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7民终12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住所地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
负责人苏进秀，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王永辉，广西华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华彬，广西华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吴广英。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邝全枝。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伟，广西环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以下简称第五生产队）因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15）钦南民初字第13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第五生产队的负责人苏进秀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永辉，被上诉人邝全枝及被上诉人吴广英、邝全枝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1年5月8日原告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与本生产队村民吴广英即被告签订《租地协议》，约定将集体第五生产队位于乌雷村西头烟墩底北面至锋皇石东面约10亩土地的海岸荒滩、荒地出租给被告吴广英开发使用30年（从2001年1月1日至2031年12月30日止）及每年收取租金500元等权利义务。2002年10月1日原告第五生产队又将集体第五生产队位于乌雷村西头烟墩岭东面约3亩的海岸荒滩、荒地出租给被告吴广英开发使用并签订《租地协议》，约定开发使用期限为30年（从2002年10月1日至2032年9月30日止）及每年收取租金500元等权利义务。协议签订后，被告吴广英、邝全枝夫妇在承租的10亩海岸荒滩、荒地上投入资金建造了两个对虾苗种培育场进行育苗经营活动至今，同时也按协议如期交纳租金义务。2015年3月17日原告第五生产队召开全体村民大会讨论认为这二份《租地协议》是当时的第五生产队村民谢乃珍及原生产队队长邝世新在没有经过本集体经济组织全体成员开会讨论决定的情况下所签，内容损害集体村民利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以合法形式抢占集体土地为目的，应确认无效合同。双方为此产生纠纷，2015年6月23日原告第五生产队诉至人民法院请求：一、确认谢乃珍与被告吴广英签订的《租地协议书》（2001年至2032年）及邝世新与被告吴广英签订的《租地协议书》（2002年至2033年）合同无效；二、被告吴广英、邝全枝将租地上的二个育苗场及建筑物等配套设施归还给原告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三、被告支付2001年至2033年的租金28000元及归还2015年的育苗场承包金160000元。另查明，被告吴广英与被告邝全枝系夫妻关系，现共同经营讼争土地上的两个对虾苗种培育场。谢乃珍于2000年至2001年期间担任原告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队长，邝世新系2002年10月1日时任原告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队长。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第五生产队将位于乌雷村西头烟墩底北面至锋皇石东面约10亩海岸荒滩、荒地及西头烟墩岭东面约3亩海岸荒滩、荒地出租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即被告吴广英、邝全枝从事养殖经营活动并签订了《租地协议》，双方形成农村土地承包租赁关系后，被告吴广英、邝全枝投入大量资金建造设施从事养殖多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应认定这二份租地协议合法有效。另外，本案原、被告所签订的两份《租地协议》自签订之日至今已超过一年时间，况且承包人也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对原告第五生产队请求确认原、被告于2001年5月8日、2002年10月1日签订的租地协议无效，该院不予支持；对于原告第五生产队请求归还二个育苗场及建筑物等配套设施、2015年的育苗场承包金160000元及支付2001年至2033年的租金28000元，因育苗场及建筑物等配套设施为被告吴广英、邝全枝所建而租金也按时交纳，所以其主张也依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被告吴广英、邝全枝以租地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已合法生效并依约全部缴纳了租金，没有损害集体村民利益为由进行抗辩，其抗辩理由成立，该院予以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60元，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2230元，由原告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负担。上诉人第五生产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分别于2001年5月8日及2002年10月1日签订的两份《租地协议》无效；2、改判被上诉人将位于乌雷村西头烟墩底北面至锋皇石东面10亩土地和乌雷村西头烟墩岭东面3亩的土地归还上诉人所有；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的两份《租地协议》是被上诉人与他人恶意串通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签订的且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无效合同，一审判决认定两份《租地协议》合法有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谢乃珍并非第五生产队2000年至2001年的队长，其无权代表上诉人签订《租地协议》，一审法院认定谢乃珍是第五生产队队长与客观事实不符。