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14民初12003号
原告：许干胜，男，1949年10月24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嘉定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上海申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成英，女，1953年10月2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嘉定区。
被告：杨爱青，男，1975年10月10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嘉定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一伟，上海市名旗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延安西路XXX号。
负责人：顾力星，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芳，上海市佳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上海泰优汇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洛川中路XXX号一层。
法定代表人：吴兵，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翌。
原告许干胜诉被告杨爱青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先适用简易程序，后因案情需要，转为普通程序，于2016年12月9日、2017年2月8日及2017年5月8日三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审理中，本院依法追加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长宁支行”)、上海泰优汇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优汇典当公司”)为本案的第三人参加诉讼。原告许干胜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被告杨爱青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一伟到庭参加全部诉讼；原告许干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成英到庭参加第二、三次庭审；第三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芳及第三人上海泰优汇典当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翌到庭参加第三次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撤销原告许干胜与被告杨爱青签订的关于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二、判令被告杨爱青将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原告名下。事实和理由：原告许干胜于2001年购买了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房屋(以下称“涉案房屋”)且一直居住于此。2009年4月初，因案外人冯某某(与原告系邻居关系)需要资金周转，向原告许干胜、被告杨爱青提出帮助其进行银行抵押借款的需求(杨爱青之前与冯某某相识)。原、被告同意后，由原告提供自己的房产证明手续，由被告出面具体操作“银行贷款”事宜。这期间原告为配合完成“抵押贷款”而签署了若干份合同及其他材料，但其“帮助冯某某获得银行贷款”的真实意思从未改变。后来被告向原告主张所谓的“房屋租赁费”等，才让原告明白被告当时的一系列操作并非仅仅出于帮助冯某某获得银行贷款的意图，而是从一开始或更久以前便具有受让房屋的目的并进行掩饰隐瞒，最终导致原告的房屋易主，被告竟向原告主张迁出涉案房屋。在被告为冯某某办理贷款的过程中，其向原告支付的“首付款”及其他房款均没有由原告使用，所谓的房屋买卖并非事实。原告对整个过程均系认为以抵押房屋的形式帮助冯某某借用银行贷款，期间所签订的合同等材料也均是帮助冯某某以房抵押进行借款的途径。原告并无出售涉案房屋的意图，故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庭审中，原告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一、请求法院确认原告许干胜与被告杨爱青于2009年4月30日签订的关于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二、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杨爱青将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原告名下。理由是依据《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原告订立买卖合同时意思表示不真实。
