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30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建德市输送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建德市乾潭镇陵上新村经济开发园区。
法定代表人：周卫平，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韩立斌，浙江泽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梅园工艺寝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建德市乾潭镇万龙村工业功能区。
法定代表人：吴明军。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张志强，建德市联谊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美家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绍兴路337号现代之星大厦1907室。
法定代表人：胡慧敏，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施建华、朱恒慷，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建德市输送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输送机械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梅园工艺寝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梅园公司）、杭州美家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家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5）杭建商初字第9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0月28日，梅园公司因流动资金需要，向浙江建德湖商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商银行）贷款人民币290万元，由输送机械公司及案外人建德市梅陵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梅陵公司）提供担保。后因梅园公司无力归还贷款，由输送机械公司于2014年6月30日代为偿还贷款本金人民币290万元、贷款利息人民币10万元，于2014年7月4日代为偿还贷款利息人民币107065.03元。另查明，2001年4月24日，梅园公司成立。2005年3月15日，梅园公司变更工商登记，由吴明军担任其法定代表人。2005年8月11日，美家公司成立，其股东为吴明军、胡慧敏。2013年8月7日，美家公司变更公司登记，吴明军不再是美家公司的股东。另，浙江中孜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受法院委托，对梅园公司的财务资产和相关帐外资产进行专项审计。该公司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中载明：1、梅园公司财务账面记录在2013年收取美家公司货款6572135.33元，但该款并未实际收取；2、梅园公司同类产品对美家公司的销售价格与对其他公司的销售价格存在较大差异，由于梅园公司无法提供相关的产品销售合同或出库单，无法进一步确认在同一规格型号下销售价格差异的实际情况。
原审法院认为：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本案中，梅园公司在输送机械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未及时偿还代偿款，系引起本案纠纷责任方，应承担立即还款的民事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系美家公司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输送机械公司在本案诉讼过程中，主张美家公司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理由系美家公司与梅园公司人格混同。对此法院认为，法人人格混同，一般意义上应包含三个方面，即：财产混同、业务混同、人事混同。首先，对于财产混同，输送机械公司的主要证据系专项审计报告中关于梅园公司在财务账册中记录的对美家公司的应收货款并未实际收到。梅园公司、美家公司对此的解释为因梅园公司尚欠美家公司的借款，二者予以冲抵。法院认为，梅园公司对美家公司是否还享有应收款，与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之间是否财产混同并不具有必然关联性。财产混同主要系指两公司之间长期共用公司财产生产经营或者使用对方或共同账户进行款项往来，致使无法区分两公司之间各自财产的情况。本案中，即便梅园公司放弃其对美家公司应收款，也仅是侵犯梅园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并不能就此认定为两公司财产混同。其次，对于业务混同，输送机械公司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虽然在梅园公司的专项审计报告中提及梅园公司与美家公司产品销售价格不合理，但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无法就此认定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存在业务混同。第三，对于人事混同，虽然梅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明军曾系美家公司的股东，但在本案所涉金融借款合同发生时，吴明军已经不再是美家公司的股东，输送机械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吴明军实际持有美家公司的股份或对美家公司具有实际控制权。同时，输送机械公司亦未举证证明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高级管理人员或股东等存在一致或互相兼任的情况，故不能就此认定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之间存在人事混同。综上，输送机械公司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梅园公司与美家公司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的典型特征，故对输送机械公司该主张不予采纳。本案审理过程中，输送机械公司向法院申请对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进行审计。