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终26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舟山市弘普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舟山市普陀区东海西路*号海洋渔业大楼*层东。
法定代表人：虞普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孙行态，浙江民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应佳红，浙江民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水军，男，1959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科，男，1985年7月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舟山市普陀区，现住舟山市普陀区。
委托代理人：翁舟娜，舟山市星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舟山市弘普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水军、刘科海事海商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6）浙72民初2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弘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行态，被上诉人刘科的委托代理人翁舟娜到庭参加了本院于同年7月4日组织的质证调查，被上诉人张水军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弘普公司于2016年9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张水军赔偿弘普公司“金海886”船舶主机损坏所造成的各类损失1137150元（总损失金额5685750.7元的20%）；2.刘科赔偿弘普公司“金海886”船舶主机损坏所造成的各类损失568575元（总损失金额5685750.7元的10%）；3.张水军、刘科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2015年5月23日，弘普公司与张水军、刘科分别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弘普公司聘用张水军为“金海886”船轮机长，聘用刘科为“金海886”船二管轮，到南太平洋秘鲁海域进行鱿钓鱼生产作业，合同期限自张水军、刘科离境之日起至2017年5月23日止，张水军年薪为32万元，刘科年薪为12.5万元。2015年5月24日，张水军、刘科从舟山随船出镜赴秘鲁海域进行鱿钓作业。2016年4月28日凌晨2时30分左右，正由刘科机舱值班，船长下达船舶起锚开主机指令，刘科操作各仪器设备和主机、辅机，约5分钟左右船舶主机突然冒白烟，刘科即向船长报告主机有问题，需关机处理，随后，刘科发现主机上有一个螺丝眼是空的，正冒白烟，便认为是螺丝松动引起小事故，未引起故意。但一个多小时后，刘科还未解决主机冒烟事情，船长即指示刘科叫醒轮机长张水军，刘科叫醒并告诉张水军该事宜，张水军随后下机舱检查原因，认为刘科开主机前没有打开机油阀门，同时发现主机备用机油泵吸入管法兰进空气，遂拧紧了法兰螺丝，并再次起动主机，5分钟后主机发出异响，随后发出爆炸声，机舱间浓烟滚滚，主机曲轴卡死停车。由于张水军、刘科无法修理主机，遂向弘普公司汇报，事后，张水军、刘科和船长均向弘普公司出具书面事故报告，同时张水军、刘科于2016年5月26日向弘普公司书面提出自愿离职申请，弘普公司同意后双方于同日解决劳动合同。2016年5月20日弘普公司派遣船东代表到秘鲁实地上船调查，发现主机六个气缸曲轴全部咬死，必须全部换掉。2016年7月8日弘普公司派三名发动机师傅到达秘鲁，同时按当地规定将船舶靠泊秘鲁港办理相关手续，对船舶进行修理，更换主机曲轴总成、连杆等发动机配件后主机修复正常，同时7月19日三位修理师傅乘机回国，同月28日船舶恢复生产作业。因船舶主机发生损坏到修复恢复生产共计3个月，期间主机不能开机，船舶靠泊秘鲁港费用又极昂贵，因此船舶一直在公海漂流，10次因靠近秘鲁国家专属经济区被要求拖离，每次费用15000元；期间因船舶修理需要靠泊秘鲁港发生费用12324.47元美金（折人民币82450.7元）；主机因损坏发生设备修理费、交通费、修理人员工资等共计323150元;同时3个月的船舶停止生产作业直接减少鱿鱼产量446.1吨，直接经济损失达5130150元，上述四项共计损失人民币5685750.7元。综上所述，弘普公司认为，张水军作为轮机长，负责管理、使用、保养船舶机电设备、保证轮机设备的安全可靠、低耗的正常技术状态，负责督促本部门人员严格遵守轮机部操作规程的职责，但其在获知机舱主机发生故障时，未认真查找事故原因，工作马虎，严重不负责任，特别是第二次开启主机之前，违反操作规程，未开启机油阀门，也未开启主机多功能装置，直接造成主机曲轴卡死的责任事故，应对事故负主要责任；刘科作为当班值班的机舱二管轮职务的轮机部高级船员，负有确保发动机及辅助设备系统随时处于良好的工作状态及按操作规程做好机器设备的日常维护保养的工作职责，但其工作马虎，不认真不慎重，违反轮机部操作规程，在主机无油压的情况下开动主机运转，未开启主机多功能装置，导致主机冒白烟损坏直到造成主机曲轴卡死停车，刘科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张水军、刘科在履行工作职责时行为不规范，存在明显过错，且该行为与船舶主机停车船舶停业所造成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张水军、刘科应对弘普公司的损失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责任。根据张水军、刘科的职务、工作性质、工作责任、过错程度及承担责任的能力，要求张水军、刘科分别承担全部经济损失金额的20%和10%。
