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2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村南。
法定代表人：李玉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田，男，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阳，北京市君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
法定代表人：皮小明，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跃，北京徐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与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以下简称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6民初7462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田、王阳，被上诉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之法定代表人皮小明、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双方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于2018年1月1日以后的部分有效。2.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承担。事实与理由：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是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签订合同是在合同法实施之前，应当适用原经济合同法确认合同效力的原则，该合同并不违反经济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结合合同法的司法解释一红螺旅游开发公司认为只有在合同法实施前后与经济合同法均确认无效的，才可以对合同否认。双方同意租赁合同在前一纠纷中均是按照合同有效进行处理的，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所承租的水库是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唯一的经营性资产，也是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唯一的经营业务，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按照合同租赁期40年进行投资规划经营，如果认定合同无效，对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是毁灭性的的打击。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为经营所承租的水库与周边村签订的租赁合同，如果水库租赁合同无效导致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无法经营，会引发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与其他主体的纠纷，即使退一步说按照高院给西城法院的答复意见，租赁期超过20年且跨越合同法实施前后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北京高院的意见是认定20年的有效期起算时间也是从合同法实施之日起计算，而不是租赁合同的起算日开始计算。
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的请求。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提出的合同法解释一第三条规定不适用于本案，该条款是适用旧法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如何认定合同效力的问题，并不是对司法解释第一条做的反对解释，所以该条款不适用本案。之前的三份民事判决虽然最终认定租赁合同不予解除，但判决不能认定合同超过20年有效的依据，因为之前的生效判决对于超过20年部分是否无效没有任何认定，到高院作出判决是涉案合同还未履行到超过20年部分，与本案不存在冲突，最高院关于认定超过20年部分审理意见应当适用合同法第214条。最高院（2016）最高法民申191号民事裁定书在处理案件当事人针对签订时间是1998年2月26日约定租期40年的租赁合同相关争议过程中，明确认定虽然双方约定期限是40年，但合同法214条规定的超过20年部分无效等内容，由此可知最高院认定合同超过20年部分有效的审理意见应当适用合同法214条规定，一审适用法律正确。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提到的与周边有租赁合同等与本案无关。对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最后一条意见，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认为应当按照最高院的意见进行认定，要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于2018年1月1日以后的部分无效；2.要求确认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于2016年5月4日解除；3.判令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将红螺镇水库库区内63.72米高程以下的土地及水面，所属设施西岸码头12亩土地，50千伏安水利变压器1台和200米深岩石井1眼，及前述范围内全部房屋和场地腾退并交付给红螺镇水库管理处；4.判令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支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期间租金4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5月11日，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甲方）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乙方）签订《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约定：一、甲方将红螺镇水库库区内63.72米高程以下的水面及水库所属设施西岸码头12亩土地，50千伏安水利变压器一台，200米深岩石井一眼，出租给乙方使用。水利工程（包括大坝、溢洪道、闸门）归水库管理。二、租赁期限为40年，自1998年1月1日至2037年12月31日期满，由甲方收回。三、租金的数额和交付方法：1、40年租金总额为人民币1870万元。其中1998年1月1日至2000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20万元。包括工程维修费10万元，水面使用费5万元，设施使用费5万元。……2013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45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租金逐年交纳，每年分二次付清，每次交纳一半金额。交付期日为每租赁年度的第一个月内和第七个月内。五、（一）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有权按合同约定向乙方收取每年应交纳的租金。2、凡涉及水库工程安全问题，有权对工程规划、施工方案进行监督审查，乙方应按甲方提出的要求实施。3、对出租水库的水源和周边环境进行监督，乙方给予合作。……8、甲方在正常年份时要保证水库水位不低于62米高程，如租赁年内水库水位低于62米高程时，乙方交纳本年度租金的一半金额。如水库水位低于59米高程时，乙方可以免交本年度租金。（二）乙方的权利和义务1、有权在租赁标的范围内自主经营，甲方不得干涉。2、有权按时接纳租赁标的。3有义务按合同规定向甲方交纳租金。4、有义务保护水库工程安全，维护环境卫生。……八、违约责任……3、乙方如未按合同规定时间向甲方交纳租金时，在交纳租金的同时，还应按所交租金的10%交纳滞纳金。如超过三个月仍未交付租金时，甲方有权终止合同，乙方在租赁范围内所建设施无偿归属甲方。……九、……2、如乙方需要从京密引水渠向水库补水，甲方给予协调，一切工程费用和用水费用由乙方承担。合同签订后，双方开始履行合同。因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欠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租赁费，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曾于2015年向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1、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解除租赁合同；2、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立即将其租赁范围内的水面、土地、房屋、设施及岩石井腾退给红螺镇水库管理处；3、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支付其所欠租金503.1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31万元。本案经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5）密民初字第2329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1076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再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定：1、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给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镇水库管理处2015年12月31日前的租金255.6万元；2、驳回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其它诉讼请求。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已依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再6号民事判决书向法院申请执行租金255.6万元。2016年5月3日，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向红螺旅游开发公司送达解除《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的通知，内容如下：“1998年5月11日我处与贵公司签订《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合同期内经我处多次给予贵公司宽限期，贵公司却违约拖欠上述租金至今。按照《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第三条的约定，贵公司应在2016年1月支付2016年上半年租金22.5万元，贵公司再次违约拖欠至今。……现我处通知贵公司，自收到本通知之日起，我处与贵公司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解除，请贵公司收到本通知后三日内付清所欠租金496万元和滞纳金49.6万元，腾退并交还租赁标的，如逾期视为贵公司放弃所有腾退财物的权利，我处有权予以处理。”因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拒绝接收上述通知，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为此将现场送达情况拍照作为已经送达的证据。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收到《解除通知》后未向法院起诉，但于2016年6月14日通过二张汇款单给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镇水库管理处22.5万元，同时在汇款凭证上载明“支付2016年水库租金”。2016年7月18日，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出具增值税发票三张，每张发票均在备注部分载明“2016年上半年水库租金”；2017年4月24日，红螺旅游开发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给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租金11.25万元，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于2017年5月17日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出具二张增值税发票，在发票备注栏分别载明“2017年1-3月份租金”；2017年7月17日，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再次通过银行转账方式给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11.25万元，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于2017年8月16日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出具的增值税发票二张，仍在发票备注栏载明“2017年7-9月租金”。2017年10月23日，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持诉称理由及请求起诉至法院。
