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70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永定门外海慧寺1号。
法定代表人：傅加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道好，北京市融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贺ＸＸ，女，1980年5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北省阳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霞，天津瀚洋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下称世纪丹陛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贺ＸＸ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5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纪丹陛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贺ＸＸ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贺ＸＸ承租的市场、摊位等均不属于停业整顿、停业疏解的范围，一审法院所指45家列入疏解范围企业和我公司无关，疏解仅仅是“疏解、整治、促提升”中的内容之一，不能以偏概全；且贺ＸＸ多年来并未租赁库房、也未签订过库房租赁协议，根本不存在贺ＸＸ所述的情况和问题。自始至今，我公司从未停业经营，所有商户均未停止过经营活动（后期10月份开始的升级改造也是不停业升级的模式）。2017年6月30日，大红门地区疏解公告才正式下达，而依合同约定贺ＸＸ在4月份就应交纳下期租金，但贺ＸＸ却在此期间煽动其他商户弃摊、拒绝经营、不上货、不开门营业，一度造成市场混乱和多人拒绝配合公司经营事件，给我公司造成的损失巨大，造成涉案承租摊位一直空置，给我公司造成了多方面的损失和损害，属于根本违约。贺ＸＸ承租多个摊位，原来就属于零售区域，其主张升级改造后不具备经营条件没有事实根据。合同明确约定“发生整顿、升级改造等情况，乙方必须无条件服从”，贺ＸＸ仍然拒绝履行合同的根本义务的行为属于严重违反诚信和毁损社会利益、他人利益的行为，且合同仍在租赁有效期内，贺ＸＸ单方擅自主张解除合同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首先，贺ＸＸ停止经营、撤摊、拒绝交纳租金等严重违约行为系发生在政府升级改造公告发布之前，时间上不属于“不安抗辩”，一审法院将贺ＸＸ的违约行为视为“解除合同达成一致”明显缺乏根据。其次，交纳租金是承租人的根本义务，贺ＸＸ交纳租金不存在损失。若出现不可抗力或者解约时，贺ＸＸ有权要求退还剩余租金。事实证明，贺ＸＸ拒不交租的行为给我公司造成了摊位空置、多家商户闹事等严重后果，我公司的不安和抗辩何在？我公司的损失难道不是损失吗？不安抗辩权不应包含单方立即解除合同等情况及内容。况且，合同明确约定了租金交纳的义务，贺ＸＸ在合同中也承诺“升级改造中无条件配合”，一审法院的认定有失公允，依法不应对贺ＸＸ的恶意行为进行鼓励和支持，望二审法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贺ＸＸ仅凭自己的主观推测恶意违约、强行解约和弃摊而逃的行为，属于严重违约，其无权单方解除合同。因此，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我公司的上诉请求。
贺ＸＸ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1.关于大红门地区的疏解计划，是由ＸＸＸ总书记在2015年2月10日的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9次会议上提出的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具体实施计划的一部分，2015年11月就已经确定大红门地区的45家市场外迁或者升级改造，实现大红门地区所有仓储物流外迁，其他商、市场完成升级。本案中，世纪丹陛华公司后期已经停业，并重新招商，在其招商广告中显示要将市场调整为电商广场，线上与线下的“互联网+”模式，变成电商广场，租金每平米每日11元。2.疏解公告下发之前的几个月，市场就有口头告知商户要配合疏解、解除合同、甩货，并将市场外面的所有广告牌拆除。我没有根本违约。3.2017年5月底，我就已经退出市场，并腾退了租赁的摊位。同时5月底双方还办理了返还综合管理费的手续，并口头解除了租赁合同。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市场升级改造以后，经营模式发生变化，已无法实现批发的目的，且租金等均已上涨，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依照法律规定，不按抗辩权存在于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合同中，先履行的一方有确切的证明对方难以履行合同时，可以中止履行合同。在本案中，我交付租金时间是在2017年4月份，世纪丹陛华公司在其后为我提供租赁摊位，符合不安抗辩权的成立要件，我的不安抗辩权利依法应予以保护。5.我仅要求退还押金，根据合同第6条第6项以及合同第7条第4项，本案不存在没收押金或不退押金的情形。