张水军在一审中答辩称：其作为轮机长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已尽到应尽的职责，弘普公司不能证明船舶主机发生故障的原因，也不能证明张水军在操作中存在过错，对由此发生的后果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弘普公司对张水军的诉讼请求。
刘科在一审中答辩称：其履行职务正当，操作没有失误，弘普公司不能证明主机发生故障与刘科的履职行为有关，刘科对损害后果不需要承担责任，请求驳回弘普公司对刘科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金海886”船系一艘专业远洋渔船，登记为弘普公司所有。2015年5月23日，弘普公司与张水军、刘科分别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自即日起张水军到“金海886”船任轮机长，刘科任二管轮，双方还对劳动合同期限、工作内容、劳动报酬等相关内容进行了约定。2016年4月28日凌晨2时30分许，“金海886”船起锚，刘科在机舱值班,开启主机,数分钟后,发现主机冒白烟，随后关机处理。因主机冒烟问题不能解决，刘科随后向轮机长张水军报告，之后张水军到机舱检查原因，进行相关修理。上午约8-9时，张水军启动主机，通知船长可以航行。上午9时许，刘科下班。上午9-10时，张水军再次发现主机异常，遂予以停机。经检查，发现主机不能再转动。之后，弘普公司委派人员赴秘鲁对船舶主机进行了检查修理。2016年5月25日，张水军、刘科分别签署《自愿离职申请书》，申请与弘普公司解除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
一、关于张水军和刘科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弘普公司主张张水军担责的主要理由在于：张水军作为轮机长，负有正确管理、使用、保养船舶机电设备，督促本部门人员严格遵守轮机部操作规程的职责，但其在获知主机发生故障时，未认真查找事故原因，工作马虎，特别是第二次开启主机之前，违反操作规程，未开启机油阀门，也未开启主机多功能装置，直接造成主机曲轴卡死的责任事故，应当对事故承担主要责任；弘普公司主张刘科担责的主要理由在于：刘科违反轮机部操作规程，在主机无油压情况下开动主机运转，未开启主机多功能装置，导致主机冒白烟损坏直至造成主机曲轴卡死停车，船舶停产给弘普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对事故发生应当承担责任。
首先，从本案事实分析，“金海886”船主机异常被发现时，船舱内仅有值班的二管轮刘科一人,刘科不能解决问题之后叫来轮机长张水军，之后由张水军进行处理。从上述过程看，证明该两人履职情况的直接证据仅有两人所出具的事故报告及刘科当庭陈述，虽然弘普公司还提供了蒋世汉出具的事故报告书，但该报告书是传真件，落款时间距事故发生间隔四个多月，且蒋世汉是受弘普公司雇佣的船长，船舶主机出问题时并不在现场，其所知道的相关情况也主要来源于刘科和张水军两人陈述，因此蒋世汉报告书对张水军、刘科履职情况不具有证明作用。分析刘科的报告书，详细陈述了事故发生之日2时30分到9时20分的履行情况。2时30分许，刘科开启主机、检查仪表、清洗机舱，发现主机冒烟后通知船长，然后关机，从开机到关机的时间不到15分钟。2时50分左右，刘科发现一个螺丝是空的，后进行更换，但直到3时50分，仍没能解决冒烟问题，之后听从船长指令，去叫醒轮机长。4时，轮机长下机舱，轮机长认为其油压未开，刘科回答是正常工作动作，没有错误，最后清洗各仪表和各油阀开关后，开启了主机。轮机长最后确定为某油阀松了或堵塞引起主机问题。分析张水军的报告书，其陈述当日3时20分许，刘科启动主机，发现主机机油压力没有，停车，其被刘科叫醒，随后到机舱检查原因，发现主机备用机油泵吸入管法兰进空气，其把法兰螺丝拧紧，启动备用机油泵，压力达到正常值，启动主机后各项压力表一切正常，开启多功能装置，主机少有杂音。约5分钟后，主机发出声音不正常，其到达主机操纵盘立即停车，然后再盘车，结果主机不能转动。后来听船长讲，刘科开主机无油压运转大约20分钟。综合分析上述两份报告书，刘科、张水军两人在面对主机故障的问题后均能在职责和能力范围内及时查找原因，着力解决，所采取的方式方法也都尚属正常、合理，履职行为无明显马虎、懈怠、不当或过错。虽然张水军的报告书中有提到刘科无油压运转主机,但该说法来源于船长,而刘科开主机时船长并不在现场,且刘科的报告书及其在庭审中对此也予以了否定,因此,张水军的该说法只是听闻,且无印证，不能成立。综上，该院认为弘普公司主张张水军、刘科在履职中违反操作规程、工作马虎的证据不足。
其次，从主机故障原因分析，船舶主机作为机器设备，其在使用中发生故障可能与主机的性能、保养、操作等多种因素有关，本案所出现的该故障到底是张水军、刘科两人的错误操作、保养原因，还是机器本身的性能原因所导致，弘普公司应当承担举证责任，现弘普公司既未对故障原因进行鉴定，也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凭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涉案船舶主机故障与张水军、刘科两人的履职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弘普公司要求张水军、刘科对此担责，证据亦不充分。
