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31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红居南街1号48幢220室。
法定代表人李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阳，北京市华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龚远思，男，1978年8月1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肖伟宾，北京智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及雷，北京智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农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龚远思之间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商）初字第27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周晓莉担任审判长，法官林文彪、许晓晨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4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农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阳，被上诉人龚远思及其委托代理人肖伟宾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龚远思在一审中起诉称：2015年4月16日，龚远思于中农通公司购买北京牌北汽威旺M20白色汽车（以下简称涉案车辆）一辆，共向中农通公司支付货款39000元。2015年5月17日，龚远思前往中农通公司指定的北汽集团顺义特约服务中心为涉案车辆做首保，在首保过程中，服务中心的人员告知龚远思，涉案车辆并非新车且存在被维修的情况，主要包括：1、车辆后尾门处车漆并非原车车漆且有流漆现象，存在被维修喷漆痕迹；2、前机顶盖以及后尾门支撑架出的螺丝有明显被拧动维修的痕迹；3、车辆前盖的车辆识别号（×××）与车辆本身的车辆识别号（×××）不一致，车辆前盖并非涉案车辆本身所有，且车辆的后尾门处亦未有车辆识别号的内容。根据国家质检总局关于机动车辆的相关规定，车前机顶盖与车身及后尾门处的车辆识别号三者应完全一致，才符合新车的要求。发现上述问题后，龚远思与中农通公司进行了沟通，在沟通过程中，中农通公司亦承认涉案车辆在出售前确实存在问题，但中农通公司仅同意换车，不同意对龚远思进行赔偿。龚远思认为，中农通公司在明知涉案车辆非新车的情况下，按照新车向龚远思进行出售，存在欺诈的情形，故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中农通公司就涉案车辆进行退货、退还货款39000元；中农通公司对龚远思进行三倍赔偿，共计赔偿117000元；诉讼费由中农通公司承担。
龚远思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
1、购车发票联、抵扣联；
2、涉案车辆注册登记信息栏、涉案车辆行驶证；
3、纳税申报表、置税证明；
4、机动车临时号牌收据、龚远思的驾驶证；
5、涉案车辆担保手册、车辆照片；
6、涉案车辆的特约经销商通讯录；
7、龚远思与中农通公司人员的录音光盘及对应的文字记录；
8、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怀柔法院）卷宗档案。
中农通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龚远思与中农通公司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中农通公司仅收取了龚远思39000元的车款。同时中农通公司出售的涉案车辆亦为新车，不存在龚远思所述称涉案车辆系维修过的二手车辆。综上，不同意龚远思的诉讼请求。
中农通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
中农通公司对龚远思提交的证据1-2、证据4-6、证据8的客观真实性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中农通公司对龚远思提交的以下证据有异议：
一、龚远思提交的证据3纳税申报表、置税证明，证明涉案车辆的纳税情况。中农通公司认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对该份证据的客观真实性予以认可。
二、龚远思提交的证据7龚远思与中农通公司人员的录音光盘及对应的文字记录，证明中农通公司人员承认涉案车辆在出售前存在维修的问题。中农通公司对上述录音证据不予认可。一审法院结合龚远思提交的证据8怀柔法院卷宗档案中，中农通公司代理人在另案中对该份证据当中中农通公司人员作出的陈述予以认可，现中农通公司在本案中作出与之前相悖的质证意见，在中农通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该份证据中关于中农通公司人员的录音内容的客观真实性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
一、2015年4月，龚远思于中农通公司处购买了涉案车辆一台，共计花费39000元。
二、经一审法院及双方当事人现场查勘涉案车辆发现，涉案车辆的前机顶盖上贴附的识别码为×××，涉案车辆发动机上的识别码为×××。
三、中农通公司人员在与龚远思就涉案车辆进行交涉时承认，涉案车辆在出厂后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即可能货运司机在运输的过程中出过事故，运输司机自己去维修了涉案车辆）以及涉案车辆中所涉及的车辆识别码不一致的情况，同时中农通公司认可其在收取车辆的过程中存在问题，未能对涉案车辆进行仔细的检查。
