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04民初33457号
原告：陈永平，男，1976年8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士中，上海汇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德泽，上海汇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王国平，男，1965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被告：上海基华建设工程咨询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
法定代表人：茅德宝。
两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静艳，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振裕，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永平与被告王国平、上海基华建设工程咨询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基华公司)、徐某某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8日作出(2016)沪0115民初59043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移送本院管辖。本院于2016年12月5日立案。本案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分别于2017年3月3日、2017年3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原告陈永平撤回了对被告徐某某的起诉。原告陈永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士中、曹德泽、被告王国平、两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振裕到庭参加诉讼。经当事人同意并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简易程序适用期间延长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永平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王国平向陈永平支付工程欠款370万元及利息，自2016年2月4日-2016年5月3日止的利息15万元；以10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5月4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27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1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每月2%的利率计算；2.判令基华公司对上述款项的清偿承担连带责任。
事实和理由：王国平于2016年2月4日向陈永平出具两份欠条，确认欠款数额、还款期限及利息，基华公司作为担保方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但王国平出具欠条后并未支付欠款。陈永平诉至本院，要求依法判决。
王国平、基华公司辩称，签订合同的主体是基华公司与上海杨洋电力电气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杨洋公司)，陈永平、王国平仅仅是两公司的代理人，两人作为原、被告均不适格。因陈永平是杨洋公司代理人，且杨洋公司出具说明同意陈永平收取工程款，故基华公司支付陈永平工程款310万元。本案为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工程发包方为基华公司，不能凭两份欠条即将基华公司变更为担保人，将王国平变更为主债务人。若工程系陈永平个人管理、施工，那么合同即是无效。若陈永平以实际施工人身份起诉，其应主张工程款而非欠款，工程款可按照原合同约定，若合同没有约定的需要审价。因主合同无效，陈永平主张的利息不应支持；合同本身没有约定，欠条约定了罚息，罚息有专门概念，是银行对逾期还款的贷款人实施的惩罚措施，不是平等主体间可以实施的，陈永平现将罚息改为利息，无合同和法律依据。基华公司为代建单位，项目竣工验收合格的认证权限在基华公司，但基华公司至今没有收到通知进行竣工验收，也没有收到竣工资料和整套竣工图纸，目前支付工程款的条件不成就。
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2月13日，基华公司与杨洋公司就上海艺舍会所整个院子及一层、二层室内外装饰签订《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协议》(以下简称施工协议)，约定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工期自2015年3月1日—同年6月30日，暂定日历工期120天；合同价款暂估1200万元；基华公司于开工前3天向杨洋公司提供施工图或要求说明一份，并进行现场交底；工程具备竣工验收条件，杨洋公司向基华公司提供完整竣工资料和竣工验收报告，并通知基华公司验收；双方初步约定按月进度实际完成的工程量审结价款在下个月一周内支付70%的工程款，待全部完工验收后一个月内，总价款支付到85%，三个月内支付到95%，余款按照国家规定保质期另行签订保质期合同执行；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三日内，杨洋公司向基华公司支付该项目的履约保证金(工程暂估价的5%)，共计人民币现金60万元，杨洋公司支付完成视为本合同生效，履约保证金的退还由双方另行约定；本工程保修一年(灯管或灯泡保修6个月)，从基华公司签署验收报告之日起计算。
签订施工协议后，陈永平分别于2015年2月16日支付保证金20万元、于2015年3月24日支付保证金40万元。
