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12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翟合盈。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粉连。
委托代理人段文娟，河南天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忠信，河南循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建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霍中成。
委托代理人潘静亚，江苏沉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市申航生态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平望镇庙头村。
法定代表人王荣泉，厂长。
委托代理人范小明，苏州市吴江区平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翟合盈、王粉连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吴江盛民初字第07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8月7日下午16点多，翟永恒在苏州市吴江区平望镇梅堰长漾度假村中的长漾农庄河里溺水，后被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
2013年8月7日，胡建新在接受平望派出所询问时陈述：今天下午，我和其他工人在长漾的一个木桥的东北面施工，在施工的时候听到西南面有个人在水里喊救命，然后大家跑过去救人，救上来后发现是工地上跟吊车工学吊车的小伙子，救上了的时候他就穿了一条内裤，衣服都放在河边。我们当时拨打了120，然后简单地人工抢救了一下，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他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医生说小伙子已经死亡了。这小伙子是吊车的老板安排过来的，我们不认识，跟工地上也没有关系。小伙子的衣服是自己脱掉的，上来的时候就穿了一条内裤，有可能是自己去游泳的，他游泳的地方距离我们大概有十几米。
当天，蒋守忠在接受平望派出所询问时陈述：今天下午4点半左右，我和几个工友一起在平望镇浔龙苑农庄里面的会所边上的水里面安装假山，我们在小桥的东面安装石头，听到我们施工边上小桥西面有人在水里面喊救命，我们马上就跑上岸，跑到那个人沉下去的岸边再下去救这个人，我们把这个人捞起来就放在路边上，过了一会警察和120来了，把这个人送到医院去了。我们把他捞起来的时候，这个人身上就穿了一条内裤，他的衣服和裤子就放在这个人沉下去的那个位置的岸边上。这个人是老板叫来的一台吊车的司机的徒弟，他应该还在学徒，我没有看到这个人开吊车，他是前天晚上我们老板叫来吊车时跟过来的。
当天，卢国平在接受平望派出所询问时陈述：这段时间我们在平望梅堰浔龙苑干活，负责堆假山，有个小伙子跟着我们工地开吊车的驾驶员学徒，今天下午这个小伙子就是帮着他师傅干活的。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水里帮着堆假山，到了下午4点半左右，我就听到有人喊救命，那个小伙子就掉在水里去了。我的位置离他有30多米远，我就朝他的那个方向游过去，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把他救起来，把他拉到岸边，之后救护车就把他带走了，小伙子当时应该在岸上帮他师傅干活的。这个小伙子来我们工地两三天，我们没有安排他的活，他是跟着工地开吊机的那个师傅的徒弟，是跟着他干活的。
当天，王敏在接受平望派出所询问时陈述：我是帮霍中成开吊车的，他让我到梅堰工地上干活，用吊车搬假山。十多天前，霍中成安排了一个姓翟的小伙子跟我学开吊车。今天下午4点半左右，我在平望工地上开吊车，听到做园林工程的老板喊：有人掉到水里了，赶紧救人。3个工地上的人下水救人，做园林工程的老板叫我把吊车的大臂转到河的方向准备救人，我就把大臂转了过去，但是看不到被水淹的人。几分钟后，水里的人被救了上来，就是跟着我开吊车的小伙子，后来他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了。把小伙子救上来后，看到他的衣服和手机都在岸边，身上只穿了个内裤，应该是他自己下水游泳的。
2013年8月8日，平望派出所工作人员向翟永锋（翟永恒的堂哥）陈述：经我们调查了解，翟永恒是游泳时不慎溺亡，对于死亡原因你们是否有疑义？翟永锋表示：我们一家人商量后，对于翟永恒溺水身亡的事实没有疑义。
2013年8月10日，经苏州市吴江区平望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翟合盈、王粉连与胡建新、霍中成达成调解协议，纠纷主要事实：2013年8月7日下午，霍中成（吊车车主）指派王师傅为长漾度假村做假山吊装石头（假山承包人为胡建新），翟永恒在现场观摩学习，16：30分左右有人发现翟永恒溺水，立即打120求救后送吴江二院抢救无效死亡。经公安机关认定，排除他杀。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胡建新、霍中成一次性补偿翟合盈、王粉连12万元，两人分别承担6万元；胡建新承担火化费用（包括骨灰盒费用）8000元及翟合盈、王粉连日常开销2000元，其他费用与胡建新、霍中成无关；三、本案属一次性解决，双方当事人今后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向另一方或第三放主张任何权利或提起诉讼（除工伤以外）。当天，胡建新给付翟合盈、王粉连7万元，霍中成给付翟合盈、王粉连6万元。
另查明：翟合盈、王粉连系夫妻关系，育有一子翟永恒（出生于1993年3月4日，户籍地河南省尉氏县南曹乡西黄庄村二组），长女翟伟丽、二女翟伟杰。
审理中，王敏陈述：翟永恒是其老板霍中成介绍过来跟着王敏学开吊车的，老板没有说翟永恒的工资问题。翟永恒一共跟了王敏20天左右，之前在别的工地上学开吊车，在长漾工地上只有2天左右。王敏准时上班，翟永恒就在吊车边上看着学，他一般也按时上班的。出事当天，王敏在开吊车，但翟永恒没有在边上看。出事地点距离王敏开吊车的地点有40米左右。事发前一天，翟永恒溺亡地点的假山已经堆砌好了。王敏没有安排死者下水去。
经原审法院查看，本案所涉的假山工程位于一弧形的湖边，木制的小桥与岸边的房子围绕形成一个圆形，圆形的中间湖上有假山，假山上有一个亭子，该亭子与木制小桥相连，该亭子的西南面是一片平房。
