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浙05民终168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陈荣轩，男，1962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址：湖州市吴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萍，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建峰，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裴广涛，男，1964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址：湖州市吴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浙江京衡（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斌斌，浙江京衡（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荣轩为与被上诉人裴广涛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5）湖吴埭商初字第2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与调查，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荣轩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5）湖吴埭商初字第23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裴广涛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陈荣轩系因债务人的欺诈而产生重大误解作出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担保行为。一方面，本案债务人姜利强存在隐瞒、捏造事实的情形。首先，谎称借款用途系欺诈之一。2011年11月，债务人以承建的埭溪镇上强新村工程需要资金为由向裴广涛借款300万元，实际收到291万元。但是，依据吴兴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5日作出的（2014）湖吴刑初字第146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债务人与裴广涛之间的借款金额已被列入债务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犯罪金额，所吸收的存款用于支付借款利息，日常消费等。其次，谎称借款由公司担保系欺诈之二。湖吴刑初字第1466号刑事判决书中一并查明，2012年7月3日，被告人姜利强为从裴广涛处的借款能获取延期，谎称自己已经取得江西建工第四建筑有限责任公司湖州分公司（以下简称“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对其借款的担保，采用相同手段伪造了“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公章，并使用该假公章与裴广涛签订借款协议。经鉴定，被告人姜利强使用的“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公章确系伪造。而裴广涛确系因债务人虚构的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的担保而同意签订借款协议，延长借款期限。另一方面，陈荣轩系因受债务人欺诈之故而产生重大误解。陈荣轩错误的认为并相信债务人确系将从裴广涛处的借款用于承建埭溪镇上强新村工程。同时，债务人用伪造的“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公章亦使陈荣轩错误地相信债务人的借款行为系职务行为，并有公司担保。虽陈荣轩作为担保人理应对自己的担保行为有高度的风险评估，并对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后果，但陈荣轩认为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的担保极大地降低了其自身的法律风险，从而促使了其同意担保。并且，《借条》上的附加注明，“借款不能按期归还，则在上强新村一期工程拨付款中扣除。此借款专用于上强新村一期工程材料款。”亦足以证明陈荣轩的担保系建立在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共同担保的大前提之上。故，基于债务人虚构的事实，陈荣轩对保证合同的重要事项产生认识错误，作出与真实意思不一致的担保行为。一审法院在查明本案事实时未对保证合同成立的前因事实展开论述，刻意回避陈荣轩的担保行为存在重大误解的不争事实。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保证合同系属于可撤销合同。本案，债务人以欺诈方式骗取债权人延长借款时间及保证人的担保。一审法院围绕本案争议焦点，重点阐释并确认了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即认定主合同有效。而对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则轻描淡写，缺乏事实论证及法律支撑。一方面，其盲目地适用担保的从属性原则，认为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即有效。另一方面，简单地认为担保合同系陈荣轩自愿作为保证人，只需债权人与保证人达成意思表示一致即有效。这显然片面、错误地理解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及民事行为中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保证合同虽是债权人与保证人之间订立的合同，但保证中的法律关系实际涉及三方当事人，即保证人、债权人、债务人。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亦应当综合各方当事人的目的、认知、习惯、本意及诚实信用原则等来解释。同时，合同的有效与否应当回归合同应具备的一般属性，和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方面考量担保合同的效力。基于上文对事实的陈述，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所以，如何认定担保合同的效力，主要应当看保证人是否行使撤销权。本案，一审法院未基于保证合同成立的事实前提、保证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及立法宗旨，便驳回陈荣轩主张撤销保证合同的反诉请求，认定保证合同有效，判决陈荣轩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已违背民法所倡导的自愿、公平、诚实信用原则，系适用法律错误，有失公允。再者，陈荣轩行使撤销权不违反法律有关时效规定。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曰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按照一般人的普遍认知能力及法律常识，陈荣轩不能准确的区分合同的无效及可撤销的法律概念。而事实上，陈荣轩亦认为保证合同系无效的，并于2017年2月向一审法院提出主张保证合同无效的反诉，在被明确告知不予受理时继而厘清撤销事由。陈荣轩随即于2017年4月另行提出撤销保证合同的主张。因此，陈荣轩的撤销权并没有超出合同法规定的一年的除斥期间。裴广涛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借款人姜利强承建埭溪镇上强村工程，借款款项用于工程双方签订的协议也予以明确，陈荣轩作为担保人同时也是埭溪镇新农村建设办公室主任，对于借款的用途更容易尽到审查的义务，姜利强在庭审中也陈述款项全部用于工程，陈荣轩在之前的庭审中对于借款用途并未提出异议，借款用途应当以庭审查明的事实为准，不存在隐瞒、捏造事实的情况。2.本案借款合同真实、合法、有效。本案借款虽被刑事判决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组成部分，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是数个“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引发从量变到质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与单个民间借贷行为并不等同，单个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必然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该认定并不必然导致借款合同无效，而应根据《合同法》第52条及第14条之规定，结合借款的目的、用途及性质分析并不存在导致主合同无效之情形。3.借款人虽有伪造“江西四建湖州分公司”公章的行为，但该行为并不导致保证合同无效或可撤销的情形。（1）保证合同是债权人与保证人之间的合同，只需保证人与债权达成意思表示一致即可，陈荣轩作为保证人自愿在借款协议上签字确认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陈荣轩应当预见到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的法律后果。