中农通公司在一审审理中陈述，中农通公司在收取车辆的过程中，仅对外观和车辆的合格证明进行检查，并不再逐一对车辆的其他情况进行检查。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系中农通公司在出售涉案车辆时是否存在欺诈情形。首先，本案中，中农通公司在向龚远思销售涉案车辆后，向龚远思出具了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且中农通公司对于收取了销售款39000元的事实亦予以认可，故一审法院对于中农通公司主张其与龚远思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答辩意见不予认可。其次，龚远思主张其所购买的涉案车辆存在前顶盖识别码与发动机识别码不一致，车辆尾部存在流漆，故认为涉案车辆并非新车。一审法院认为，在中农通公司认可其由于未能详细检查涉案车辆，导致将存在问题的涉案车辆出售给龚远思存在过错，同时亦认可涉案车辆的前机顶盖上的车辆识别码与车辆发动机上的车辆识别码不一致的情况在出售前即已经产生的事实的情况下，中农通公司作为销售车辆的4S店，其应当履行对所售车辆的检查义务，保证向消费者出售的车辆不存在重大瑕疵，本案中涉案车辆的前机顶盖上的车辆识别码与车辆发动机上的车辆识别码不一致，即可以判断涉案车辆在出售给龚远思时并不符合新车的标准。现中农通公司虽然述称其所出售的涉案车辆为新车，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在另案当中亦认可涉案车辆确实存在上述问题，系中农通公司未能详细验车所导致的，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对于中农通公司主张涉案车辆在出售时系新车的主张，不予认可。现中农通公司将明显与新车标准不符的车辆出售给龚远思，其行为已经构成了欺诈，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向龚远思承担退车退款，并予以赔偿的责任。故龚远思现要求中农通公司向其退车退款并要求三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13年修正）第二条、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龚远思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退还品牌型号为北京牌BJ6440BKV1A，车辆识别号为×××的汽车一辆，同时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退还龚远思车款三万九千元；二、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龚远思赔偿款十一万七千元。
中农通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一审中事实不清，证据认定错误。一审对于中农通公司在出售涉案车辆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的认定错误。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欺诈故意就是陈述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而使他人陷入错误，并基于此错误而为意思表示的故意。它同时包括两个方面的故意：一是陈述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的故意；二是诱使他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故意。因此，在认定欺诈故意时，首先要证明欺诈者陈述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是出于故意，而非过失；其次还要证明欺诈者有希望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故意，而非出自善意。同时被欺诈人的意思表示与欺诈行为之间具有因果联系。本案中，一审法院指出中农通公司的欺诈行为主要为龚远思所购涉案车辆前顶盖识别码与发动机识别码不一致，车辆尾部存在流漆，故认为涉案车辆不符合新车标准，故此构成欺诈。首先中农通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对于证据认定存在瑕疵，根据现行的规定发动机识别号为钢制刻印于车体，非经特殊打磨不可被更改。本案中一审现场勘验，发动机识别码与发票一致，而龚远思指出不一致的识别码系不干胶粘贴形成，极易撕掉，且龚远思购车在2015年4月16日，且一直实际占有使用该车。同时龚远思称涉案车辆由委托案外人在河北省石家庄行政机关经检验合格后发放给汽车牌照及相关证照，即在该车上牌时行政机关经相关检验时，该车标识及相关标准符合新车标准，予以按新车发放牌照，证明在上牌时其识别码均一致。从证据效力上讲，政府机构的纸质文件应强于一般证据。同时涉案车辆已上有保险，即在行政机关检验后，保险机构经核验，符合新车的标准给予保险。同时车辆为大宗的特殊商品，且当前汽车品牌众多，消费者选择余地大，在挑选时消费者会比对待一般商品更为仔细和严格。且中农通公司经营单一品种车型，同种车辆有庞大库存可供挑选，既然龚远思可以在诉讼中明确指出非专业人士所不知的行业标准，显然有别于一般的消费者，而在选车时，却挑选一辆有别于常理和一般常识及逻辑的问题车，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消费者。基于一般的认知和正常逻辑，显然如出现识别码不一致，及流漆现象，正常情况下消费者是可以拒绝提车或更换挑选对象。这两项瑕疵并非隐蔽的瑕疵，即非经使用后方可发现，实际龚远思提车意味着，对当时车辆可见的瑕疵认可和接受。二、一审审理程序存在瑕疵。车辆作为特殊商品，需要专业机构的测评以完成新旧成份的鉴别，一审法院仅凭流漆和所谓的标码不一致做出新旧车辆的判别有失严谨。另根据司法解释，即使出现流漆和标码不一致，是否影响车辆本身的使用价值和价格，这些明显的瑕疵不足以做出影响消费者做出错误的判断以至于影响其购买，不构成欺诈。将一方当事人的行为认定为欺诈行为，必须以该当事人具有主观故意为条件。本案中，中农通公司显然不具备欺诈的主观故意。