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浙民申字第118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鉴湖支行。
负责人：戴伟文。
委托代理人：柴善明、傅ＸＸ，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尉岳昌。
委托代理人：胡祥甫、乙笑牛，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绍兴市菲飞羽绒制品厂。
负责人：毛建明，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陆金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毛建明。
委托代理人：陆金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顾根夫，现服刑于浙江省第二监狱。
再审申请人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鉴湖支行（简称鉴湖支行）、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简称昌丽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绍兴市菲飞羽绒制品厂（简称菲飞厂）、毛建明、顾根夫企业借贷纠纷一案，均不服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绍商终字第506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鉴湖支行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未认定昌丽公司的过错错误。本案昌丽公司因顾根夫、毛建明的欺诈而遭受损失，顾根夫为昌丽公司财务总监，昌丽公司对其好赌事宜未察觉，疏于管理。昌丽公司向菲飞厂收取的利息高于银行贷款利率的近19倍，使其放松了应有的风险控制。2.昌丽公司对鉴湖支行提起的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2010年7月9日昌丽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企业借贷纠纷要求菲飞厂、毛建明承担还款责任，此时昌丽公司应当知道进入菲飞厂账户的1000万元如何对外支付。昌丽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刑事判决中的证言可证明昌丽公司在2010年7月4日已知款项被支取及具体去向，应当知道鉴湖支行可能存在侵权行为，故昌丽公司申请追加鉴湖支行为被告已过诉讼时效。（二）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认定1000万元资金的所有权未发生变更，为昌丽公司所有错误。菲飞厂向昌丽公司借款，昌丽公司以银行本票形式向菲飞厂交付借款，将1000万元汇入菲飞厂账户，表明资金所有权已从昌丽公司变为菲飞厂，昌丽公司对该资金的所有权也转变为对菲飞厂的债权或者赔偿权。二审法院以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认定该1000万元为欺诈所得，款项虽进入菲飞厂账户，但资金所有权仍归属于昌丽公司错误。2.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银行以折角核对方法核对印鉴应否承担客户存款被骗取的民事责任的复函》，认为鉴湖支行未尽到审慎审核义务，与昌丽公司的损失有因果关系错误。折角核对票据的方法仅针对现金支票，而非银行本票。昌丽公司的资金损失与鉴湖支行的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1000万元银行本票进入菲飞厂账户后，资金所有权已转移至菲飞厂，菲飞厂用银行本票支出1000万元款项无过错，昌丽公司要求鉴湖支行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鉴湖支行需对昌丽公司未追回的损失承担35％的赔偿责任错误。鉴湖支行在本案中无过错，昌丽公司的损失与鉴湖支行的行为无因果关系，鉴湖支行无需承担赔偿责任。鉴湖支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昌丽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错误认为本案不符合无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中加害行为直接结合的情形，鉴湖支行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适用与本案无关联的法律。鉴湖支行作为提供结算服务的金融机构，无论从契约关系还是从相关法律法规、行业规范，均明确要求其对结算服务过程中的资金出入账承担严格的审慎、勤勉的审核义务，以确保客户的资金安全。本案中，如此明显的与预留印鉴不相一致的顾根夫名章，鉴湖支行没有在审核中发现，却根据非预留印鉴的顾根夫名章办理银行划款业务，存在疏忽大意的过错。虽然，鉴湖支行的上述侵权行为与菲飞厂、毛建明、顾根夫的侵权行为没有意思上是联络，但两种侵权行为结合在一起，直接导致了侵害后果的产生，符合无意思联络共同侵权的构成要件。应当认定为符合无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中加害行为直接结合的情形。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鉴湖支行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错误。昌丽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针对鉴湖支行的再审申请，昌丽公司答辩称：（一）顾根夫系昌丽公司的财务人员，昌丽公司疏于管理是指法律上的管理还是人事上的管理不明确，昌丽公司不存在过错，也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况。（二）昌丽公司出借款项给菲飞厂，只是为向鉴湖支行提供资信证明，证明菲飞厂有自有资金，仅是一种资信证明，菲飞厂给付的10万元只是报酬而非利息。（三）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昌丽公司向二审法院申请再审时，于2011年4月26日才看到绍兴晚报上的报道，知道顾根夫、毛建明刻有两枚印鉴。但这仅仅是报道，不能作为起诉鉴湖支行的依据。从顾根夫的刑事案件判决书，才能确定鉴湖支行在本案中的过错。