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803民再8号
监督机关：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被申诉人）：郭大婉，女，汉族，1961年7月9日生，住淮安市淮安区。
原审被告（申诉人）：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渔业村。
法定代表人：王鹤广，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豹，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诉人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因与被申诉人郭大婉渔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于2016年7月7日作出的（2016）苏0803民初5127号民事调解，向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检察院以淮检民（行）监[2017]320803000010号民事再审检察建议书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院于2017年10月26日作出（2017）苏民监8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5日公开开庭再审了本案。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宋婷出庭参加诉讼。申诉人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豹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郭大婉经本院传票传唤未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检察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认为，郭大婉因与原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彭新东之间存在利益关系，通过虚构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承诺“二次补偿”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虚假民事诉讼。诉讼中，彭新东与郭大婉恶意串通，自认郭大婉的诉讼请求，骗取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侵害集体利益，同时扰乱司法秩序损害国家利益。建议法院再审本案。
申诉人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申诉称，郭大婉自承包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渔塘后，从未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渔塘承包合同》。2015年4月16日，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与郭大婉就收回渔塘事宜达成并履行了《补偿协议》，郭大婉为获得更多利益，通过其丈夫彭新东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倒签落款日期为2012年2月16日的《渔塘承包合同》，并以此为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承担违约责任、赔偿因提前解除合同造成其预期利益损失。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0803民初5127号民事调解书确有错误，请求检察机关建议人民法院再审予以撤销。
被申诉人郭大婉未作答辩。
2016年7月5日，郭大婉以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单方解除双方之间《渔塘承包合同》为由，向本院提起原审民事诉讼，要求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依据《渔塘承包合同》约定支付其违约金20000元，并赔偿提前解除合同给其造成的预期利益损失48000元。同日，经本院主持调解，原审原告郭大婉与原审被告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自愿达成民事调解协议：一、原审被告淮安市淮安区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于2017年7月30日前给付原审原告郭大婉违约金42844元；二、其他无争议；三、本案案件受理费1500元，减半收取，由原审原告郭大婉负担375元，原审被告淮安市淮安区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负担375元。2017年7月7日，本院作出（2016）苏0803民初5127号民事调解书，对该民事调解协议的内容予以确认。
再审查明，郭大婉与彭新东系夫妻关系。彭新东于1982年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党总支部副书记，1992年11月至2012年12月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兼党总支部副书记，2016年12月被免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职务。自1983年起至2011年，郭大婉等部分渔业村村民和村干部在没有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书面承包合同情形下，实际承包渔业村村民委员小渔塘。2011年，原楚州区（后更名为淮安区）农牧渔业局向上级争取资金，对渔业村的小渔塘进行了改造。当年6月改造结束后，有部分原承包小渔塘的村民退出承包，郭大婉等8户村民以承包的名义实际占用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小渔塘共约170余亩。其中，时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的彭新东以配偶郭大婉承包名义实际占用渔业村村民委员会9号渔塘计34.25亩，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党总支部副书记王鹤广以承包名义实际占用3号和7号渔塘共计20.55亩，原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党总支部书记韩步勇以配偶徐文花承包的名义实际占用10号小渔塘30.90亩，韩步勇姐姐韩步英以承包名义实际占用6号和2号小渔塘计19.85亩，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妇联主任张爱华以丈夫徐文洪承包名义实际占用5号小渔塘37.88亩，张爱华嫂子陆才芹以承包名义实际占用8号小渔塘4.5亩，原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总帐会计徐文喜以承包名义实际占用4号小渔塘10.49亩，村民胡顺和以承包名义实际占用1号小渔塘16.05亩。上述8人自1983年承包渔塘以来均没有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渔塘承包合同》。自2011年小渔塘改造结束后，郭大婉等8人均没有与渔业村签订渔塘承包合同，也没有向渔业村缴纳承包金。
再审另查明，2013年，淮安市淮安区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负责招商引资的“光电互补”项目拟落户渔业村。项目投资方至渔业村开展地质勘测等前期调研工作。与前述渔塘承包有关的村干部得知该项目可能需要占用本村渔塘的信息后，于2014年2月20日，由原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党总支部书记韩步勇（2014年2月17日被免去渔业村党总支部书记职务，改任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农路办副主任）起草了落款日期为2012年2月16日的《渔塘承包合同》8份。合同的主要内容有：1、渔业村将相应面积的小渔塘发包给前述8人承包经营，8名承包人按照220元/亩/年的标准向渔业村缴纳承包金；2、8名承包人承包期限为10年（自2012年2月16日到2022年12月20日）；3、承包期内，应服从整体规划，如遇国家或者政府征用的，承包方必须服从，对承包方固定资产造成损失的，则由征用方按具体损失予以赔偿；4、在承包期内，如有涉农补贴，归承包户所有。当日，在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妇联主任张爱华家中，时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的彭新东没有经过村民委员会集体研究，即代表村民委员会在协议上签名，并加盖村民委员会印章。郭大婉等8人以承包人名义在协议上签名或者盖章。2014年3月27日，经结算，郭大婉等8人向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补交了2011年至2014年渔塘承包金。
