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4民再1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柯小丽，女，1974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瑞昌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新兴，男，1971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瑞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钟安，江西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柯小丽因与被申请人陈新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赣04民终9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二0一七年八月十日作出（2017）赣04民申10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柯小丽、被申请人陈新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钟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柯小丽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再审改判柯小丽不承担返还陈新兴9.82839万元及利息的责任，驳回陈新兴对柯小丽的诉讼请求（实为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事实和理由：1.二审判决回避本案的基本事实，陈新兴替柯小丽偿还139170元按揭贷款，是因柯小丽提供价值100万元房产为陈新兴开办的江西华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简称华光公司）申请银行承兑汇票授信担保而支付给柯小丽的担保风险补偿费。2.柯小丽和陈新兴之间没有借贷的意思表示，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二审判决依据债权转让而确认柯小丽和陈新兴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二审判决回避了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七条关于举证责任分配的适用，没有正确分配本案的举证责任。陈新兴作为原告应承担借贷关系成立的举证责任，而不能仅凭一纸银行转账凭证就完成举证义务。
陈新兴辩称，二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柯小丽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1.二审判决对于有证据证明的法律事实均依法予以了确认，柯小丽认为二审判决回避基本事实系主观臆断，双方当事人之间属于没有回报约定的互借行为，即柯小丽借陈新兴钱款提前还贷减少利息支出，陈新兴借用柯小丽房产证担保增加银行授信，双方均获益未约定回报。2.陈新兴依据金融机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二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举证责任分配也符合法律规定，并无错误适用法律情形。陈新兴提交的银行转账单据，载明了收付款人、转账金额，并写有“代柯小丽还房贷”字样，陈新兴依法完成了举证义务；而柯小丽提供的还款交易清单等证据，不能证明陈新兴代其还贷的139170元就是借用柯小丽房产证抵押而给付的风险担保金，柯小丽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3.二审判决针对双方互助行为获利大小不同，适当地发挥法官自由裁量权，基于公平原则判决陈新兴补偿柯小丽4.14261万元并无不妥，本案不符合再审改判条件与标准。
2016年1月4日，陈新兴向江西省瑞昌市人民法院（简称瑞昌市法院）起诉请求：1.柯小丽偿还陈新兴代为偿还的柯小丽贷款139170元；2.柯小丽承担上述房屋贷款的利息41751元（自2012年11月8日至2015年10月8日止，按月息2%计算）；陈新兴另请求诉讼费由柯小丽承担。
2016年3月31日，陈新兴本人在庭审中将给付利息的诉请变更为：从2014年7月7日开始至柯小丽偿还本金139170元为止，按月息两分计息，有庭审笔录为证。
瑞昌市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12年底，陈新兴因开办的华光公司需要资金，向南昌银行九江瑞昌支行申请86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授信。因银行要求该公司提供430万元抵押担保，陈新兴要求公司会计柯小丽帮忙提供房产抵押。又因柯小丽购买的门面是按揭贷款购买，尚有银行按揭贷款未还清，没有办理房产证，故陈新兴通过银行汇款139170元给柯小丽还清了银行按揭贷款，柯小丽遂办理了房产证。后柯小丽提供房产证（号码201××××2066）给陈新兴用于银行抵押。2013年1月9日，陈新兴开办的华光公司用柯小丽和其他人提供的七套房屋抵押，向银行申请银行承兑汇票860万元。2014年7月7日，陈新兴结清银行贷款后将柯小丽的房产证归还。陈新兴认为，其将柯小丽房产证归还后，柯小丽应返还陈新兴帮柯小丽偿还的银行按揭贷款139170元，因柯小丽拒绝偿还，双方遂产生本案纠纷。
瑞昌市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陈新兴能否依据民间借贷关系起诉柯小丽。2.柯小丽提出陈新兴转账系陈新兴为借用柯小丽房产证而支付给其的好处费抗辩后，陈新兴是否仍应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借贷关系成立。
