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71民终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盛金，男，1944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萍（系刘盛金之女），住四川省资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勇（系刘盛金之子），住四川省资中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原名成都铁路局），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一环路北二段11号。
法定代表人：宋修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洪昆，男，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良，女，公司员工。
上诉人刘盛金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铁路局)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铁路运输法院（2017）川7101民初1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盛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萍、刘勇,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洪昆、苏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盛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刘盛金的一审诉讼请求即成都铁路局向其支付医疗费、交通费、护理费、住宿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后续治疗费、伤残鉴定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471577.15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成都铁路局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事发时事故地点设有警示标志，该标志系事故发生后设立，事故发生当时事故地点并无警示标志。（二）一审判决认定刘盛金有过错，应减轻成都铁路局赔偿责任错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事故发生地点系刘盛金回家的必经之路，成都铁路局在事故现场未设置警示标志，亦未修建人行天桥或下穿隧道，刘盛金所在村的全体村民生活、出行、劳作均须穿越铁路进行，刘盛金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且本案并非刘盛金故意造成损害，成都铁路局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所规定的免责事由，成都铁路局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成都铁路局辩称：（一）其在本案中无过错，涉案接触网的导线垂直高度符合设计规范，现场照片显示接触网正常运行，无掉落或断裂现象，其下属单位成都供电段按照规定对接触网线路进行巡视检查，其对接触网线路的运行维护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且其在电线杆上悬挂了“高压危险”的显著标志，尽到了合理的警示义务。（二）现场照片显示本案事故是由于刘盛金穿越铁路时，随身所携钓鱼竿接触到接触网造成的人身伤害，刘盛金作为成年人，对于钓鱼竿是否导电及其长度都应能够判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十条“因电力运行事故给用户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害的，电力企业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电力运行事故由下列原因之一造成的，电力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不可抗力；（二）用户自身的过错。因用户或者第三人的过错给电力企业或者其他用户造成损害的，该用户或者第三人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刘盛金应对此次电力运行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三）从审判实践来看，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原则，本案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铁路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本案事故系刘盛金自身原因造成，成都铁路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刘盛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成都铁路局向其支付医疗费、交通费、护理费、住宿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后续治疗费、伤残鉴定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471577.15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26日上午8时许，刘盛金从沱江河边回家途经成渝铁路K184+200米处时，被铁路接触网高压电击伤。事发后，资中车站派出所出警并对现场进行了勘查。刘盛金受伤后到资中县人民医院就医治疗，后因伤情严重，转入自贡市第四人民医院治疗。刘盛金出院后，委托内江协力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机构于2017年3月24日作出内协司鉴[2017]临鉴字第08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刘盛金之电弧光烧伤致皮肤瘢痕形成达体表面积45%评定为五级伤残；伤情之后续治疗费约需4万元（特殊情况除外）；目前伤情需要部分护理依赖，时间暂定为2年（特殊情况除外）。另查明，事发时事故地点的电塔、电杆及路边均设有“高压危险”、“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刘盛金为城镇户口。
