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34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顺丰运输（常州）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山桥镇金丰村。
法定代表人：徐丽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斌，北京大成（常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珍珏，北京大成（常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株洲县渌口镇湾塘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朱云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符蓉，江苏常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洁，江苏常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顺丰运输（常州）有限公司西夏墅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西夏墅镇丽江花园43-13号。
负责人：孙磊，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顺丰运输（常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坤锐公司）、原审被告顺丰运输（常州）有限公司西夏墅分公司（以下简称顺丰公司西夏墅分公司）邮寄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坤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顺丰公司与坤锐公司之间不存在邮寄服务合同关系，坤锐公司主体不适格。依据坤锐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快递单”显示，寄件人栏为“常州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州坤锐公司），顺丰公司也是从常州坤锐公司处揽件并提供邮寄服务，因此委托顺丰公司邮寄快件的委托人为常州坤锐公司，并非坤锐公司，坤锐公司仅为收件人，顺丰公司是与常州坤锐公司订立并履行邮寄服务合同，与坤锐公司无涉。二、一审法院认定武超个人利用员工身份实施犯罪行为的效力及于顺丰公司，属认定事实不清。武超虽系顺丰公司员工，但武超盗窃李智赟托寄的承兑汇票非顺丰公司之意图，更非顺丰公司之行为，乃武超个人刑事犯罪行为，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已判决武超犯盗窃罪，在此犯罪中，武超利用公司员工身份实施犯罪，顺丰公司实为武超实施犯罪的工具，武超利用顺丰公司员工身份实施盗窃，该盗窃行为包括收件、窃取等连贯行为，且是有预谋的多次实施，武超从收件到窃取的盗窃行为应认定为非职务行为，其效力不应及于顺丰公司，由顺丰公司全部承担武超个人犯罪行为所致损失，明显不公平。三、一审法院认定持票人常州鹏越工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越公司）在公示催告程序中申报权利后，坤锐公司即丧失了本案所涉承兑汇票的票据权利是错误的。首先，鹏越公司是通过罪犯武超收购承兑汇票而持有该票据，但该承兑汇票实为刑事判决书判决武超有罪事实的赃物，鹏越公司收购赃物的行为，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均不能成为对所购赃物的合法权利人，并且鹏越公司因武超的犯罪行为而获得票据，亦不应认定为善意，法院不应鼓励和支持该等收购行为，而对于赃物应当追缴并发还受害人。因此坤锐公司并未丧失票据权利。其次，承兑汇票的丢失并不必然导致票据权利的丧失及损失的发生，但如坤锐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则可能导致票据权利的丧失及致损失的实际发生。坤锐公司在公示催告程序因持票人鹏越公司申报权利而终结后，有权依据民诉法的规定以诉讼的方式确认票据的权利，坤锐公司也应当及时诉讼，以防止损失的发生及扩大。同样，依据合同法有关防止损失扩大的规则，如坤锐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导致损失扩大的，坤锐公司无权就扩大的损失主张权利。四、一审法院判决顺丰公司承担失票损失10万元及利息，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按双方订立的邮寄运输合同约定予以赔偿。退一步说，假如顺丰公司与坤锐公司之间形成邮寄服务合同关系，则双方订立的快递服务合同合法有效，顺丰公司未将物品送达收货人，其行为违约，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顺丰公司在快递的正面印有保价、保价金额、保价费用供寄件人选择和填写，并加粗注明“请仔细阅读背面条款，签字即视为同意接受（包括赔偿限额）”，且在快递单背面《快件运单契约条款》中也同样采用加粗、加黑字体载明“寄件人寄递超过1000元的物品的，应当在寄件时向本公司如实申明。寄件人未申明的，本公司有权按照不超过1000元的物品处理。如寄件人认为本条款关于赔偿的约定不足以补偿其损失，本公司建议对价值超过1000元的物品选择保价服务。”“关于赔偿的约定：（1）未保价快件理赔：寄件人未选择保价的……对非月结客户在七倍运费的限额内赔偿托寄物的实际损失。”坤锐公司应当对邮寄物品是否保价及相应后果有理性的判断，其在托寄快递时只申明所寄物品为承兑汇票，并未声明其价值，更无保价，其未办理与物品实际价值相符的保价行为应视为其自愿承受相应风险，坤锐公司为自己节约费用的行为无疑增加了顺丰公司的快递风险和赔偿损失的不确定性。保价规则体现了违约损失赔偿中的可预见性规则，同时也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和等价有偿原则，系快递行业运行的基本规则，应当得到法律上的认可。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和邮政法第四十七条，事发后顺丰公司按约只需赔偿寄件人七倍运费，但事发后顺丰公司积极配合查找并已赔偿6000元，远远超出合同赔偿标准。另，坤锐公司主张的其进行汇票承兑所产生的相应利息，具有不确定性，并不必然产生，系间接损失。一审法院认定顺丰公司承担失票损失10万元及利息，远远超出顺丰公司履行合同可预见的范围，实属不公平、不合理，且与法相悖。五、一审法院酌定顺丰公司承担坤锐公司产生的5000元律师费不当。本案中坤锐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既无法律依据又无合同约定，且坤锐公司的律师费用亦非必然支出，又无发票印证，一审法院酌定为5000元不当。
