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9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光彩，务农。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杜冰，北京市大都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润常，务农。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赵敏，务农。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徐一菲，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光彩因与被上诉人赵润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恩施市人民法院（2015）鄂恩施民初字第004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光彩及其委托代理人杜冰，被上诉人赵润常的委托代理人赵敏、徐一菲，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润常向恩施市人民法院起诉称：李光彩于2001年12月12日将其位于恩施市龙凤镇柑子坪村柑子坪组土木结构房屋一栋卖与赵润常，双方签订了《房屋所有权买卖及房屋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同时，李光彩一并将其承包的土地、山林转让给赵润常，并签订了《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合同签订后，赵润常按照约定支付了购房款及山林、土地转让款，履行了协议的全部义务。但李光彩违背协议的约定，于2013年7月向恩施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赵润常返还土地、山林，李光彩的行为侵犯了赵润常的合法权益，特诉请判令：依法确认赵润常、李光彩于2001年12月12日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合法有效。
李光彩答辩称：一、本案系争土地、山林的权利状态从未发生过变化，李光彩始终是系争土地合法承包权利人。二、赵润常提起确认合同效力的诉讼，却无法提供本案关键性的核心证据，即赵润常、李光彩于2001年12月12日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的原件，亦不能向法庭作出无法提供的合理解释，违背了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三、赵润常提供的证人均为其亲属，证言均为伪证。赵润常将在（2013）年鄂恩施民初字第02076号民事案件中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刘雅祥和吴某）证言作为本案证据，证明2001年李光彩将系争土地、山林转让给赵润常的事实。但这两位证人均为赵润常的亲属，其证言真实性存疑。四、司法鉴定意见书存在瑕疵，领条内容与赵润常的诉请缺乏关联性。赵润常将（2013）鄂恩施民初字第02076号一案中的领条及对该领条所作出的《湖北东湖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鄂东鉴（2013）文鉴字第18号）作为本案证据。因鉴定中需要提供李光彩在2001年的同期笔迹样本，但因时间太久而无法提供，因此鉴定意见才倾向性而不是决定性认为笔迹习惯相同。而李光彩在本案审理期间要求再次鉴定笔迹，终因找不到同期笔迹样本不得不撤回申请，故该鉴定存在瑕疵。综上，请求驳回赵润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李光彩系恩施市龙凤镇柑子坪村柑子坪组村民。1984年，李光彩取得恩施市人民政府颁发的《自留山证》，该证上记载的包括哑口上、屋后头的山林属于李光彩的自留山。2001年12月12日，李光彩将其座落于恩施市龙凤镇柑子坪村五组的59号土木结构的瓦房一栋房屋出售给时为龙马乡麦里坝村十一组的村民赵润常，并签订《房屋所有权买卖及房屋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价款为5000元。同日，赵润常与李光彩签订《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协议约定：李光彩将原承包该组的责任田、自留地、经济田和责任山全部转让给赵润常长期管理使用耕种，由赵润常负责李光彩每年应交的三提五统农特两税和其他费用。协议书尾部，转让人李光彩、承包人赵润常签字，柑子坪村委会签署意见“同意双方意见”并盖章，该村书记刘雅祥、主任吉祖祥亦在场签名。2001年12月13日，李光彩出具领条一份，内容为“今领到赵润常承包我责任田永久性承包费陆仟伍百元整，但每年的税费由承包人负责上交。﹤6500.00元﹥。一次付清。领款人李光彩2001年12月13号”，刘雅祥、吉祖祥作为证明人在领条尾部签名。协议签订后，赵润常接受李光彩的房屋居住至今，经营管理李光彩承包的土地、山林，所涉税费由赵润常交纳，后来土地直补款也归其领取。
2000年实行乡镇合并时，原龙马乡麦里坝村合并为龙凤镇柑子坪村。2008年集体林权制度改革时，赵润常作为承包户代表与柑子坪村委会签订了合同编号为龙柑林合字0138的《林地承包合同》，由李光彩承包了小地名黄土包、垭口上的二宗共计面积为0.8亩的山林。
