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41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魏凤林，充州市房地产服务中心职工。
委托代理人：蒋怀信，兖州永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东，充州市房地产服务中心职工。
委托代理人：赵秀利，山东盈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魏凤林因与被申请人王东房屋转让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终字第15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18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4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魏凤林及委托代理人蒋怀信，被申请人王东及委托代理人赵秀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2月21日，一审原告王东起诉到兖州市人民法院称：王东与被告魏凤林均是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职工。2002年，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集资建房，因王东分数低，魏凤林分数高，王东得知魏凤林不要房后，就与魏凤林协商，二人达成口头协议，以魏凤林的名义从单位要房，再由魏凤林协助将房屋过户到王东名下。协议达成后，王东按协议约定以魏凤林的名义向单位交齐购房款，魏凤林也履行了协议的部分义务，将领取的房屋钥匙交给王东，王东对房屋进行了装修并一直居住，魏凤林领取房权证后也交给了王东，房权证一直在王东手中保存。按照协议约定魏凤林应在5年后协助王东办理过户，但魏凤林无故拖延，不予办理过户。请求依法确认王东以魏凤林名义购买本单位房屋的协议有效，判令魏凤林继续履行协议义务，协助将房屋过户至王东名下。
魏凤林辩称：双方从未达成过口头协议，事实是2001年单位向职工出售房屋，魏凤林购买了位于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院内面积94.70平方米的房屋及地下室，购房过程全系魏凤林所为。购房后一直由王东借住至今。魏凤林曾以侵权之诉起诉过王东，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作出终审判决，判决王东从争议房屋内搬出并返还给魏凤林，故王东的起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王东的起诉。
兖州市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1年11月2日作出（2011）兖民初字第267号民事判决：一、王东与魏凤林达成的王东以魏凤林名义购买本单位房屋（房权证号：兖城字第××号）的协议有效；二、王东于判决生效后自行到房屋登记机关办理上述房屋的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魏凤林不服，上诉至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2年6月10日作出（2011）济民终字第1715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兖州市人民法院（2011）兖民初字第267号民事判决；二、发回兖州市人民法院重新审理。
兖州市人民法院重审查明：王东与魏凤林均系兖州市房地产服务中心（原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职工。2001年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准备集资兴建新宿舍楼，分配方案按照计分办法选择楼层及户型。2002年7月宿舍楼开工建设，2003年6月建成并投入使用。7月18日，单位下发通知，定于7月22日办理上房手续。2003年8月7日，房管机关颁发了兖城字第××号房权证，产权人登记在魏凤林名下。王东主张其与魏凤林系同事，分房分数比魏凤林低，得知魏凤林不要房，王东为选择较好楼层及户型，经与魏凤林协商同意，借用魏凤林名义要房。为证实其主张，王东提供证人王某出庭作证证实：证人与双方均系同事，参与了双方协商王东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事宜，魏凤林同意王东借用其名义买房，当时双方订下了口头协议，因均系朋友关系，未订立书面协议，分房后魏凤林将房权证交付给了王东，王东要求过户，在与王东、魏凤林吃饭时魏凤林同意过户，但当过户时魏凤林不同意，后来魏凤林起诉了。王东主张以魏凤林名义签订购房协议后，魏凤林将购房协议原件交予王东，并当庭提交购房协议原件予以证实。王东主张其按协议交纳了水电押金及煤气安装费，交款单据均在王东手中，并提交了上述单据予以证实。王东还主张其按照与魏凤林的口头协议向单位交纳了购房款，并提供证人高某甲出庭作证，证实：证人与双方当事人均系同事，系单位会计，交房款时王东、魏凤林一起去交纳，当时知道王东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王东要求在发票上写王东的名，证人未同意，但将购房收据交给了王东，魏凤林当时也未反对。王东主张其以魏凤林的名义交纳了确权费，作为实际交款人，单据在王东手中，并提交了确权费收据予以证实。王东主张以魏凤林名义买房，魏凤林将房权证交给了王东，并提交兖城字第××号房权证原件予以证实。王东主张魏凤林将房屋实际交付给王东使用，并为办理过户而准备进行评估，为此，王东提交上房通知、装修合同及房地产价格评估表予以证实。王东主张因履行口头协议与魏凤林发生纠纷曾找到证人张某、高某乙协调解决。王东提供证人张某出庭作证证实：证人与双方均系同事、朋友，与魏凤林是邻居，证人知道王东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事宜，2008年在单位办公楼前证人曾协商让魏凤林帮助王东办理过户，征求魏凤林意见时，魏凤林提出让王东拿10万元就给王东过户，王东不同意，双方未达成调解意见。王东提供证人高某乙出庭作证证实：证人与双方均系同事，证人还是魏凤林的领导、分房小组成员，因双方就借名买房发生纠纷，证人曾协商让魏凤林协助王东办理过户，并让王东出一部分钱给魏凤林，以后单位再集资建房不影响魏凤林买房，但双方未成达调解意见。魏凤林主张争议房屋所有权归魏凤林，并提供房屋所有权登记申请审批书以证实登记产权人是魏凤林。魏凤林还主张争议房屋系其出资购买，并提供购房收据（复印件）予以证实。