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日民一终字第11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汤志玲，女。
委托代理人：吴玉华，山东扶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焦建金，女。
委托代理人：管西娟，山东阳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汤志玲因与被上诉人焦建金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五莲县人民法院（2015）莲民一初字第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1月12日17时40分许，焦建金驾驶鲁L×××××号牌普通二轮摩托车沿洪许路由西向东行驶至五莲县盐务局办公楼路段处时，与由南向北步行穿过马路的汤志玲发生交通事故，致汤志玲受伤。汤志玲受伤当天入五莲县中医医院治疗，入院诊断为中型颅脑损伤、脑挫裂伤、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头皮下血肿、创伤性湿肺。汤志玲于2013年12月27日出院，出院情况为患者病情好转；出院医嘱第3项为半月后复诊、第4项为择期行颅骨修补术。汤志玲支出医疗费78335.82元。2014年2月16日，汤志玲入五莲县人民医院治疗，于2014年2月24日行“颅骨缺损钛网修补术”，汤志玲支出医疗费37956.08元（已通过农村合作医疗报销22096元）。
2013年11月27日，汤志玲（下称甲方）与焦建金（下称乙方）签订赔偿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关于汤志玲与焦建金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经双方协商达成赔偿协议如下：1、甲方自愿要求乙方赔偿金47000元，包括住院期间垫付的10000元。2、乙方在2013年11月27日交甲方37000元，甲方给乙方出具收到条。3、其它损失甲方自愿放弃，不再追究。4、本次机动车交通事故属一次性调解处理，甲方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不再追究乙方的任何责任。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反悔，否则后果自负。”汤志玲的丈夫孙某某代汤志玲在协议甲方处签名，并在汤志玲姓名后标注“代写人孙某某”，汤志玲在其姓名上捺印。焦建金在协议乙方处签字。当日，焦建金通过其丈夫郑某山给付赔偿款37000元。汤志玲之夫孙某某于当日出具收到条一份，载明：“今收到郑某山现金肆万柒仟圆正47000.00元正（包括住院期间壹万元）”。孙某某在该收到条上签字捺印。
2013年11月27日，日照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五莲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一份，该证明第4项载明：“本事故系事后报案，没有现场，证据灭失，且事故现场无监控设施，致事故成因无法查清”。
另查明：汤志玲在五莲县中医医院的住院病历（第0040579号）载明：2013年11月13日，单某某副主任医师查房时告知患者家属：患者病情加重，需进行手术治疗，并向患者家属下病危通知。××患者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同意手术。2013年11月15日，单某某副主任医师查房时告知患者家属：患者存在××，导致肺换气功能障碍，随时会因呼吸衰竭使各器官缺氧，加重损害，并可能引发患者死亡，××患者病情危重有生命危险。2013年11月21日，患者病情好转，呼叫能睁眼，能言语，对答基本正确，肢体遵嘱活动完成良好；2013年11月22日，患者病情稳定，精神较前好转，呼叫能睁眼，能言语，对答基本正确，肢体遵嘱活动完成良好，四肢肌力肌张力大致正常，无烦躁。2013年11月24日，患者病情好转，呼叫能睁眼，能言语，对答基本正确，肢体遵嘱活动完成良好，四肢肌力肌张力大致正常，无烦躁，并于当日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治疗；2013年11月27日，患者病情好转，神志清，自发睁眼，能言语，对答基本正确，肢体尊嘱活动完成良好，四肢肌力肌张力大致正常，无烦躁。
依焦建金申请，证人王某（公民身份号码××）出庭作证，其陈述：我与焦建金系同村居民。焦建金的丈夫郑某山曾找到我说他对象与我乐子村的一个人发生交通事故，让我与他一起给受害方送钱。我和郑某山与受害方的丈夫、哥哥一起到洪凝街道莫家庄子附近的一个“姓张的律师”处，由该“律师”起草赔偿协议，焦建金一次性赔偿受害方。我与郑某山、汤志玲的丈夫一起到医院找汤志玲签字。汤志玲的丈夫在协议上代汤志玲签字，汤志玲本人在协议上捺印。当时，汤志玲躺在病床上，他丈夫拿着赔偿协议在其面前比划。汤志玲捺印后，我们一起回到“张律师”处，郑某山把钱交给“张律师”，由“张律师”把钱转交给汤志玲的丈夫。
为查明案件事实，原审法院依职权向汤志玲在五莲县中医医院住院期间的主治医生李某某、五莲县明辩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张某调查取证，并制作调查笔录两份：
李某某（公民身份号码××）陈述：汤志玲转入普通病房时病情已稳定，有基本的意识，接近清醒，对答基本正确。2013年11月27日，汤志玲已神志清醒，能言语。
张某（公民身份号码××）陈述：2013年11月份，汤志玲住院治疗期间，她哥哥曾找我咨询交通事故处理事宜。后来，汤志玲的哥哥与焦建金夫妇一起到我所里，汤志玲她哥哥说汤志玲好的差不多了，双方已协商好赔偿数额，由焦建金赔偿汤志玲47000元，包括已垫付的10000元，让我给起草一份赔偿协议。我问汤志玲是否已清醒，汤志玲她哥哥说已经清醒了。起草协议前，我告知双方协议签订后，焦建金履行完协议约定的赔偿义务就意味着本次交通事故引起的赔偿事宜处理完毕，汤志玲无权再追究焦建金的法律责任。焦建金在我所里签字，汤志玲的哥哥与焦建金的丈夫一起到医院找汤志玲签字。
2015年7月7日，原审法院依职权调取汤志玲于2013年11月12日至2013年11月27日在五莲县中医医院住院期间的医疗费明细，该明细表明涉案赔偿协议签订时汤志玲支出医疗费47822.74元。
