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0民终24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邢台远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河北省任县邢湾镇滏东村。
法定代表人：卢培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耿立亮，河北正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济金，河北正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中鑫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高邮市汤庄镇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高兆方，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文亮，高邮市汤庄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邢台远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中鑫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鑫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2016）苏1084民初21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远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远腾公司一审反诉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鑫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双方当事人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虽然在合同中对工作成果的验收和付款有约定，但在2015年10月13日设备调试完成精度符合合同要求，中鑫公司向远腾公司索要了发票，这一行为应视为对原合同中付款期限约定的变更。后中鑫公司未在税务征期内付款，在远腾公司催促下亦未向远腾公司付款，应视为违约，远腾公司依法取得留置权，一审法院对该事实未予认定。2.2016年10月23日在法院调解下，远腾公司将定作物运抵中鑫公司处，中鑫公司拒绝接受，并将远腾公司随行技术人员赶出工厂，中鑫公司的行为已明确拒绝履行合同义务，一审法院亦未予认定。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担保法第八十四条规定，承揽人对承揽物享有留置权，在中鑫公司未支付定作费的情况下，远腾公司留置定作物并不违约，而是行使留置权行为。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一条和第二百六十四条，驳回远腾公司反诉请求，显属不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远腾公司的上诉请求。
中鑫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1.远腾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在收到中鑫公司订金后的50天内，供货至中鑫公司工厂所在地。在远腾公司逾期未交付的情形下，中鑫公司多次去远腾公司处催促其尽快完成交付至合同约定地点，但远腾公司始终未交付。2.远腾公司收到中鑫公司的订金后，开具税票是其法定义务，法律并未规定开具税票，即视为对付款期限的变更。相反，合同法规定，变更合同主要条款，双方应明确作出书面意思表示。否则，应推定为未变更。3.在本案起诉阶段，经法院调解，中鑫公司同意继续履行合同，并将剩余货款交付法院，但中鑫公司交付款项后，始终未见远腾公司将货物运抵现场，违背合同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不存在中鑫公司拒绝接收货物的行为。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根据《物权法》规定，产生留置权的必要条件，是债务人逾期不履行义务，而中鑫公司按照合同约定，不仅履行了支付订金的义务，还将合同剩余货款交付法院，中鑫公司并未违反合同约定的相关义务。2.本案的承揽合同具有互负义务、互为对价特征的双务合同，双务合同中留置权的成立及行使，明确规定不得与债权人应承担的义务相抵触，远腾公司按约交货至约定地点、安装并组织验收，是远腾公司应尽义务，远腾公司排除该义务，行使留置权不符合法定条件，是滥用留置权的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鑫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中鑫公司与远腾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2、判令远腾公司立即返还中鑫公司设备预付款74000元，并依约承担自2015年8月23日至返还之日止逾期交付的违约金（违约金每日按合同总标的额256000元的0.3%计算）；3、判令远腾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远腾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解除远腾公司与中鑫公司之间的定作合同，并判令中鑫公司赔偿远腾公司损失12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中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21日，中鑫公司与远腾公司签订《工业产品买卖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中鑫公司向远腾公司购买型号为TK32a的双头镗车床一台，单价为256000元（含税及运费）；中鑫公司自合同签订之日起预付30%订金（收到定金之日起合同生效），如出现延期交货，每天按合同标的设备总价的0.3%支付违约金，设备验收合格后中鑫公司付清余款；验收办法见技术协议；安装调试由远腾公司负责；交货地点为中鑫公司工厂所在地，运输方式为公路运输，运费由远腾公司承担；交货期为收到定金之日起50天；如远腾公司所制造的设备达不到验收标准，必须无条件退还中鑫公司之前付给远腾公司的全部款项，中鑫公司保留对远腾公司追究赔偿的法律权利。在该TK32a型号机床的技术协议中约定：质量验收标准按需方提供的产品加工图纸及供方在本协议中的以上条款执行；需方提供50-100根工件作为验收设备及操作人员培训用，经加工后的产品需达到图纸要求；设备运达需方处，供方派专人进行安装调试，安装后加工100件产品，达到图纸要求为合格。合同签订后，中鑫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形式向远腾公司支付了订金74000元。2015年10月13日，远腾公司向中鑫公司开具了金额合计为256000元的发票三张。2015年10月29日，远腾公司向中鑫公司发出告知函，函称：1、如中鑫公司在本月30日下午17点前仍未来技术人员进行设备调试（或将设备尾款付清），先前所开税票将予以作废；2、税票将推迟到次月开具；3、如中鑫公司超过2015年11月5日仍未来人进行合同标的设备的调试，自2015年11月6日起每日收取设备余款的0.3%违约金。嗣后，远腾公司申请将先前向中鑫公司开具的金额合计为256000元的发票三张均予作废。远腾公司至今未将合同约定标的物交付给中鑫公司，中鑫公司亦未向远腾公司支付剩余货款18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中鑫公司与远腾公司签订的《工业产品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当事人主要争议焦点为：一、双方达成的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承揽合同关系。