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24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建华，男，汉族，1964年8月11日生，住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蕴林（系陈建华女儿），住南通市崇川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港闸区秦灶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南通市港闸区秦灶街道桥东村*组。
法定代表人：张俊，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东强,江苏崇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飞，江苏崇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贝贝，男，汉族，1980年11月17日生，住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茅欣薇，江苏崇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建华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市港闸区秦灶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秦灶街办）、沈贝贝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民初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建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及瞿茂森因侵权承担相应民事和刑事责任,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未判决秦灶街办承担责任属于漏判。沈贝贝系秦灶街办征管办副主任，其工作与拆迁有关联，但其与陈建华及家人之间并无任何纠葛，没有诽谤动机，现有证据可以推定沈贝贝网上发帖系秦灶街办领导指示，带有职务性质。案涉网帖系沈贝贝在秦灶街办的办公室电脑上发布，秦灶街办未提交证据证明发帖系他人所发，故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此外，秦灶街办分管拆迁副书记瞿茂森在沈贝贝发表案涉侵权网帖后一个多小时即通过微信朋友圈转发该帖，因其朋友圈较广，已经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沈贝贝、瞿茂森、秦灶街办的行为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和刑事责任。一审对事实认定有误，偏袒秦灶街办。一审认定秦灶街办、沈贝贝与顾蕴林之间就拆迁问题进行洽谈错误，沈贝贝并未参与该拆迁过程，且之前双方亦不认识，一审如此认定意图将责任引向沈贝贝，且秦灶街办对顾蕴林经营会所存在强拆行为一审亦未作出认定。案涉网帖点击量达数千次，对上诉人及家人名誉造成严重影响，一审判决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过低，无法起到惩治违法行为的作用。上诉人为主张权利产生了公证费、误工费、交通费、律师费等损失，公证费发票虽系开庭以后提交，但系上诉人实际支出费用，一审未予支持明显错误。一审判决赔礼道歉的方式亦有不当，应当在论坛和报纸上同时道歉，并将书面致歉信提交给上诉人及家人的工作单位，并在法院和纪委部门备案，以消除负面影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请求。
秦灶街办辩称，对于沈贝贝的发帖行为其不知情，亦未指示单位工作人员发布案涉网帖，待其了解情况以后也加强了管理。未对顾蕴林经营的休闲会所有强拆行为。上诉人名誉受到侵害与其没有任何关系，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沈贝贝辩称，一审认定其承担责任系建立在推定基础上，事实上其没有发过该网帖，也没有被领导授意发布该网帖。其虽对一审认定其发布案涉网帖有异议，但考虑到工作中对管理自己的电脑存在一定的过失，并未提起上诉，但并不代表认可案涉网帖系其发布。上诉人在超出举证期间后提交公证费发票，一审法院未予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主张的经济损失，并无证据证明损失的实际发生和必要性，因此不应当由其承担。消除影响应当是在侵权行为发生的同等范围内进行，上诉人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不应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建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秦灶街办、沈贝贝因侵害其名誉权、隐私权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和消除影响，并赔偿因此造成的各项损失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建华系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民警。2015年7月7日，南通濠滨论坛账号为“tiandouping”的用户，11时11分、14时15分、14时18分、14时55分、14时56分在论坛上“南通公安局”版块连续发表标题为“公安干警陈建华知法犯法，理应重罚”、“人渣？公仆？”、“依法治国大背景下有人顶风作案知法犯法”网帖，14时40分在“静海杂谈”版块发表标题为“公安干警陈建华知法犯法，理应重罚”网帖，16时52分在“关注南通”版块发表标题为“公职人员陈某知法犯法，理应重罚！！！”网帖。上述网帖内容高度重复，主要内容为“崇川区有个公安干警名叫陈建华，老婆顾某，在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女儿顾蕴林是教师，一家都有本事！本事在哪里呢？知法犯法、圈地违建、吃着国家饭、不做正派事，他家在秦灶镇西安桥村非法搭建上万平米的厂房，表面上以女儿顾蕴林的名义开发农业项目（当时顾蕴林还是个学生），企图骗取国家农发资金补助，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兴建违章建筑，到处出租盈利。