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民终4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珠，女，1937年3月17日出生，现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储亚洲，北京市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欢，北京市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建恩，女，1973年1月30日出生，住河北省石家庄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莉，河北时代经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凡，河北时代经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吴雯，女，1963年6月2日出生，现住北京市朝阳区。
原审第三人：张冬明，男，1957年3月3日出生。
上诉人林珠因与被上诉人白建恩、原审第三人吴雯、原审第三人张冬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3民初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欢，被上诉人白建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莉，原审第三人吴雯，原审第三人张冬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珠的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2、请求判令立即停止执行登记在吴雯名下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北苑家园望春园12号楼2层4—202室房产（房产证号：X京房权证朝私字第XX**号，以下简称案涉房屋），并中止执行，解除查封冻结、停止拍卖等执行措施。3、一、二审诉讼费由白建恩承担。
林珠的上诉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林珠与其配偶吴景采于2006年购买案涉房屋，因办理贷款问题便以吴雯的名义与北京城建兴华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建兴华公司）签署了《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案涉房屋总价为97.4701万元，首付款为房屋总价的31%，即30.4701万元，贷款为房屋总价的69%，即67万元。房屋首付及其后续偿还贷款全部是由林珠及其配偶吴景采支付，并且案涉房屋一直是由林珠居住并使用。一审判决中记载“林珠主张其于2006年8月19日所取款项系用于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但此时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尚未签订，而是在近三个月之后的11月12日才签订。”在实际生活中买卖房屋，买受人通常也是在房屋买卖合同签订之前就将首付款等其他购房款事先准备好，不会在签订买卖合同当天才准备首付款。因此，一审法官查明事实时并未结合案件和当事人的客观情况，属认定事实不清。
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之规定，林珠与吴雯之间订立的合同为口头合同。林珠因办理贷款问题以吴雯的名义与城建兴华公司签署了《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之规定，林珠按约定支付现金对价、承担相应义务后，即拥有了案涉房屋，且一直实际居住使用。虽案涉房屋登记在吴雯名下，但全部权益应归林珠所有。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支持林珠的上诉请求。
白建恩辩称：1、林珠提交的银行交易凭证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该证据只能证明林珠及其配偶吴景采曾经办理过银行取款业务，不能证明该款项全部或部分用于购买案涉房屋。2、即便林珠能够提供证据证明上述款项系购房款，亦不能改变吴雯系案涉房屋的合法所有权人的法律后果。3、物权为排他权，债权为请求权。林珠与吴雯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能对抗案涉房屋的物权，林珠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规定的内容进行抗辩，混淆了债权与物权的概念。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林珠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吴雯、张冬明同意林珠的上诉意见。
林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立即停止执行登记在吴雯名下的案涉房屋，并中止执行，解除查封冻结，停止拍卖等执行措施。2、请求判决由白建恩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案涉房屋购买、款项支付情况。
2006年11月12日，吴雯（买受人）与城建兴华公司（出卖人）签订《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由吴雯购买案涉房屋，房屋总价款为974701元。2007年4月21日，城建兴华公司开具发票，载明付款人为吴雯，支付房款976982元，其中贷款为670000元。2008年3月5日，案涉房屋办理房屋产权登记，所有权人为吴雯，所有权证号为X京房权证朝私字第XX**号。该所有权证书载明案涉房屋已设定抵押，抵押权人为中国光大银行北京中关村支行（以下简称中关村支行），设定日期为2008年6月23日。
2006年11月16日，吴雯作为借款人、抵押人与贷款人中关村支行及保证人城建兴华公司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抵押、保证）》，由吴雯向中关村支行借款670000元，并将案涉房屋抵押给中关村支行，城建兴华公司提供保证担保。根据林珠提供的消费信贷对账单显示，每月还贷人为吴雯，每月偿还贷款本金及利息为四千余元至二千余元不等。
根据林珠提交的银行取款回单显示，林珠于2006年8月19日、2007年1月9日分别取款70687.33元、253515.85元，林珠主张上述款项系用于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林珠及其丈夫吴景采另于2006年8月、2007年1、2、4月、2008年5、10月提取相应款项，吴景采于2012年11月23日向吴雯转账汇款40000元，林珠主张上述款项系用于还贷。另，林珠主张吴雯中国工商银行账户2006年11月7、8日存入共计301801.16元、于2006年11月12日支出295188元系用于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对于林珠主张的上述事实，白建恩不予认可，吴雯、张冬明予以认可。
二、相关诉讼执行情况。
白建恩与张冬明、吴雯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石家庄中院）于2012年5月18日作出（2010）石民二初字第00011号民事判决，判决张冬明、吴雯支付白建恩借款5000000元。张冬明、吴雯不服上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河北高院）于2012年11月19日作出（2012）冀民一终字第16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石家庄中院重审后于2013年4月20日作出（2013）石民二初字第00003号民事判决，判决张冬明、吴雯给付白建恩5000000元。张冬明、吴雯不服上诉，河北高院于2014年4月8日作出（2013）冀民一终字第194号民事判决，撤销原判，张冬明、吴雯偿还白建恩3500000元借款。上述案件诉讼中，石家庄中院依据白建恩的申请，保全查封案涉房屋。