中农通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龚远思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并由龚远思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龚远思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并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农通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亦未提交新证据，不足以推翻一审判决，且其上诉观点在一审诉讼期间已表明，一审法院已充分考虑到。二、中农通公司的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在一审法院诉讼期间，中农通公司不仅完全否认之前已认可车辆存在问题的事实，更是否认李经理并非其公司经理，而是其他公司员工，经龚远思调取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卷宗，证实了中农通公司对于所售车辆存在的问题在出售时是明知的。三、龚远思作为一名普通的消费者，只想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四、对于车辆存在的问题，一审法院的法官和陪审员都亲自到现场对车辆进行了查验，并发现了车辆存在的问题，记录在案，对此中农通公司也是认可的，然而其在上诉中却狡辩车辆识别号不一致的事实。龚远思所购买的车辆识别号的粘贴位置，同一系列车辆都是一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五、《产品质量法》对销售者的义务进行了规定，而该规定为法定义务，是一个专业的汽车销售企业在进货时必须严格遵守的。《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销售者应当建立并执行进货检查验收制度，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和其他标识。第三十四条规定，销售者应当采取措施，保持销售产品的质量。第三十六条规定，销售者销售的产品的标识应当符合本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因此，销售者应执行进货检查验收制度，特别是要检查产品的合格证明以及其他标识是否符合法律的规定，是否一致，对于标识不符合法律规定要求的产品，则应拒收，这是中农通公司的法定义务。作为汽车销售企业，在进车以及销售车辆时，我国法律均作出了相应的规定。如果在进车及销售车辆两个环节都没有严格遵守上述法定义务，就不能算是一种疏忽，而是明知车辆存在问题而予以销售。六、龚远思作为消费者在购买汽车一个月即发现该车辆存在瑕疵，并要求中农通公司退车赔偿损失，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中农通公司应就车辆存在的瑕疵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龚远思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中农通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和陈述意见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农通公司虽不认可与龚远思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其事实上向龚远思出具了涉案车辆的销售发票，并认可北京禄路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代收了货款，故可以认定中农通公司与龚远思形成了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中农通公司作为销售者应当建立并执行进货检查验收制度，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和其他标识。每一辆车辆都必须具有唯一的车辆识别代号，并标示于车辆的指定位置。车辆识别代号属于中农通公司应当验明的其他标识。但中农通公司在另案中认可其对涉案车辆的检查没有到位，属于未尽到验明义务。经营者提供的机动车、计算机、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器、洗衣机等耐用商品或者装饰装修等服务，消费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务之日起六个月内发现瑕疵，发生争议的，由经营者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龚远思2015年4月于中农通公司购买涉案车辆后，发现车辆识别代号不一致，并于2015年8月起诉至一审法院，属于在六个月内发现瑕疵。现龚远思已经举证证明其购买的涉案车辆存在车辆识别代号不一致的情形，中农通公司应当承担涉案车辆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中农通公司上诉称不一致的车辆识别代号系不干胶易撕掉及行政机关发放汽车牌照时车辆识别代号应当一致，但其并未举证证明车辆识别代号不一致系龚远思更改所致，并认可对涉案车辆检查不到位。中农通公司主张龚远思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消费者及提车即意味对瑕疵的认可和接受，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中农通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仅凭流漆和车辆识别代号不一致做出新旧车辆的判别有失严谨，但其并未就车辆情况进行举证。综上，中农通公司的上诉理由和请求，均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中农通（北京）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晓莉
代理审判员 林文彪
代理审判员 许晓晨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夏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