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虹民一（民）初字第4025号
原告上海久尚演艺经纪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生吉斌。
委托代理人王恒，上海百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文强，上海百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璐禕。
委托代理人王莲。
委托代理人陈晓斌，上海瑞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久尚演艺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尚公司）与被告李璐禕其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久尚公司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恒律师、林文强律师，被告李璐禕的委托代理人王莲、陈晓斌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久尚公司诉称，久尚公司原名上海久熵模特经纪有限公司，被告李璐禕艺名李雨桐。2011年8月5日，双方共同签署《专属模特经纪协议》，该协议约定：被告作为原告的专属模特，由原告提供独家经纪服务，合同有效期为4年；同时还详细约定了双方各自的权利义务、适用法律与争议解决等条款；并约定若被告违约所造成的原告实际损失，应当为原告实际履行本协议所投入的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价值的5倍，在原告投入的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价值无法精确计算时，实际损失无论如何不低于100万元。《专属模特经纪协议》签署之后，原告即开始为被告安排、组织、提供和介绍其参与杂志拍摄、品牌走秀和电视节目录制等上百场活动，每次活动结束后原告按月支付被告相应报酬，每次活动的报酬在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500元至800元。自2012年3月起，被告开始以种种理由推掉原告为其争取的部分通告；自2012年5月起，被告拒绝原告为其安排的所有通告。原告曾多次致电被告，均无果。之后，发现被告私自接拍《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所禁止拍摄的《昕薇》等杂志；还在淘宝网上经营服装店“UUJULY”，该网店成立至今，累计营业额高达上千万元。现认为，被告通过与原告签订《专属模特经纪协议》，利用原告的专业资源，攫取知名度。当此目的达成之后，则公然违背双方签订的该项协议，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现实经济损失和可期待利益损失。故现起诉来院，要求：1、判令解除原、被告之间签订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2、被告在协议解除后按照协议约定支付违约金100万；3、被告向原告赔偿因违约行为对原告造成的损失50万元。
被告李璐禕辩称，2011年8月5日，原、被告的确签订了《专属模特经纪协议》，但该合同是一份违反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且由原告方提供的格式合同，是原告利用被告涉世未深、急于成名的心理签订所致，故该合同中部分格式条款应属无效。主要体现在：1、原告在协议中称会为被告进行专业培训，会为被告投入大量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但签订合同伊始，被告未接受任何培训就已经开始作为一名成熟模特为原告工作；2、与原告同样签订协议的其他模特一般都有3，500元的底薪，而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协议却没有底薪，一旦原告停止为被告安排通告，被告就没有收入，缺乏最基本的生活保障；3、关于违约条款，在协议中约定若被告违约，至少需支付100万元的违约金，但对于原告的违约责任，合同中只字未提，未作任何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至于2012年3月被告推掉部分通告，是因为被告在春节期间患了急性荨麻疹，因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和休息，后转化为慢性荨麻疹而致，并非有意不接受原告安排的工作。2012年5月8日，被告和其母亲来到原告处，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当时原告同意解除协议，且交付被告一份《终止协议》，因《终止协议》的内容过于苛刻，故被告没有在该协议上签字，但自该日之后，原告再无联系被告，也未再安排被告工作，所以原、被告之间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已经于2012年5月8日解除。针对原告的三项诉讼请求，现认为：1、《专属模特经纪协议》已于2012年5月8日解除，因此不需要再由法院判决解除双方之间的协议；2、因《专属模特经纪协议》中的违约条款显失公平，应属无效，且被告在履约期间无违约行为，故不需要因解除协议而支付原告100万元违约金；3、被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邀请去拍摄杂志照片，事后才知晓该杂志系《昕薇》，得到的报酬也只有2，000余元，被告没有在网上开店，网店“UUJULY”系薛某某所开设，其只是为该店有偿拍摄照片，以获得一定的收入来维持生活，且上述行为都是在与原告解约之后发生，原告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有损失，所以其所主张的50万元损失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要求全部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1年8月5日，原告作为甲方、被告作为乙方，双方共同签署了《专属模特经纪协议》。