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厦民终字第32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
法定代表人王巨创，局长。
委托代理人龚美炎，福建上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小妹，福建上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海沧区东孚街道凤山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厦门市海沧区。
代表人张春明，主任。
委托代理人林龙欣、甘秋白，福建明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以下简称厦门公路局）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海沧区东孚街道凤山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凤山居委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12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4月29日，厦门公路局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厦门公路局与凤山居委会于1991年12月4日签订的《合同书》有效，责令凤山居委会协助办理所在地块的征用手续。
原审判决查明，1991年7月2日，厦门公路局（原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乙方）与凤山居委会（原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甲方）签订一份《协议》，约定：根据当前教育事业发展的需要，现甲方凤山小学校舍已不适应要求，急需重新选址改建，乙方拟在凤山成立公路站，经双方妥善协商，甲方同意将现有校舍（围墙内所有建筑物及配套设施等）及校舍后面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空杂地（具体范围：东至仓库小路边、西面围墙外12米，包括三株果树、北面至围墙外小路、南面围墙外12.5米，即晒谷埕边）范围内的建筑物、树木、果树等按33万元的价格卖给乙方作为公路站新站址；甲方应抓紧时间办理原校舍、仓库、晒谷埕及其所规划空杂地的红线图有关手续，于1991年9月底交付乙方使用（指交付红线图）；协议签订后，甲方应于1991年12月31日前全部移交清楚等内容。《协议》下方盖有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和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公章。1991年7月28日，凤山居委会向厦门市集美区土地管理局申请补办凤山小学、凤山村一组仓库、晒谷埕用地手续，厦门市集美区土地管理局于1991年8月10日函复：同意补办凤山村小学、仓库、晒埕用地红线4164平方米，折6.246亩。并由东孚镇水利站测绘，东孚土地所校对，制作了《凤山小学地形图》一份，注明其中建筑物占地679.6平方米。
1991年12月4日，厦门公路局（原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乙方）与凤山居委会（原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甲方）再次签订一份《合同书》，约定：根据当前教育事业的发展需要，甲方认为现凤山小学校舍及教学条件已不适应形势要求，急需重新选址改建。乙方为了进一步加强国道324线灌口至角美地段的公路养护和路政管理，拟在凤山成立公路站。经双方妥善协商，甲方同意将现有凤山村委会小学校舍（围墙内所有建筑物及配套设施）及其校舍后面的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场及空地（具体范围：东至仓库小路旁、西至围墙外侧12米，包括芒果树三株，北至围墙外小路，南至围墙外12.5米，即晒谷场旁边，具体范围见红线图）。就以上范围内的土地、建筑物、树木、果树等按33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乙方作为公路站新站址使用。双方具体协议如下：一、土地面积（根据以上所定范围内）共4164平方米，由甲方负责将红线图交付乙方，其产权及使用权自一九九一年七月二日起隶属乙方；二、红线图内所有建筑物、配套设施、树木、果树归乙方所有（旗杆、乒乓球桌、电风扇归凤山村）；三、乙方如期按照原协议分三次付款（即第一期，双方协议签订后，预付两万元。第二期，甲方交付红线图后，乙方再付五万元，第三期，全部正式移交时，剩下八万元全部付清）；四、双方应本着互相支持的态度，不得以任何借口影响工作的进行，凡涉及地方民事问题，甲方负责理顺解决；五、凤山如有工程基建、季节工、临时工等，按照乙方质量要求，在同等条件下应优先雇佣甲方。《合同书》下方盖有厦门市东孚乡凤山村民委员会和福建省公路局厦门公路段公章。
2013年11月，凤山居委会以其与厦门公路局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法律规定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请求确认双方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同时主张厦门公路局将位于厦门市海沧区东孚街道凤山社区，东至仓库小路边，西至围墙外12米，北至围墙外小路，南至围墙外12.5米的校舍（包括围墙内所有建筑物、配套设施及校舍后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空杂地）退还凤山居委会。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3月10日作出（2013）海民初字第3934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双方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二、厦门公路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位于厦门市海沧区东孚街道凤山村的校舍、仓库、晒谷埕和空杂地（具体范围：东至仓库小路边、西至围墙外12米、北至围墙外小路、南至围墙外12.5米，包括所有建筑物、配套设施、树木等）返还凤山居委会。一审判决后，厦门公路局不服，提起上诉，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6月17日作出（2014）厦民终字第137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5年4月29日，厦门公路局诉至原审法院，提出如上诉请。
原审判决另查明，凤山居委会与厦门公路局于1991年7月2日签订《协议》后，凤山居委会将凤山小学校舍、凤山村第一村民小组仓库、晒谷埕及空杂地交付厦门公路局使用至今，厦门公路局主要作为养路站的苗圃使用，用于员工居住、存放设备材料和养苗等。双方确认上述建筑物及其它设施等目前仍维持原状，厦门公路局在使用过程中未进行新建或翻建。