被告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一、原、被告间没有未了债务，双方借款随房屋买卖而消亡。2008年12月至2009年1月，原告共向被告借款22万元，双方还办理了抵押手续。后原告无力归还借款，其主动向被告提出，出售其房屋来归还借款。为此，双方对房屋依市场行情作了评估并以评估价约定为房屋买卖的交易价，由被告以原有借款转房款加贷款方式作交易，双方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通过银行审核、税务审核，最后在交易中心审核后完成交易，从而使得借款因房屋买卖而消亡；二、原、被告间的房屋买卖行为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双方房屋买卖的交易行为必须通过双方同时到交易中心去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方可使物权合法成立，原被告间的房屋买卖行为不仅有对价且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三、原告是具有行为能力的人，其愿为案外人冯某某获取被告的借款提供物质条件，就应承担为此而产生的后果和相应的责任。原告自愿将其借到的借款和出售房屋的房款再转借给案外人冯某某，是其自行处置财产的结果，他人无权干涉，原告与案外人冯某某间发生的借款后果应由其自己负责且该后果也可通过法律向冯某某追责；四、原告通过交易将房屋权属变更至被告名下，后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符合法律规范；五、原告已过了行使撤销权的时效。对于原告当庭变更的诉讼请求，被告表示原告愿意把钱借给冯某某是因为有利可图，现在原告对原有签字的文件表示否认，是没有理由的。
第三人中国银行长宁支行陈述，第三人对原、被告间的借贷不清楚，但是第三人和被告的抵押贷款是合法有效的，假如法院判决被告要归还房屋的，第三人要求被告在偿还其贷款后归还。
第三人泰优汇典当公司陈述，第三人和被告典当的时候审查了相关的产证信息，确认房屋是被告所有后，与被告签订办理了典当手续，该典当也经过了公证。关于原告与被告之间的关系，第三人不清楚。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涉案房屋原系原告所有。
2008年12月9日，被告作为出借人(抵押权人)与原告作为借款人(抵押人)之一，案外人冯某某作为保证担保人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由被告向原告等借款人出借12万元，借款期为2个月，原告等借款人将涉案房屋作为抵押物予以抵押。上述合同签订后，原、被告至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同日，原告许干胜及妻子朱成英作为委托人签订公证委托书一份，委托被告杨爱青的妻子于旻娟为合法代理人，办理涉案房屋的出售事宜。
2009年1月13日，被告作为出借人(抵押权人)与原告作为借款人(抵押人)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由被告向原告出借10万元，借款期为2个月，原告将涉案房屋作为抵押物予以抵押，亦办理了抵押权登记。
2009年2月22日，于旻娟作为原告许干胜的代理人，与被告杨爱青办理了涉案房屋抵押权终止手续。
2009年4月13日，被告及妻子于旻娟与中国银行长宁支行签订《个人住房(二手房)抵押借款合同》，将涉案房屋抵押给中国银行长宁支行，办理二手商贷30万元。
2009年4月14日，被告委托上海申房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对涉案房屋进行房地产抵押价值评估。
2009年4月30日，原、被告就买卖涉案房屋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房屋总价为52万元。
2009年5月18日，涉案房屋登记至被告杨爱青名下。
2009年5月22日，上海申房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出具房地产抵押估价报告，认定涉案房屋抵押价值为52万元。
2009年5月27日，中国银行长宁支行向原告放款30万元。
关于房款支付情况：被告称，22万元系还前期借款，30万元由银行贷款支付给原告。原告则表示，30万元银行贷款收到后直接转给冯某某作为借款了，22万元借款中的12万元已经由冯某某现金还给被告了，还有10万元借款原告未收到。
另查明，2009年6月15日，原、被告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约定被告将涉案房屋出租给原告，每月租金2600元等。因原告自2015年1月1日起，未按约支付租金，被告遂通知原告终止租赁关系，要求迁出房屋未果，被告起诉来院，案号为(2015)嘉民三(民)初字第1315号。在该案的审理中，冯某某到庭作证称：“2009年我工程需要钱，我找到老许借钱，他说只有房子作抵押，因为我和老许都上班没空，就委托原告(杨爱青)去办理贷款；当时把被告(许干胜)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交给杨爱青，后来杨爱青把身份证和户口本还给被告了，但是房产证他说银行抵押着至今未还；之前借过12万元也是通过被告借的，但是借了两个月，我和被告、被告老婆到原告办公室还了；30万元银行贷款，2009年6月16日开始每个月还2600元，后来2800元，我汇给杨爱青，再由杨爱青还到银行。”冯某某当庭提交了每月转账支付杨爱青相关款项的银行流水，杨爱青对汇款无异议，但认为“其与证人有其他纠纷，有可能是还其他案件的利息。”
再查明，根据上海市不动产登记簿显示，涉案房屋上尚有第三人泰优汇典当公司为抵押权人的最高债权限额为100万元的债权抵押登记及第三人中国银行长宁支行为抵押权人的债权抵押登记。截至2017年5月8日，被告已还第三人中国银行长宁支行本金134190.51元，已还利息58350.37元。
诉讼中，本院向被告释明，若房屋买卖合同确认无效，合同无效的后果如何处理。被告表示：1、22万元借款要求原告归还；2、30万元的贷款要求原告偿还；3、涉案房屋现值300万元，要求原告支付差价。原告表示：22万元借款被告应另行主张；30万元贷款应由被告清偿后涤除抵押权；对房屋差价原告不予认可。
以上事实，有上海市不动产登记簿、《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借款抵押合同》、公证委托书、《个人住房(二手房)抵押借款合同》、房地产抵押估价报告、(2015)嘉民三(民)初字第1315号庭审笔录等书证以及当事人陈述为证，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应如何认定？二、若涉案买卖合同被认定无效，后果应如何处理？