昌丽公司在刑事判决生效后向二审法院提起再审，要求鉴湖支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四）关于本案的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1000万元资金所有权，毛建明通过诈骗的手段取得1000万元票据，二审法院认定该所有权不发生转移，符合法理。没有在鉴湖支行留底的印鉴，菲飞厂在其帐户中无法获取款项。昌丽公司应保留了对1000万元资金的处分权。（五）二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不当，人身损害赔偿和票据侵权不同，本案中，顾根夫、菲飞厂故意侵权行为与鉴湖支行过失侵权行为之间结合造成了共同损害的后果，该行为缺乏中间任一环节都无法完成，虽然无意思联络，但系共同作用造成损害结果。应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进行处理，请求驳回鉴湖支行的再审申请，支持昌丽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针对昌丽公司的再审申请，鉴湖支行答辩称：（一）鉴湖支行不存在疏忽大意过错。鉴湖支行在菲飞厂申请对外支付款项时，已经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对印鉴进行折角核对，该行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二）顾根夫的印章系伪造，办理结算业务由菲飞厂毛建明负责办理，鉴湖支行有理由相信该笔款项的结算是菲飞厂的真实意思表示，鉴湖支行不存在过失。（三）昌丽公司主张本案符合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责任的加害行为错误，本案顾根夫、毛建明的行为相互独立，要求鉴湖支行与顾根夫、毛建明共同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基础并不存在，本案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侵权责任法是特别法，民法通则是普通法。（四）昌丽公司要求鉴湖支行承担赔偿责任，既不符合民法通则的规定，也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没有请求权基础。综上，请求驳回昌丽公司的再审申请。
菲飞厂、毛建明共同答辩称：赞同昌丽公司提起再审的理由、事实，一审判决正确，二审判决错误。鉴湖支行当时感到其有过错，曾与我方协商，答应承担30％—40％的责任，并采用贷款时降低利率的方法来弥补。鉴湖支行主张昌丽公司存在过错，其理由无法律依据。昌丽公司知道顾根夫有两枚印章时，系在一审法院对顾根夫案的刑事判决作出后，由于鉴湖支行的疏忽大意才导致1000万元款项被转出，鉴湖支行负有主要责任，应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存在如下争议，评析如下：
（一）关于本案中鉴湖支行过错的认定问题。
鉴湖支行对昌丽公司的损失存在一定过错。顾根夫、毛建明向昌丽公司借款时，商定昌丽公司汇入菲飞厂1000万元仅作为菲飞厂向鉴湖支行申请转贷时提供资信证明，故在菲飞厂开立的鉴湖支行账户中，增加了一枚顾根夫的私章作为预留印鉴，该事实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但由于毛建明、顾根夫存在犯罪故意，欲将该账户中的1000万元挪作他用，遂使用了另一枚顾根夫私章，向鉴湖支行提示付款，鉴湖支行未严格审查菲飞厂转账凭证上的顾根夫私章与其预留的私章存在不一致，将该账户的资金转出，造成顾根夫、毛建明与昌丽公司商定的汇入菲飞厂账户的资金仅作为资信证明的目的不能实现，鉴湖支行存在一定过错。鉴湖支行主张昌丽公司对其公司财务总监顾根夫的好赌事宜未予察觉，疏于管理，且收取高额利息，应有过错。由于造成菲飞厂账户转出，虽有毛建明、顾根夫实施欺诈行为所致，但鉴湖支行的审查失误也是原因之一，在此节中，难以认定昌丽公司存在过错。
（二）关于鉴湖支行应承担责任的界定问题。
鉴湖支行主张其付款行为合法合规，已采用折角方法进行核对，与本案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承担35％的赔偿责任。昌丽公司主张本案不符合无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中的加害行为直接结合的情形，鉴湖支行应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与菲飞厂、毛建明、顾根夫共同承担连带责任。所谓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行为是指数人在行为前无共同的意思联络，也无共同的过失，但数人的行为导致同一受害人某种损害。本案中，毛建明、顾根夫合意欺诈昌丽公司款项是造成本案损失的主要原因，但鉴湖支行在票据审核中的过失造成了损害事实的发生，虽然毛建明、顾根夫、鉴湖支行的行为均是各自独立实施的，主观上并无意思联络，但如仅有各方的单独行为，不会造成本案的损害结果，该种侵权行为的法律效果与共同侵权有所不同。故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确定各方的责任正确。
（三）关于昌丽公司向鉴湖支行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2010年6月下旬，毛建明一人到鉴湖支行在菲飞厂账户中增加了一枚顾根夫私章。2010年7月，昌丽公司发现其汇入菲飞厂账户的资金被取走，即提起了以菲飞厂、毛建明的借贷纠纷之诉。2011年4月26日，《绍兴日报》刊登了有关顾根夫的相关报道后，昌丽公司才知悉顾根夫刻有两枚私章的事实，直到顾根夫案刑事判决后，才知道事实真相。故昌丽公司于2012年10月12日申请追加鉴湖支行为被告，未超过诉讼时效。
（四）关于昌丽公司是否具有1000万元所有权的问题。
根据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刻制顾根夫私章的目的，是将昌丽公司汇入菲飞厂账户的1000万元由菲飞厂、昌丽公司共同支配，昌丽公司保留对该1000万元的权利，故鉴湖支行未严格审核，导致昌丽公司的权利受到侵害，昌丽公司提起侵权之诉，符合法律规定。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昌丽公司可以要求向相关责任主体主张权利亦无不当。
综上，鉴湖支行、昌丽公司的申请均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鉴湖支行、昌丽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