魏凤林主张其提取住房公积金用于购房，并提交住房公积金申请表予以证实。该表显示魏凤林申请公积金的时间为2003年9月8日。魏凤林主张其系房屋的合法产权人，房屋禁止买卖、转让，并提供兖州市房地产服务中心出具的购房材料、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济民五终字第575号民事裁定书、（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民事判决书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鲁民提字第329号民事判决书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王东、魏凤林是否订立过借名买房的口头协议。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能够客观反映出王东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这一事实。王东提交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能够证实王东的主张。魏凤林辩称将争议房屋借与王东居住，但购房手续、房权证等均在王东手中，魏凤林的辩解违背生活常理。魏凤林辩称其提取公积金用于购买本案争议房屋，但公积金申请表的时间却在房权证颁发后，故魏凤林的该辩解意见不能成立。房屋作为不动产，权利人享有所有权的凭证是房屋产权证书，房屋产权证书具有公示效力，但不意味着登记产权人就是实际的产权人。实际产权人与登记产权人出现不一致，应根据实际的权利状况确定权利人。本案中争议房屋虽登记在魏凤林名下，但房屋的购买是王东出资，王东系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王东对争议房屋主张权利并无不当。对于王东请求依法确认双方达成的王东以魏凤林名义购买本单位房屋的协议有效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争议房屋的实际权利人是王东，王东要求魏凤林履行口头协议中约定的义务，协助将房屋过户至王东名下，由于魏凤林对王东的诉讼请求不予认可，王东可自行办理过户登记。魏凤林的辩解意见，理由不当，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第三十三条的规定，2013年7月7日，兖州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兖民重初字第267号民事判决：一、王东与魏凤林达成的王东以魏凤林名义购买本单位房屋（房权证号：兖城字第××号）的协议有效；二、王东于判决生效后自行到房屋登记机关办理上述房屋的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2680元，由魏凤林负担。
魏凤林不服，向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审理的标的物与（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民事判决处理的是同一标的物，上一案件已作出结论，认定涉案房屋属魏凤林所有，且上一案件已经过省高级法院再审处理。根据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应驳回王东的起诉；二、本案是魏凤林因借王东7万元人民币，故将房屋无偿借给王东居住，并口头约定，魏凤林什么时候要房子，王东就什么时候搬，魏凤林在王东搬出时偿还王东的7万元现金。关于房产证、水表保证金、煤气开口费及工本费单据，魏凤林称王东要贷款需用房产证，魏凤林将房产证交给了王东，房产证里面夹着上述单据；三、“借名买房口头协议”应为无效协议。双方没有订立过借名买房口头协议，当时单位向具有购房资格的职工反复强调，一切购房手续应由本人所为，并下发通告公示职工。2003年6月26日，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致购买宿舍楼干部职工公开信明确规定：请购买职工宿舍楼的职工加强组织观念，尊重局职代会决议，保证已购房屋不转让他人。也就是说，作为当时房屋所有权人的兖州市房地产管理局严禁买卖转让涉案房屋。故，即使存在借名买房口头协议，该协议也是无效的。
王东辩称：一、本案审理的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而不是侵权纠纷，作为侵权案件因房屋登记在魏凤林名下，魏凤林向王东主张侵权，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不存在任何问题，与本案认定的事实和适用的法律不相矛盾。（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判决的理由是因房屋登记具有法律上推定所有权的效力，同时，为王东保留了另行主张房屋转让的权利；二、本案审理的是房屋买卖即本案双方签订的口头协议是否存在和有效的问题，在本案前七次案件审理中法院对该问题查的很清楚，王东向法庭提供了证人王某、高某甲、张某、高某乙出庭作证，并提交了购房协议、房产证、煤气开口费单据、水表押金单据、房产证工本费单据及王东装修该房屋的装修合同，足以证实借名买房口头协议的存在。本案争议发生的原因是由于魏凤林违背诚信原则，单方反悔并向王东提出只有王东支付10万元好处费之后才同意过户，由此发生争议；三、不动产登记确实具有物权上公示、法律上推定的效力，但根据《物权法》第19条规定，如果有证据证实物权的登记所有权人和实际所有权人不一致的，法院可以判决的形式确定物权的实际所有人。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魏凤林与王东的四位同事王某、高某甲、张某、高某乙出庭作证的证言、王东提交的购房协议、房产证、煤气开口费单据、水表押金单据、房产证工本费单据，结合王东自房屋建好后居住至今的现实状况，能够客观地反映出王东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的事实。魏凤林关于将争议房屋借给王东居住及关于单据在王东手中的辩解有违生活常理。本案争议的房屋虽登记在魏凤林名下，但系王东出资，王东系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虽然已生效的（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民事判决支持了魏凤林要求王东搬出涉案房屋的诉讼请求，但该判决亦明确了王东可就房屋转让另行主张权利，对魏凤林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2014年2月28日，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济民终字第158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680元，由魏凤林负担。