有图有真相！我就住他家违章房屋附近，见过街道几次执法（据了解是被卫片拍到了），拆过一部分房子，不过拆了又建，我就纳闷，怎么就没人能管，难道就因为他一家都是国家公务人员，就没人敢管了？我就搞不懂，公安干警本应该懂法守法，陈建华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执法人员，自己都在违法，他怎么去拿国家法规监督管制别人，公安系统对自己人就放任不管？还有他老婆在法院工作，脑子里就不知道违法的后果，还冠冕堂皇坐在法庭上呵斥别人犯法？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老百姓下次在家里随便搭房子出租，是不是也都可以了？我希望有市里的领导出来管管这件事情，公安也好、法院也好，不要因为自己的在职人员胡作非为而影响自身形象，影响本单位的作风建设，影响党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形象！更不能因为他家都是国家公务人员就徇私包庇，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结果，我们周边百姓必会去讨个说法！”，网帖后附有南通市港闸区颐生休闲会所的场地照片。
2015年7月7日中午时分，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确认发布上述网帖的IP地址为沈贝贝办公室，账户为秦灶街办的工作人员沈贝贝注册。网警与沈贝贝联系后，沈贝贝表示论坛账号是其本人在办公室工作电脑上注册的，用来关注网络舆情，但当日注册完毕后就去工地察看拆迁情况了，工作电脑及办公室均为开放式状态，上述网帖不是其本人发布的，其不清楚网帖的情况。2015年7月8日9时21分、9时23分，南通濠滨论坛账号为“tiandouping”的用户又在“关注南通”版块“公职人员陈某知法犯法，理应重罚！！！”网帖中进行跟帖回复。跟帖回复内容为“我已经举报了，你是他亲戚？还是房子就是你的？你急什么，如果是你建的房子，你违法违纪，总会有人找你的！”，“违章就是违章，有什么历史不历史的，要无耻也是建房子的人无耻！”。上述网帖中，其他网友跟帖回复内容包括“干部违法没事”、“天子犯法理应与市民同罪，狗头铡伺候！”、“知法犯法，应该重罚！”、“这个事儿吧得看看南通市公安局和中院的态度了，是姑息养奸呢，还是维护正义，坐观”、“晦气，这么多违章，好嚣张的样子”、“国家就应该把这些人逐出公职队伍”。
2015年7月13日，顾蕴林申请南通市公证处公证，将上述网帖内容及回复进行公证。2015年7月15日，陈建华向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文峰派出所报案，要求公安机关查出发帖人，追究发帖人的相关法律责任。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文峰派出所于2015年8月12日向沈贝贝进行询问，沈贝贝承认网帖账号系其本人注册，并绑定了个人手机号码，但否认发布网帖。目前，上述网帖均已被删除。
陈建华的女儿顾蕴林，在南通市港闸区秦灶街道西安桥村租用土地，经营南通市港闸区颐生休闲会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中争议焦点是：一、实施发帖行为是否秦灶街办、沈贝贝所为；二、发帖行为如侵犯名誉权，其责任主体及损失范围如何确定。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网警的查证及沈贝贝自认，发布涉案网帖的IP地址为沈贝贝的办公室，用户名为“tiandouping”的论坛账户为沈贝贝本人注册。虽然沈贝贝否认发帖，辩称网帖出现当日工作时间其均在外视察工地，工作电脑未关机，办公室也呈敞开式状态，但是并未举出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可以认定，案涉网帖是沈贝贝所发。加之，沈贝贝经网警通知后已知晓有网帖的事实，理应产生高度警惕，核查电脑、办公室等是否有异常情况，做好防范工作，但之后该账户仍有发帖、跟帖行为。退一步讲，即便如沈贝贝辩称的存在他人盗用其电脑、账户的可能，但作为南通市港闸区秦灶街道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副主任、其办公室作为国家机关工作场所，对其工作场所、工作电脑有管理控制的义务，其在知晓其账户已经发布了侵犯他人权利的网帖后仍不采取防范措施，对该事件的发生疏于防范甚至放任发展，存在重大过失，也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二，以书面、口头等形式擅自宣扬他人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本案中，沈贝贝虽然有权对他人的违法违纪行为进行举报、反映，但只能对事实进行陈述，而不得擅自作出否定性评价。在陈建华是否存在违法违纪行为尚未被相关部门查证属实的情形下，涉案网帖内容使用了大量的否定性评价用语，直接对陈建华的行为进行定性，导致陈建华的社会评价降低，沈贝贝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上述后果应当预见但却任之发生，对其侵权行为理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沈贝贝否认发帖行为是秦灶街道的授意，陈建华亦没有举出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无法认定秦灶街道存在授意行为。沈贝贝的发帖行为与其职务范围没有关联性，无法认定为职务行为。对陈建华要求秦灶街办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沈贝贝的发帖行为侵犯陈建华的名誉权，依法应当承担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具体包括在相应范围内赔礼道歉，承担因侵权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
