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承民再终字第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承德县水务局。
法定代表人王学军，局长。
委托代理人徐艳伟，河北华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福生。
委托代理人王连明，河北泉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龚文全。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树英。
二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莉莉，河北承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国兴，河北承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焉小明。
再审申请人承德县水务局、王福生与被申请人龚文全、李树英及原审被告焉小明生命权纠纷一案，河北省承德县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1705号民事判决，龚文全、李树英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14）承民终字第163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承德县水务局、王福生不服，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作出（2015）承民申字第5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进行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承德县水务局的委托代理人徐艳伟、冯祎琳，再审申请人王福生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连明，被申请人龚文全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莉莉、张国兴、原审被告焉小明均到庭参加了诉讼，被申请人李树英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承德县法院经审理查明并认定的事实：二原告之子龚某某，1992年12月23日生人，承德石油高等专科学校学生。2014年5月30日和同学一起到某某镇某某村同学家中做客，午饭时喝了酒，饭后到某某村旁滦河段河套内大石砬子处洗澡，不幸死亡，卒年21周岁。二原告支出抢救费625.83元、殡葬费790.00元、祭奠收费10.00元等费用。被告王福生曾在2009年至2012年间雇佣被告焉小明等人在某某村旁滦河段河套内有过吸砂行为。现二原告以被告王福生、焉小明在河道挖砂造成事故隐患、被告承德县水务局在河道管理过程中未尽到监管责任，与龚某某溺水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由诉至本院，要求三被告承担连带责任赔偿二原告各项损失的50%。上述事实有以下证据予以证实：1、龚某某学生证；2、证人张某某、陈某某、关某某、郭某某出庭作证证言；3、抢救费票据3张；4、殡葬收费票据1张；5、祭奠收费票据1张；6原、被告陈述。
承德县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二原告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龚某某的死亡与被告王福生的吸砂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加之被告王福生否认吸砂造成河道深坑，并否认在涉案水域吸砂，故二原告应承担不利后果。被告承德县水务局作为河道的管理单位，其职责主要是对河道的整治、利用和保护等方面进行管理。二原告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被告承德县水务局对管理职能的实施与否与二原告之子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野外河流不是供公众玩耍、娱乐、休闲的娱乐场所，龚某某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其对酒后游泳的危险性、尤其对野外河流的危险性应有合理认知，对于如何避免危险发生应保持理性判断，龚某某本人对于到野外河流洗澡的风险预见不足、对自身条件过于自信、疏忽大意造成了本次事故的发生。综上所述，二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龚文全、李树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90.00元，由二原告承担。
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一审已提交证据证实被上诉人王福生、焉小明二人自2009年到2013年在出事河道周围非法采砂，把河底砂子吸走将河道深度改变，大石砬下游因采砂变成深坑。王福生、焉小明采砂致河道底部自然状态改变，形成了对涉足该河道的不特定人的威胁，但未设置警示标志。龚某某的溺水死亡与王福生、焉小明采砂将河道变深有直接关系；被上诉人承德县水务局对该河道采砂没有依法履行监督管理，王福生、焉小明大量采砂并存放在河岸数百吨，但承德县水务局从没有对事故水域的违法采砂行为进行过管理或处罚，三被上诉人均存在过错。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之侵权人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二上诉人之子龚某某也存在过错，应适当减轻被上诉人的责任，要求三被上诉人承担50%的连带赔偿责任。二上诉人的经济损失包括丧葬费2126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0元，死亡赔偿金451600.00元，交通费1500.00元，合计522366.00元。因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王福生提出答辩意见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王福生因盖房子用砂便雇佣焉小明等人于2009年到2012年在出事水域河道内曾经采过砂，但是是吸河底的浮砂，不会改变河道深度。龚某某下水的大石砬周围因水流大形成自然深坑，不能吸砂，王福生、焉小明没有在出事地点吸砂，只是在事发河道的对岸吸砂。所以，龚某某的死亡与王福生无关，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无过错归责原则，龚某某作为成年人在饮酒后到野外贸然下河洗澡，是其对自身条件过于自信和对野外河流危险的判断不足导致了灾难的发生，且死因不明。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二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焉小明的答辩意见与被上诉人王福生的答辩意见一致，另焉小明主张系给王福生帮忙干活吸砂，焉小明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承德县水务局提出答辩意见认为，案发水域水流正常，无行洪障碍，王福生吸砂未改变河势稳定性，未影响行洪，水务局已经履行了法定职责，二上诉人的儿子酒后入水，死因未明确，水务局不承担责任。
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二审申请证人张某某、许某、张某某、胡某某出庭作证，拟证明龚某某系在大石砬下游溺水死亡，出事地点因采砂变深。
被上诉人王福生、焉小明、承德县水务局一致发表质证意见：对证人张某某、许某的证言不予认可，内容不客观，不属于新证据，张某某一审已经出庭作证，对其与一审证言不一致的内容不予认可，应以一审证言为准。胡某某口齿不清，耳聋，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上诉人的代理人给胡某某做的询问笔录上显示胡某某即是调查人又是证人，对该书面证言不予认可。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并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另与死者龚某某一同前往河边洗澡的同学张某某、许某二审出庭证明死者在大石砬子处下水后不久，在向对岸游泳过程中于大石砬子下游溺水死亡。证人张某某、胡某某二审出庭证明打捞二死者的水域水较深。王福生曾雇佣他人在某某村滦河河套流域内吸砂，但未经河道管理部门的行政审批。