一审庭审中，李光彩认可将房屋卖与赵润常，但否认与赵润常签订《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和收取6500元承包费的事实，提出赵润常一直是租种李光彩承包的田土和山林，要求赵润常提供《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的原件进行核实，但赵润常提出原件只有一份在柑子坪村委会处，但柑子坪村委会主任吉祖祥将原件遗失，因此赵润常未能提供该协议的原件。同时，在恩施市人民法院审理的（2013）鄂恩施民初字第02076号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中（李光彩诉赵润常、恩施市龙凤镇柑子坪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李光彩以该协议和领条中的“李光彩”签名不是其本人所签为由申请司法鉴定。恩施市人民法院经审查后认为，因《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仅有复印件，不具备鉴定的基本条件，故委托湖北省东湖司法鉴定所仅对领条中“李光彩”签名笔迹是否为李光彩本人所写进行笔迹鉴定。
2013年11月25日，湖北省东湖司法鉴定所作出鄂东鉴（2013）文鉴字第18号笔迹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经对比，发现检材签名笔迹在书写水平上略高于样本签名笔迹，在字形字体等概貌特征上存在相似性，在字间搭配组合特征、连笔特征、笔顺特征、起收笔特征、写法特征、错字特征等细节特征上存在相似性，相同点在数量上多于差异点，质量较高，但由于检材签名字迹与样本签名字迹署期时间相隔近12年，而李光彩出生于1948年8月3日，2013年已满65岁，出现了老年人笔迹特征，由于无法提供李光彩2001年前后书写的笔迹同期样本，因此倾向性认为检材签名笔迹与送检的样本签名笔迹反映了同一人的书写习惯），鉴定意见为：倾向性认定“2013年度鄂恩施民初字第01966号”卷宗第41页署期为“2001年12月13号”、领款金额6500元的领条右下角“领款人李光彩”的签名笔迹与送检的李光彩样本笔迹是同一人所写。另查明，本案诉争林地与李光彩原自留山证上记载的林地属同一地块。
审理中，时任柑子坪村书记刘雅祥、村民赵景顺、吴吉桥的证言均证实，2001年12月12日，李光彩将自己承包的责任田和责任山全部转让给赵润常，当时双方已达成协议，当天在场的有当时的村书记刘雅祥、村主任吉祖祥以及同村村民赵景顺和吴吉桥。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者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赵润常请求确认赵润常、李光彩于2001年12月12日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合法有效。则应审查该合同是否具备上述规定的无效情形。对此，评述如下：
第一、关于《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复印件）、领条以及原柑子坪村委会书记刘雅祥、村民赵景顺、吴吉桥证明的效力问题。虽然赵润常未能提供与李光彩所签订《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的原件，但原柑子坪村委会书记刘雅祥、村主任吉祖祥作为时任基层组织的成员，直接参与和经办了赵润常与李光彩进行土地和山林转让的事宜，并有同村村民赵景顺、吴吉桥在场证实，以及经笔迹鉴定确认的李光彩收取6500元承包费而出具的领条，所有证据之间相互印证，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实赵润常与李光彩签订《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的客观真实性，在李光彩未能提供予以反驳的证据的情况下。依法确认《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复印件）、领条以及刘雅祥、赵景顺、吴吉桥证言的证明力。此外，结合本地区农村土地的交易习惯来看，一般是出售房屋时一并搭售山林、田土，故对李光彩在出售房屋时，将其承包的田地和自留山一并转让给赵润常的事实予以认定。
第二、《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名义上是永久性承包，实质为土地和山林流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李光彩可以依法转让其承包土地。赵润常与李光彩在协商自愿转让土地时，经过了当时的村干部办理并经村委会同意，且赵润常系同村村民，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该转让行为符合相关的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赵润常与李光彩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李光彩所举证据也不能足以证明《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具有法定无效情形。因此，对赵润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赵润常与李光彩于2001年12月12日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合法有效。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交纳50元，由李光彩负担。
