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民申112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卜晓锋。
委托代理人：郑媛，上海锦天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璐，上海锦天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苏苏。
委托代理人：殷少勇，上海市协力（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苏州爱诺家香日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市吴中经济开发区旺山工业园兴东路。
法定代表人：宁苏苏，该公司董事长。
申请再审人卜晓锋与宁苏苏、苏州爱诺家香日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诺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终字第00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卜晓锋申请再审称：1.卜晓锋与宁苏苏之间并未成立股权转让合同。卜晓锋于2012年9月11日汇付了250万元至爱诺公司，虽然卜晓锋一、二审期间对于付款性质的陈述略有不同，但是真实情况写照。卜晓锋当时有意向投资爱诺公司，但与宁苏苏、爱诺公司一直未就投资方式形成明确、一致的约定，故股权转让合同不成立。对于卜晓锋是否参与爱诺公司管理问题，卜晓锋只是参与了爱诺公司的部分管理工作，但参与管理不等于实际支配公司，也并不是以股东身份享有和行使权利。2.宁苏苏并无收到250万元的合法依据，其取得该款项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且无论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是否成立，宁苏苏将250万元从爱诺公司转走，没有合法依据，已构成不当得利，应返还给卜晓锋。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再审。
宁苏苏提交意见称：一、卜晓锋与宁苏苏之间存在口头合同关系，只是没有书面股权转让合同。二、一审中，宁苏苏同意卜晓锋实际取得的股权可高于51%是因为爱诺公司生产经营失败，宁苏苏也很遗憾，同意在分配股权时照顾卜晓锋，并希望卜晓锋能继续追加投资。但这并不等于双方之前没有协商股权比例，51%的股权就是双方实际沟通和确定的目标。三、原一、二审判决认定卜晓锋系爱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确。宁苏苏一审期间也提交了大量证据予以证实。四、宁苏苏并未侵占卜晓锋投入的250万元，卜晓锋投入的250万元，宁苏苏已全部转交给原股东王伟强。综上，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爱诺公司未提交意见。
本院经审查查明：爱诺公司成立于2010年9月7日，注册资金为100万元，王伟强持股51%，宁苏苏持股49%。2011年9月1日，该公司股权登记情况变化为宁苏苏持股90%，宁断断持股10%。2012年9月11日，卜晓锋之妻谢菊英向爱诺公司帐户汇入投资款人民币250万元，同年9月12日，宁苏苏将此款取走。
2014年5月16日，卜晓锋诉至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宁苏苏及爱诺公司共同返还其投资款250万元，利息损失437715.7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中，卜晓锋、宁苏苏及爱诺公司一致确认此款系谢菊英代卜晓锋所支付的投资款。
一审庭审中，卜晓锋认为其支付投资款后未经审计确定投资方式，也未登记为股东，且公司为宁苏苏实际掌控。为证明其主张，卜晓锋向一审法院提供了（1）爱诺公司的章程，证明爱诺公司的股东为宁苏苏、宁断断，其非股东；（2）清单1份，证明宁苏苏以备用金名义从公司取款295.9万元，证明卜晓锋未实际掌控公司，且宁苏苏与爱诺公司资产不清。（3）2012年8月的质量手册，宁苏苏以公司总经理的身份任命卜晓锋为公司管理者代表，证明宁苏苏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卜晓锋系宁苏苏任命。（4）爱诺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书，证明宁苏苏以41万元的价格从王伟强处受让41%的股权，宁断断以10万元的价格受让10%的股权。
宁苏苏质证认为：（1）章程为2011年9月形成，不能证明公司现在的情况，卜晓锋为隐名股东；（2）卜晓锋、宁苏苏现均为公司股东，宁苏苏因员工工资发放及出差费用、交房租等原因支取款项，所有开支均有卜晓锋审核。（3）管理手册形成于2012年8月，此时卜晓锋尚未成为公司股东，总经理为宁苏苏，故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4）对爱诺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书真实性均无异议，但系应付工商登记出具。爱诺公司对证据（1）、（2）、（4）未予质证，对证据（3）的质证意见与宁苏苏一致。