事实上，谢乃珍是第五生产队的普通村民，谢乃珍的丈夫吴兵才是第五生产队1999年的队长，但由于当时吴兵外出打工，并没有履行队长的职务，当时的村委会主任邝全枝为达到侵占集体土地的目的，私自决定让谢乃珍代理其丈夫履行生产队队长的职务对外签订合同，因没有进过村民小组会议选举，当时没有村民承认谢乃珍生产队队长的资格。本案中，并无证据证实谢乃珍在村民小组会议中经过民主程序推选为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队长。一审仅凭被上诉人单方制作的村委会《证明》及《调查笔录》就认定谢乃珍于2000年至2002年期间担任第五生产队队长，明显证据不足且与客观事实不符。其次，虽然2002年10月1日代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租地协议》的邝世新为时任队长，但邝世新与被上诉人邝全枝是叔侄关系，并且该租地协议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租金非常低廉，与市场土地租赁价格差距巨大。并且被上诉人是否支付过租金，从来没有在村委进行过公示。再者，对于租地协议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被上诉人在一审时已经自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案的两份《租地协议》明显属于违反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的无效合同。二、一审判决适用已经明令禁止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明确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并不取决于合同是否已经履行及合同经历的时间长短。合同一旦被认定为无效，就不存在例外的情形，同时也没有规定主张合同无效的诉讼时效。无效合同作为一种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的违法合同，不应存在诉讼时效的限制，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亦应遵照这一原则。本案中的两份《租地协议》具备《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情形之一，就是无效的协议，不存在任何例外的情形。一审法院依据已经废止的司法解释，以两份《租地协议》自签订之日至今超过一年时间，承包人实际做了大量投入为由认定合同有效，显然是错误的。综上，本案两份《租地协议》是被上诉人邝全枝与谢乃珍、邝世新恶意串通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签订的严重损害集体利益且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合同。该两份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第五款的无效情形的规定，属于无效合同，应依法确认该两份合同无效。被上诉人邝全枝、吴广英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事实和理由是：一、谢乃珍于1999年8月至2007年期间担任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队长，有村委会证明及其本人自述，以及谢乃珍作为代表与其他村民签订的合同、在用地审批表上签字等证据足以证实；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租地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也在签订协议后向上诉人支付了协议约定的租金，本案中，上诉人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签订合同是存在谢乃珍、邝世新与被上诉人恶意串通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形；三、上诉人称该两份协议约定的租金非常低廉，损害集体利益，但没有提供相近或相同地块承包费价格明显高于该协议约定价格的相关证据。相反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反映该两份协议约定的租金符合当时土地出租的正常合理价格；四、上诉人称租地协议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但该两份《租地协议》所涉及的是荒地、荒滩，承包方式不适用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章家庭土地内容，而应适用该法第四十四、四十五条的规定。根据该两条法律规定看，村民组织发包荒滩、荒地不以是否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为法定必经程序，只要双方签订承包合同，对承包费、承包义务进行约定，即视为有效的承包合同。谢乃珍、邝世新在一审庭审作证时均证实，签约时已与村民代表协商，但由于缺乏法律意识，没有意识到要全体签字，只是代表签字。从两人的证词反映出两份协议虽然存在形式上的瑕疵，但当时经过村民代表的同意，在签订协议长达十几年的时间，上诉人收取被上诉人的租金均用于生产队的开支及分配，上诉人长达十几年分配租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反映出上诉人是同意该两份协议的。上诉人第五生产队对以下一审查明事实有异议：一、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按协议如期缴纳租金与事实不符，租金是否交纳并没有向村民公示过；二、一审认定谢乃珍于2000年至2001年期间担任上诉人第五生产队队长与事实不符，谢乃珍不是上诉人第五生产队队长，其丈夫吴兵才是。
上诉人第五生产队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一，申请证人王某、许某出庭作证及王某、许某调查笔录、第五生产队村民签字证明，拟证明谢乃珍在2001年不是上诉人第五生产队队长，签约时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并且租金与其他人相比太低；证据二，生产队土地证，拟证明本案所涉两块土地不属于荒山荒地，而是上诉人第五生产队的土地；证据三，与胡治钦签订的合同书，拟证明与被上诉人邝全枝、吴广英签订的协议租金过低。