原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有厦门公路局提供的《合同书》、《学校总体平面图》、《厦门市集美区土地管理局关于补办东孚乡凤山村委会用地的批复》，凤山居委会提供的（2013）海民初字第3934号民事判决书、（2014）厦民终字第1373号民事判决书、《协议》及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为证。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根据土地管理法和物权法规定，我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除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之外，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转让的，其占用范围内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处分。凤山居委会在《合同书》中将原凤山小学校舍、第一小组仓库、晒谷场及空地出售给厦门公路局作为公路站使用，上述约定不但是对校舍等建筑物进行买卖，更涉及建筑物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及《合同书》中所涉空地使用权的处分。讼争地块为集体土地，厦门公路局购买讼争建筑物等后并非用于兴办乡镇企业、建设乡（镇）村公共设施或公益事业，不符合土地管理法规定的可以依法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情形，因此，讼争《合同书》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厦门公路局请求确认其与凤山居委会签订的《合同书》为有效合同，法院不予支持。此外，厦门公路局有关责令凤山居委会协助办理所在地块的征用手续，缺乏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25元，由厦门公路局负担。
宣判后，厦门公路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厦门公路局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判决支持厦门公路局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1.原审判决没有正确认定本案所涉《合同书》的法律关系。原审只是确认了“本案系合同纠纷”，却没有认定其合同性质，以致合同双方的法律关系不清楚。《合同书》中一方面约定了厦门公路局支付对价33万元后取得了4164平方米土地的产权及使用权、地上所有建筑物归厦门公路局，另一方面又特别约定了凤山居委会必须将该地块以凤山居委会为所有人申请审批的用地红线图交给厦门公路局。这里“产权转让”说明产权应当归厦门公路局所有；而用地红线图却确认产权属凤山居委会，是相矛盾的。只有使用权的转让和红线图确认产权是不矛盾的。而作为合同双方当事人，至今都没有产生要将这4164平方米土地和建筑物的所有权变更为厦门公路局的想法。双方的合同目的是，在为凤山居委会筹集到33万元建造小学新校舍的前提条件下，作为对价，将以上建筑物让给厦门公路局使用。所以，双方的合同目的实质上是建筑物的使用权（以及为合理使用建筑物而必须的土地），本案应当确定为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2.本合同并没有违反禁止性法律规定。土地管理法和物权法中所规定的不得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中的“土地使用权”与法学理论中“所有权”和“使用权”相对概念的“使用权”是不同的，其法律实质是“所有权”而不是“使用权”。本案合同中，厦门公路局只获得了建筑物的占用、使用、收益权，并没有获得处分权，所以只是在保留原有土地所有人（或称土地使用权人）不变的提前下的转让建筑物（及其占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属于土地管理法和物权法中所规定的不得非法转让土地的情形。3.原审判决认定厦门公路局购买建筑物后并非用于举办公益事业，所以不符合土地管理法规定的可以依法使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的情形，因而合同无效，这是错误的，公路管理条例实施细则规定，国道、省道、县道公路，以及应当修建的公路防护、排水、养护、绿化、交通工程、环境保护等设施，其用地按“社会公益设施”认定。所以原审判决以此作为认定合同无效与法律相抵触。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
被上诉人凤山居委会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依法予以维持，驳回厦门公路局的上诉请求。二、厦门公路局的上诉理由错误理解法律，基础法律概念混乱，以致上诉理由主观臆断，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厦门公路局认为原审判决没有正确认定本案所涉《合同书》的法律关系，凤山居委会认为这是厦门公路局对原审的判决理由缺乏认知导致的。本案原审判决中，在本院认为部分，已明确表明案涉合同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关系。（二）厦门公路局简单地将案涉建筑物、土地等买卖理解为使用权转让，系对法律理解和把握错误。首先从建筑物层面分析，作为建筑物在物权概念范围内，如非所有权转让，其用益物权只能是租赁、承包，从来未有使用权转让的概念，厦门公路局认为本案的建筑物是使用权转让，缺乏法律依据。其次，有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依据当前的中国法律规定，土地使用权的合法转让系指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集体土地使用权至今尚未能进入市场交易，根本不存在集体土地使用权可以转让的法律事实，因此，厦门公路局认为本案的土地是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是缺乏法律常识的错误理解。（三）厦门公路局对《合同书》的具体约定，断章取义，牵强附会。本案案涉《合同书》明确约定：“就以上范围内的土地、建筑物、树木、果树等按30万元人民币转让给厦门公路段作为公路站新站址使用”、“土地面积（根据以上所定范围内）共4164平方米，由甲方负责将红线图交付乙方，其产权及使用权自1991年7月2日起隶属厦门公路段”。上述合同明确约定凤山居委会将土地、建筑物、树木、果树转让给厦门公路局，而且特别约定土地面积的产权及使用权自1991年7月2日起隶属厦门公路局。（四）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除外，而不是所有的公益事业。厦门公路局不顾法律界限，随意扩大法律适用范围，明显也是适用法律错误。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均陈述对原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于1991年12月4日签订的《合同书》约定转让的土地四至范围，面积、用途、转让价等与1991年7月2日手写双方签订的《协议》约定的内容一致，本案的《合同书》是对《协议》作进一步较为详细、规范的约定并形成打印格式。双方于1991年7月2日签订的《协议》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无效，因此，本案双方基于该《协议》所签订的《合同书》也应当认定无效。厦门公路局的上诉理由与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的事实不符，且缺乏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应当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250元，由上诉人福建省厦门市公路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巧玲
审 判 员 柯艳雪
代理审判员 许 莹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代书 记员 彭丽月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