一审法院认为：（一）成都铁路局应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首先，本案事发地点成渝铁路K184+200米上方电线线路系属高压电线线路，该高压线路是通电使用中的线路，其管理经营者为成都铁路局。而受害人刘盛金在途经高压线下方时渔具触电致其受伤，该受伤结果系正在运营的高压电所致，成都铁路局应以经营管理者身份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其次，在诉讼过程中，成都铁路局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刘盛金存在故意以渔具接触高压线以寻求事故发生的事实存在，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存在法律所规定的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损害事故的发生，因此成都铁路局并无不承担侵权责任的事实依据；再次，设立警示标示不构成免责事由，依据成都铁路局现场拍摄的照片，可以证实成都铁路局所架设的电杆、电塔及路边设有“高压危险”、“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高度危险经营者的免除责任情形并非以经营者是否履行警示义务为要件，故即使成都铁路局已履行警示注意义务，其经营设施发生致人损害的后果，仍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是否设立警示标志提醒他人仅是判断成都铁路局从事高压电经营活动时所尽义务的程度是否存在不当或者过失，而不是其免除责任的要件。况且在本案中，成都铁路局仅设立警示标志，并无其他积极的防范设施，不能达到完全防范和杜绝事故发生的作用，不足以防范损害的发生。因此成都铁路局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
（二）成都铁路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1．受害人刘盛金具有过错，可以减轻成都铁路局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被侵害人对损害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首先，刘盛金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在穿越高压线下方时，理应对周围环境的安全性有必要的认识，其疏于注意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其次，成都铁路局所架设的电杆、电塔及路边均设有“高压危险”、“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刘盛金对高压线警示和危险提示标志未予理会，无论其当时是出于轻信能够避免，还是疏忽大意没有注意到危险发生可能性，其对客观危险均存在错误认知。在此情形下，刘盛金依然穿越高压线下方导致渔具触及高压线而触电受伤，刘盛金的通行行为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直接的过失。根据本案刘盛金行为的过失程度，结合成都铁路局设立警示标示情况以及高压线架设未发现违规情形的客观情况，一审法院认定刘盛金的行为可以减轻成都铁路局损害事故的50%责任，即成都铁路局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2．各项赔偿项目费用共计403007.15元（其中医疗费17210.15元、后续医疗费4万元、交通费1000元、护理费650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660元、营养费2490元、伤残鉴定费2600元、残疾赔偿金119007元），成都铁路局应承担上述费用的50%和精神抚慰金3万元的赔偿责任即231503.58元。判决：成都铁路局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刘盛金损失231503.58元；驳回刘盛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关于刘盛金二审时提交的新证据：1.事故发生地的照片。该照片虽然形成于事故发生后，但与在案证据事故发生地照片情况吻合，印证了事故发生地铁路两旁未修建安全防护栏的事实，本院认可其证据三性，予以采信；2.刘盛金双手掌的照片。该组照片显示左、右手掌完好、无烧伤痕迹，虽仅系手部局部照片，非全身照片，但该照片反映的情况与在案证据刘盛金入院记录、出院记录等多份病历资料记载的情况相吻合，本院予以采信；3.关于距离事故发生地100米处涵洞的照片，本院认可其证据三性，但该证据达不到证明该涵洞无法通行的证明目的。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关于刘盛金被高压电击伤的具体原因。现场照片、出警情况说明、一审法院向资中火车站派出所调取的询问笔录等证据仅能证实刘盛金被铁路接触网高压电击伤的事实，不能证明电击的原因系刘盛金所携钓鱼竿直接接触高压电线所致，由于接触网电压极高的特性，即使不直接接触也会触电击伤，成都铁路局对于刘盛金故意以渔具接触高压线导致事故发生的主张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成都铁路局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事实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一审法院认定刘盛金途经铁路时被铁路接触网高压电击伤并无不当。2.关于事故发生地是否设有警示标志的问题。现场照片显示事故发生地电塔、电线杆上分别设有“禁止通行”、“高压危险”标志，刘盛金二审质证时也对此予以确认。综上，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成都铁路局于2017年11月13日经工商部门准予办理了名称变更登记，变更后名称为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对于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和刘盛金的上诉理由，分别评判如下：
（一）关于成都铁路局是否尽到了安全防护义务，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