法院认为，输送机械公司主张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存在法人人格混同，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在没有足以让法院产生相应怀疑的证据时，输送机械公司要求对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进行审计，缺乏相关依据。如予以准许，则显然模糊了举证责任分配，且存有侵害美家公司相应权利之嫌。故对输送机械公司的审计申请不予准许。另，经法院释明，输送机械公司亦拒绝变更相关事实理由及诉请。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杭州梅园工艺寝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建德市输送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代偿款人民币3107065.03元，并赔偿该款自2014年7月4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二、驳回建德市输送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656.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36656.5元，由杭州梅园工艺寝饰有限公司负担。
输送机械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错误。首先，原审判决将财产混同定义为主要系指两公司之间长期共用公司财产生产经营或者使用对方或共同账户进行款项往来，是以财产混同的某些外部特征对其做了整体定义，显然以偏概全。本案所涉财产混同的情形，是公司之间财产的横向混同。在公司财产横向混同中，同一股东或者有着极其密切关系的股东设立若干公司，并完全控制这些公司的运营，股东们经常根据逃避合同义务或者法定义务和获取不当利益的需要，在这些公司中调动资产、输送利益，完全忽略了各个公司的独立人格，造成对某一公司债权人之利益侵害。著名教授朱慈蕴在《我国公司法应当确立揭开公司面纱规则》一文中，对适用揭开公司面纱的条件的一种情况许多公司经营不善、亏损严重、负债累累，为了解决经营困境适用金蝉脱壳的伎俩，将具有经营价值的资产转投到一家新公司，而将债务全部留下的描述，其实可以视作是公司财产的横向混同。公司财产横向混同绝不仅仅是“公司之间长期共用公司财产生产经营或者对方或共同账户进行款项往来”，其核心是公司经营者通过调动资产、输送利益，忽略公司之间的独立人格。其次，梅园公司在主观上有将财产转移到美家公司的故意，且已经实施了财产转移的行为。根据法院依职权作出的《专项审计报告》指出，2013年梅园公司收美家公司货款三笔现金共计6572135．33元，但在财务记账处理大额现金收取凭据仅为企业收款收据，无其他资料证明收到现金款项。同时，该报告指出，专项审计报告指出，梅园公司同类产品对美家公司的销售价格与对其他公司的销售价格存在较大差异，上述两部分审计内容，至少可以初步证明梅园、美家公司之间存在财产转移的情形。当然，输送机械公司无法完整还原两公司之间财产转移的原貌，在两公司极力否认否认、隐减之下，输送机械公司根本无法获得相关财务凭证、产品销售合同、出库单等，即便是人民法院依职权所作的《专项审计报告》也因为两公司无法提供完整的资料而仅能作出现有的结论。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因此，如果两公司否认上述财产转移的事实，则应向法庭提供两公司之间的所有资金往来凭证、产品销售合同、出库单等资料，否则，则应推定输送机械公司主张成立，即梅园公司在主观上有将财产转移到美家公司的故意，且已经实施了财产转移的行为。第三，原审判决忽略了梅园公司虚开现金收据，美家公司向法院提交虚假的债务抵充证据的事实。依据法院依职权作出的《专项审计报告》及两公司在法庭上的陈述，梅园公司于2013年7、8月份分别向美家公司开据了6572135．33元的现金收据，但事实上美家公司没有实际支付。依据美家公司提交的证据，美家公司应收未收的梅园公司的借款在2010年1月30日、2011年3月30日、2012年9月20日就已形成，那么在距所谓的抵充2013年7、8月这么长时间内，两公司为何不做抵充。梅园公司也表示借款是在每一次货物交付后直接抵充的，既然借款已经抵充，那么何来后来的抵充行为呢。同时，即便货款与借款的抵充确实是发生在2013年7、8月，也不应是以梅园公司开具现金收据的方式进行抵充。因为，对于两公司的财务记账而言，美家公司对梅园公司的应付账款已经产生，二者可以在财务记账时直接做抵充处理。而梅园公司此时开具的现金收据恰恰证明美家公司对梅园公司尚有应付未付的债务6572135．33元的事实。综上，梅园公司在主观上有将财产转移到美家公司的故意，且已经实施了财产转移的行为。而两公司无论在公司财务记账时，还是在本案诉讼过程中一直在极力隐瞒上述事实。二、在两公司存在财务混同的基础上，同时存在人员及业务上的混同的初步证据。原审判决关于该部分事实的认定错误。上述专项审计报告指出，梅园公司同类产品对美家公司的销售价格与对其他公司的销售价格存在较大差异，在说明二者间存在财产转移情形的同时，也说明其在业务上也存在交叉及混同。同时，根据工商查询信息，吴明军作为梅园公司的控股股东，一直是梅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时担任职务是执行董事及总经理，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而截至2013年8月7日，吴明军同样是美家公司的大股东，在美家公司担任过总经理、执行董事、董事长职务，同样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上述审计报告查明的财产转移的事实正是发生在吴明军同时作为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期间。(即便吴明军在2013年8月7日之后转让了其股权，其作为两公司实际控制人期间的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已经严重侵害输送机械公司债权。同时，如吴明军的股权转让行为本身是虚假的，则更能证明其恶意转移资产，然后为掩饰其行为转让股权的用意。输送机械公司已就两公司的业务混同及人员混同提供了上述初步证据，原审法院却仍然认为输送机械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对此难以认同。三、尽管两上诉人之间未出现外围人格特征(如电话号码、传真号码、电子邮件地址、网址、办公地点)的混淆，但是外围特征的混淆只是法人人格混同的某一种外在表现形式，并不是唯一的判断标准。本案中，两公司之间通过虚开现金收据的形式转移资产，其财产混同的表现己极其明显，两公司的行为已经导致二者财产无法区分，已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最后，本案输送机械公司只能适用人格否认制度来保障自身的权利。因为，如果两公司之间的财产转移仅被认为是梅园公司对美家公司的债权，那么，输送机械公司在向美家公司行使代位追偿之诉时，梅园公司完全会基于其与美家公司的利益一致性，为美家公司提供一切可能的抗辩理由。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美家公司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梅园公司答辩称：对于梅园公司应向输送机械公司支付的款
