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6民终8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湘阴支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湘阴县文星镇精密新世纪花园17栋12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624MA4L26QM6D。
负责人：赖雄，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辉，湖南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舜耕，男，1941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阴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金罗，女，1952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阴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爱军，女，1970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岱，男，1990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
以上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自力，湖南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湘阴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湘阴县人民法院（2017）湘0624民初16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辉，被上诉人蒋爱军、蒋岱及其与蒋舜耕、蒋金罗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自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本案应为保险合同纠纷，原判确定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错误。受害人蒋立武因使用车辆不当，导致自身被自己驾驶的车辆撞死，其家属依据保险合同起诉保险公司，保险公司系唯一被告，故应按照保险合同纠纷处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属于侵权纠纷，而蒋立武不能成为自己的侵权人，本次事故中并无侵权人和被侵权人的存在。2.蒋立武作为车辆的驾驶人、被保险人、事故的全部责任人，不论其事发时处于何处，都不能转化为责任保险的“第三者”，故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均不应承担理赔责任。本案中，蒋立武为被保险人，从法律的层面上看，被保险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成为责任保险的“第三者”；从行政法规的层面上看，被保险人的伤亡已被行政法规明确排除在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之外；从合同条款的层面看，被保险人被明确排除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范围之外；从法理的层面上看，被保险人也不可能成为交强险、商业三者险的“第三者”；从司法实践的层面上看，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同类案件中，均判决被保险人的损失不属于交强险、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围。3.原判以“本案中保险条款虽然规定车辆驾驶人或车上人员因事故伤亡不属于理赔范围，但并没有明确规定为驾驶员在车外被本车致死的损失属于保险公司免除保险责任的范围”为由，作出对保险公司不利的解释，进而判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这是完全错误的。法院确实可以就保险条款作出对保险公司不利的解释，但这种解释应该是合理的解释，而一审法院在此处的解释，显然已突破了常理和合理的解释，属于故意歪曲的解释了。既然法律、行政法规和保险条款都已经将被保险人排除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范围之外，其意思当然是对被保险人在任何情况下的损失都不承担保险责任，怎么还需要一一列举各种具体情形呢。4.原判对蒋立武的损失认定错误，其死亡赔偿金只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蒋立武自身负事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还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违背了相关法律规定。
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辩称：1.本案案由正确，事发时车辆处于运动状态，应当认定为通行性质，且交警部门进行了交通事故认定，故原判定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并无不当；2.原判认定蒋立武为第三者并由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是正确的，将被保险人排除在受害人之外，缺乏法律依据，也违背公平公正原则；3.第三者和本车驾驶员均为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身份，二者可以因特定的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蒋立武在事发时已转化为第三者；4.蒋立武虽属被保险人，但其事发时已离开车辆，停止了对该车的操作和控制，即已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在此种情况下，其身份已转化为了保险事故中的受害人、第三者；5.保险条款虽然规定车辆驾驶人或车上人员因事故伤亡不属于理赔范围，但并没有将司机在车外被本车致亡的情形应否理赔予以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应作出对保险公司不利的解释；6.答辩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足以证实蒋立武生前居住在湘潭市雨湖区，一审法院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相关损失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由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其损失8373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交强险内优先支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20日，蒋立武驾驶湘Ｆ×××××号小客车行驶至湘阴县静河乡龙潭村三组公路上，蒋立武将该车由东往西停靠在一下坡路段，自己下车站在路旁时，该车由西往东向下滑行，撞向蒋立武，造成蒋立武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的死亡后果。经交警部门认定，蒋立武负事故全部责任。湘Ｆ×××××号小客车在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责任限额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特约险），保险期间均为2016年9月9日零时起至2017年9月8日二十四时止。蒋舜耕、蒋金罗系蒋立武的父母，蒋爱军系蒋立武之妻，蒋岱系蒋立武之子。事故发生前，蒋立武同蒋爱军、蒋岱居住在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熙园小区，蒋立武的父母居住在湖南省湘阴县。一审法院认为：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因蒋立武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为：1.丧葬费30080元；2.死亡赔偿金625680元（31284元/年×20年）；3.被扶养人生活费11165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5.受害人近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6000元。以上损失共计803375元。本案事故发生时，蒋立武已经下车，因车辆自行滑行与受害人相撞并造成受害人死亡，车辆当时处于运动状态，且交警部门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进行了事故责任认定，故本案应按道路交通事故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处理。判断受害人是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应以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时间受害人是否处于被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外即为第三者。本案中，事故发生的瞬间，蒋立武位于车外，损害结果亦发生在车外，故蒋立武客观上已转化为第三者，因此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应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当事人对保险条款有争议的，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或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的保险条款虽然规定车辆驾驶人或车上人员不属于理赔范围，但并没有明确规定为驾驶员在车外被本车致亡的损失属于保险公司免除保险责任的范围，故保险公司不能免赔。综上，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应在交强险内赔偿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500000元，合计610000元。判决：一、由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的损失610000元；二、驳回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款项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170元，由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负担。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应否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内承担理赔责任。首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交强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依法应负的民事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责任保险，被保险人包括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员。按照侵权法的基本原理，任何危险作业的直接操作者不能构成此类侵权案件的受害人，当他们因此而受到损害时，应基于其他理由（如劳动安全）请求赔偿。被保险人驾驶其车辆造成自己损害，不可能成为其本人利益的侵权人，并对其自己的损害要求自己保险的赔偿，故被保险人不能纳入第三者的范围，否则有违侵权法的基本原理，其可以通过购买意外伤害险来承保自己遭受的损害。本案受害人蒋立武属于交强险的被保险人，且对机动车具有实际控制力，不属于第三人，故不能获得交强险赔偿。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投保人蒋立武与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签订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其中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二十二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对第三者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第二十六条约定：“下列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四）被保险人、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本车车上人员的人身伤亡……”商业三者险赔偿的条件是被保险人（蒋立武）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并造成第三者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且该意外事故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只有符合上述条件才能启动商业三者险的赔偿。故蒋立武作为被保险人，不属于“第三人”范畴，不能获得商业三者险的赔偿。再次，本案中，不论蒋立武是否脱离被保险车辆，均不能成为本车交强险合同、商业三者险合同所指称的受害人，不能得到保险金的赔偿。蒋立武作为驾驶人，不能既是侵权人又是受害人，不得主张“自己赔偿自己”。驾驶人作为车辆的操作者，因过错发生交通事故产生损害，其危险驾驶行为本身是损害产生的直接原因，这种因果关系不因驾驶人物理位置的变化而变化，即不论驾驶人于事故发生时处在车上还是车下，都无法改变其自身的危险驾驶行为是事故发生原因的事实。如果机动车驾驶人因本人的过错行为造成自身损害，其不能成为自身过错行为的受害者并以此要求赔偿。综上，蒋立武不能由被保险人、驾驶人转化为本车保险保障的第三人，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保险理赔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应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处理不当，应予纠正。因大地财险湘阴支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因蒋立武死亡所造成的损失由其自负，故对其损失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可不再予以审查。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三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湘阴县人民法院（2017）湘0624民初164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1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900元，合计22070元，由蒋舜耕、蒋金罗、蒋爱军、蒋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蓓
审判员 吴圣岩
审判员 肖芝乐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聂 凤
附有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六十五条第四款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
第三条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
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