关于第1点。根据最高院关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陈新兴起诉时提供了银行交易回单一张，证明其为被告偿还房屋按揭贷款的事实，陈新兴提供的银行交易回单，可以视为一种债权凭证，故陈新兴可以据此向柯小丽提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
关于第2点。陈新兴借用柯小丽房产证是否需要支付对价问题，柯小丽和陈新兴的陈述大相径庭，可以视为双方约定不明。根据市场交易习惯，第三人提供房产证为借款人向银行办理抵押担保的，有收取好处的，也有无偿帮忙的，故本案也不能从社会交易习惯确定陈新兴的行为（借用他人房产证用于借款抵押）是有偿还是无偿。但陈新兴借用柯小丽房产证向银行办理抵押是事实，且陈新兴由此获得一定利益，故可以认为柯小丽的抗辩意见成立，陈新兴仍应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借贷关系成立。在陈新兴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与柯小丽借贷关系成立时，应驳回陈新兴的诉讼请求。
瑞昌市法院于二0一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作出（2016）赣0481民初64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陈新兴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20元，由原告陈新兴负担。
陈新兴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瑞昌市法院（2016）赣0481民初64号民事判决；2.改判柯小丽偿还陈新兴139170元借款本金及利息15480元，陈新兴另请求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柯小丽承担。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陈新兴为了支持其对柯小丽的139170元债权成立，提交了付款人为徐某（陈新兴妻子），收款人为柯小丽，转账金额为139170元，开户行为中国银行的单据一份，该银行单据上写有“代柯小丽还房贷”字样，单据右边有陈新兴的签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陈新兴已完成了举证义务。柯小丽认为陈新兴代其偿还中国银行房贷139170元是事实，但辩称该款是作为柯小丽出借房产本给陈新兴作抵押的风险担保金，并提供了还款交易清单、信用社结算凭证、信用社存折复印件、借款合同复印件等证据；柯小丽的上述举证只能证明柯小丽借款他人、与陈新兴有其他经济往来的事实，不能证明争议的139170元是作为柯小丽将其名下的房产本借给陈新兴作抵押的风险担保金，柯小丽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争议的139170元系口头约定为风险担保金，故柯小丽应依法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当，应予纠正。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陈新兴代柯小丽偿付中国银行139170元房屋贷款后，借用柯小丽房产本向银行贷款60万元，借期1.5年，在此期间，柯小丽是极有可能承担陈新兴贷款60万元的债务风险，根据民法通则相关规定，陈新兴应酌情支付柯小丽因承担可能产生的债务风险而产生的费用，结合本案案情，陈新兴应当支付4.14261万元[（60万元-13.971万元）×同期银行贷款利率6%×1.5年]，故柯小丽还应返还陈新兴人民币9.82839万元。
关于柯小丽主张陈新兴没有借贷的意思表示，双方并不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二审认为，柯小丽对于陈新兴代其偿还中国银行139170元房贷的行为是认可的，陈新兴的该行为导致柯小丽与中国银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转移到陈新兴与柯小丽之间，中国银行与柯小丽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在柯小丽没有证据证明债权属不得转让的法定情形时，柯小丽的上述主张不应予以认可。
本院于二0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作出（2016）赣04民终95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江西省瑞昌市人民法院（2016）赣0481民初64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柯小丽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新兴人民币9.82839万元，并以9.82839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4日起按照年息6%计算利息至本息还清之日止；三、驳回上诉人陈新兴的其他上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9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93元，共计7313元，由上诉人陈新兴负担1828元，被上诉人柯小丽负担5485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事实，即陈新兴通过银行（陈新兴妻子徐某账户）转账给柯小丽的139170元是出借款还是给付柯小丽的担保风险补偿款认定如下：
