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38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襄阳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团山大道80号。
法定代表人：袁彩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远林，湖北法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襄阳市高新区清河路46号。
诉讼代表人：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清算组。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卫东，湖北米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道勇，男，汉族，1967年10月1日出生，住湖北省襄阳市樊城区，该公司留守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王伟，男，汉族，1968年6月5日出生，住湖北省襄阳市襄阳区。
再审申请人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宏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以下简称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王伟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6民终1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0日作出（2017）鄂民申96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新宏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远林，被申请人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卫东、李道勇，被申请人王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宏业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签订《租房合同书》后一直是王伟代表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收取房租。被申请人虽于2013年12月31日出具《解除合同通知书》，但之后既未将破产管理人名单告知申请人，也一直未派人就房屋腾退交接事宜与申请人进行联系，而是仍由王伟收取房租直至租赁合同期限届满。因此，申请人有充分理由相信王伟有权代表被申请人接收房屋。申请人已于2016年3月3日将涉讼房屋钥匙向王伟交付，履行完房屋交付义务。一、二审法院判令申请人返还房屋并支付房屋占用费，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对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辩称，1.《企业破产法》第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债务人或者财产持有人应当向管理人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债务人的债务人或者财产持有人故意违反前款规定向债务人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使债权人受到损失的，不免除其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的义务。”被申请人一审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申请人未按《解除合同通知书》要求向破产管理人交付租赁房屋，严重违反了《企业破产法》第十七条的要求，一、二审法院因此判令申请人返还租赁房屋并支付房屋占用费，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2.《租房合同书》仅约定王伟在租赁合同期间有代收租金的权利，合同解除或终止后并无接收房屋的权利。被申请人向申请人出具《解除合同通知书》明确告知其应向破产管理人交付房屋，并在送达该通知书时向申请人会计告知了破产管理人的办公地点及具体负责人。同时，申请人一审质证时亦明确表示“襄州区粮食局组织开会，说要收回房屋”，证实申请人明知襄州区粮食局所组成的管理人是接收房屋的权利人。租赁合同解除后，被申请人及破产管理人从未安排王伟继续收取租金。3.申请人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后未按通知要求将房屋交给被申请人的破产管理人，而是继续向王伟支付租金，侵犯了被申请人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利。4.本案租赁合同解除后，被申请人依法应当将租赁物返还给出租人，申请人主张合同解除后权利义务终止，其交�财产义务应予免除的观点不能成立。5.申请人始终未按照破产管理人的要求交付房屋，不能因为二年多的持续违法行为就推断被申请人没有向其主张权利，其违法行为更不因为时间延续而当然合法。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申请人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王伟辩称，被申请人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差欠我的工程款，应当由我代收租金。申请人是从我这里领取的房屋钥匙，应当把钥匙交还给我，同意申请人的再审主张及请求。
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向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被告新宏业公司和第三人王伟共同返还原告七间租赁房屋，并要求被告新宏业公司按每月1500元的标准承担从2016年3月1日起至完全将房屋交付给原告之日止的房屋占用费，以及本案诉讼费用。
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法院一审查�，2013年7月29日，原告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被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法院裁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并指定管理人接管该公司进行清算。2006年2月12日，原、被告签订《租房合同书》一份，约定原告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将其所有的七间房屋租赁给被告新宏业公司使用，租期为十年，从2006年3月1日起至2016年2月28日止，每月租金1500元；合同还约定，严禁被告将租赁的房屋转租或变相转租他人，如有此类现象，其转租无效，同时，原告有权收回房屋，没收押金，由此造成的损失由被告全部自负；房租抵林学旺建房款，房租由王伟代收（委托书）；该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合同签订后，双方均按合同履行至合同期届满。合同到期后，双方未签订新的租赁合同，而被告新宏业公司于2016年3月3日将租赁物七间房屋交给第三人王伟，王伟向被告出具了收到租赁房屋钥匙两把的收据；同�注明房租已结清。第三人王伟从此占有七间租赁房屋并于2016年4月25日将七间租赁房屋又转租给案外人王乐成。为此，引起诉讼。
2016年7月20日，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0607民初1354号民事判决：
一、被告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和第三人王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返还原告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的位于襄阳市高新区清河路46号租赁房屋七间；
二、被告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支付按每月1500元的标准计算的从2016年3月1日起至完全将房屋交付给原告之日止的房屋占用费。
案件受理费160元，减半收取80元，由被告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新宏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求驳回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的诉讼请求。
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审中，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一份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破产管理人于2013年12月31日向新宏业公司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内容为：“解除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与新宏业公司于2006年2月12日签订的《租房合同书》。在接到本通知三个月内腾退房屋并将房屋交给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破产管理人。”