本院认为，2014年5月30日，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之子，承德石油高等专科学校的学生龚某某与其他同学一起到同学张某某位于承德县某某镇某某村的家中坐客，午饭饮酒后又和同学们一同到某某村滦河河套大石砬处游泳，下水不久龚某某和另一同学即先后溺水死亡，上述事实清楚。对于龚某某的死亡原因四被上诉人均不认可系溺水死亡，认为可能存在其他死因，但未能举证证明，结合承德县医院出具的溺水死亡证明及先后四人下水而两人突然死亡以及当时的承德气候水温尚冷，死者午饭饮酒不宜下水游泳等因素，应排除其他死因，认定死者系溺水而死。野外河流不是供公众娱乐玩耍的场所，水下地势变化大，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饮酒后下水自控能力下降容易造成危险，承德地区的气候五月份的河水还比较冷，下水游泳可能发生肢体抽搐造成溺水，死者龚某某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又是一名大学生，应对上述自身及周围环境的安全隐患具有足够的认知能力，对如何避免危险的发生应保持理性的判断，但其预见不足或过于自信或疏忽大意下水游泳造成了此次事故的发生，其自身应承担责任。被上诉人王福生主张大石砬周围因水流大长期冲击自然形成深坑，龚某某在大石砬处下水，系在大石砬附近自然形成的深坑内死亡，因深坑内无砂王福生未在深坑区采砂，龚某某的死亡与王福生采砂行为无关。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主张龚某某系在大石砬下游溺水死亡，溺水时已游过了自然形成的深坑区，龚某某在采砂造成的深水区域死亡与王福生采砂有关。因滦河河套事发水域系自然形成河流，水下地貌及深度自然形成的区域和人为采砂而改变的区域之间的界线因水域覆盖不易区分，但被上诉人王福生雇佣他人在该事发河套内连续几年非法采砂，势必会使河道发生改变，部分水域变深，给到该河道内洗澡游泳的人发生溺水等危险时增加了自救和他救的难度。因此，对于龚某某的死亡不能免除被上诉人王福生的责任，被上诉人承德县水务局作为该河道的行政管理部门对王福生的非法采砂未尽到监管责任，应与王福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院确定二被上诉人承担10%的赔偿比例。被上诉人焉小明系受雇于王福生进行采砂，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因龚某某的死亡所造成的损失核定为：丧葬费21266.00元，死亡赔偿金451600.00元，合计472866.00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河北省承德县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1705号判决；二、二被上诉人王福生、承德县水务局共同连带赔偿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因龚某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人民币47286.6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二上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承德县水务局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没有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撤销。理由为：判决认定死者于大石砬下游处溺亡的证据不足，张某某系死者张某某父亲，与死者有利害关系，其说打捞死者的水域较深的证明，不应认定。证人胡某某又聋又哑，不具备做证能力。不仅如此，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水务局作为行政机关，其职责为法律明文规定，不应被扩大化，还对河道范围内溺亡人员有预防义务，这不是水务局应当承担的责任。死者龚某某受过高等教育，在酒后进入野外河道游泳，导致事故发生，本身应当承提全部责任，申请人不应承担10%的赔偿比例的连带责任。综上，二审判决应当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
王福生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事故发生系其在河套内吸砂行为改变了河套的流向、深度。其仅在自家门前河内吸砂，并不是固定地点作业开采，且吸砂也不是连续的，在2012年就已停止。死者本人系成年人，对野外河流中洗澡的风险预见不足，过于自信，造成了事故发生，其本身应承担全部责任，申请人不应承担10%的赔偿比例的连带责任。因此，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予以改判。
二被申请人辨称，王福生、焉小明二人自2009年到2013年在出事河道周围非法采砂，把河底砂子吸走将河道深度改变，大石砬下游因采砂变成深坑。王福生、焉小明采砂致河道底部自然状态改变，形成了对涉足该河道的不特定人的威胁，但未设置警示标志。龚某某的溺水死亡与王福生、焉小明采砂将河道变深有直接关系；承德县水务局对该河道采砂没有依法履行监督管理，王福生、焉小明大量采砂并存放在河岸数百吨，但承德县水务局从没有对事故水域的违法采砂行为进行过管理或处罚，三者均存在过错。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之侵权人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要求三者承担50%的连带赔偿责任。
原审被告焉小明答辩意见与王福生意见相同，其认为自己与王福生系雇佣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一、二审一致。另查明，申请人王福生采砂行为未取得相应合法手续。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溺水事故责任承担问题。就事故结果来说，与当时天气、死者个人情况，河道水流状况及河道底部深浅均存在关系，故其死亡系多因一果。野外河流不是公共娱乐场所，死者龚某某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对酒后游泳的危险性、尤其对野外河流的危险性应有合理认知，因死者本人对自身条件过于自信造成本次事故的发生，其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王福生未经相应行政机关批准，就私自在河道进行采砂，行为本身存在过错，其采砂导致河道底部变化，不排除与死者死亡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因此，王福生应承担过错责任，本院认为按损失数额10%的比例赔偿为宜。承德县水务局作为河道的管理单位，虽然负责本行政区内河道采砂的监管工作，但这是法律赋予的行政职能，而并非民事责任，与本案中民事赔偿责任不能混同。故判令承德县水务局对死者亲属进行民事赔偿于法无据。原审被告焉小明系受雇于王福生进行采砂，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予以撤销。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承民终字第1639号民事判决和河北省承德县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1705号民事判决；
二、再审申请人王福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二被申请人龚文全、李树英因龚某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人民币47286.6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17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90元、由二上诉人龚文全、李树英负担3222元，由被上诉人王福生负担35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小雁
代理审判员 燕金玲
代理审判员 王丽丽
二〇一五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崔诗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