再查明：2014年10月14日，汤志玲自行委托日照莲医法医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程度、护理期限及人数进行鉴定。该所于2014年10月20日作出日莲医司鉴所（2014）临鉴字第266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汤志玲因车祸致颅脑损伤构成道路交通事故第九级伤残；汤志玲第一次住院期间建议贰人陪护，出院后壹人陪护贰个月；第二次住院期间建议壹人护理。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一份、赔偿协议书一份、五莲县中医医院医疗费票据一份、五莲县人民医院医疗费票据一份、农村合作医疗住院医药费用补偿凭证一份、法医鉴定意见书一份、收到条一份、证人证言一份、五莲县中医医院出具的医疗费用明细一宗、五莲县中医医院住院病历一份、五莲县中医医院ICU护理记录单一宗、调查笔录四份及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涉案赔偿协议是否是汤志玲的真实意思表示；二、涉案赔偿协议是否存在法定撤销事由；三、汤志玲行使撤销权是否已超过法定期限。
关于第一个问题。从协议订立过程看，根据双方的当庭陈述、相关证人证言及原审法院依职权所作的调查取证，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汤志玲委托其丈夫孙某某代为与焦建金协商处理赔偿事宜，但按照一般习惯和汤志玲的身体状况，汤志玲显然不能亲自与焦建金协商赔偿事宜，因此，由汤志玲的丈夫出面与焦建金协商符合当前现实生活习惯；且汤志玲在双方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听取其丈夫的解释说明后，随即在协议上捺印，应当视为对协议内容的认可。关于订立协议时汤志玲的身体状况，根据五莲县中医医院住院病历记载和原审法院依职权所作的调查取证，汤志玲于2013年11月24日转入普通病房时病情已稳定，订立协议当日已神志清醒并能言语。庭审中，汤志玲主张是其妹妹汤志开拿着自己的手在协议上捺印，焦建金不予认可，汤志玲亦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对该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故原审法院确认涉案赔偿协议签订时，汤志玲已神志清醒，并非处于昏迷状态，该协议是汤志玲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汤志玲具有法律约束力。
关于第二个问题。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或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汤志玲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应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签订时存在以上两种情形。对该问题原审法院作如下分析。
一是汤志玲对其病情、因涉案事故造成的损失及协议内容是否存在重大误解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产生错误认识，从而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汤志玲与焦建金签订赔偿协议前，汤志玲已在五莲县中医医院行“右额颞顶去骨瓣减压术”，且该院曾数次告知汤志玲家属“汤志玲病情危重”；汤志玲自五莲县中医医院出院时，出院医嘱明确记载需要择期行颅骨修补术，因此，汤志玲及其亲属对汤志玲本人的病情是清楚知道的，由此对治疗费用和其他可能存在的潜在损失是可预期的，故不应认定汤志玲对其病情和因涉案事故造成的损失存在重大误解。涉案赔偿协议中明确约定了赔偿对象、赔偿事由、赔偿数额，赔偿数额虽然未明确约定具体赔偿项目，但从协议中约定的“汤志玲对其他损失自愿放弃，本次交通事故属一次性调解处理，汤志玲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不再追究焦建金的任何责任”条款可以看出，该协议是对汤志玲已产生损失和未产生但将来可能产生的损失予以处理的约定，因此，该协议的内容是具体明确且可被一般人所能够正确认识和理解的，故不应认定汤志玲对该协议内容存在重大误解。
二是涉案赔偿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公平原则的实质在于均衡合同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对合同显失公平的认定应结合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是否对等、一方获得的利益或一方所受的损失是否违背法律或交易习惯。本案中，交警五莲大队未对涉案交通事故责任作出认定，结合现有证据亦无法确认双方之间民事责任的承担比例，进而无法认定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与焦建金应承担的赔偿数额相比较是否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且汤志玲未能提供证据证实焦建金在协议签订过程中利用自身优势或汤志玲没有经验强迫汤志玲与其签订赔偿协议。故汤志玲、焦建金在签订赔偿协议时不构成显失公平。
关于第三个问题。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汤志玲第一次住院期间支出医疗费78335.82元，出院医嘱也明确告知汤志玲需行颅骨修补术。因此，汤志玲在五莲县中医医院出院时就应知道其治疗费用明显高出协议确定的赔偿数额，即汤志玲于2013年12月27日就应知道可能存在的撤销事由。因此，即使汤志玲主张的撤销事由成立，其也应于2014年12月26日前行使撤销权，但汤志玲直到2015年3月5日才向原审法院申请撤销涉案赔偿协议，故该撤销权已超过法定期限。
