；因顾建荣申请司法鉴定导致案件审理时间较长，与大连游艇公司无关，顾建荣无权依案件审理时间过长向大连游艇公司主张利息；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顾建荣变更诉讼请求已过法律规定的期限，不应予以支持。顾建荣认为，涉案船舶一直在大连游艇公司处，且第一笔货款200万元也一直由大连游艇公司占用长达两年之久，应向顾建荣支付占用期间的利息；顾建荣主张的鉴定费用有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涉案合同无效，大连游艇公司应向顾建荣返还第一期购船款，即货款200万元。顾建荣是在2014年11月25日庭审辩论前增加诉讼请求，主张涉案货款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当事人增加、变更诉讼请求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顾建荣增加利息的诉讼请求已过法律规定的期间，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鉴定费用，顾建荣为确定涉案合同的效力申请对其签订合同时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鉴定费用应由顾建荣负担。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一款、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顾建荣与大连阿兹慕游艇有限公司于2012年3月29日签订的《游艇销售合同》无效（合同记载的签订日期为2012年3月28日）；二、大连阿兹慕游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顾建荣返还第一期货款200万元；三、驳回顾建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800元、保全费5000元（顾建荣已预交），由大连游艇公司负担；鉴定费6000元，由顾建荣负担。
大连游艇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涉案《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相关鉴定人不具备法律明确规定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人资格，鉴定的合法性存在重大瑕疵，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意见不科学、不可信、不客观，不应予以采信。2、顾建荣具备了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即使其为限制行为能力，其签署涉案合同的行为也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涉案合同合法有效。一审认定顾建荣签订涉案合同的行为与其精神健康状况不相适应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顾建荣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顾建荣二审答辩称：《司法鉴定意见》客观公正，应当予以采信，顾建荣在此期间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顾建荣与大连游艇公司所签订的合同与其精神健康状况不符。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查明的顾建荣与大连游艇公司签订《游艇销售合同》、顾建荣付款情况、顾建荣妻子李桂虹要求取消合同及顾建荣病史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上述事实予以确认。
大连游艇公司对一审查明的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29日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有异议，认为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鉴定诊断结论存在不充分分析全部鉴定资料、不严格参照诊断标准、鉴定态度不严谨、鉴定结论不客观，不应被采信。大连游艇公司申请原浙江省精神病防治研究所所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浙江省医学会资深专家会员徐嗣荪（男，1932年6月17日出生）和浙江省精神病鉴定委员会委员吴正鑫（男，1968年1月13日出生）作为专家辅助人出庭发表了对《司法鉴定意见书》诊断结论的不同意见。主要有：1、诊断“目前为缓解期”不够确切，按照国际标准，应为“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缓解状态”；2、诊断“2012年3月28日至2012年3月29日是不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躁狂发作”缺乏依据，无说服力；而从顾建荣近十余年的就诊过程、购船经过、精神医学分析看，其购买游艇的民事活动与其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对大连游艇公司提出的上述观点，顾建荣一方均不予认可，认为该鉴定意见应当予以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就双方争议的鉴定意见是否采信、顾建荣是否是限定行为能力人的事实问题，本院注意到以下几个事实：1、一审法院在诉讼双方共同指定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进行司法鉴定的情况下，向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发出委托鉴定申请，而专家辅助人是受大连游艇公司单方委托而提出的意见；2、司法鉴定的程序合法，其结论经过了一审质证，鉴定人代表亦出庭接受了质询；3、顾建荣曾受高等教育，经商多年，在2012年54岁，有双相情感障碍病史近十年；4、该游艇总价格750万元，顾建荣购买游艇时曾向大连游艇公司表示，为了给妻子惊喜，先不要告诉妻子；还表示，签订购船合同日为妻子生日，交船日为儿子生日；5、顾建荣支付200万元后，就余款如何支付的问题，表示其欲和妻子离婚，以分得的财产支付余款，这与顾建荣购船的初衷存在明显矛盾。综上，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进行司法鉴定程序上合法；而顾建荣对履行购买游艇的合同缺乏应有的、符合逻辑推理的计划方案，与其个人生活阅历和应有的能力存在很大差异，可见司法鉴定结论具有合理性，与二审中专家辅助人提出的意见相比，可信力较强，故一审法院对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予以采纳并无不妥。据此，大连游艇公司虽然对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29日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表示异议，但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一审查明的顾建荣在2012年3月28日至29日系限制行为能力人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顾建荣与大连游艇公司因游艇买卖合同的订立而产生的纠纷，属于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二审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船舶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他的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顾建荣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法定代理人李桂虹在得知顾建荣签订了购船合同后，向大连游艇公司明确表示不予追认、撤销合同。根据法律规定，顾建荣与大连游艇公司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应当是被撤销的合同，且该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一审法院认为该合同为无效合同不准确，但未影响本案公正审理，现对涉案合同无效的理由予以纠正。大连游艇公司的上诉主张依法无据，不应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一审法院判令大连游艇公司返还顾建荣已付的200万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大连阿兹慕游艇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丽
代理审判员 刘 善 超
代理审判员 张 岩 松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林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