贺Ｘ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于2017年5月31日解除;2.判令世纪丹陛华公司给付贺ＸＸ押金15000元；3.判令世纪丹陛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17日，世纪丹陛华公司（甲方）与贺ＸＸ（乙方）分别签订了两份《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摊位租赁合同》（下称租赁合同），租赁摊位分别为三层C精038、039。租赁合同约定：租赁时间为2015年6月1日至2018年5月31日；年租金三年不变，按年收取；如未按时交纳租金，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乙方在经营期间按市场规定交纳各项综合费。(按市场通知日期交纳）；如出现行政部门或者相关政策需要，进行产业的升级改造、整顿等情况，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经营过程中出现乙方相关的侵权、违约等诉讼或者争议事宜，无论乙方主张是否获得法律支持，乙方均应当自接到司法机关或其他机构通知之日起5日内向甲方支付主张一方要求的等额担保款项，待争议解决后再行退还；否则，甲方有权采取相应的保全或其他措施，包括但不限于中（终）止合同履行、停止经营销售、没收押金等措施；乙方在承租期内有以下严重违规情况时，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同时收回乙方所承租的摊位，不退所交摊位租金。1.擅自改变摊位的经营性质，利用摊位进行违法活动。2.严重违反市场管理规定和其他规章制度，不听规劝者。3.违反公平交易及诚信原则，造成消费者受损，经甲方协调仍未能合理解决的。4.法律、法规禁止的其它行为；如发生国家不可抗力因素时，或因国家和公司整体规划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则甲方应按实际租期计算退还乙方租金，乙方须无条件撤出该承租经营场地。
合同签订后，贺ＸＸ就两个摊位向世纪丹陛华公司交纳了15000元押金。
另查，在涉及承租人以相同的事由起诉世纪丹陛华公司的多起案件中，均查明世纪丹陛华公司已将承租人预交的2017年5月31日之后的综合管理费退还给承租人的事实。政府有关部门张贴疏解公告日期为2017年6月30日。
一审法院认为，贺ＸＸ与世纪丹陛华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合同履行过程中，北京市开始计划并逐步实施疏解非首都功能，大红门地区的45家市场被列入疏解名单。虽然世纪丹陛华公司的疏解公告系2017年6月30日才正式张贴，但大红门地区的批发市场被列入疏解名单的事实在疏解公告正式张贴前早已被公众所熟知。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贺ＸＸ主张其与世纪丹陛华公司已经对解除两份租赁合同达成了一致。虽然世纪丹陛华公司对双方已协商解除合同不予认可，但从贺ＸＸ已经在2017年5月底前撤出了涉案摊位，并结合世纪丹陛华公司退还其他商户2017年5月31日之后的综合管理费等事实行为可以推定双方已经对解除合同达成一致，且该解除行为亦与大红门地区的批发市场被列入疏解名单的大背景相符合。法院根据上述事实认定双方之间的两份租赁合同经协商一致已于2017年5月31日解除。合同解除后，世纪丹陛华公司因租赁合同而收取的押金应予返还，本案并不存在合同中约定的没收押金的情形。世纪丹陛华公司的相关辩称，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8年5月判决：一、确认贺ＸＸ与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于2015年4月17日签订的关于三层C精038、039摊位的两份《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摊位租赁合同》于2017年5月31日解除；二、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贺ＸＸ押金15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本院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另补充查明：贺ＸＸ承租的涉案摊位租金已交纳至2017年5月31日。世纪丹陛华公司在一审2017年12月5日的庭审中，认可退还了贺ＸＸ2017年5月31日之后的综合管理费，后又在2018年5月17日的庭审中否认退还过贺ＸＸ的综合管理费。贺ＸＸ称双方有过协商，公告发布前世纪丹陛华公司就已经告知商户甩货撤摊，其在2017年5月31日前就已经撤摊，多交纳的综合管理费是2017年5月底双方口头协商解除合同后退还的。
本院认为：贺ＸＸ与世纪丹陛华公司签订的两份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合同履行过程中，北京市政府根据中央整体布局开始落实疏解非首都功能，大红门地区被列为疏解重点，在2017年6月30日的疏解公告正式发布前，贺ＸＸ与世纪丹陛华公司通过新闻报道等多种渠道就应当已对上述政策导向予以知晓，随后的疏解公告亦证实仓储、物流、现货批发交易等业态将被全面清退。世纪丹陛华公司主张其经营的市场并非清退关停的对象，仅为升级改造，但在针对世纪丹陛华公司的疏解公告发布前，贺ＸＸ与世纪丹陛华公司对此并无明确认知，故有理由相信贺ＸＸ与世纪丹陛华公司在疏解公告发布前就已经对租赁合同的履行进行了协商。
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贺ＸＸ主张疏解公告发布前世纪丹陛华公司就已经告知商户甩货撤摊，其在2017年5月31日前就已经撤摊，多交纳的综合管理费世纪丹陛华公司已在2017年5月底经双方口头协商解除合同后予以退还。根据庭审情况，世纪丹陛华公司认可贺ＸＸ早已撤摊，且在一审2017年12月5日的庭审中亦认可退还了贺ＸＸ多交纳的综合管理费。虽然世纪丹陛华公司在此后的庭审中否认曾有退还综合管理费的行为，但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且考虑到世纪丹陛华公司在其他案件中亦承认过在与本案相同时期存在退还过其他承租人多交纳的综合管理费的行为，故本院对世纪丹陛华公司的反言不予认可。贺ＸＸ与世纪丹陛华公司之间虽然没有就解除合同签订书面协议，但贺ＸＸ的撤摊行为及世纪丹陛华公司退还多交纳的综合管理费的行为均已表明双方在2017年5月31日已就解除租赁合同达成了一致意见，故贺ＸＸ要求确认涉案的两份租赁合同于2017年5月31日解除，应予支持。合同解除后，世纪丹陛华公司已无权继续扣押因租赁合同而收取的押金。贺ＸＸ要求退还押金，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世纪丹陛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元，由北京世纪丹陛华综合市场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雪
审判员 李蔚林
审判员 王军华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九日
书记员 孙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