宁苏苏称卜晓锋在入狱服刑期间要求其代为购买股权，出狱后与其共同经营公司。卜晓锋假释后即向其以250万元的价格购买股权，卜晓锋支付投资款后已实际管理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宁苏苏向一审法院提供了：（1）卜晓锋写给其的书信及诗，卜晓锋向宁苏苏表示了思慕之情，并就投资蔬菜种植项目与宁苏苏进行交流。（2）2012年10月至2013年12月期间爱诺公司的采购合同100余份，采购为史莉，“卜晓锋”在批准一栏签名。（3）公司内部的QQ聊天记录，卜晓锋以“卜总”的身份与员工进行交流并进行工作安排，内容包括仪器及材料采购、工作的安排、员工向卜晓锋申请授权付款。其中2013年11月25日的记录显示，卜晓锋向员工发送信息“有时候想想也是的，如果我不来合伙也许还是亲密朋友，可现在呢？”，后又表示“发宁的发错了”。（4）报销单40余份、费用申请单30余份，卜晓锋在“批准”、“审批”或“总经理批准”一栏签名。（5）史莉的证人证言。史莉出庭做证，称其与宁苏苏系姐妹，其自2012年7月进入爱诺公司负责采购。卜晓锋、宁苏苏为爱诺公司的大小老板，卜晓锋于2012年9月至爱诺公司时宁苏苏曾给员工开会，称以后合同需要签字都需要卜晓锋的同意，宁苏苏只负责业务。卜晓锋审批公司的采购合同，付款材料及生产文件。如卜晓锋不在公司，其付款即通过QQ群与卜晓锋进行联系，由卜晓锋做授权付款。（6）苏州市鸿目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出具的说明1份，称其自2012年9月10日起向爱诺公司供应原材料PVC，爱诺公司的老板卜晓锋曾和采购人员至其公司洽谈业务及参观，其还向爱诺公司催款，卜晓锋答应付款；海门市华芳塑业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1份，称其自2012年9月5日向爱诺公司供应玻璃瓶，期间卜晓锋与公司采购人员一同前来洽谈业务，其催货款有时会直接联系卜晓锋，卜晓锋为爱诺公司的老板。（7）2011年8月31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及银行凭证，证明宁苏苏与王伟强的实际股权转让情况，宁苏苏以280万元的价格受让了王伟强的股权及商务车1辆，实际支付250万元。（8）爱诺公司的环境方针目标的照片1份，卜晓锋在总经理签字处签名，证明卜晓锋自2012年9月开始重新制定公司的管理制度。（9）王伟强的证人证言。王伟强到庭陈述，爱诺公司系其与宁苏苏设立，其持股51%，宁苏苏持股49%。宁苏苏系以技术出资，其实际投入现金七八百万元。宁苏苏称有老板可将项目做大，与其商议转让股权事宜，其遂于2011年将其持有的51%的股权（包括爱诺公司名下的商务车一辆）以2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宁苏苏，扣除公司负债30万元，宁苏苏实际支付250万元。工商备案中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对照注册资金所写，实际交易是按照其与宁苏苏于2011年8月3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执行的。（10）宁断断的证人证言。宁断断出庭陈述，宁苏苏以250万元向王伟强购买了51%的股权，因不能一人持有全部股权，故将10%登记在其名下，宁苏苏分两笔支付股权转让款。因需要办理工商登记，其与王伟强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在工商部门备案，但非股权转让的真实情况，其系代宁苏苏持股。宁苏苏与卜晓锋系情人关系，卜晓锋支付宁苏苏2**万元购买了51%的股权，其对此知情且同意。
卜晓锋质证认为：（1）对信件及诗词的真实性无异议，系卜晓锋写给宁苏苏，但双方只是好朋友关系。（2）上述合同中除1、2张外均为卜晓锋所签，采购合同均由史莉根据宁苏苏指示进行，其只是最后签字。（3）聊天记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不能证明其为第三人的总经理。其只是依据宁苏苏的任命参与公司管理。（4）对报销单及费用申请单均无异议，但系其垫付相关费用之后签名交给公司财务宁断断作为其垫付费用的依据。（5）证人与宁苏苏之间有亲属关系，且对卜晓锋、宁苏苏之间的投资情况不知情，对该证人证言请求法庭予以判断。（6）对两份说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其从未去过苏州市鸿目电子材料有限公司，曾经去海门市华芳塑业有限公司谈过业务，但没讲过自己是老板。（7）对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其未参与，也与股权交易的实际情况不符。汇款金额与宁苏苏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不符，汇款事实与工商登记的股权转让信息也不符。（8）对照片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系因宁苏苏经常不在公司，交由卜晓锋办理认证之需签名。（9）王伟强的证人证言与本案无关，且有矛盾之处，请求法庭予以审核。（10）宁断断的证人证言与本案无关联性，且与宁苏苏所提供的证据不相符。第三人对证据（6）、（7）、（8）未予质证，对证据（1）-（5）、（9）、（10）均无异议。
一审审理中，卜晓锋表示其出资之前未谈好其受让股权份额，只商定让其做控股股东，其当时要求以审计为准。因卜晓锋、宁苏苏相处多年非常信任故未签订协议。其在2012年7月5日至2014年11月16日还处于假释期间，其认为假释人员不能做股东故以其妻名义投资，实际的股权受让人为其。卜晓锋、宁苏苏双方是通过股权转让还是增资的方式确定卜晓锋权益尚未确定。宁苏苏承诺于一周内将股权变更至其妻名下。其于2012年10月份进入爱诺公司工作，爱诺公司聘用其管理生产，其于2013年才知晓宁苏苏将投资款取走。卜晓锋表示曾要求宁苏苏返还投资款，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