坤锐公司辩称，一、顺丰公司称与坤锐公司不存在邮寄服务合同、寄件栏为常州坤锐公司不符合事实，快递单上写得很清楚寄件单位是“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二、武超盗取承兑汇票，属于职务行为，其效力及于顺丰公司，应当由顺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三、银行承兑汇票具有票据的无因性，持票人鹏越公司已经合法取得了票据权利，坤锐公司丧失了票据权利，应当自行承担责任。四、坤锐公司与顺丰公司形成的是邮寄服务合同，顺丰公司未能履行好合同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五、坤锐公司鉴于本案所涉的权利具有一定的复杂性和专业性，聘请了律师，律师费应当由顺丰公司承担。
坤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顺丰公司赔偿坤锐公司损失10万元及利息（自2016年8月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顺丰公司支付坤锐公司产生的律师费8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顺丰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2日，坤锐公司派在常州西夏墅的员工李智赟通过顺丰速运将一内含1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票号：31300051/42606010）及一张增值税发票的快件（快递单号213261939946）从常州快递至坤锐公司总部。该快件由当时顺丰公司西夏墅分公司快递员武超收取，快递面单上列明“承兑票据”。因数天后坤锐公司总部仍未收到快递。坤锐公司常州员工向顺丰公司西夏墅分公司查询，武超谎称快件遗失，无法查找。经协商，决定由坤锐公司通过公示催告，挂失止付。武超于2016年8月20日向坤锐公司出具欠条一份，写明：办理银行承兑汇票挂失止付费用，共计9300元，先期付4300元，余下5000元整到本月底付清。坤锐公司向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该院受理后，鹏越公司持所涉银行承兑汇票原件在规定期间内申报权利。该院出具（2016）鲁0102民催58号民事裁定书，终结公示催告程序。另坤锐公司向西夏墅派出所报案。2016年10月11日，顺丰公司在快件遗失的基础上，向坤锐公司赔付6000元。2017年3月13日，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0411刑初898号刑事判决书（已生效），该判决书中认定，2016年7月至9月间，被告人武超在担任顺丰速运收发员期间，多次私拆客户快件包裹，窃取其中的银行承兑汇票。其中，2016年8月2日武超收到李智赟的快件后，未按照流程将快件投送，私拆快件包裹，窃得其中1张面值为人民币1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后兑现得款人民币98200元。为主张本案所涉权利，坤锐公司产生律师代理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坤锐公司与顺丰公司之间的邮寄服务合同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武超当时系顺丰公司西夏墅分公司的快递员，其从坤锐公司处揽件，对坤锐公司而言是代表顺丰公司履行职务行为，坤锐公司是与顺丰公司订立合同。武超收件行为的效力应及于顺丰公司，故对顺丰公司提出收件系武超个人行为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顺丰公司作为邮寄服务的提供方，根据合同，有义务将坤锐公司交付的快件完整、安全的送达收件方。但本案中，因顺丰公司未能履行好合同义务，故应承担违约责任。关于坤锐公司损失的确定，通过坤锐公司举证，法院确认坤锐公司在邮寄快递时系所涉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法持有人，享有票据权利。在公示催告程序中，因票据的无因性，持票人鹏越公司申报票据权利，并无不当。而坤锐公司因此丧失了票据权利，该损失应由顺丰公司承担。但银行承兑汇票需到期才能兑付10万元，故利息的起算点应自票面载明的到期日（2016年12月21日）期满后起算。因所涉票据最终查实，并非遗失，故不应适用遗失的赔偿方式，顺丰公司以之前已向坤锐公司赔偿6000元了结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但应在10万元中扣除已支付的6000元。关于律师费，本案所涉权利具有一定复杂性，坤锐公司为主张权利聘请律师并无不当，经审查法院认定为5000元。另外，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故本案承担责任的主体为顺丰公司。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顺丰运输（常州）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损失94000元及利息（自2016年12月2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顺丰运输（常州）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产生的律师费5000元；三、驳回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30元，由坤锐公司负担103元，顺丰公司负担1127元。