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对其主张出示：1.《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2.（2015）密民初字第2329号、（2016）京03民终1076号、（2017）京民再6号三份民事判决书；3.解除《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的通知、当场送达解除通知的照片，证明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向红螺旅游开发公司送达解除合同通知书符合租赁合同的约定，双方租赁合同已于2016年5月4日解除。经质证，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对证据1的关联性提出异议，对证据2、证据3的证明目的提出异议。红螺旅游开发公司认为，关于双方合同的解除问题已经一、二审法院判决，在法院判决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拒绝签收解除通知就是不同意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解除的意思表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给付2016年和2017年租金的行为就是与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对此没有提出异议，视为双方仍在继续履行合同。
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对其足额交纳2016年、2017年租金，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已经认可并收取2016年、2017年租金的事实出示下列证据：1.《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2.2016年汇款单及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为其出具的增值税发票；3.2017年转账单及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为其出具的增值税发票；4.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在上次诉讼中提供的2016年水位低于62米高程的记录；5.北京中堪迈普科技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及该公司作出的水位低于62米高程的《红螺镇水库水面高程测量成果报告》，证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双方并未在2016年5月4日解除合同，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对继续履行合同的事实亦认可。经质证，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对证据1、证据2、证据3、证据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交纳租金，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收取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在2016年6月14日和2017年交纳的租金，是为了折抵红螺旅游开发公司2015年12月31日前所欠租金，而不是2016年和2017年租金；对证据5不认可，但承认水库水面在2017年确实不足62米高程。
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对合同效力已经法院确认有效的主张，出示：1.（2015）密民初字第2329号、（2016）京03民终1076号、（2017）京民再6号三份民事判决书。经质证，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认为：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再6号民事判决书第11页明确说明“关于《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超过20年无效的请求，因未在一审时提出，故再审不作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有二个方面：一是，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否已经在2016年5月4日解除。通常而言，解除权人可以在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时解除合同，该合同解除的效力自解除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可以请求法院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本案中，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确已在2016年5月3日向红螺旅游开发公司送达了解除租赁合同通知，但本案则不宜按照上述通常情形处理。首先，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就合同解除问题于2016年3月31日作出终审判决，且在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拟申请再审期间。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再6号民事判决书于2017年6月30日判决驳回了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要求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解除合同的请求。此种情形下，红螺旅游开发公司辩称因有涉及合同解除的诉讼案件导致其未就合同解除异议提起诉讼的辩称意见，法院认为存在合理性，予以采纳。其次，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出具的增值税发票亦在备注栏中明确注明为“2016年度租金、2017年度租金”，该行为亦说明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双方截至到2017年仍在以自己的行为继续履行《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故对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要求确认《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于2017年5月4日解除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由此，对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要求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将租赁物腾退并交付给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的诉讼请求，法院亦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是，《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中关于超过20年租赁期限的约定是否无效。根据合同法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20年。超过20年的，超过部分无效。本案所涉租赁合同虽签订于合同法施行前，但在合同法实施前，当时适用的经济合同法对租赁合同期限并没有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合同法实施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除本解释另有规定的以外，适用当时法律规定，当时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故本案关于租赁合同期限的约定应当适用合同法规定，即：租赁期限不得超过20年，超过部分无效；鉴于2016年和2017年水库水面均低于合同约定的62米高程，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在交纳租金时可减半给付，即分别按225000元给付租金。现红螺旅游开发公司虽在交纳租金时存有迟延，但确已将上述租金数额给付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故对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要求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再给付租金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虽认为其收取上述租金系执行（2017）京民再6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租金，但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为红螺旅游开发公司出具的增值税发票备注栏备注文字则与红螺镇水库管理处所述意见不符，故对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上述意见，法院不予采纳。据此，判决如下：一、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于2018年1月1日以后的部分无效；二、驳回红螺镇水库管理处其它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与红螺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就合同租赁期限问题在签订租赁合同后未再另行约定，双方均认可在签订租赁合同时，当时的法律未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20年。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案件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租赁合同中超过20年租赁期限的部分是否有效。对此，本院认为，合同效力问题属于法院主动审查的范围，涉案合同的效力在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5）密民初字第2329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1076号民事判决书中已经确认为合法有效，且在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再6号判决书中亦未对涉案合同的效力予以否定。因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的该项诉讼请求，法院已经做出过处理，属于“一事不再理”，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于1998年5月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于2018年1月1日以后的部分无效，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一审中，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起诉主张红螺旅游开发公司支付其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期间的租金，一审法院经查明后对该项诉求予以驳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对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的上诉主张，本院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红螺旅游开发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6民初746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25元，由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京
审 判 员 周熙娜
代理审判员 史智军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四日
法官 助理 樊思迪
书 记 员 王秋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