项无异议。梅园公司对于美家公司不享有662万多元的应收款。梅园公司因为资金周转，经常向美家公司借款购买原材料再将货物销售给美家公司，期间美家公司应支付的货款和借款抵扣，梅园公司开具的现金收款收据，其中500多万元是用来归还欠款，另外100多万元是销售的货物存在问题导致美家公司被外商索赔，梅园公司同意抵扣的赔偿款，开具上述票据是财务上做账需要，不是说开具了票据实际收到款项。输送机械公司为梅园公司的担保发生在2013年10月29日，追偿权形成在2014年7月4日，而抵销行为发生在2013年7月份之前，所依据的抵销事项更可追溯到2010年初，不可能为了逃避债务制作上述票据。梅园公司对于美家公司是否享有应收款和两公司财产混同不具有必然关联，梅园公司是生产企业，住所地在建德市；美家公司是进出口贸易公司，住所地在杭州市下城区，两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及工作人员均不相同。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美家公司答辩称：一、美家公司与梅园公司之间人事、业务、
财产各自独立，并不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美家公司无需对梅园公司债务负责。首先，根据工商信息，吴明军对美家公司公司持股从未过半数，仅在6年前担任过美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0年12月21日美家公司法定代表人即已变更为胡慧敏，而非一直（由吴明军）担任；自2013年8月7日起，胡慧敏更是再继续担任法定代表人、总经理，持有的公司90%股权，取得公司绝对控制权，而在那个时候吴明军已经不再持有美家公司的股权，而非截止2013年8月7日，吴明军同样是美家公司的大股东。因此，吴明军并非美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次，正如一审判决所查明的事实：吴明军在借款合同发生时，不是美家公司的股东，输送机械公司既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吴明军实际持有美家公司的股份或对美家公司具有实际控制权，也未举证证明梅园公司与美家公司存在管理人员、股东一致或者相互兼任的情况。美家公司与梅园公司人事独立，更不存在横向混同，因为横向混同的一大特点是同一控制人利用其对两家或多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权而将表面上财务、业务独立的公司勾连起来。吴明军并不是美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那么又谈何美家公司与梅园公司的横向混同？美家公司和梅园公司业务独立，并不混同，前者主营进出口，在杭州经营，系贸易主体，后者生产工艺品、在建德经营，系生产主体，梅园公司仅系美家公司供应商之一。两公司财产独立，并无混同。两公司各自具有独立的公司资产以及独立账户，美家公司财务制度独立、清晰、完善，足以和梅园公司区分，根本不可能存在财产混同的情形。综上，两家公司人格独立，独立行使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二、原审判决合理合法，输送机械公司的主张无任何依据。法人人格独立制度是现代公司制度的基石，法人人格独立是常态，混同是特殊情况。否定法人独立人格必须符合与正常公司运营所相反的明确表征。原审法院从财产混同、业务混同、人事混同角度审核公司法人人格混同并无不当。关于收款收据的问题，双方有不同解释，原审法院也阐述清楚，即便退一步采纳输送机械公司的说法，也只是说明梅园公司变相放弃了应收账款，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之间的债务未清，不能证明财产混同，进而得出人格混同。原审法院行使释明权，输送机械公司拒绝变更案由和诉请，原审法院根据输送机械公司的诉讼请求作出判决没有问题。要补充的是，对于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问题，是梅园公司拖欠美家公司款项，美家公司是债权人。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输送机械公司申请对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的财务
进行审计，欲证明吴明军实际控制两家公司，使得两家公司的人格混同。
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输送机械公司的申请认为：上述申请输送机械公司已向原审法院提交过，原审法院对此不予准许并给予说明。鉴于公司法人人格混同应包括财产、业务、人事组织机构等多方面的混同，相关商品采购价格受材质、数量、人工物流成本、季节周期等多方面因素影响，价格的差异与财务混同并无直接关联，同时，现输送机械公司亦不能提交新的证据证明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在业务、人事组织机构等方面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故目前输送机械公司要求对两公司的财务进行审计依据不足，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是否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美家公司对梅园公司的债务是否要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结合相关司法实践，只在有确凿证据证明工商登记部门登记为彼此独立的公司之间人格混同、相互关联，且通过关联公司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下，可参照上述相关规定，对关联公司的连带清偿责任予以认定；其次，根据法律法规对于法人的定义及公司的实际经营运作状况，原审法院对于公司人格混同涵括的三个方面混同的认定分析准确有据，符合现行法律框架和实践中对于公司法人人格混同的认定标准。比照上述标准，本案中，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现股东不同且无证据证明两公司实际控制人存在同一的情形，高管和财务人员也不存在交叉任职的情况，两公司资产及账户相互独立，并无证据证明两公司存在财产相互混同、无法区分的情形，两公司住所地和联系方式不同、经营范围存在差异等，上述差异说明两公司并不符合“一套人马、两块牌子”的混同情形，因此，现没有确凿证据足以证明梅园公司和美家公司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输送机械公司现要求美家公司就梅园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输送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656.5元，由建德市输送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悦琴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沈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