二审中，顺丰公司提交运单背面的契约条款及2016年9月30日坤锐公员工吴建平签字的致歉书和确认函，用以证明其上诉主张。坤锐公司质证称，该两份证据在一审中均已提交，不属于新证据；关于契约条款，顺丰公司未对坤锐公司就该条款进行提示说明，坤锐公司和员工也未在运单背面签字确认，该条款对坤锐公司没有约束力；关于致歉书和确认函，该材料中提及的6000元一审判决已在总赔款中进行了扣除，该6000元是从武超的工资中向坤锐公司支出的，是基于武超出具的承诺书中的欠款和补办同时丢失的发票手续费和税费的损失支付的，坤锐公司并未同意一次性解决。吴建平确实签过字，但不能确定是在该份材料上签字。
二审中，顺丰公司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提出如下异议：一、不能确定李智赟为坤锐公司的员工。二、顺丰公司向坤锐公司赔付6000元应当是一次性解决。三、坤锐公司产生律师代理费5000元未见到支付依据。双方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坤锐公司的诉讼主体问题。一审中坤锐公司提交了涉案快递运单原件，运单上明确载明寄件单位名称为“株洲坤锐硬质合金有限公司”，而非顺丰公司上诉所称的常州坤锐公司，且一审庭审中顺丰公司代理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顺丰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武超盗窃涉案快递所致损失的赔偿责任是否应由顺丰公司承担的问题。武超系顺丰公司的快递员，其从坤锐公司处揽件的行为是职务行为，此时顺丰公司与坤锐公司之间的邮寄服务合同已依法成立。合同成立后，顺丰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将坤锐公司交付的快递完整、安全的送达收件方，顺丰公司构成违约，应当向坤锐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至于该快递未能完整、安全的送达收件方的原因与坤锐公司无关，武超因盗窃行为承担刑事责任，但坤锐公司的损失并未得到赔偿，故不能免除顺丰公司的违约赔偿责任。顺丰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其向坤锐公司出具的致歉书和坤锐公司员工吴建平签名的赔金支付确认函中，并未有坤锐公司明确表示收到6000元赔款后一次性解决赔偿问题的明确意思表示，本院对顺丰公司称双方已一次性解决赔偿问题的主张不予采纳。
关于坤锐公司是否因快递遗失导致其丧失涉案承兑汇票的票据权利的问题。坤锐公司在得知涉案快递遗失后随即向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因持票人鹏越公司在规定期间内向该法院申报权利，公示催告程序终结，坤锐公司因此丧失票据权利。坤锐公司有权按照合同法的规定主张顺丰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
关于顺丰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的范围问题。我国邮政法规定，邮政企业提供的邮政普遍服务属于邮政法调整，邮政企业是指中国邮政集团公司及其提供邮政服务的全资企业、控股企业，邮政企业按照国家规定承担提供邮政普遍服务的义务；邮政普遍服务是指按照国家规定的业务范围、服务标准和资费标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所有用户持续提供的邮政服务；邮政普遍服务的业务范围是邮政企业对信件、单件重量不超过5千克的印刷品、单件重量不超过10千克的包裹进行寄递以及邮政汇兑；邮政普遍服务业务范围内的邮件和汇款的损失赔偿，适用邮政法规定，邮政普遍服务业务范围以外的邮件的损失赔偿，适用有关民事法律的规定；快递企业对快件的的损失赔偿，亦适用有关民事法律的规定。因此，顺丰公司并非邮政法所规定的邮政企业；其为坤锐公司寄送的承兑汇票，亦不在邮政法所规定的邮政普遍服务业务范围之内。因此，该快递发生损失，并不适用邮政企业对未保价邮件损失的赔偿标准，而应依照有关民事法律的规定进行处理。涉案运单背面的《快件运单契约条款》以格式条款的形式载明了因顺丰公司原因造成托寄物灭失、破损、短少、延误的，免除本次运费，并对未保价快件非月结客户在七倍运费的限额内赔偿托寄物的实际损失，该格式条款减轻了承运人的责任，加重了托运人的责任，排除了托运人的主要权利，未能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双方权利义务，不能实现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平衡，故该条款无效，对托运人无约束力。故一审判令顺丰公司对因违约造成坤锐公司的直接损失10万元以及相应利息损失予以赔偿并无不当。顺丰公司上诉主张一审判令其承担坤锐公司在本案中支出的律师费5000元有误，因坤锐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对律师费的承担有过约定，本案所涉纠纷也并非法律规定可以主张律师费损失的案件类型，故顺丰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成立，二审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顺丰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维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1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0元，由坤锐公司负担200元，由顺丰公司负担10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60元，由坤锐公司负担400元，由顺丰公司负担20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银芬
审判员 顾 洋
审判员 沈超彦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孙 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