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谁是违约方？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鑫公司与远腾公司签订的合同名称虽为工业产品买卖合同，但双方在合同中注明配置质量标准按技术协议及买受人提供的产品图纸，随机的必备品、配件按技术协议相关条款，且在技术协议中亦注明机床的缺点“由于是专机，作为通用设备使用时会有部分功能缺陷”，据此应认定本案所涉合同实际上是远腾公司按照中鑫公司对标的物的特定要求完成定作任务，并交付工作成果的承揽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二，远腾公司主张中鑫公司构成违约，而该公司不构成违约的主要理由是：中鑫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在设备验收合格后付清余款，其基于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对定作物依法享有留置权。该院认为，我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定作人未向承揽人支付报酬或者材料费等价款的，承揽人对完成的工作成果享有留置权，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但本案中双方在签订的《工业产品买卖合同》约定，远腾公司应在收到中鑫公司定金之日起50天将设备运至中鑫公司所在地工厂完成交付产品，设备验收合格后中鑫公司付清余款；在技术协议中又约定“设备运达需方处，供方派专人进行安装调试，安装后加工100件产品，达到图纸要求为合格”，远腾公司至今尚未向中鑫公司交付设备，后续的安装调试工作无法进行，故该设备尚未验收合格，远腾公司不能要求中鑫公司付清余款，留置定作物。中鑫公司已按合同约定预付了30%的订金，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并无违约行为，故该院对远腾公司要求中鑫公司赔偿损失12万元的反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相反，远腾公司在收到中鑫公司74000元订金后，至今未向中鑫公司交付设备，亦将已向中鑫公司开具的发票申请作废，故远腾公司的行为已构成根本违约，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据此，中鑫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远腾公司返还其所预交的订金74000元。对于中鑫公司要求远腾公司承担自2015年8月23日至返还预付订金之日止逾期交付的违约金（违约金每日按合同总标的总额256000元的0.3%计算）的诉讼请求，因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亦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故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为维护正常的经济秩序，依法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民事权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自一审判决之日起解除中鑫公司与远腾公司于2015年6月21日签订的《工业产品买卖合同》；二、远腾公司应于一审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中鑫公司预交的订金74000元，并承担自2015年8月23日至返还订金之日止逾期交付的违约金（违约金每日按合同总标的总额256000元的0.3%计算）；三、驳回远腾公司要求中鑫公司赔偿损失12万元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远腾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远腾公司自行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远腾公司向中鑫公司开具发票的行为是构成对合同中付款期限约定的变更；2.远腾公司行使定作物留置权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远腾公司向中鑫公司开具发票的行为不能构成对合同付款期限约定的变更。根据我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远腾公司上诉认为，因中鑫公司向远腾公司索要了发票，此行为应视为对合同中付款期限约定的变更。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因为对合同中付款期限的变更系对合同内容的实质性变更，远腾公司未有证据证明双方对该变更达成了一致意见，且法律亦未规定开具税票即视为对付款期限的变更，故本院对远腾公司的上述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远腾公司行使定作物留置权不符合法律规定。虽然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定作人未向承揽人支付报酬或者材料费等价款的，承揽人对完成的工作成果享有留置权，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双方在案涉合同中约定的定作物设备交付方式系由远腾公司在收到中鑫公司定金之日起50天将设备运至中鑫公司所在地工厂完成交付产品，设备验收合格后中鑫公司付清余款，且双方在《技术协议》中约定，设备运达需方处，供方派专人进行安装调试，安装后加工100件产品，达到图纸要求为合格。而时至一审诉讼，远腾公司未向中鑫公司交付设备，也就不存在中鑫公司依约“付清余款”问题。现远腾公司以中鑫公司未付清余款为由在本案中主张其享有定作物留置权，明显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远腾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主要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主要内容正确，但因中鑫公司申请调低远腾公司承担违约金至应返还订金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且该调低申请不违反法律规定，故本院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高邮市人民法院（2016）苏1084民初2105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三项、第二项的“本诉被告邢台远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本诉原告江苏中鑫机电设备有限公司预交的订金74000元”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变更高邮市人民法院（2016）苏1084民初210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的“并承担自2015年8月23日至返还订金之日止逾期交付的违约金（违约金每日按合同总标的总额256000元的0.3%计算）”为：并承担该款自2016年4月2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邢台远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承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华桂祥
审判员 刘 平
审判员 刘莉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朱思佳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