陈新兴主张是给付柯小丽的借款，提供的证据有打印的网上银行转账凭证、瑞昌市法院（2015）瑞民初字第1155号民事判决书（陈新兴一审提供的另一证据为华光公司贷款结清后，包括柯小丽抵押房屋在内的房屋他项权证均已归还的证明，双方当事人对该证明内容均无异议）。经查，（2015）瑞民初字第1155号民事判决已明确对本案当事人争议的139170元不予审理，相关当事人应另行起诉，故该判决不能证实陈新兴的主张。陈新兴主张其转账给柯小丽的139170元是借款，唯一证据是打印的网上银行转账凭证，该打印件载明的款项用途为往来款，上面标注的“代柯小丽还房贷”系陈新兴手写，仅为代为履行的意思，不能表明双方存在民间借贷合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等规定，陈新兴未完成民间借贷关系的举证责任，理由：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系实践性合同，除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之外，还需完成款项给付，从而使得借款合同生效；如果一方当事人仅能提供钱款交付的证据，不能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则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双方可能存在其他法律关系）并据此主张对方归还借款。
此外，柯小丽诉陈新兴民间借贷纠纷生效民事判决[即瑞昌市法院（2015）瑞民初字第1155号民事判决]认定：2012年4月，陈新兴因生意需要资金周转找柯小丽借款；柯小丽借款320000元给陈新兴，陈新兴一直按照月息3%付息。后柯小丽又陆续借给陈新兴部分钱，陈新兴陆续归还了部分借款本金。截止2013年12月9日，双方经过算账，陈新兴还欠柯小丽本金210000元，陈新兴向柯小丽出具了借条，借条上约定月息3%，按季付息。该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表明：2012年4月至2013年12月期间，陈新兴因生意需要陆续向柯小丽借款，2013年12月经双方结算确定陈新兴尚欠柯小丽借款本金210000元；双方发生借贷关系时，存在出具借条的交易习惯。陈新兴在本案主张其2012年11月8日转账给柯小丽的139170元为出借款却未提供借条，该主张的事实与另案生效判决查明的双方进行民间借贷时存在出具借条的交易习惯不符，且与双方2013年12月9日作出的陈新兴尚欠柯小丽借款本金210000元的结算结果不一致（当事人如果互负到期同种债务，任何一方均可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不具有真实性。
柯小丽抗辩陈新兴转账给其的139170元，是陈新兴给付柯小丽帮忙担保的风险补偿款，但其诉讼中提供的账户流水清单、往来款结算凭证、存折、借款合同等证据，均与本案争议的139170元缺乏关联，不应采纳。
柯小丽抗辩另行依据的事实有：柯小丽用自己的房屋为陈新兴开办的华光公司抵押担保了60万元的债务，该抵押房屋系柯小丽按揭购买，剩余按揭购房款139170元必须先还清才能办理抵押，双方当事人对该事实存在均无异议。根据该已知事实，和另案生效判决查明的双方当事人一贯存在有偿借贷、双方2013年12月9日进行债权债务结算时未计算本案陈新兴2012年11月8日转账给柯小丽的139170元的事实，及基于抵押物的优先清偿风险常人不会轻易用自己的财产为他人抵押、特定人之间的经济交往方式具有稳定性和连续性、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尤其是债务不对等）时会进行债务抵销等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本案在柯小丽未能提供直接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可以推定陈新兴转账给柯小丽的139170元，系陈新兴自愿给付柯小丽的担保风险补偿款，该款用于提前清偿柯小丽的房贷余款，以实现陈新兴用柯小丽的按揭房屋为已方债务提供抵押担保的目的。
本院再审认为，陈新兴主张其与柯小丽存在139170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证据不足，本案并无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的凭证。虽然陈新兴转账139170元给柯小丽属实，该款用于清偿柯小丽房贷按揭余款亦属实，但该转帐发生在陈新兴和柯小丽之间，与按揭银行缺乏法律关系，陈新兴从未与按揭银行达成债权转移的一致意思或直接向按揭银行转账代为履行柯小丽的债务，二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
本案虽无陈新兴转账的139170元系给付柯小丽的担保风险补偿款的直接证据，但根据已知的柯小丽确用自己的房屋为陈新兴开办的公司提供贷款抵押、双方一贯存在有偿经济交往、双方结算债权债务时未计算争议的139170元的事实，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以推定争议的139170元系陈新兴给付柯小丽的担保风险补偿款，该款应由柯小丽取得。
综上所述，柯小丽的再审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对一审判决的撤销不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赣04民终95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江西省瑞昌市人民法院（2016）赣0481民初64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393元，由二审上诉人陈新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 健
审判员 金婉琴
审判员 罗 文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胡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