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6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安陆市烟店镇彭桥村。
法定代表人：谢春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付辉章，湖北斯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付选海，湖北斯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陆市天顺粮油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安陆市太白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滕厚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玉龙，湖北山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简称坤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陆市天顺粮油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天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孝感中民三初字第00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胡晟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杨豫琳、张炎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6年5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坤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付辉章、付选海，被上诉人天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玉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顺公司一审时诉称：2013年，坤兴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向天顺公司购买农产品。2014年1月10日，经双方共同结算，坤兴公司向天顺公司出具欠条一份，差欠货款10819964元，双方同时对还款利息做出了约定。后经天顺公司催要，坤兴公司偿还了部分货款。2014年5月25日，经双方财务结算，截止2014年5月25日，坤兴公司尚欠货款673万元，坤兴公司又向天顺公司出具了新的欠条，欠条上约定欠款利息按月息三分进行计算。坤兴公司向天顺公司出具了委托书和承诺书各一份，委托天顺公司以坤兴公司的名义对外收取第三人差欠的货款，以此充抵天顺公司的货款。截止起诉时天顺公司收回第三人货款45万元，坤兴公司仍下欠天顺公司628万元，经多次催要未果。请求判令：1、坤兴公司给付天顺公司货款628万元及逾期支付利息；2、天顺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及其他一切费用。
坤兴公司答辩称：双方没有买卖合同关系，没有书面合同，也没有口头合同。天顺公司的货物没有转移给坤兴公司，坤兴公司也不具有收购粮食的经营范围。坤兴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杨家国用单位资金偿还其个人债务属于违法行为，不应受法律保护。天顺公司在杨家国无力支付其个人欠款的情况下，多次到坤兴公司堵门、闹事，逼着收取坤兴公司单位的货款来替杨家国还债，坤兴公司单位工作人员不得已才向天顺公司等债主出具了《委托书》，实质是挪用了单位的资金偿还杨家国的个人债务，侵害了坤兴公司的合法利益。天顺公司提交的《承诺书》不是坤兴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坤兴公司没有支付天顺公司价款的义务，属于单方法律行为。程晶晶无权代表坤兴公司出具该承诺书，天顺公司以承诺书和委托书加盖了坤兴公司公章为由主张权利，但天顺公司应当知道程晶晶的越权行为，不属于善意相对人。请求法院驳回天顺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天顺公司成立于1996年5月8日，系经营大米生产销售，粮食、农副产品购销，百货零售批发，房屋出租的有限责任公司。坤兴公司成立于2011年7月18日，系经营商品混凝土加工、销售，农副产品购销，化工产品销售，建筑材料销售的有限责任公司。2014年5月19日前法定代表人为杨家国，后变更为谢春波。2013年10月，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家国到天顺公司，与天顺公司协商购买稻谷一事。双方口头约定天顺公司向坤兴公司提供稻谷，送货到位于襄阳××××镇的仓库。杨家国承诺货到付款。双方达成口头买卖合同后，天顺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发货义务。2014年1月2日，坤兴公司向天顺公司指定账户支付货款2笔共计40万元，2014年4月3日又支付货款40万元。2014年1月22日至5月28日期间，通过坤兴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家国、谢春波、出纳程晶晶账户，又多次向天顺公司支付货款，但未履行全部付款义务。2014年1月10日，杨家国向天顺公司出具欠条一份，写明：欠到天顺公司货款3965480公斤×2=7930960斤×1.39元=11024034元，减去代付运费20407元，下欠10819964元，另减去1月10日以前100万元，余下的从1月10日之后按3分利计算，以后付款按还款日期计算利息，应还款金额向下减。2014年5月25日，杨家国又向天顺公司出具欠条一份，写明：欠到天顺公司稻款673万元，利息按月息3分。2014年6月13日，坤兴公司向天顺公司出具《委托书》一份，写明：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因欠安陆市天顺粮油有限责任公司稻谷款，现委托周利刚、谢海洲收我公司混凝土欠款（欠款具体以我公司出具的相关条据为准）。《委托书》加盖了坤兴公司的行政公章和财务专用章。2014年6月17日，坤兴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春波出具《证明》一份，写明：坤兴实业委托天顺米业收到南城唐总商混款20万元，其中10万元付坤兴实业材料款。