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民终字第3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连祖悌，男，1954年9月2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连宝通，男，1978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与上诉人连祖悌系父子关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景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伟才，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黄金祥，男，1976年8月3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连祖悌因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被上诉人黄金祥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4）永民初字第35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连祖悌及其委托代理人连宝通，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伟才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黄金祥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系经工商依法登记的企业法人，经营范围“铁矿、锰矿开采、销售”。2005年12月12日经福建省国土资源厅批准，取得永安市青水乡炉丘村葫芦山0.276平方公里的锰铁矿开采许可，有效期限自2005年12月至2012年12月。该采矿许可证到期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未能办理到延续登记手续。2013年6月5日，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供货方即甲方）与黄金祥（购货方即乙方）签订《库存矿石购销合同》一份，该合同主要约定：“1、甲方同意将矿山原已开采未加工的库存褐铁矿石销售给乙方（数量：预计10000吨，以实际库存计量为准；单价：160元／吨；备注：按实际出运数量结算）。2、甲方应乙方要求，免费提供场地给乙方用于粗加工乙方所购买的甲方库存褐铁矿再运走，乙方使用甲方场地加工期间的包括但不限于所有设备、辅助材料、人工费、运费、水电费等一切费用均由乙方承担；乙方所雇用人员在加工期间产生的一切工资、工伤及因乙方原因造成的一切损失均由乙方自行负责。3、验收标准：甲方按现场库存矿石品质交货，按车计重。4、到货地点：甲方矿石堆放点。5、结算方式及期限：合同生效后乙方在出货前付清货款，甲方收到货款后放行。……”协议签订后，黄金祥即组织工人在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1号矿区内进行破碎、选矿等粗加工工作，连祖悌系通过其他工人介绍于2013年10月17日到矿区从事破碎石工作。连祖悌与黄金祥约定按120元／天计算报酬，工作时，黄金祥在矿区对连祖悌等工人进行日常工作管理，并负责发放工人工资。连祖悌没有缴纳有关社会保险费。2013年11月1日，连祖悌在从事破碎操作时导致受伤。之后，黄金祥与连祖悌的儿子连宝通达成协议。主要约定：“（一）劳动工伤过程。……由于甲方（第三人黄金祥）经济问题，经双方协议，安置在家康复治疗。（二）乙方连祖悌在家治疗的医疗护理。在家治疗期间，甲方第一个月暂付医疗护理费壹万伍仟元正，以实际费用为准。第二、三个月视病情变化恢复情况调整。（三）工伤鉴定与经济赔偿。在家治疗康复期为三个月，期满以工伤伤残等级鉴定为依据，由甲方赔偿乙方全部费用，包括伤残费、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生活费等。”2014年3月份，黄金祥支付给连祖悌医疗费、救护车费、租车费、营养费、住宿费、伙食费、护理费等费用合计121000元，连祖悌的儿子连宝通作为代收人出具给黄金祥收条一份确认收款事实。
再查，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连祖悌因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问题产生争议，连祖悌依法向永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请劳动仲裁，申请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2014年8月22日，永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永劳仲案字（2014）08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连祖悌存在劳动关系。之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不服该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永安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其与连祖悌不存在劳动关系。庭审中，连祖悌为证实其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提供了证人郑某甲、郑某乙的证言，证言内容显示，证人在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2号矿区从事挖矿工作及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有从事采矿工作；提供证人连某甲的证言，证言内容显示，证人在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2号矿区从事挖矿工作；提供证人连某乙、连某丙的证言，证言内容显示，连祖悌被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招聘从事矿石破碎工作后受伤。其中，仅证人郑某甲、郑某乙出庭接受法庭质证。
原审法院认为，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该文件系对建筑施工和矿山企业两类特殊行业的突出问题作出了特殊性的规定，但用工主体责任与构成劳动关系属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并不代表双方就形成了劳动关系。劳动关系强调的是实际用工，其实质是劳动者与劳动力使用者之间，为实现劳动过程而发生的一方有偿提供劳动力，另一方提供劳动对价的关系。在认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具有劳动关系时，要看双方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监督，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基本劳动条件以及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等因素综合认定。同时，在未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况下，可参照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记录、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考勤记录、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依法认定。首先，本案连祖悌未能提供上述证明劳动者身份的相关证件，连祖悌、黄金祥均承认连祖悌工作中受黄金祥管理并由黄金祥支付工资，连祖悌也未缴纳相关社会保险费，这些事实表明连祖悌并不是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提供劳动，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亦未支付劳动报酬给连祖悌，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连祖悌之间没有形成劳动关系的合意；其次，采矿与选矿破碎等加工系两道不同的工序，取得采矿权的企业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而不必然使加工工序成为其业务组成部分；再次，连祖悌所提供的证人证言，只能证实其在位于永安青水葫芦山矿区的场所劳动中受伤，并不能证实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连祖悌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最后，不同的民事法律关系具体表现在民事主体所享有的不同的民事权利义务上。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黄金祥签订的《库存矿石购销合同》权利义务内容上看，该合同明确约定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其原已开采未加工的库存褐铁矿石以160元／吨的价格销售给黄金祥，符合买卖关系的基本特征，至于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涉及合同双方是否违约问题，并不能就此认定双方不是买卖关系。同时，合同中约定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按黄金祥的要求，免费提供场地给黄金祥用于所购矿石的粗加工，但使用场地加工期间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及因第三人原因造成的一切损失均由黄金祥自行负担，属从合同义务，黄金祥在矿石加工的雇工、生产、销售、支付工资等环节均具有完全的自主权，连祖悌仅根据诸如粗加工、机器设备、辅助材料、自担风险等字眼即主张该合同为承包合同，实为断章取义，对此不予采纳。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黄金祥之间构成买卖关系，并非发包、承包关系，因此，不能适用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的规定。综上，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连祖悌之间的关系明显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连祖悌的主张依据不足，不能认定其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故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之诉请，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第八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连祖悌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连祖悌负担。