二、关于涉案主机故障导致的损失金额问题。弘普公司主张的损失金额共计5685750.7元，主要包括四个部分，一是主机修理费用323150元；二是船舶进港修理产生的费用82450.7元；三是主机停车期间因漂流产生的拖离费用150000；四是船舶停产三个月的产量损失5130150元。分析如下：一、对主机修理费用中的曲轴总成10900元、配件3950元、连杆7600元，弘普公司均提供了税务发票予以证明，予以认定。关于修车师傅工资63000元，弘普公司仅提供一份领（付）款凭证，没有其他款项支付凭证等证据相印证，不予认定。关于修车师傅等的交通费用76600元，弘普公司提供了支付凭证，予以认定。综上，对该项费用，该院认定306150元；二、对船舶进港修理费用82450.7元,弘普公司提供了代理公司出具的费用清单,但系复印件,无支付证明也无原件证明其来源的真实性,不予认定;三、关于拖带费用15万元，弘普公司提供了相关单位盖章的拖带费清单和收款收据，收款收据非正式发票，单位证明也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不予认定；四、关于产量损失5130150元。弘普公司提供大副收据12份，系自2015年8月至2016年4月期间由运输船大副签字收取“金海886”船鱼货重量的证明，但该收据一无原件印证，二无有效的市场价格证明印证，不能证明涉案船舶产量损失的金额，不予认定。
综上，本案系船员劳务合同关系存继期间所发生的纠纷，案由应为船员劳务合同纠纷。张水军、刘科履职期间，弘普公司所有的船舶主机发生故障，并导致其产生相应的修理及产量等损失，均属事实，但弘普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张水军、刘科的履职行为与主机故障存在因果关系，也不能证明张水军、刘科的履职行为存在过错，故其要求张水军、刘科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7年3月10日判决：驳回弘普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0152元，由弘普公司负担。
弘普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有误。1.张水军、刘科在面对船舶主机出现故障时的履职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应以其处置方式方法是否符合操作规范为判断依据。刘科是第一次开启主机的人员，根据船长和张水军的事故报告，事故原因是主机在无油压、也未开启多功能装置的情况下空转20分钟，这种说法符合实际情况和故障特征，是主机发生冒白烟的根本原因。刘科向张水军的报告中也予以证实，是严重的失职行为。张水军是第二次开启主机的人员，作为轮机部责任主管的轮机长，对刘科的询问不仔细，对主机设备检查不彻底，工作马虎，在未全面了解的基础上，再次启动主机，最终造成事故。因此，张水军、刘科履职行为存在明显过错。2.原判对弘普公司的经济损失认定过少，弘普公司的损失和费用有部分发生在国外，对证据的形式要求与国内不同。二、原判适用法律有误，本案系船员履职不当造成的财产损害赔偿责任，应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针对弘普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刘科答辩称：一、本案机器故障进而发生爆炸事故，事故原因至今不明，没有证据表明系张水军、刘科操作不当造成。二、刘科在发现机器故障后的操作正常，没有不当。三、“主机冒白烟是刘科未开启油门的情况下，机器空转的结果”这一说法没有依据，刘科于当天出具的事故报告中并没有这一说法，且刘科开机时船长未在现场，无从知晓刘科的开机操作情形。四、第二次开启主机是在船长和轮机长检修后进行，并非刘科的责任。五、本案应适用我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即使刘科有一定的过失，也不应承担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水军未提交答辩意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有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张水军、刘科履行职务过程中是否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应否对弘普公司的损失承担责任。二、如需承担责任，损失如何计算。各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评析如下：
弘普公司与张水军、刘科之间系劳动合同关系，弘普公司亦提供了双方的《劳动合同书》予以证明。双方之间并非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及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进行处理，弘普公司认为本案应适用我国合同法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事故原因，本案事故发生后，刘科于当日即作了事故报告，并未提及在没有油压的情况下开动主机的情节；张水军的事故报告所称“刘科开主机无油压运转大约20分钟”系听船长所讲；而船长的出具事故报告称“据了解情况是，机油阀门没开导致少油……”。由于事发时在机舱的人员仅有刘科、张水军、船长三人，故相关事故报告关于“刘科开主机无油压运转大约20分钟”的说法缺乏证据证明。弘普公司并未提交海事部门的事故原因调查报告或者主机损坏的鉴定结论，也未举证证明张水军、刘科在履职过程中有违反操作规范的行为，且上述行为属于故意或重大过失。因此，弘普公司仅凭张水军、刘科和船长的三份不同的事故报告，即主张刘科和张水军操作不当导致事故发生，该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损失问题，因本院认为刘科、张水军无需承担责任，故对损失金额问题不再赘述。
综上，本院认为，本案系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依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事故原因系刘科和张水军的操作不当所造成。弘普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152元，由上诉人舟山市弘普远洋渔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裘剑锋
审判员 孔繁鸿
审判员 王健芳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