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高民再终字第2916号
抗诉机关：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杰诚远拓化工品公司（原名称中化国际化工品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
法定代表人：顾惠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荣宽，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霍进城，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通盈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北京诺克保健用品连锁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
法定代表人：石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建勇，北京市嘉润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娜，北京市嘉润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杰诚远拓化工品公司（简称杰诚远拓公司）因与北京通盈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简称通盈公司）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1999）高经终字第468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4月3日作出高检民抗（2013）18号民事抗诉书，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8日作出（2013）民抗字第5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最高人民检察院指派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吴蔚、贾振兴出庭。杰诚远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霍进城，通盈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建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1999年9月8日北京诺克保健用品连锁经营有限公司（简称诺克公司）起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称，诺克公司在1997年9月24日与中化国际化工品公司（简称化工品公司）签订一份委托代理进口协议书，约定，由化工品公司代理进口彩色多普勒超声波设备；诺克公司应在签约后三日内交付总货款的15%，即220万元人员币给化工品公司等。诺克公司依约付款后，化工品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请求法院判决：1、化工品公司退还货款220万元及利息；2、赔偿诺克公司因不能履行向其他公司供货而支付的违约金损失等。
化工品公司辩称：我公司与诺克公司签订委托代理进口合同是事实，但是诺克公司并未履行合同的付款义务，请求法院驳回诺克公司的诉讼请求。
1997年9月24日，诺克公司（签约时其名称为：北京巨石经贸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巨石公司）与化工品公司签订一份委托代理进口协议书，约定，由化工品公司为诺克公司代理进口30台彩色多普勒超声波设备，诺克公司应在签订后三日内，向化工品公司预付总货款的15%即220万元人民币等。签约后，化工品公司的签约代表人耿培侃请其朋友蔡苏进从诺克公司处取回付款支票一张。该支票出票日期为1997年9月25日，收款人与款项用途栏空白，金额为220万元。蔡苏进取得支票后，经耿培侃同意，将支票入到其他公司账内，扣留4万元后，耿培侃从蔡苏进处取得款额为216万元的支票一张。耿培侃以此款偿还了欠款。嗣后，化工品公司因耿培侃未将与诺克公司合同货款交回公司而拒绝履行合同。1998年2月21日，因诺克公司要求化工品公司返还货款，耿培侃与蔡苏进为诺克公司出函，承诺在当年六月底还清款项，但亦未履行。
另查，诺克公司曾就准备出售该30台彩色多普勒超声波设备，与珠海市戎威发展有限公司签订了购销合同，因化工品公司未履行合同，导致诺克公司向珠海市戎威发展有限公司支付解除合同违约金200万元。
耿培侃、蔡苏进因涉嫌犯罪现已被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立案侦查。
化工品公司在一、二审审理期间，一再主张，因诺克公司的预付款未实际进入化工品公司账内，不能认定其已履行了合同的付款义务。因耿培侃与蔡苏进涉嫌犯罪，法院应该中止经济纠纷的审理，驳回诺克公司的诉讼请求。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审理认为，双方所签委托代理合同有效，诺克公司虽然在支票填写上违反财务制度，但其已按约履行了预付款的义务。化工品公司的直接经办人员将该款挪作他用，未履行供货义务，并导致诺克公司因不能向其购货方供货而支付违约金。对此，化工品公司应对双方所签合同承担法律后果，返还诺克公司预付款并赔偿其损失。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1999年10月21日作出（1999）一中经初字第1610号民事判决：一、诺克公司与化工品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为有效合同；二、解除诺克公司与化工品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三、化工品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诺克公司预付款220万元人民币及利息（自1997年9月29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在利率计息）；四、化工品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诺克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200万元；五、驳回诺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1010元由化工品公司负担。
诺克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化工品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适用程序错误，本案应以直接责任人涉嫌犯罪移送公安机关处理，驳回诺克公司的诉讼请求；二、诺克公司未向化工品公司付款，化工品公司不应承担返还和赔偿责任。
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二审认为，化工品公司、诺克公司对双方所签订的委托代理进口协议书不持异议，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该协议有效，法院予以认可。本案焦点问题是，诺克公司是否已实际履行了给付220万元货款的义务。