首先，本案系刘盛金穿越铁路线路时被铁路高压电网击伤造成的事故，事发地点的铁路线路及高压电线线路的管理经营者均为成都铁路局，故成都铁路局应以经营管理者身份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本案既属于铁路运营事故造成的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也属于高压输电线路及高压设施致损案件，故依法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铁路人身损害司法解释》）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根据《铁路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四条“铁路运输造成人身损害的，铁路运输企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和第五条“铁路运输中发生人身损害，铁路运输企业举证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不可抗力造成的；（二）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的”，《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之规定，归责原则均为无过错责任原则，即铁路运输企业仅在能够证明损害是由于被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情况下才不承担责任，除此，均应承担赔偿责任，而本案中，成都铁路局未举示任何证据证明本案事故的发生系刘盛金故意造成或不可抗力因素造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成都铁路局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事实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其次，本案事故现场为开放性线路，线路两侧无护栏，周边有村民居住，该路段通行的行人较多，虽然法律没有在该路段设置护栏的强制性规定，但是结合该线路周围环境，不代表没有设置防护网的必要，成都铁路局虽然设置了“高压危险”、“禁止通行”等警示标志，但并未采取封闭铁路线路或常设安全人员巡逻、值守等能够阻止行人穿越铁路、杜绝安全事故发生的积极有效措施，因此并未充分尽到作为铁路线路和高压线路运营者应尽的安全防护、警示义务，根据《铁路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六条“因受害人翻越、穿越、损毁、移动铁路线路两侧防护围墙、栅栏或者其他防护设施穿越铁路线路，偷乘货车，攀附行进中的列车，在未设置人行通道的铁路桥梁、隧道内通行，攀爬高架铁路线路，以及其他未经许可进入铁路线路、车站、货场等铁路作业区域的过错行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根据受害人的过错程度适当减轻铁路运输企业的赔偿责任，并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一）铁路运输企业未充分履行安全防护、警示等义务，受害人有上述过错行为的，铁路运输企业应当在全部损失的百分之八十至百分之二十之间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成都铁路局应当在全部损失的百分之八十至百分之二十之间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虽未适用该法，但其判令成都铁路局承担责任的比例在本条法律规定的范围内。
综上，成都铁路局关于本案事故系刘盛金自身原因造成，根据《铁路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其在本案事故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全部责任应由刘盛金承担的辩解意见不能成立，且其并未提出上诉，故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刘盛金是否存在过错，可否减轻成都铁路局的赔偿责任的问题。
铁路运输属于高度危险作业，铁路运输中列车是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具有速度高、制动距离长、遇有险情无法躲避的特点，客观上就必然要求行人负有重要的安全注意义务。铁路线路上架设的接触网系为铁路电力机车供电的特殊输电线路，属于对周围环境具有高度危险的高压电，一旦触电，后果非常严重。首先，刘盛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铁路运输作业的高度危险性和进入铁路作业区域行为的危险后果、铁路线路上架有高压电接触网和高压电具有高度危险性的情况有所认知；其次，刘盛金具备一定文化程度，且长期居住在铁路线路旁，其住所就在事故发生地附近，其在对周围环境的熟悉程度和安全性的判断上理应有更深刻的认知，成都铁路局所架设的电杆、电塔及路边均设有“高压危险”、“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刘盛金对高压线警示和危险提示标识未予理会，忽视自身安全，进入未封闭的铁路线路，并且携带含有易导电金属装置的渔具在铁路线路的高压电网下通行，该通行行为直接导致了损害后果的发生，刘盛金在本案中没有尽到应尽的安全注意义务，对人身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依法应根据其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成都铁路局的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本案符合《铁路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成都铁路局应当在全部损失的百分之八十至百分之二十之间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虽未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但其根据本案刘盛金行为的过错程度，结合成都铁路局设立警示标识的情况以及高压线架设未发现违法违规情形的客观情况，依据《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认定刘盛金的行为可减轻成都铁路局50%的责任，判令成都铁路局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责任划分原则以及本案客观事实，并无不当之处。故关于刘盛金提出一审法院认定其有过错，应减轻成都铁路局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成都铁路局在现场未设置警示标志，亦未修建人行天桥或下穿隧道，成都铁路局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刘盛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374元，由刘盛金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甯一
审判员 钟 欣
审判员 王桂蓉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三日
书记员 赵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