2014年6月21日，坤兴公司向天顺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写明：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承诺林语花都商混方量达到一万方时，林语花都付款到我公司后，我公司承诺先付天顺米业不低于一百万元。由坤兴公司公司出纳程晶晶签名并加盖坤兴公司行政公章。通过以上方式，坤兴公司委托天顺公司以坤兴公司的名义对外收取第三人下欠坤兴公司的货款充抵了天顺公司的部分货款。截止起诉时天顺公司收回第三人货款45万元，坤兴公司仍下欠天顺公司货款628万元及约定延期付款利息未支付，天顺公司遂起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1、天顺公司与坤兴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2、如果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坤兴公司应如何履行合同义务。
原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买卖合同是诺成合同，自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就可以成立，不以一方交付标的物为合同的成立要件，当事人交付标的物属于履行合同。买卖合同一般是不要式合同，通常情况下，买卖合同的成立、有效并不需要具备一定的形式，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债务人仍对债权人承担合同义务，并不改变合同当事人的主体。本案中，天顺公司与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家国经协商，口头约定由天顺公司向杨家国指定的襄阳坤兴公司仓库发送稻谷，杨家国承诺货到付款。杨家国于2014年1月10日所出具的结算欠条可以证明，双方对天顺公司履行合同发送稻谷的数量、单价、运费，对坤兴公司代付运费、支付部分货款的事实均予以认可，并约定下欠货款从当天开始按月息3分计算利息。因此，双方口头约定的买卖合同成立并有效。杨家国作为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天顺公司有理由相信其代表坤兴公司协商、签订合同，且天顺公司积极地履行了合同义务，并一直向坤兴公司主张货款。坤兴公司也分多次履行了付款义务，通过公司账户转账及法定代表人杨家国、谢春波、出纳程晶晶的账户等支付部分货款。在此期间，坤兴公司也从未向天顺公司提出该买卖合同属于杨家国个人业务或者系襄阳坤兴公司业务。2014年5月25日，杨家国向天顺公司出具新的结算欠款673万元欠条后，坤兴公司还向天顺公司出具《委托书》、《承诺书》，委托天顺公司代收坤兴公司对第三人享有的债权抵偿货款，承诺第三人付款后，优先偿付天顺公司货款。坤兴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谢春波出具的证明、天顺公司当庭提交的坤兴公司与多家公司的结算单据、欠据，可证明坤兴公司委托天顺公司收取第三人货款，抵付其所欠天顺公司货款的事实。上述事实表明，在天顺公司起诉前，坤兴公司一直在积极履行买卖合同付款义务，在本案诉讼中才提出合同主体的抗辩。杨家国与天顺公司约定口头买卖合同时，同时担任坤兴公司和襄阳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天顺公司交付的货物经杨家国指定送往襄阳坤兴公司的仓库。由于双方无书面合同，上述事实证据无法认定杨家国与天顺公司约定口头合同时代表哪家公司。但从本案合同履行的相关证据看，坤兴公司通过公司账户向天顺公司支付过货款，坤兴公司的两任法定代表人杨家国、谢春波、出纳程晶晶均通过个人账户向天顺公司支付过货款，坤兴公司向天顺公司出具委托函，将其对外债权的结算单据交给天顺公司收取账款，能够证明坤兴公司部分履行了买卖合同付款义务。虽然坤兴公司答辩称该买卖合同系杨家国代表襄阳坤兴公司所为，杨家国、程晶晶擅自挪用公司资金偿还，坤兴公司被逼无奈向天顺公司出具委托收款手续等，但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答辩主张。依照民事诉讼优势证据原则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应当认定杨家国代表坤兴公司与天顺公司口头约定了买卖合同，杨家国之后虽然不再担任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并不影响坤兴公司对该买卖合同履行义务，事实上坤兴公司之后的法定代表人谢春波、出纳程晶晶也代表公司继续履行了合同的付款义务。因此，应当认定天顺公司与坤兴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该合同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天顺公司与坤兴公司的两次结算欠条，应当认定天顺公司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向坤兴公司发送稻谷价值11024034元。坤兴公司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扣减其已经支付的货款及垫付的运费，截止2014年5月25日，坤兴公司还欠付天顺公司货款673万元，并约定之后逾期支付按照月息3分计算利息。天顺公司在起诉状中自认之后又通过收取坤兴公司对外债权的方式抵付货款45万元，至起诉时坤兴公司仍下欠628万元，坤兴公司对抵付货款部分未提出异议，应予认定。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天顺公司有权要求坤兴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支付天顺公司下欠货款628万元。双方合同约定，坤兴公司应当货到付款，因此，坤兴公司逾期支付货款属于违约行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双方在结算时约定逾期支付利息属于对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该约定合法有效，坤兴公司除了履行付款义务外，还应当就逾期履行付款义务支付违约金。由于天顺公司未提交抵付货款45万元的时间，无法按照抵付货款的时间分段计算违约金，因此抵付货款45万元的违约金不予计算。坤兴公司应向天顺公司支付下欠货款628万元，还应对下欠货款按照每月30‰的标准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从2014年5月26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