以上事实，由原审原告提供的户口本、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死亡证明、人民调解协议书、派出所接处警记录、平望派出所制作的笔录4份，原审被告霍中成提供的收条，事发地点的照片、原审法院笔录，当事人的到庭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
原审原告翟合盈、王粉连共同诉称：二原审原告唯一的儿子翟永恒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外打工。2013年8月初，翟永恒跟着原审被告霍中成的吊车师傅王敏，一同被派往原审被告胡建新承包的、为原审被告长漾公司建造水上假山工程时，不幸在施工水域内溺水身亡。二原审原告从河南赶到吴江料理后事，由于当时悲痛万分，同时也想让儿子回老家入土为安，便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仅仅凭着对方的一面之词，草草地和原审被告霍中成、胡建新签订了调解协议。他们二人一共给付了原审原告现金13万元。后经了解，二原审原告认为翟永恒是在为三原审被告工作时不幸死亡的，三原审被告均应对翟永恒的死亡承担责任。二原审原告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及生活希望，原审被告赔付的区区13万元对二原审原告以后的人生简直是杯水车薪。因此，二原审原告认为在2013年8月10日和原审被告胡建新、霍中成所签订的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他们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二原审原告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同时，该协议还排除了二原审原告寻求司法救济的权利也是违法的。二原审原告请求：1、撤销原原审被告在2013年8月10日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2、三原审被告连带承担向二原审原告支付以下款项的赔偿义务：死亡赔偿金593540元；丧葬费2563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交通费、住宿费3000元，减去原审被告已经支付的13万元，三原审被告还需支付赔偿款552179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审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雇佣关系是指受雇人向雇用人提供劳务，雇用人支付相应报酬形成权利义务关系。在法律关系而言，根据事发当天相关人员在派出所的笔录，翟永恒是原审被告霍中成安排跟随开吊车的驾驶员王敏到长漾度假村假山工程上学习开吊车的，原审原告也未举证证明原审被告霍中成向翟永恒支付相应报酬。翟永恒的身份是学徒，与一般的雇员有所不同。原审被告胡建新雇原审被告霍中成的吊车进行吊石头的工作，每天的费用为2500元（包括一辆吊车和驾驶员的费用）。在行为方面而言，翟永恒来工地上的目的是跟随师傅王敏学习观摩开吊车，即使如卢国平在询问笔录中所言，翟永恒下午在帮他师傅干活，也应该在岸上干活，而非在水中。翟永恒在小桥的西南面水中呼救后被救起，而其衣服放在岸上，因此可见，翟永恒是自主脱衣服下水，并非意外从岸边滑落水里。根据相关笔录，当天下午4点半左右，卢国平、蒋守忠、胡建新、王敏等人在小桥的东面堆假山，而王敏正在开吊机吊石头，几个工人在水里面施工。原审原告主张翟永恒在小桥西南面的水里干活时溺水，而翟永恒当时独自处于小桥的西南面水中，距施工工人的距离至少有十几米。翟永恒未跟着王敏学习开吊车，而独自一人在距离施工点十几米远的水里干活，且翟永恒下水处与施工点隔着一座小桥，有悖常理。原审原告未举证证明翟永恒是在为原审被告霍中成提供劳务时受害，因此，原审原告要求原审被告霍中成承担雇主责任的主张，原审法院难以支持。根据派出所接处警记录等证据，原审原告主张原审被告未及时报警、未尽到救护义务难以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原审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原审法院认为，翟永恒户籍地的村委会、派出所出具证明不能证明翟永恒溺亡前在外地的居住情况，原审原告提供的务工证明不足以证明翟永恒在其溺亡前一年长期在苏州范围内居住，故死亡赔偿金应根据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3598元／年计算，故死亡赔偿金为271960元；丧葬费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职工工资标准（51279元）计算6个月，因此丧葬费为25639.5元（51279元÷2）；结合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超过50000元，原审法院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原审原告为办理翟永恒的丧葬事宜需花费必要的办理丧葬事宜人员的交通费和住宿费，结合原审原告等人非事故发生地人员及原审原告关于办理丧葬事宜的时间等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情认定办理丧葬事宜人员的交通费为1000元、住宿费为1000元，合计2000元。综上，原审原告的各项损失合计为349599.5元。即使原审被告霍中成对其学徒翟永恒存在管理上的过失，原审被告胡建新对其施工工地现场存在管理上的过失，存在安全防范措施的不足，对该起事故也只需要承担次要责任。翟永恒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独自一人下水的危险性具有认知能力，其不顾自身安全、自行下水，对该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结合原审被告胡建新、霍中成已经给付二原审原告130000元，以及二原审原告的损失总额349599.5元，原审被告胡建新、霍中成已经承担了原审原告损失的37.2%，该数额与其应承担的法律责任较符合。本案在调解过程中，原审被告胡建新、霍中成分别表示愿意再补偿原审原告2万元、1万元。