双方所签协议内容中，并没有明确约定付款方式及款项应进账户。作为化工品公司签约代表人的耿培侃，同意蔡苏进取回诺克公司所付款项的支票并处置支票的行为，应视为诺克公司已按协议对方的意图履行了付款220万元的义务。化工品公司以款项未进入本公司账户来否认诺克公司已经给付220万元货款，缺乏法律依据和证据。法院不予支持。耿培侃对诺克公司预付款支票的处置，是其个人与化工品公司之间的问题，应由化工品公司依职权解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耿培侃涉嫌犯罪的问题，并不能构成本案中止审理或驳回诺克公司诉讼请求的理由，依此规定，化工品公司应承担协议不能履行的民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化工品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本院于2000年1月25日作出（1999）高经终字第46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二审案件受理费62020元，由化工品公司负担。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1、双方所签协议内容中，虽没有明确约定付款方式及款项所应进账户，只约定“付款方式L／C360天，巨石公司于协议签订后三日内将货款的15%中的人民币220万元预付给化工品公司”。事实上，巨石公司付出的220万元人民币依照其财务记载是代垫蔡苏进借款，本案的实际情况符合账实相符之会计规则之规定，巨石公司的款项未进入化工品公司的账户，而是蔡苏进将支票入自己公司账户，用于偿还借款，而非用于支付化工品公司预付货款。有巨石公司自己的财务记录为证，蔡苏进亦在刑事笔录中承认：“此笔款项用来还借款”。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认定化工品公司未收到巨石公司220万元预付款，“公诉机关认定巨石公司付出220万元为化工品公司的预收货款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2、原审判决认定耿培侃让蔡苏进处置220万元款项，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刑事卷宗显示，巨石公司的支票转入北京志洲科贸公司（简称志洲公司）是由蔡苏进完成的，高天杰是216万元支票的实际处置者，而不是耿培侃。耿培侃在此过程中，没有个人债务，蔡苏进是实际债务人。法庭调查表明，蔡苏进将从巨石公司领出的出票时间填写着1997年9月29日的支票，入支洲公司账户，留4万元在志洲公司用于还个人欠公司装修款，从志洲公司开出216万元的支票交给耿培侃用于偿还蔡苏进个人欠款。故原审判决认定：“耿培侃同意蔡苏进取回巨石公司所付款项的支票并处置支票的行为，应视为巨石公司已按照协议对方的意图履行了付款220万元的义务。化工品公司以款项未进入本公司账户来否认巨石公司已经给付220万元，缺乏法律依据和证据。”是错误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判令化工品公司给付巨石公司220万元人民币及利息并赔偿巨石公司200万元的经济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过程中，杰诚远拓公司称：现有证据及生效判决已充分证实，被申诉人并未支付，我公司亦未收取220万元预付货款。被申诉人在付款凭证中记载用途为代付蔡苏进借款，而非预付货款。220万元入到志洲公司账户后被扣除4万元，入中国国际企业合作公司216万元后又退还蔡苏进30万元，充分证明我公司未收取预付货款，该186万元系用于偿还蔡苏进个人借款。耿培侃、蔡苏进向被申诉人出具《还款计划书》，充分证实债务主体为个人。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01）西刑初字第290号刑事判决确认，巨石公司付出人民币220万元为化工品公司预收货款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如220万元系预付货款，则耿培侃、蔡苏进均将构成挪用公款罪，那么生效判决即为错误。被申诉人所谓200万元违约金，明显虚假。原一、二审判决确认的200万元违约金，系由被申诉人汇入珠海市戎威发展有限公司、后汇入珠海市高帝工贸公司，再汇入北京巨石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三个公司均为石林实际控制公司，涉案200万元违约金并未实际发生，此情况黄文彦证言及被申诉人代理律师亦均已确认。黄文彦证言及被申诉人代理律师推翻此前支付违约金的事实，辩称为了规避税费由石林在澳门向黄文彦支付了200万港币现金，但对于该种说法，被申诉人又当庭明确表示无其他证据证明。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申诉人全部诉讼请求。
通盈公司辩称：1、我公司付出的220万元是合同约定的货款，既符合正常的逻辑关系，又有基本证据支持。我公司当时支付220万元支票与合同约定的数额和时间完全吻合，蔡苏进作为这单业务的中间人和化工品公司负责人耿培侃的朋友，经过耿的指令或者授意，代化工品公司从我公司领走支票是符合常理的正常情况。蔡苏进领走220万元款项后，扣除其作为中间人的4万元佣金，随后将216万元款项全部转给了耿培侃，这也是蔡苏进主动代取合同支票的主要原因。耿培侃在1998年2月21日的还款承诺书上签字，反向证明是他本人授意蔡苏进取走这笔款项的。申诉人关于蔡苏进取走220万元用于偿还其个人债务的说法与原审时的陈述和已经确认的事实相矛盾，蔡苏进个人借款186.24万元，却拿走220万元，而且是先将216万元支票交耿培侃后，耿收取216万元后又退回30万元，只还了186万元，还未直接偿还其借款来源的北京北广联经济开发公司。相关的刑事判决，并没有确认这220万元是蔡苏进个人借款，耿、蔡在刑事案件中把220万元作为借款不具可采信性，既被蔡苏进现在的证词所否认，也与化工品公司在原审中的陈述矛盾。2、我公司向第三方公司支付的违约金，是无法推卸的法定责任，确已支付，应由申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第三方公司因个人原因，请求变更违约金的支付方式符合常理。对于此项要求，我公司已经出示了当事人的证言，并当庭做了说明，同时也转述了当事人的态度，愿意接受法庭的直接调查和询问。我公司与第三方公司之间没有法律上的隶属关系，即便是有所关联的公司法人之间，正常的业务往来并不奇怪。原判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并无错误，请求驳回申诉请求，维护我公司的合法权益。
本院再审查明，中化国际化工品公司2006年10月17日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名称变更为北京杰诚远拓化工品公司。
北京诺克保健用品连锁经营有限公司2004年12月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名称变更为北京诺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北京诺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2007年10月31日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名称变更为北京通盈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本院再审认为，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不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1999）高经终字第468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1999）一中经初字第161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王少波
审判员 张学梅
审判员 赵英波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乔晓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