一审中，宁苏苏表示卜晓锋、宁苏苏双方约定宁苏苏将公司51%的股权以2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卜晓锋，并未谈及需要审计的事情，否则应先审计再付款，且不会同意其将款项取走。无论最终确认卜晓锋系股东还是卜晓锋之妻系股东，且无论卜晓锋主张受让多少股权，均愿意配合办理过户手续。
卜晓锋之妻谢菊英反映，卜晓锋在2012年9月假释期间称要出去做生意，因其卡不能使用，就于2012年9月11日汇付了250万元至爱诺公司。此款系应卜晓锋要求支付，卜晓锋未告诉其汇款用途，也未谈及投资之事。
一审法院认为：卜晓锋称其妻谢菊英代其将250万元作为投资款汇入爱诺公司帐户，宁苏苏及爱诺公司均对此无异议，结合合同、聊天记录、报销单、费用申请单等证据，可以证明卜晓锋在汇付投资款后参与公司经营一年余且为公司的支配人，故对于2012年9月11日谢菊英汇入爱诺公司帐户的250万元的款项为投资款的性质可以认定。250万元进入爱诺公司帐户后次日即由宁苏苏取走，卜晓锋在汇款后即进入公司进行经营，并在相当程度上支配公司且负责授权付款，应当了解公司的财务状况，其称并不知晓250万元款项去向，于理不符。宁苏苏称其以250万元的对价向王伟强购买了股权，结合宁苏苏所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书、银行凭证、证人证言等证据，可以证明宁苏苏所述该项事实。谢菊英将250万元投资款汇入爱诺公司帐户后由宁苏苏领取，该金额与宁苏苏在2011年向王伟强购买51%的股权的对价基本吻合。谢菊英代卜晓锋汇款后，卜晓锋即进入公司进行经营管理，卜晓锋的行为与投资人的身份相吻合，且卜晓锋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在经营管理中就该款向宁苏苏或爱诺公司提出过异议。综上，应认定250万元为卜晓锋向宁苏苏购买部分股权的转让款，对卜晓锋要求宁苏苏及爱诺公司返还投资款并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卜晓锋的诉讼请求。
卜晓锋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中，卜晓锋又陈述：2012年9月初，宁苏苏其公司遭遇资金困难，欠了别人200多万元的债务，人家到处追债，有几次被人制造车祸撞了，其问我能否放250万元让她应急，然后我出狱后没事做，就叫我跟她做。基于我俩互相信任的基础，我于9月11日划出250万元到其公司账户，当时没有讲好到底以什么形式投资、占多少比例。宁苏苏陈述我安排其收购股权，并非事实。
二审法院认为：首先，卜晓锋在一审及二审中均陈述汇入爱诺公司的250万元系投资款，宁苏苏及爱诺公司亦认可该款系卜晓锋的投资款，因此应当认定卜晓锋通过其妻谢菊英向爱诺公司帐户汇入的250万元系投资款。卜晓锋于二审调查时又陈述该款系宁苏苏因公司经营困难而向其借款，但卜晓锋对250万元款项性质所作的不同陈述，未提供合理解释，亦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信。其次，根据卜晓锋在爱诺公司采购合同“批准”栏和费用报销单、申请单“批准”、“审批”或“总经理批准”栏签字、QQ聊天记录中称“如果我不来合伙也许还是亲密朋友”、案外人苏州市鸿目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出具的说明及相关证人证言等事实与证据，完全可以证明卜晓锋在汇入250万元款项后，已经进入爱诺公司进行经营管理。卜晓锋的投资行为已经完成且已享有投资权利。卜晓锋称其仅作出投资的要约邀请而宁苏苏对此未作出承诺，其即撤回了要约邀请，故双方间投资法律关系未成立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第三，当事人之间没有签订书面的投资协议或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的事实，并不能当然得出投资法律关系并未成立。而所谓公司有无分红、有无进行审计等，更与投资法律关系是否成立无关联性。本案中，卜晓锋已经完成了投资法律关系中作为投资人的主要合同义务（即投入250万元），亦享有了对爱诺公司进行经营管理的投资权利。最后，在投资法律关系已经成立并履行的情况下，卜晓锋无权要求返还投资款250万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卜晓锋无权要求宁苏苏、爱诺公司退还250万元。理由如下：
第一，卜晓锋在本案一、二审期间均陈述向爱诺公司汇入250万元系基于股权转让，其提交的汇款凭证载明的汇款用途亦为投资款。宁苏苏及爱诺公司亦认可双方之间存在股权转让关系。因此，应当认定卜晓锋通过其妻谢菊英向爱诺公司帐户汇入的250万元系股权转让款，而非借款。
第二，卜晓锋与宁苏苏之间虽没有签订书面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但并不能当然得出双方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的结论。从宁苏苏一审提交的证据内容看，卜晓锋在爱诺公司采购合同“批准”栏和费用报销单、申请单“批准”、“审批”或“总经理批准”栏签字；QQ聊天记录中称“如果我不来合伙也许还是亲密朋友”；案外人苏州市鸿目电子材料有限公司亦出具说明证实卜晓锋系爱诺公司的负责人。上述证据证明卜晓锋在汇入250万元款项后，还实际经营管理爱诺公司，行使公司经营决策权。上述事实进一步印证了案涉250万元的性质是股权转让款，卜晓峰无权要求宁苏苏予以返还。
综上，卜晓锋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卜晓锋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代理审判员 周 成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