综上所述，汤志玲与焦建金签订的赔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构成重大误解，订立时亦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即使汤志玲主张的撤销事由成立，但汤志玲未在法定期间内行使撤销权，致该撤销权消灭，对汤志玲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汤志玲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汤志玲负担。
上诉人汤志玲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赔偿协议书并非汤志玲的真实意思表示。1、汤志玲在此次事故中脑部受伤，在签订赔偿协议时，汤志玲尚不足以对协议内容具有理解能力。五莲县中医医院的病例记载可以看出，汤志玲对答只是基本正确，不是完全正确。后来汤志玲入住五莲县人民医院，入院神经系统检查头颅：意识恍惚。2、协议书签字并非由汤志玲所签，手印也是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他人拿着手指所捺。3、王某、李某某与张某的证言无法证实签订赔偿协议时汤志玲已经清醒并知晓认可赔偿协议内容，且张某是赔偿协议的制作者，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二、赔偿协议书存在法定的撤销事由。1、五莲县中医院仅仅于2013年11月13日、11月15日两次告知汤志玲家属：患者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后经过抢救与治疗，汤志玲病情好转。后医院再未告知汤志玲及其家属汤志玲病情危重。赔偿协议签订时，汤志玲不知道需要行颅骨修补术。虽然汤志玲出院时医嘱记载需要择期行颅骨修补术，但是汤志玲不知手术费用。因此汤志玲及其亲属对汤志玲的病情、治疗费用等无法预计。3、汤志玲与焦建金签订赔偿协议是以当时支出的医疗费为依据签订的，汤志玲不知存在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等赔偿项目。赔偿协议书未体现焦建金赔偿汤志玲损失的具体项目，也未体现汤志玲放弃赔偿的具体项目。三、本案行使撤销权未超过法定期限。1、汤志玲支出医疗费78335.82元。支出的医疗费按照公平责任原则计算，焦建金应赔偿汤志玲损失39167.91元，与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相差无几，汤志玲认为焦建金的赔偿数额符合法律规定，不知道赔偿协议具有可撤销事由。2、汤志玲在2014年11月6日向五莲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焦建金赔偿超出协议书约定的赔偿数额，案号为（2014）莲民交初字第750号，故汤志玲行使撤销权未超出法定期限。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焦建金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查明：2014年11月6日，汤志玲以与焦建金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焦建金仅仅赔偿部分损失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焦建金赔偿其损失77961.5元。目前，该案尚未审结。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汤志玲因发生交通事故受伤住院，根据五莲县中医医院的住院病历记载，2013年11月21日，汤志玲已经恢复到对答基本正确的程度。病历能够客观、真实、准确、完整的反映汤志玲的情况，并且汤志玲住院期间主治医生证实11月27日汤志玲已经神志清醒，证人张某的证言亦证实协议签订时汤志玲已经清醒，上述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证实协议签订时，汤志玲对协议内容具有认知能力。汤志玲主张自己在协议书上所捺印是被他人拿着手指所捺，焦建金不予认可，汤志玲未能提供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协议是汤志玲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无不当。
2015年11月12日至15日期间，五莲县中医医院三次向汤志玲家属下达病危（重）通知书，汤志玲家属××患者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汤志玲的哥哥在协议签订前，曾向具备专业法律知识的人员进行过赔偿问题的咨询。汤志玲及其家属对汤志玲的病情以及治疗费用等问题应有清楚的认识。在此情况下，汤志玲仍旧与焦建金达成焦建金一次性赔偿汤志玲47000元损失的协议，系汤志玲对自己权利的处分。汤志玲及其家属作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具备订约的基本知识，不能以这些经验具有特殊性、自己不了解为由认为对合同内容存在重大误解。
2013年12月27日，汤志玲出院时该次住院期间支出的医疗费就高达78335.82元，另出院医嘱记载需择期行颅骨修补术，此时汤志玲应知道其治疗费用明显高出协议约定的内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汤志玲应于2014年12月26日前行使撤销权，否则撤销权消灭。虽然2014年11月6日汤志玲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但是根据（2014）莲民交初字第750号民事起诉状的诉讼请求及庭审笔录，汤志玲提起的诉讼为赔偿因此次交通事故造成各项损失的给付之诉，并非行使撤销权，故一审法院认定汤志玲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撤销权行使期限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汤志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林林
代理审判员 徐笑梅
代理审判员 汤 阳
二〇一六年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