（2）退一步讲，即使因主合同债务人采取欺诈等手段，使担保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了保证，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本案陈荣轩也不能因此免除担保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条规定：“主合同债务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担保的，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欺诈、胁迫事实的，按照担保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处理。”结合本案，裴广涛与姜利强之前并不相识，而陈荣轩是埭溪镇新农村建设办公室主任，姜利强承建的工程也是在陈荣轩监管范围之内，陈荣轩与姜利强关系密切，当时也是因为陈荣轩的引荐才认识姜利强的。如果陈荣轩要求依法免除保证责任，必须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本案有《担保法》第三十条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条的情形，但是在一审中并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事实上，也不存在这样的证据。因此，陈荣轩不能因借款人伪造公章的行为撤销保证合同并免除保证责任。裴广涛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陈荣轩立即向裴广涛归还借款本金200万元，支付利息140万元（以月息2%计算，从2012年10月2日暂计算至2015年9月1日，要求计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2.诉讼费由陈荣轩承担。陈荣轩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撤销裴广涛、陈荣轩之间的保证合同，陈荣轩不承担民事责任；2.本案诉讼费由裴广涛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1月姜利强因承建的埭溪镇上强新村工程资金需要向裴广涛借款300万元，实际收到291万元。归还100万元后，姜利强于2012年7月3日向裴广涛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款金额为200万元，借款期限90天，自2012年7月2日至2012年10月1日。逾期归还借款的姜利强除承担本金外，还应承担借款总金额每日千分之三的违约金，陈荣轩承担连带责任，担保期限两年。陈荣轩在担保人处签字确认，之后，姜利强归还了33万元。2013年8月14日，裴广涛就本笔借款向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起诉，审理过程中因姜利强涉嫌犯罪，法院驳回了裴广涛的起诉。2015年2月25日，陈荣轩姜利强因伪造公司印章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本案的借款被认定为姜利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犯罪事实。一审法院认为，裴广涛提供的担保合同，陈荣轩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认可担保人陈荣轩的签名系其本人所写，裴广涛、陈荣轩双方对借款事实并无异议，予以认定。本案借款主合同的效力认定，借款人姜利强与裴广涛的借款，虽已被刑事判决认定为姜利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组成部分，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是数个“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引发从量变到质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与单个民间借贷行为并不等同，单个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必然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十三条，该认定并不必然导致该借款合同无效，而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结合借款的目的、用途及性质分析是否存在导致主合同无效之情形。从借款目的分析，该笔借款是为了姜利强承建的湖州市吴兴区埭溪镇上强新村工程所需，对此有双方签订的协议予以明确；从借款行为的性质分析，该行为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属于普通的民间借贷行为。另根据《担保法》第三十条之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一）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的；（二）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本案陈荣轩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主合同出借人与借款人系串通骗取保证人的担保或主合同债权人存在欺诈、胁迫手段，导致保证合同符合可撤销的法定条件。故原审法院认为，在无其他事实证明本案借款主合同存在无效和可撤销情形的情况下，主合同应认定为有效。关于担保合同的效力，从前两者分析来看，本案借款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系陈荣轩作为保证人自愿在《借款协议书》上签字确认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合同是债权人与保证人之间的合同，只需债权人与保证人达成意思表示一致即可，保证合同不存在无效和可撤销的情形，故对保证合同的效力予以确认。陈荣轩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由于借条上约定逾期按每日千分之三计算违约金过高，裴广涛主动调整为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作为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裴广涛要求归还本金及利息的诉请，予以支持。陈荣轩认为本金为158万元的主张予以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陈荣轩履行保证责任，归还裴广涛借款本金158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2年10月2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实际付款之日止），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偿。二、驳回裴广涛的其余诉讼请求。三、驳回陈荣轩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34000元，由裴广涛承担7140元，陈荣轩承担26860元。反诉受理费40元，由陈荣轩承担。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涉案保证合同应否撤销。陈荣轩认为其因为案外人姜利强的欺诈行为产生重大误解，故涉案保证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本院认为，欺诈与重大误解是导致合同可撤销的两种不同情形，两者共同之处在于表意人均基于错误认识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区别之处在于欺诈情形下表意人的错误认识是由于他人实施欺诈行为造成，而重大误解则是由于表意人自己的过失造成，与他人无关。本案陈荣轩强调案外人姜利强存在隐瞒、捏造事实的情形，导致陈荣轩为案涉借款提供了担保，故陈荣轩主张的应系因姜利强的欺诈行为导致其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该情形不属于重大误解。本案系保证合同纠纷，保证合同当事人是债权人与保证人，保证人因债务人的欺诈行为提供担保，在债权人对欺诈事实不知道或不应知道的情况下，债权人与保证人签订保证合同是善意且无过失的，债权人并不构成欺诈，债权人与保证人之间的合同效力也不应因此受到影响。具体到本案，即使姜利强的行为构成欺诈，陈荣轩无证据证明裴广涛知道或应当知道该欺诈事实存在，故陈荣轩主张本案保证合同为可撤销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陈荣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9020元，由上诉人陈荣轩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蒋 敏审判员 黄丽琴审判员 郑 扬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蒋弘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