魏凤林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本案争议房屋系魏凤林所有，魏凤林向单位交纳了购房款并亲自办理了有关上房手续并领取了上房钥匙，房产证已发给了魏凤林，后被王东以贷款为由借出，暂保存在王东处；且已经生效的（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民事判决书已认定本案争议标的物为魏凤林的合法财产，本案原审判决结果明显与上述判决相悖；2、一审判决提到的证人张某、高某乙均未出庭，双方未有对该二人证词进行质证，二审判决提到的证人王某、高某甲、张某、高某乙均未有出庭作证，双方未就四人证词进行质证；3、虽然魏凤林未与王东签订借名买房的口头协议，即使有该口头协议，也是无效的。本案所涉房屋是单位集资建房，具有身份属性的特征；集资房购买权不可转让，转让集资房购买权未征得原产权单位的同意，且单位严禁集资房转让；该房产是魏凤林与其妻子候丽娟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未经候丽娟同意，魏凤林擅自与王东订立口头协议，侵犯了侯丽娟对共有财产的处分权；本次分房魏凤林的分数包括其父亲的工龄，魏凤林擅自处分也侵犯了其父亲的处分权。根据《经济适用房住房管理办法》第四十二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四）项的规定，对经济适用房或单位集资房实行严格的监管制度，对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双方所签的合同被认定无效；4、本案标的物受人民法院生效法律文件拘束，王东的起诉应认定为重复起诉。在魏凤林诉王东的房屋财产所有权及相关权属纠纷一案中，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作出（2010）济民五终第948号民事判决并进入执行阶段，本案虽然与上一案件案由不同，但其实质仍属权属纠纷，处理结果明显导致同一事实出现两个处理结论，违背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王东的诉讼请求或驳回其起诉。
王东辩称：一、王东系借用魏凤林名义买房，确系争议房产的实际所有权人。根据已查明事实可以认定王东与魏凤林曾达成口头借名买房协议。购房款系王东支付，且系王东与魏凤林一起去现场交纳给单位会计；所有与讼争房屋有关的单据原件均在王东处保管；诉讼房屋建成后一直由王东居住，且王东入住前花费近5万元对房屋进行了装修。二、魏凤林主张房产系其购买所依据的说辞牵强附会，不符合常理，不足采信。三、本案不存在证据未经质证的情形。（2011）兖民重字第267号案中王东未提交新证据，原提供的证人证言、书证等均已经过质证认证程序，并附卷，魏凤林代理人明确表示坚持之前的质证意见。四、本案适用法律正确。本案系单位职工集资建房，并不是政府提供的经济适用房。五、（2012）鲁民提字第329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认定事实并不相悖，该判决明确载明，因本案诉讼正在进行中，对（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案件所涉事实不予处理。同时，（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亦明确因属不同法律关系，王东有权另行主张权利，故发生本案诉讼。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魏凤林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关于原审中证人证言是否经过质证，在（2011）兖民初字第267号案件2011年4月28日开庭审理中，证人王某、高某甲、张某、高某乙均已出庭作证，回答了双方当事人及法庭的询问。在证人作证后，法庭让双方当事人对证人证言发表了质证意见。
本院查明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魏凤林与王东为同一单位职工，根据原审中出庭作证的两人共同的同事王某、高某甲、张某、高某乙的证人证言、王东持有与争议房屋有关的相关原始单据、房屋建成交付后王东对房屋进行了装修并一直占有居住等事实可以认定在王东与魏凤林之间存在借名买房的口头协议。该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也没有损害国家及社会公共利益，为有效协议。本案所涉房屋并非经济适用房，魏凤林同意王东以其名义购房也并非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对魏凤林关于该口头协议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在借名买房的情形下，借名人为实际出资人，但与房屋买卖相关的法律行为均以被借名人的名义进行，房屋产权证也登记在被借名人的名下，导致出现登记权利人与实际权利人不一致的情况。在此情况下，不能仅依据房屋产权证书的记载确定权利人，本案原审法院根据证人证言，结合王东持有与争议房屋有关的相关原始单据、房屋建成交付后王东对房屋进行了装修并一直占有居住的事实认定王东为涉案房屋的实际权利人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在（2010）济民五终字第948号案件中，魏凤林作为房屋登记产权人诉请王东搬出涉案房屋，该判决依据争议房屋的所有权证书上魏凤林为房屋所有权人的记载判决王东搬出涉案房屋，同时认为王东主张魏凤林将该房屋的购买权及所有权转让给了王东，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给王东保留了另行诉讼的权利。本案是王东另行起诉主张其为涉案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的诉讼，原审法院受理后经审理认定了王东系借用魏凤林的名义买房、王东为涉案房屋的实际权利人并据此支持王东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魏凤林的再审申请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终字第158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 勇
审 判 员 刘 敏
代理审判员 闫爱云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