一、关于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
原告称，其为配合完成“抵押贷款”而签署了若干份合同及其他材料，但其“帮助冯某某获得银行贷款”的真实意思从未改变。原告并无出售涉案房屋的意图，故其订立买卖合同时意思表示不真实。被告认为，因原告拖欠借款不能清偿，故双方合意以房抵债，因此达成买卖合同并办理了权利登记，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以为，探求当事人为民事法律行为时的真意不应孤立割裂行为发生的前因后果。本院注意到，被告的职业是“建筑工程施工和借贷”。原、被告双方通过案外人冯某某相识后，于2008年12月开始建立借贷关系，由原告向被告借款，并就涉案房屋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在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的当天，原告及妻子就和被告妻子于旻娟办理公证委托书，对此原告表示签订公证委托书只是为12万元作担保；被告亦当庭陈述“都是这样操作的，抵押委托要么在中介，或者在自己手上，如果没有的话，贷款就不放了”。可见，双方对于签订公证委托书的本意，只是为担保借款债务而存在意思表示一致。
被告称，因原告拖欠借款不能清偿，故双方合意“以房抵债”，首先，原告对实际借款金额本身存在异议，“以房抵债”基础不存在；其次，2009年5月房屋过户至2015年被告杨爱青起诉之前长达六年的时间里，被告未与原告办理水、电等的过户手续，不符合正常的房屋买卖交易习惯；再则，原告否认支付过被告租金，被告提供的情况说明从其内容来看，是出租方(杨爱青)确认收到承租方(许干胜)租金的收条，现这些情况说明均在被告处亦不符合常理，再结合被告的职业及案外人冯某某在1315号案件中的证言，本院有理由认定，本案是被告杨爱青明知原告许干胜及案外人冯某某为了获取银行贷款的情况下，与原告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通过虚假的买卖行为达到获取银行贷款的目的，该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亦非原告买卖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应为无效。故原告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后果处理问题。
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涉案《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被认定为无效，故被告杨爱青应当将取得的涉案房屋返还原告许干胜，许干胜也应当将相应的款项返还杨爱青。
对于房屋返还问题。由于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涉案房屋的登记应当恢复到合同订立前的状态，故被告杨爱青应涤除涉案房屋上的抵押权后，协助原告将涉案房屋登记到原告许干胜名下。
对于房款返还问题。本院仅对涉案合同标的发生的款项进行处理，对原、被告之间签订抵押借款合同之履行纠纷，因双方对实际借款金额等存在分歧，故在本案中不作处理，当事人可另谋途径解决。对于30万元银行贷款，根据查明的事实，确实是被告及妻子与银行签订了《抵押借款合同》，并办出了30万元银行贷款，该款项也划入了许干胜的账户。故合同被确认无效后，该款项应由原告返还被告。因房屋贷款利息，也属于无效合同的后果，应作出处理。鉴于原、被告对于无效合同均有过错，故被告因向银行贷款所产生的利息损失应由原、被告各半负担。故原告应向被告返还30万元贷款并支付贷款利息的50％给被告杨爱青。至于被告主张的房屋差价损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许干胜与被告杨爱青于2009年4月30日就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
二、被告杨爱青及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上抵押权人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的抵押登记注销手续；
三、被告杨爱青及第三人上海泰优汇典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上抵押权人为上海泰优汇典当有限公司的抵押登记注销手续；
四、被告杨爱青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协助原告许干胜将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原告许干胜名下；
五、原告许干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返还被告杨爱青银行贷款人民币30万元；
六、原告许干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返还被告杨爱青已支付的截至2017年5月8日贷款利息58350.37元的50％计人民币29175.19元，并支付自2017年5月9日起至许干胜履行上述第五项付款义务之日止的贷款利息的50％(具体金额以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的账单为准)。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9000元，财产保全费3120元，合计诉讼费12120元，由原、被告各半负担6060元，被告负担之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付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徐 芬
审 判 员 黄 燕
人民陪审员 叶育琪
二〇一七年六月七日
书 记 员 孙 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