综上，天顺公司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安陆市天顺粮油有限责任公司下欠货款人民币628万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按照每月30‰的标准，从2014年5月26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如果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760元，由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坤兴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坤兴公司给付天顺公司部分货款系代为履行行为，承诺偿还部分货款系担保行为，上述行为均不构成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1、2014年5月25日前，杨家国分别担任襄阳坤兴公司和安陆坤兴公司法定代表人，襄阳坤兴公司股东仅杨家国一人，经营范围涵盖粮食加工，本案所涉稻谷收货地点为襄阳坤兴公司，坤兴公司并非买卖合同的相对人。2、杨家国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中认可其代表襄阳坤兴公司与天顺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坤兴公司承诺还款均系代为履行行为或保证行为。3、因坤兴公司承诺还款均系代为履行行为或保证行为，非买卖合同的相对人，原审法院认定坤兴公司买卖合同的相对人，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二）原审法院采信证据不公，明显偏袒天顺公司，以概括方式认定双方存在合同关系错误。1、杨家国先后出具两份欠条，出具第二份欠条时杨家国已不是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能代表坤兴公司。2、坤兴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中承诺还款100万元，不能证明履行买卖合同的义务；委托书的形成系因债权债务关系所出具，亦不能证明坤兴公司系买卖合同的相对人。（三）原审法院驳回坤兴公司追加当事人的申请，违反相关法律的规定。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天顺公司的诉讼请求。
天顺公司答辩称：（一）坤兴公司与天顺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生效并实际履行，天顺公司有送货单等证据予以证明。（二）坤兴公司支付货款，委托天顺公司清收货款的行为系坤兴公司履行买卖合同项下的合同义务，并非代为履行或担保行为。（三）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坤兴公司差欠天顺公司货款，应由其偿还，原审法院驳回坤兴公司追加当事人的申请符合法律规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坤兴公司为支持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2015年11月22日天顺公司与杨家国签订的《抵偿协议》，协议约定以货物抵偿债务。拟证明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人非坤兴公司。
天顺公司质证认为：杨家国是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家国自愿以货物抵偿债务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坤兴公司提交的《抵偿协议》系杨家国个人行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法律、行政法规规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2013年10月，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家国与天顺公司口头约定，天顺公司向坤兴公司提供稻谷，货送至襄阳××××镇的仓库，货到付款。买卖合同为非要式合同，坤兴公司与天顺公司买卖稻谷的约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天顺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发货义务。2014年1月2日、4月3日，坤兴公司先后向天顺公司支付货款40万元、40万元。2014年1月22日至5月28日，坤兴公司两任法定代表人杨家国、谢春波、以及出纳程晶晶，多次向天顺公司支付货款，坤兴公司亦履行了支付部分货款的义务。坤兴公司关于其部分货款和承诺偿还部分货款行为不构成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襄阳坤兴公司应否为合同当事人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债务人仍对债权人承担合同义务。本案中，杨家国作为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天顺公司有理由相信其代表坤兴公司签订合同，坤兴公司未向天顺公司提出该买卖合同属于杨家国个人业务或者系襄阳坤兴公司业务，故天顺公司向杨家国指定的襄阳坤兴公司仓库发货，并不能证明襄阳坤兴公司是买卖合同的当事人。本案应否追加杨家国为本案当事人问题，因杨家国原系坤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坤兴公司与天顺公司进行稻谷交易系履行职务行为，原审法院驳回坤兴公司的追加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的规定。
综上，坤兴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760元，由安陆市坤兴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 晟
审判员 杨豫琳
审判员 张 炎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华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