本案所涉的人民调解协议并不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故原审原告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其主张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原审原告主张翟永恒为原审被告霍中成的雇员，在提供劳务时死亡，应当由雇主原审被告霍中成、承包人原审被告胡建新、发包人原审被告长漾公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且即使原审被告霍中成、原审被告胡建新应对翟永恒溺亡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其已经赔偿的数额也与其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相符，本案所涉的人民调解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故原审原告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三原审被告赔偿相关损失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翟合盈、王粉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10元，由翟合盈、王粉连负担。
上诉人翟合盈、王粉连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公安部门所作的事发现场人员的4份笔录中，3个人陈述“跟我们一起干活的小伙子在水里淹死了”、“下午有一个帮你们干活的小伙子淹死了”、“我的一个工友掉河里淹死了”，证明翟永恒是干活的雇工，与王敏共同受雇于同一个老板。从施工人员现场照片看出，所有人员干活时都是只穿内裤，证明翟永恒穿内裤在水里是在干活而非游泳更符合客观实际。原审法院超过3个月时间才告知上诉人转换为普通程序，给予原审被告串通时机。原审法院未阐述证据是否采纳理由，程序违法。
本案案由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原审法院认可翟永恒提供劳务者身份。原审法院未适用与雇员有关司法解释适用法律错误。一方面原审法院认定霍中成、胡建新不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另一方面，原审法院认定赔偿的数额与其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相符无依据。上诉人在签订调解协议时没有看到公安部门所作的询问笔录、接处警记录以及假山工程的发包方，对翟永恒死因不可能了解透彻，仅仅凭对方的虚假陈述所签下的调解协议明显存在重大误解并显失公平。
原审法院未查出建筑假山的发包人。苏州市申航生态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辩解将场所租赁给一酒店无证据证实。原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不承担责任不合法。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胡建新、霍中成、苏州市申航生态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二审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认可原审判决。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公安部门对事发现场人员所作的笔录，“一起干活的小伙子、帮你们干活的小伙子、工友”，符合一般介绍身份表述，但无表述翟永恒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死亡的意思表示。卢国平、王敏在派出所的陈述，翟永恒出事时在施工地旁边，没有安排翟永恒干活，应该是他自己下水游泳，前述笔录在事故后第一时间形成，真实性较高。上诉人认为翟永恒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死亡依据不足，原审法院未予采信合理。上诉人未能提供翟永恒溺亡前实际居住情况证明，原审法院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损失并无不当。综合胡建新、霍中成已经给付二上诉人款项与损失总额比例，二上诉人已获合理补偿。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无证据证实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其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正确。根据前述人民调解协议的约定，上诉人诉请要求赔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未予支持正确。二审中霍中成同意再给予上诉人10000元补偿，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准许。原审法院在转换普通程序的通知时间上存在瑕疵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翟合盈、王粉连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但因二审中霍中成自愿再给予上诉人10000元补偿，属于新的情况，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对原审判决予以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4）吴江盛民初字第0747号民事判决为：被上诉人霍中成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上诉人翟合盈、王粉连支付10000元；
二、驳回翟合盈、王粉连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8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10元，均由翟合盈、王粉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恩乾
审 判 员 孙 毅
代理审判员 黄学辉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毛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