2015年3月25日，杨洋公司出具《关于植物园艺舍会所装修项目说明》，载明：本公司签订的植物园艺舍会所装修项目，由陈永平负责施工，同意工程款由陈永平自行向王国平收取，艺舍会所装修项目所有债务及相关事项也均由陈永平个人承担。
2015年5月8日，上海年余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年余公司)与基华公司签订《建筑装饰工程委托代建合同书》(以下简称代建合同)，约定年余公司委托基华公司对上海市徐汇区龙吴路上海植物园内上海艺舍会所的改建工程进行全过程代理建设，包括代表年余公司委托设计、委托施工监理、委托工程结算审计、委托工程施工、委托软装家居采购布置等全过程代理建设；合同价暂估500万元，根据经年余公司确认的施工图和软装家具设备配置表结算，关于费用超支部分，双方约定超出价不得高于暂估价的20%；基华公司指定王国平为项目负责人和驻工地代表；结算由基华公司编制各项费用汇总报告递交给年余公司请款，本合同签订后一周内一次性支付工程建设费用250万元，余款待项目全部完工后，按照总投资结算报告的余额，双方再行商定支付方式。注：涉案工程设计实际由陈永平委托他人完成，基华公司也未聘请施工监理，软装大部分由年余公司外包他人完成，小部分固定家具是陈永平制作的。
2015年9月23日，基华公司(甲方)、杨洋公司(乙方)、年余公司(丙方)签订《艺舍施工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约定：该工程总价(包括设计费、工程造价)为闭口价620万元(注：陈永平委托案外人车某某为上海植物园艺舍会所项目进行设计，约定设计费为32万元，陈永平已支付15万元)，乙方在此闭口价格内完成该项目的所有施工内容，且甲方不再追加工程款，工程超出的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款项；协议签订后，甲方在五日内向乙方支付20万元工程款，10月15日再支付30万元，并在完工前向乙方支付50万元，乙方完工验收通过且资料(竣工图)移交完毕后的十五日内，甲方支付到70%工程款，其中包括建设方(丙方直接付给乙方的尾款100万元)，剩下30%款项甲方在2016年2月5日支付；质保款根据建设方要求执行且建设方、甲方均有权对乙方工程质量保留一年的追诉权利；乙方原向甲方支付的协议保证金60万元，甲方在完工验收手续完成后的一个月内无息退还给乙方。
2016年1月28日，年余公司签署工程竣工移交单，其记载：该项目经验收合格，竣工资料及竣工图已交。移交单载明竣工时间为2016年1月22日，施工单位参加人员处有黄某某签字。
陈永平就涉案工程已收取工程款310万元，包括基华公司向其支付的110万元及年余公司直接支付的200万元。
2016年2月4日，基华公司(甲方)与杨洋公司(乙方)签订《工程终止协议书》(以下简称终止协议)，约定：上海植物园艺舍会所项目双方总结算工程款共计620万元(含设计费)；双方工程款已全部结清，相应债务由王国平向陈永平承担；原有基华公司欠的杨洋公司工程款(含保证金、借款)385万元，由王国平另行向陈永平用欠条方式出具。王国平、陈永平在协议书尾部甲方代表、乙方代表处签字。同日，王国平出具两份欠条，在欠条左下部“担保单位”处均有基华公司及其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某盖章。一份欠条载明：今由王国平欠陈永平人民币100万元整，期限三个月，王国平至2016年5月3日时，向陈永平归还本息合计115万元整，特留此据(以上欠款，为上海植物园艺舍工程款欠款及人工工资)。另一欠条载明：今由王国平欠陈永平人民币285万元整，该款至2016年5月起，每个月底归还57万元整，至2016年底以前结清；如果王国平无法按时归还，则承担每期还款的当期逾期罚息2%/月(以上欠款，为上海植物园艺舍工程款欠款及人工工资)。注：上述两张欠条合计欠款385万元，包含涉案工程欠款310万元，应退保证金60万元，以及陈永平出借给上海基华商务发展有限公司的15万元。经本院释明后，陈永平同意15万元借款另行主张，不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另查明，基华公司、杨洋公司均无相应施工资质。基华公司与年余公司就涉案工程的结算价为800万元，已付清。其中，年余公司支付陈永平200万元，支付基华公司600万元。
审理中，王国平称其当日被陈永平拘禁，被逼无奈书写下终止协议和欠条，但终止协议被当场撕掉了，故双方均无原件；基华公司称其印章是真实的，是自愿加盖的，但认为基华公司不是担保人而应是当事人，欠条所涉债务均应由基华公司承担。王国平为证明系受到胁迫而签订终止协议书和欠条，提供了案(事)件接报回执单，该回执单载明：王国平于2016年2月3日报警，民警到场了解系债务纠纷，报警人被债权人黄某某要债；路人称2司机吵架，旁边停着2车，不知是否碰擦引起。陈永平认为该记录并未记载受胁迫，亦未出现陈永平的名字，对关联性不认可，而王国平出具欠条后已经很长时间，即使有胁迫的情况，其也没有向法院主张撤销，故对其受胁迫签订欠条的辩称不予认可。
审理中，年余公司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上海植物园艺舍艺术空间项目系年余公司投资，基华公司老板王国平有意承接该项目，后年余公司将该项目发包给王国平经营的基华公司，合同协议价为800万元；王国平以基华公司名义将该项目全部转包给陈永平(以杨洋公司名义签订合同)，陈永平为项目实际施工人；该项目于2016年1月28日竣工验收合格，并已投入使用，上述两家承建公司仍将承担该项目的后期维护义务。
庭审中，陈永平表示：欠条所载罚息是指王国平没有按期付款应承担违约责任，违约责任带有惩罚性质，其主张的利息就是逾期付款违约金。对此，王国平基华公司称，若法庭认定合同有效且罚息就是违约金，其提出违约金过高要求调整的申请。