协议主要约定：1、协议的首次有效期为4年；2、甲方为乙方参与各种广告、推广、宣传、代言、演出、节目录制以及专业培训、推广宣传和行业交流活动提供经纪服务和相关服务，并代乙方收取因参与各种活动所产生和带来的收入，依据协议的约定获取佣金；3、在本协议有效期内，乙方不会私自承揽或通过甲方以外途径，参与第三方提供、组织、介绍或推荐的广告、推广、宣传、代言、演出、节目录制以及专业培训、推广宣传和行业交流活动，也不会与第三方达成与本协议性质相同或类似的任何合同或协议；4、考虑到甲方根据本协议约定为乙方的专业培训、推广宣传和行为交流活动投入巨大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乙方根本违反本协议项下的约定所产生的实际损失，应当包括：（1）甲方投入的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损失；（2）甲方期望乙方适当履行本协议所带来的期望利益损失；（3）甲方维权产生的费用。双方约定，乙方根本违约所造成的甲方实际损失，应当为甲方实际履行本协议所投入的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价值的5倍，前述甲方投入的财力、物力和其他资源价值无法精确计算时，实际损失无论如何不低于100万元。5、发生争议，双方约定向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6、乙方不能接拍中国大陆地区《瑞丽服饰美容》、《瑞丽伊人风尚》、《瑞丽时尚先锋》、《昕薇》、《昕薇风采美妆》杂志中所有编辑内容、软文与这两本杂志相关的任何演出、宣传或代言服务。7、本协议生效日起2年内，在乙方参加由甲方为乙方提供、组织各种活动，由第三方向甲方支付相关费用的情况下，甲方有权从收取的前述费用中扣除依法适用的税款，并以此为基础，向乙方支付70%作为报酬；自第三年起，前述活动甲方向乙方支付80%作为报酬。在上述协议内容中，除有效期4年为填写形成，其中均系原告打印形成的格式合同。在报酬一栏中，有关于底薪的条款，但对于该项条款，原、被告未作约定。
协议签署之后，原告即为被告安排工作，在2011年8月23日至2012年5月7日，由原告安排被告参与的杂志拍摄、品牌走秀和电视节目录制的活动通告共85次，原告累计支付被告的报酬为52，200元。2012年2月，原告组织被告等人员前往菲律宾，为此支出机票费和酒店费。2012年4月，原告组织被告等人员至北京出席活动，为此支出机票费。2012年5月8日，被告及其母亲前往原告处，要求解除原、被告之间签订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期间，双方发生冲突，后经110出警，后警察和被告母女一起离开原告公司。之后，原告未以书面方式通知被告参加其为被告安排的工作。2013年8月，原告为其与被告之间的纠纷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被告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起管辖异议，要求将本案移送至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本院于2013年10月驳回被告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后被告不服本裁定，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3年11月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的终审裁定。
另查明：2012年3月18日、2012年3月19日、2012年4月28日，被告先后三次至华山医院皮肤科就诊，经医生诊断为慢性荨麻疹。
还查明：2012年8月至2013年4月，被告先后接拍《昕薇》（2012年8月及2012年9月号）、《悦己》（2013年4月号）、《今日风采》（2013年4月号），并接受上述杂志社支付的报酬。
审理中，关于2012年5月8日双方发生纠纷一节，原、被告意见不一。原告称：签订合同时，双方各持一份《专属模特经纪协议》，但当日，被告方想违约，故想从原告处抢得由原告留存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但原告方不同意，故引起争执，另原告从未给付被告所谓《终止协议》。被告称，签订合同时，被告只在《专属模特经纪协议》上签字，但未取得协议原件，2012年5月8日，被告想取得应当由被告保存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但原告不肯给，直到发生冲突报警后，原告才将该份协议交付被告，另《终止协议》也是原告交给被告的，只是因为解约条件苛刻，故被告未在该协议上签字。
审理中，原告称，原告为被告付出的人力、物力及其他资源主要为：1、在半年多内原告利用其品牌优势，为被告安排近百场通告，使被告积聚人气并提升其微博粉丝量；2、支付原告85场通告费52，200元；3、去菲律宾、北京的机票酒店费用7，169元；4、为被告录制歌曲《恋爱控》支付相关费用25，000元；5、为本次诉讼，支付律师费2万元、公证费9，000元。对此，被告称：1、在半年多为被告作为专职模特没有底薪，9个月的收入只有52，200元，月收入不足6，000元；2、去北京是出席原告安排的工作，该费用理应由原告支付，去长滩岛的费用先是由原告统一支付，但后来被告以现金方式交付了其本人去长滩岛的相关费用；3、歌曲《恋爱控》原安排四人合唱，被告仅是其中之一，后其与原告解约，歌曲原告安排其他模特演唱，原告并无此项损失；4、原告提供的2万元转账凭证仅能证明原告支付律师事务所费用，不能证明是本案的律师费，原告没有提供律师聘请合同，至于公证费9，000元，也不应由被告承担；5、至于被告微博的粉丝量，也是其本人维护的结果，与原告并无关系。
审理中，关于原告所主张的第三项诉讼请求，原告称：被告的违约情况有：1、在协议有效期内，未经原告许可，擅自为《昕薇》等杂志上拍摄照片并获取报酬；2、被告在原告为其安排的通告中获取大量人气之后，于2012年3月起开设淘宝网店“UUJULY”，通过经营该网店，获得高额利益，因此原告有权要求被告赔偿因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50万元。针对原告所述，被告称：1、与原告解约后，《米娜》的编辑找到自己，要求自己为杂志拍摄照片，自己当时仅以为仍是为《米娜》相关杂志拍照，直到拍摄之后才知道照片刊登在《昕薇》杂志上；2、网店“UUJULY”系薛某某开设，其仅是为该网店的女装拍摄照片，一开始自己是为网店免费拍摄照片，后薛某某知道自己没有收入后，自2012年9月起固定每月给自己6，000元现金至今。