陈建华法庭辩论终结前未能提供有效票据证明公证费的支出，故对公证费因证据不充分，依法不予支持。关于误工费、交通费，因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南通濠滨论坛作为南通本地浏览量较高的交流论坛，沈贝贝的大肆发帖行为不仅影响了陈建华的日常生活，造成社会评价降低，给陈建华的精神造成了严重的压力影响，故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沈贝贝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南通濠滨论坛上发布帖子向陈建华赔礼道歉，以恢复名誉、消除负面影响，道歉帖子内容须事先经法院审查准许，并在南通濠滨论坛上保留30日。逾期未履行的，陈建华可向法院申请以沈贝贝名义，在《南通日报》上刊登致歉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核，费用由沈贝贝负担；二、沈贝贝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陈建华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三、驳回陈建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沈贝贝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二审中，陈建华向本院提交了南通市南通公证处（2016）通南证民内字第4480号公证书、公证费发票、南通市港闸区政府网页截图、中国移动通用机打发票复印件、手机截屏照片、(2016)苏0612民初6062号案件相关材料等证据，证明瞿茂森系港闸区秦灶街办分管拆迁工作的副书记，其在沈贝贝发布两个侵权网帖以后第一时间通过微信转发朋友圈，说明秦灶街办对沈贝贝发帖并非一无所知，有可能就是在其授意下发的帖子，瞿茂森转发侵权网帖，侵害上诉人名誉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和刑事责任。(2016)苏0612民初6062号案件中对方提交的证据材料中就包含案涉侵权网帖中的照片，证明了被上诉人发帖是基于职务行为所发，是秦灶街道行为，秦灶街道理应承担侵权责任，上诉人为取证支出公证费1000元。秦灶街办质证认为，以上证据并非新证据，且单从以上证据来看不能证明139××××6879系瞿茂森手机号码，也不能证明转发朋友圈的内容系瞿茂森本人所发，秦灶街办对此也不知情，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沈贝贝质证认为，同意秦灶街办的质证意见，同时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秦灶街办授意相关工作人员发帖，提交的证据与证明目的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本院认为,公民有权维护自己的名誉免遭不正当的贬低,有权在名誉权受到侵害时追究侵权人的法律责任。一审法院结合本案查明事实以及相关法律规定，认定沈贝贝承担侵权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主张沈贝贝系秦灶街办工作人员，瞿茂森系秦灶街办领导干部，沈贝贝行为系职务行为，瞿茂森转发侵权网帖，故秦灶街办及瞿茂森均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首先，瞿茂森并非本案当事人，上诉人对其主张已超出本案审理范围，上诉人可收集证据后另案主张；其次，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是工作人员按照用人单位的授权或者指示进行工作侵犯他人合法权益。本案中，现有证据无法直接证明，亦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沈贝贝的侵权行为受秦灶街办授权或指示，故上诉人主张秦灶街办承担侵权责任，因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损失的问题。精神损害赔偿根据侵权人的主观状态、被侵权人遭受精神痛苦的情形予以确定。沈贝贝的侵权行为，降低了上诉人的社会评价，一审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并无明显不当。一审中，上诉人主张公证费1000元，系上诉人为固定证据主张权利而实际支出的费用，且有正式票据佐证，应予支持，一审未予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至于上诉人主张的其他损失，因缺少事实或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赔礼道歉方式问题。案涉侵权行为主要发生在网络，一审判决侵权人通过网络方式进行赔礼道歉，以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并无不当，且濠滨论坛亦系南通本地较大的社区网络，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上诉人主张同时在网络和报纸道歉并在相关单位部门备案缺少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建华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民初4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维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民初45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民初45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沈贝贝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陈建华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公证费1000元，合计3000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沈贝贝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0元，由沈贝贝负担80元，陈建华负担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盛
代理审判员 张峥嵘
代理审判员 周 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毛校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