本院认为，基华公司与年余公司签订的代建合同，根据其内容、履行情况及本案查明的其他事实，名为代建实为装饰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其目的是为了规避基华公司因无施工资质而不能从事装饰施工的限制。基华公司与杨洋公司签订的施工协议，其实质是装饰工程的转包。无论是基于资质原因，还是禁止转包工程的规定，施工协议及补充协议均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应认定为无效。虽协议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基华公司等认为竣工资料尚未移交且工程未验收合格，但该工程早已实际投入使用，且年余公司已书面签署竣工移交单，确认竣工资料及竣工图已交、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故上述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陈永平为涉案装饰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杨洋公司书面确认工程款由陈永平收取，债务也由陈永平负责，年余公司、基华公司对此均知晓，且按此履行将工程款直接付给了陈永平，故陈永平以其名义主张欠款，符合法律规定，基华公司等以债权人为杨洋公司，陈永平个人不得主张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陈永平、王国平签订的终止协议约定涉案工程的债务由王国平向陈永平承担，同时，王国平也出具欠条承诺还款数额、还款期限及利息，基华公司作为担保人签章。终止协议和欠条实质为工程款的结算和债务的转让协议，法律也允许债务人在征得债权人同意后转让债务，因此基华公司将债务转让给王国平符合法律规定，基华公司转而成为债务的担保人，也不为法律所禁止，当属有效。因此陈永平要求王国平承担债务、基华公司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请求，依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基于上述认定，终止协议与欠条并不是从合同，其独立于施工协议及补充协议存在，故王国平、基华公司有关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况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应当注意的是，上述规定并不区分施工合同是否有效，因此无论合同有效与否，利息计算有约定的都应按约定处理。综上，陈永平主张利息并无不当，但鉴于利息标准约定过高，本院酌情予以调整。
王国平辩称受胁迫而签署终止协议及欠条，但王国平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实。王国平提供的接报回执单，内容为黄某某向其要债，并无被拘禁、被迫签署协议的内容，且此报警系在签订终止协议和欠条的前一天发生。若确实如王国平所述，按常理王国平应当在胁迫事实发生后报警以寻求救济，但王国平事后未曾报警，与常理不符。况且，王国平也无法解释终止协议当场被撕却为何会有复印件，王国平受胁迫为何欠条上除其签字外还有基华公司及其法人张某某的印章。综上理由，本院对王国平主张受胁迫签署终止协议及欠条的事实，不予认可。
综上分析，陈永平要求王国平支付欠款及利息并要求基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八十条第一款、第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四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王国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永平欠款3,700,000元；
二、王国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永平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以1,00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2月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2,700,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1月1日起，按年利率10%计算;均计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
三、上海基华建设工程咨询管理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9,720元，减半收取计19,860元，由陈国平负担1280元，由王国平、上海基华建设工程咨询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8,580元；保全费5000元，由陈永平负担187.50元，由王国平、上海基华建设工程咨询管理有限公司负担4812.5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蔡重洲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李 蕴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八十条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
……
第八十四条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
（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
（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
（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
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
第四条承包人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建设工程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收缴当事人已经取得的非法所得。
第十七条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
第十八条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
（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
（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
（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