审理中，被告为证明其所述，申请证人薛某某出庭作证。证人薛某某当庭陈述：其与被告相识十几年，当时双方曾一起参加歌手比赛。网店“UUJULY”系其在网上开设的服装店，在网上开C店并不需要提供相关的营业执照，只要在淘宝网上输入姓名、身份证号，并且把商品挂上网就可以。为开设该网店，其雇佣20个人左右，分别负责选面料、制作衣服、客服等。网店的男装由其担任模特，女装就由被告担任模特，但其与被告之间并无签订劳动合同，仅是按月给被告6，000元现金，被告在网店也没有任何职务。对于证人的证言，原告认为：证人与被告相识已久，与被告有利害关系，根据2013年4月号《悦己》杂志载明被告系“UUJULY”的服装设计师兼总经理，故原告有理由认为“UUJULY”系被告开设，且证人称每月支付被告6，000元等并无相关凭证，因此证人的证言不能成立。被告对证人证言无异议。
上述事实，由原、被告各自提供的证据及双方在庭审中的陈述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原、被告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之间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是否如被告所述已于2012年5月8日解除；2、若双方之间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未于2012年5月8日解除，被告是否需按协议支付原告违约金100万元并支付因违约而造成的原告损失50万元。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被告为证明其已与2012年5月8日与原告解除了《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提供了《终止协议》一份，并声称自该日之后再未接到原告为其安排的通告。但是，经本院查明，该份《终止协议》只是一份打印稿，未有原告或被告在该协议上签字或盖章，即便如被告所述，双方当日确实为协议继续履行与否发生争执，但因双方最终未在任何解约协议上签字盖章，故被告仅凭一份《终止协议》打印稿就称双方之间的协议已经解除的辩称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在本案中，原告考虑到现状，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鉴于被告亦无任何意思表示愿意与原告继续合作，故本院依法解除原、被告之间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认为，正是由于被告不接受原告为其安排的通告、私自为《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所禁止杂志拍摄照片且开设网店“UUJULY”并获取高额收入，故要求被告按协议的约定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并要求被告赔偿原告损失50万元。被告则认为，《专属模特经纪协议》没有约定被告的底薪，协议只规定被告的义务却没有约定被告享有的权利，且该条款系原告提供的格式条款，故该违约金条款应属无效，即使有效，违约金数额也过高，应当予以调整。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原告称被告开设网店“UUJULY”，获取高额利润，但原告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被告为该网店拍摄女装照片、担任女装模特，并不能证明其是网店的创办者，而根据证人薛某某本人的陈述，能够与被告的陈述相互印证，因此根据现有证据，本院无法认定网店“UUJULY”系被告开设，仅能认定被告通过为该网店担任模特、拍摄照片的行为获取相应报酬；其次，根据本院查明和认定的事实，被告在未与原告解约的前提下，未经原告允许，擅自四次为杂志拍照片获取相关报酬，擅自为网店“UUJULY”拍摄照片获取相关报酬，显属违约，故被告应当支付原告一定的违约金。
至于违约金的数额，本院认为，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原告自2012年5月双方发生争议之后至本案起诉之日，未有书面证据显示其为被告安排工作，且双方的合约中被告没有底薪，则被告可能面临两种境地，一种是外出接通告，但要支付原告100万元违约金，一种是一旦原告不安排被告通告，被告就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因此本院认为原告在没有与被告解约的情况下又不为被告安排工作是极不符合常理的。综合考虑到被告在未解约的情况并未与其他经纪公司签订协议，仅是其没有收入的情况下通过为杂志、网店担任模特的方式获取报酬，违约程度不高，同时考虑到原告模特培养的特殊性、模特行业高投入等特点，结合被告的知名度不高、被告的违约行为发生在合同履行期限的前期等情况，酌情调整违约金为10万元。至于原告的第三项诉请，乃是要求被告支付因违约行为而造成的原告损失50万元，本院认为，法律之所以规定违约金条款，即是考虑到违约方的行为对被违约方造成的损失，该损失即包括被告的违约行为所造成的原告损失，也包括原告的可期待利益损失。因此，原告的第三项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原告上海久尚演艺经纪有限公司与被告李璐禕签订的《专属模特经纪协议》；
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被告李璐禕支付原告上海久尚演艺经纪有限公司违约金人民币10万元；
三、驳回原告上海久尚演艺经纪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人民币18，300元，由原告上海久尚演艺经纪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6，300元，由被告李璐禕负担人民币2，3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陆 逸
代理审判员 尹 灿
人民陪审员 王国华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 玺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八条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
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
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