李光彩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系争土地、山林的权利状态从未发生过变化，李光彩始终是系争土地合法承包人。本案系争土地、山林自1982年8月开始即由李光彩承包至今。2005年6月1日，李光彩在土地转租赵润常期间，与发包方恩施市龙凤镇柑子坪村经济联合社签订了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2005年6月11日，恩施市人民政府给李光彩发放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第二轮延包合同的签订、权证的发放均经过一系列的公开公示合法程序，包括赵润常在内的柑子坪村村民都知道，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近10年赵润常一直未主张权利，现在才提起诉讼，有悖常理。二、赵润常提起确认合同效力的诉讼，却无法提供本案关键核心证据“合法有效的合同原件”，亦不能向法庭作出合理解释，一审判决仅凭赵润常提交的合同复印件而认定其效力，令人难以信服。按照赵润常的解释，原件是手写的一份，复印两份，合计三份，手写件原件留存在柑子坪村委会，复印件两份李光彩与赵润常各执一份。但根据李光彩调取的（2013）鄂恩施民初字第02076号案件庭审笔录，村委会否认有任何原件。庭审中对于村委会否认有协议原件，赵润常另外给出的解释是：原件被时任村主任吉祖祥拿到家里保存弄丢了。因吉祖祥已去世，赵润常的说法纯属猜测，无证据支持。庭审中询问三位证人时，证人均陈述村委会有专门的办公场所。赵润常称吉祖祥将协议拿到家里保存的说法不符合逻辑和事实。三、赵润常的三位证人中，两位证人为其亲属，一位证人未出庭作证，一审判决全部采纳了三位证人的证言。而李光彩在一审中申请了五位证人作证，与李光彩无任何亲朋关系，其中三位证人出庭作证，二人具有合理的无法出庭证明，一审判决书对李光彩的证人证言通篇没有提及，严重违反了证据认证规则，或者遗漏了重要事实。四、领条与原告诉请缺乏关联性。针对领条的关联性而言，李光彩认为即使其为真的条件下，也无法得出通过领条能证明系争土地山林为转让的结论。首先，该领条为孤证，在转让协议无原件、真伪不明情况下无法得出领条为领取转让土地山林承包权的对价款而出具。其次，领条内容中没有出现“转让”、“转移”或“让与、受让”等能表明承包权发生变更的字样。再次，所谓永久性，语焉不详，对于重要生产资料权益转让，应当慎重，不能轻易推导出为领取转让土地承包权的转让款。而且领条为刘雅祥起草，考虑到有多位证人证实刘雅祥以村书记身份说过李光彩土地山林系租赁给赵润常，以及刘雅祥系赵润常的亲属，该领条类似格式条款，在语义不清的情况下应作出不利于赵润常的解释。且李光彩文化程度很低，无法准确理解领条的复杂内容，即使领条内可能含有涉及转让的隐晦含义，也不是李光彩的真实意思表示。五、一审认定系争土地、山林转让协议经过时任柑子坪村干部办理并经村委会同意，缺乏证据支持。且转让协议本身不符合法律规定。系争协议的签订日期是2001年12月12日，当时赵润常尚不属于柑子坪村民，按照法律规定，本集体村民享有优先权。系争土地、山林在未得到发包方明示同意，且侵犯了本集体村民优先权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得出转让符合法律规定的结论是错误的。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赵润常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赵润常承担。
赵润常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赵润常与李光彩是否签订了转让本案诉争山林、土地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二、柑子坪村村委会是否同意了该转让行为。对此，本院分析评判如下：
一、赵润常与李光彩是否签订了转让本案诉争山林、土地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虽然赵润常仅提交了双方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复印件，但签订该协议的事实有时任柑子坪村书记刘雅祥、村民赵景顺、吴吉桥的证言证实，有李光彩出具的领条和赵润常长期耕种以及缴纳农特两税等税费的事实佐证。同时赵润常购买李光彩房屋的事实双方均认可，按照当地当时“卖屋搭田”的交易习惯，亦可证实双方在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转让土地和山林。李光彩所称当时仅是租给赵润常耕种、经营、管理十年，由赵润常给付租金6000元的说法，既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实，亦不符合当地当时的交易习惯，本院不予采信。
二、柑子坪村村委会是否同意了该转让行为。在《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中，不仅有时任柑子坪村书记刘雅祥、村主任吉祖祥签字，还加盖了该村村委会的公章，足以说明当时的柑子坪村村委会同意了该转让行为，该协议合法有效。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赵润常、李光彩经过自愿协商签订的《土地和责任山转让承包协议书》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诚实信用的原则全面履行合同义务，不得随意变更，甚至否认合同。赵润常已定居于所购买的李光彩房屋中长达十几年时间，并举家落户于该村。李光彩转让的山林和土地由其经营、管理、收益亦长达十几年时间，是其主要的生产生活资料。自2013年以来李光彩曾就山林、土地问题三次起诉赵润常，但均已撤回起诉。赵润常起诉要求确认涉案合同有效，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是正确的。李光彩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光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郜帮勇
审判员 吴 卫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张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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