被上诉人邝全枝、吴广英对一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其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一，租赁咸田养殖合同书，拟证明本案中两份协议的租金并没有过低；证据二，现金出纳簿，拟证明上诉人收到被上诉人交纳的租金；证据三，账目移交手续、现金收入单据，拟证明邝世新任队长时账务经过村民代表审核。
经庭审质证，被上诉人邝全枝、吴广英对上诉人第五生产队提交证据一的关联性有异议，认为不能证实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不能证实本案所涉两块土地不是荒地；对证据三的关联性有异议，出租的时间及土地与本案的情况不相同，不能证实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上诉人第五生产队对被上诉人邝全枝、吴广英提交的证据一的真实性和关联性有异议，认为上诉人方没有该合同，不能证实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提交的是复印件，不能证实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三，认为没有证据证实已经向村民公示，也不能证实租金支出何处。
本院认为，对上诉人第五生产队提交的证据一，两位证人王某、许某的证言关于生产队长任职时间的陈述有矛盾，并且其拟证明的情况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二，不是政府部门绘图，真实性难以核查，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三，租赁的时间及地块与本案所涉两份合同的情况不同，并且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本院不予采信。
对被上诉人邝全枝、吴广英提交的证据一，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二，没有原件，无法核查其真实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三，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上诉人对一审查明事实异议部分，本院认为：一、关于被上诉人是否按时交纳租金的问题，被上诉人一审时已向法院提供相应的收款收据予以证实，并且有上诉人当时的村干部签收，因此，对上诉人该异议，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谢乃珍是否是于2000年至2001年任上诉人第五生产队队长的问题，被上诉人提供有乌雷社区居委会出具在证明及同一时期以谢乃珍为第五生产队队长对外签订的合同、审查批准村民住宅用地签名等证据予以证实。上诉人主张谢乃珍没有担任过第五生产队队长的职务，仅提供证人证言，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证据不充分。因此，对上诉人该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经二审审理查明，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各方当事人的意见，本院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分别于2001年5月8日、2002年10月1日签订的《租地协议》和《租地协议书》是否有效。
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分别于2001年5月8日、2002年10月1日签订的《租地协议》和《租地协议书》，两份协议分别约定将乌雷村西头烟墩底北面至锋皇石东面的10亩海岸荒滩、荒地及乌雷村西头烟墩底岭东面的3亩荒地荒滩出租给被上诉人吴广英使用。协议没有经过村民讨论。但是根据上诉人及其提供的证人庭审过程中的自认，对于被上诉人租赁土地的情况上诉人村民是知情的，合同自2001年履行至上诉人于2015年提起诉讼时历时十四年，此前上诉人均没有向任何单位、部门提出异议。并且被上诉人根据两份协议按时交纳土地租金，租金由上诉人时任生产队队长邝世新领取并用于生产队开支，上诉人的行为应视为对合同的追认。同时，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在租赁的土地上投资建设了二个虾苗种培育场进行育苗经营活动至今，被上诉人已在租赁土地上进行大量投入并进行长期经营管理，亦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因此，上诉人以被上诉人与谢乃珍、邝世新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签订两份租地协议为由主张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两份租地协议无效并要求返还所涉两块土地，证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错误，但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以维持。至于上诉人提出的租金过低问题，上诉人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在签订合同时租金过低，双方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协商解决。但租金过低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合同无效的法定条件。
综上，一审判决虽然适用法律错误，但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上诉人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已预交），由上诉人钦州市钦南区犀牛脚镇乌雷村委乌雷大村第五生产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枝仁
审 判 员 李忠祝
代理审判员 李彦君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 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