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的规定，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与新宏业公司于2006年2月12日签订的《租房合同书》，已于2013年2月12日解除。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七条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债务人或者财产持有人应当向管理人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债务人的债务人或者财产持有人故意违反前款规定向债务人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使债权人受到损失的，不免除其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的义务。”的规定，新宏业公司应当向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破产管理人履行交付房屋和房屋占用费的义务，但新宏业公司仍然按照原合同向王伟履行义务，违反法律规定，因此，不能免除其交付房屋和支付房屋占用费的义务。租赁合同约定的合同期内的房屋占用费，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未提出诉讼主张，系对其民事权利的处分，本院不予审理。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对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破产管理人解除合同的事实未作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因此认定合同履行至期限届满，无事实依据。但案件的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2016年12月1日，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6民终1719号民事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新宏业公司于2013年12月31日收到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出具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新宏业公司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后，占有使用本案涉讼房屋并继续向王伟缴纳房屋占用费直至《租房合�书》约定的租赁期间届满，在此期间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未向新宏业公司提出异议。
本院另查明，王伟曾任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副经理一职。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判决查明的基本一致。
结合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以及新宏业公司的申请再审事由以及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王伟的答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伟在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解除《租房合同书》后继续收取新宏业公司缴纳的房屋占用费并接收其腾退的租赁房屋，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本院认为：表见代理，是指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代理行为有效的一种特殊代理制度。行为人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判断：代理人是否为无权代理且在客观上形成了有权代理的表象；相对人是否善意且无过失的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被代理人对行为人的行为所实施的作为或不作为是否足以影响相对人对交易主体的判断。根据以上判断标准并结合本案一、二审及再审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
一、王伟在《租房合同书》解除后继续收取新宏业公司缴纳的房屋占用费并接收其腾退的房屋，超出了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的授权范围，属于无权代理。
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与新宏业公司签订的《租房合同书》第十五条约定：“房租抵林学旺建房款，房租由王伟代收。”依据上述约定，王伟有权在租赁合同存续期间内代表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向新宏业公司收取房租。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由于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于2013年12月31日向新宏业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的规定，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与新宏业公司间的《租房合同书》于2013年12月31日解除。《租房合同书》解除后，王伟已无权继续代表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向新宏业公司收取涉讼房屋的占用使用费。同时，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并未授权王伟在租赁合同解除或到期后有权代表其接收腾退的房屋，因此，王伟在《租房合同书》解除后继续收取新宏业公司缴纳的房屋占用费并接收其腾退的房屋，超出了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的授权范围，属于无权代理。
二、王伟在客观上形成了有权代理�表象。
1.王伟原系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副经理，具有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管理人员身份。
2.从2006年3月1日《租房合同书》履行之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之日止，涉讼房屋租金一直由王伟代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向新宏业公司收取。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在此期间再未委派其他工作人员就租赁房屋相关事宜与新宏业公司进行沟通联系。
3.从2013年12月31日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之日起至《租房合同书》约定的租赁期间届满之时止（2016年2月28日），王伟持续向新宏业公司收取案涉房屋占用费。
三、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的不作为行为足以影响新宏业公司对交易主体的判断。
1.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在《解除合同通知书》中虽要求新宏业公司“在接到本通知三个月内腾清房屋并将你所租赁的房屋交给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破产管理人”，但始终未将公司破产管理人名单向新宏业公司明确告知。
2.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在其通知的三个月房屋腾退期届满后，作为出租方既未派员敦促新宏业公司履行租赁房屋腾退交接手续，亦未依《解除合同通知书》所述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在之后长达两年的时间内对新宏业公司持续占用使用房屋的行为不作任何回应，并默许王伟在此期间继续收取新宏业公司支付的房屋占用费。
3.新宏业公司持续占有使用涉讼房屋直至《租房合同书》约定的租赁期届满，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仍未派员前往案涉租赁房屋处协商房屋腾退接收事宜。
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上述不作为行为，致使新宏业公司有理由相信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在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后，同意其继续占有使用本案涉讼房屋并同意王伟继续收取房屋占用费。新宏业公司亦有理由相信，王伟作为在长达十年时间内唯一代表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向其收取租金、协调租赁事宜的公司管理人员，有权利代表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接收其腾退的房屋。
综上，王伟在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解除《租房合同书》后继续收取新宏业公司缴纳的房屋占用费并接收其腾退的租赁房屋，构成表见代理。新宏业公司在《租房合同书》解除后向王伟支付房屋占用费并在《租房合同书》租赁期限届满后向王伟移交本案涉讼房屋，视为向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支付及返还。二审判决认定新宏业公司支付房屋占用费及交付房屋对象错误，判令新宏业公司向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支付房屋占用费并返还房屋，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王伟在无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的情况下占有本案涉讼�屋，侵害了房屋所有权人襄州区粮油运销公司的合法权益，依法应予以返还。
综上所述，襄阳市新宏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九十四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6民终1719号民事判决，撤销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法院（2015）鄂0607民初1354号民事判决；
二、王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位于湖北省襄阳市高新区清河路46号的7间房屋返还给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
三、驳回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申请人襄阳市襄州区粮食局粮油运销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喆
审 判 员 李为民
审 判 员 张 婷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鲁 烜
书 记 员 左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