宣判后，连祖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连祖悌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被上诉人黄金祥之间是矿山买卖合同是错误的。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矿区早在2010年前就由被上诉人黄金祥承包了该矿山的矿石开采和销售，上诉人进入矿区工作时整个矿区的矿石开采、销售和经营一直是由被上诉人黄金祥承包管理。上述事实有证人连某甲、连某乙、连占漂某、郑某乙等人的证言可以证实，被上诉人不是矿石销售，而是整个矿区的矿石开采和销售的总承包。原审判决仅以被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补签的《库存矿石购销合同》认定被上诉人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是错误的。合同是否履行关系本案上诉人连祖悌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决定性因素。根据《福建省矿产资源条例》第四十三条的规定，重要矿产品运出矿区需要县级地质矿产主管部门发放的矿产品准运凭单，被上诉人均无法提供准运凭单。根据合同内容本身来看，合同标的物数量、总价款均无约定，合同还约定粗加工、风险自担等条款不符合买卖合同即所有权转移的特点。本案中，被上诉人无法证实合同的实际履行，无法证实合同的真实性；二、原审判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劳动关系是错误的。原审法院以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上诉人连祖悌没有签订劳动关系，上诉人没有工资支付凭证、工作证、服务证以及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劳社部发（2015）12号《关于确认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中第四条规定的“用工主体责任”与“劳动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为由，作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没有劳动关系的判决是错误的。理由：1、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整个矿区经营发包给不具备矿山经营资质也不具备矿山用工资格的被上诉人黄金祥，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劳社部发（2005）12号通知第四条规定，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应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原审判决不予认定是错误的。2、虽然上诉人没有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没有工作证、服务证，但证人证言能够证明上诉人连祖悌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在未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16条、第83条作出判决，而未适用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认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被上诉人黄金祥与上诉人连祖悌的儿子连宝通达成协议，是护理协议，治疗期间的费用分担，不是最终赔偿协议。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连祖悌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口头答辩称，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黄金祥未到庭参加诉讼，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经审理查明，除上诉人连祖悌认为其与被上诉人黄金祥达成的协议是护理协议而不是赔偿协议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对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连祖悌提交了以下证据：1、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连宝通拍摄的照片13张，证明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有实际开采；2、伤残等级鉴定书，证明上诉人受伤的事实；3、证人连某丙的证言，证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矿山开采承包关系。
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质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无法证明拍摄地点；对证据2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本案是劳动争议，司法鉴定是对伤者进行伤残等级鉴定，单方制作，对鉴定的检案摘要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如下：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对证据1、2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3证人出庭作证。本院确认上述证据的证据资格。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对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能否支持上诉人连祖悌的上诉主张，本院将结合全案事实综合认定。
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连祖悌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双方当事人关于争议问题的观点和理由，在诉辩意见中均已阐述，不再赘述。本院根据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陈述及认证情况，综合认定如下：
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被上诉人黄金祥签订的《库存矿石购销合同》，除约定了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矿山原已开采未加工的库存褐铁矿销售给被上诉人黄金祥并约定了单价、数量等内容外，还约定了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提供场地、破碎设备、辅助材料等生产资料，由被上诉人黄金祥组织工人实施矿石破碎、选矿等粗加工生产并自行负责所雇佣人员工伤等内容。因此，《库存矿石购销合同》事实上包含了二个法律关系：即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黄金祥之间有关褐铁矿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及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矿产品粗加工的生产经营发包给矿山企业之外的自然人黄金祥经营的承包合同法律关系。原审判决仅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2015）12号《关于确认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及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2013）34号《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的规定，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选矿破碎粗加工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被上诉人黄金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应承担用工主体责任，上诉人连祖悌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综上，本院认为，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被上诉人黄金祥为完成选矿破碎粗加工招用了上诉人连祖悌等人，上诉人连祖悌在工作中受伤，应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承担用工主体责任，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上诉人连祖悌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上诉人连祖悌的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2015）12号《关于确认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2013）34号《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4）永民初字第3518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连祖悌与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被上诉人永安市青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明伟
审 判 员 方丽萍
代理审判员 黄莉花
二〇一五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安雅婷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查。
《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
第四条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
第七条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