上述终审判决作出后，白建恩向石家庄中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石家庄中院于2015年1月12日将该案委托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执行，法院接受委托后，于2015年12月7日将案涉房屋续行查封，现案涉房屋处于法院有效查封状态。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过程中，林珠作为案外人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请求法院确认登记在吴雯名下的案涉房屋归林珠所有，中止执行案涉房屋并解除查封冻结、停止评估拍卖等执行措施。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28日作出（2016）京03执异16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林珠的异议请求。该执行裁定书送达后，林珠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遂形成本案。
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全案案情及各方当事人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应否归属于林珠。二、林珠就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一、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应否归属于林珠。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十六条之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根据。根据上述规定，不动产物权需经登记始发生物权效力，物权登记具有对外公示效力；法律推定不动产登记簿上记载的不动产权属状况以及权利限制事项与真实情况保持一致。
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吴雯作为买受人与城建兴华公司签订《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购买案涉房屋，并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书，所有权人登记为吴雯。吴雯作为借款人和抵押人与中关村支行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抵押、保证）》，将案涉房屋设定抵押，由吴雯按月偿还贷款。根据上述事实，吴雯为案涉房屋的登记权利人。
本案中，林珠主张其系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其与吴雯之间存在借名买房关系，且案涉房屋的首付款及贷款均由其支付和偿还。关于双方是否存在借名买房关系，虽然基于双方母女的特殊身份关系，没有书面约定尚有合理性，但仅有林珠和吴雯的陈述尚不足以证明，需要结合其他证据予以认定。根据林珠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林珠及其配偶的取款时间和数额与案涉房屋相应款项的支付时间与数额并不吻合，特别是林珠主张其于2006年8月19日所取款项系用于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但此时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尚未签订，而是在近三个月之后的11月12日方才签订。林珠及吴雯主张案涉房屋首付款及偿还贷款的部分款项系吴雯先行垫付，后由林珠提取现金交由吴雯，法院对此实难采信。故林珠主张其与吴雯存在借名买房关系，案涉房屋应归林珠所有，案涉房屋的相应款项系林珠支付，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且，在房屋所有权归属的认定中，如对房屋存在出资并不当然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当事人如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的，可另行解决。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状态不符、其为该不动产物权的真实权利人，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的，应予支持。该条规定中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权利状态系物权状态，而非债权状态，因此，与之相对应的该条中的真实权利状态亦应是物权状态。在物权权属确认中，能够实现物权权属确认的，应当限于已经享有物权的人，依法主张确认其物权，对于并未依法享有物权的人，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的，不应予以支持。
退一步讲，即便双方借名买房关系成立，约定案涉房屋所有权归于林珠，且吴雯将案涉房屋过户至林珠名下，双方的该项约定仅对约定双方产生约束力，并不发生物权效力，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因此并未转移由林珠享有。该约定只是在林珠与吴雯之间产生了以在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的条件时完成物权变动的债权债务关系，即该约定仅具有债权效力。
二、林珠就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因吴雯为案涉房屋的登记所有权人，该物权登记具有对外公示效力。即便林珠所主张的其与吴雯之间借名买房关系成立，相对于林珠与吴雯的内部关系，白建恩作为局外人，无法也无义务了解林珠与吴雯所约定的相关内容，只能且只需根据物权公示的形式即登记作出判断，推定吴雯对于案涉房屋享有正确、合法的物权。白建恩作为吴雯、张冬明的债权人，已经获得生效法律文书对其债权的认可，并据此申请强制执行案涉房屋。此时，显然应当保护吴雯、张冬明的债权人即白建恩的强制执行债权，此亦是物权公示原则之体现。且林珠于本案中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林珠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因林珠就案涉房屋并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故林珠要求停止对案涉房屋强制执行并予以解除查封、停止拍卖等执行措施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林珠关于停止强制执行案涉房屋并解除查封、停止拍卖等执行措施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驳回林珠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基于白建恩与张冬明、吴雯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生效判决进入执行程序后，林珠作为案外人向法院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本案中，《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的签约主体为吴雯与城建兴华公司，《个人抵押合同（抵押、担保）》的签约主体为吴雯与中关村支行、城建兴华公司。根据林珠提供的消费信贷对账单显示，每月还贷人亦为吴雯。经查，案涉房屋登记的所有权人为吴雯，并非林珠。故一审法院关于以物权登记为依据，吴雯为案涉房屋的登记权利人所做的认定与事实相符，亦符合法律规定。
林珠关于其及配偶支付购买案涉房屋款项、实际居住并与吴雯形成口头合同，故林珠应对案涉房屋享有全部权益等主张，均不能产生对抗第三方，特别是在执行程序中，法院对吴雯作为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财产采取强制执行措施的效力。一审法院关于林珠要求停止对案涉房屋强制执行并予以解除查封、停止拍卖等执行措施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的认定正确，本院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林珠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林珠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丰
审判员 王 肃
审判员 杨绍煜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王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