再审又查明，2014年10月10日，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人民政府与兴化市华夏信杰新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签订拟占用渔业村渔塘开发利用新能源的《太阳能光伏发电项目框架协议》。2015年3月，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人民政府和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联合向渔业村渔塘承包户发出《通告》。《通告》的主要内容为：一、所有渔塘一律于2015年3月28日前由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收回；二、各承包户可以随时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洽谈、协商相关合同终止和补偿方式；三、对洽谈无果或者不满意的，可以向淮安区人民法院起诉。2015年4月13日，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在村党总支部书记潘志平主持下召开评估小组会议。会议明确由部分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共同组成评估小组对郭大婉等8人承包渔塘的固定资产、物资等开展评估补偿工作。同年4月16日，郭大婉等8人分别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协议书》。《协议书》约定的主要内容为，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对上述8人承包渔塘的固定资产，材料、物资等作价补偿。郭大婉8名承包人在2015年4月18日之前向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交回其承包的渔塘。协议签订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按照《协议书》约定分别向8名承包人支付了解除《渔塘承包合同》补偿金。其中，向郭大婉支付补偿金95958元。郭大婉依约将自己承包的渔塘交还给渔业村村民委员会。
再审还查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收回原审涉案渔塘后，因政策性因素，原计划在渔业村境内兴建的新能源投资项目被取消。2016年1月，渔业村村民委员会通过招投标方式，将回收的小渔塘统一发包给案外人张忠明承包经营。2016年3月11日，郭大婉等8人分别向本院起诉称，2012年2月16日，原告与被告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渔塘承包合同》。被告将渔塘发包给原告承包经营，约定的承包期为2012年2月16日至2022年12月20日，如违约，应赔偿违约金2万元，并追究连带的实际损失。2015年4月16日，被告单方提前解除《渔塘承包合同》。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原告违约金20000元，赔偿原告预期收益损失。2016年5月13日，本院公开开庭审理了上述8件案件。庭审中，被告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委托诉讼代理律师答辩称，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与郭大婉等8人自愿解除《渔塘承包合同》，并于2015年4月16日签订《补偿协议书》，郭大婉等8人已经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领取了补偿款，故郭大婉等8人起诉理由不成立。2016年6月10日，郭大婉等8人分别向本院申请撤回起诉。同日，本院分别作出准予郭大婉等8人撤回起诉的民事裁定书。2016年6月24日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和党总支部召开两委会对前述渔业村村民委员会涉诉等问题进行了研究，郭大婉丈夫彭新东等村干部虽然参加会议，但没有向会议报告郭大婉等8人已经向法院撤回起诉的事实。会议未能就是否同意再次给予郭大婉等8人补偿金形成决议。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会计韩吉峰按照参会人员发言对会议内容作了记录。次日，韩吉峰应韩步勇和彭新东要求，在会议记录结尾处添加“潘书记最后强调，这项工作由韩会计负责做好会议记录，主要精神，建议法庭予以调解解决，给予适当经济补偿，据此，征求群众代表意见。”的内容。此后，彭新东、张爱华、韩步勇等涉案利害关系人分头找村民在事先打印好《渔业村8户群众诉鱼种池回收后，请求按合同赔偿违约金等问题解决方案的征求群众代表意见书》上签名。在上述《意见书》中，部分签名系涉案当事人本人或者涉案渔塘承包利益关系人所签，也有部分为其代签他人姓名。2016年7月5日，郭大婉等8人再次向本院提起诉讼。诉讼中，时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的彭新东未经渔业村村民委员会集体研究形成决议，即授意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委托诉讼律师与包括其配偶郭大婉在内的8人分别达成同意由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赔偿解除《渔塘承包合同》违约金的民事调解协议书。其中，民事调解协议书确定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赔偿郭大婉的违约金为42844元。
上列事实，有郭大婉在原审诉讼中提交的民事诉状副书、《渔塘承包合同》，原审卷中《补偿协议书》、调解笔录、调解协议书；再审庭审笔录；检察机关调查郭大婉、彭新东、潘志平、刘文军、吉洪飞、韩步勇、张爱华、韩吉峰、王鹤广、陆才芹、胡顺和、韩步英、徐文花、徐文喜等人的笔录（复印件）；检察机关调取的《太阳能光伏发电项目框架协议》（复印件）、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人民政府与江苏衡铭太阳能电力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衡铭淮安30WW渔光互补光伏发电项目投资开发协议》（复印件）、《通告》（复印件）、《评估小组会议记录》（复印件）、《渔业村2015年收回渔场养殖户渔塘资产评估折算补偿金支付明细表》（复印件）、2016年6月24日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会议记录（复印件）、《鱼业村8户群众诉鱼种池回收后请求按合同赔偿违约金等问题解决方案的征求群众代表意见书》（复印件）、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结算凭证（复印件），淮安市淮安区流均镇委员会《关于潘志平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复印件）；中共淮安区流均镇纪律检察委员会调查韩吉峰的笔录（复印件）、彭新东、徐爱华、韩吉峰等证人当庭所作证言等一系列证据在卷为证。以上书证原件或者复印件，经再审庭审质证，相关当事人以及证人对书证内容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上述证据之间相互印证，形成锁链，足以证明本院再审所认定的涉案事实。
本院再审认为，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应当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是非，进行调解。在民事诉讼调解中，虽然争议的调解解决最终取决于当事人双方的合意，但是当事人在诉讼中提供的证据以及其所主张的法律事实必须真实。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或者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所签订的合同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合同自签订之时开始即没有法律效力。就本案原审而言，自2011年上级部门拔付资金，对渔业村集体所属的小渔塘进行改造后，王鹤广、韩步勇、彭新东、张爱华、徐文喜等渔业村领导干部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在决定事关村集体、村领导本人及其亲属重大利益的渔塘发包事项时，没有广泛征求村民意见或者经村民委员会集体研究并报上级部门批准，也没有依法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书面《渔塘承包合同》，即将改造后的170余亩渔塘大部分交由自己本人或者亲属从事养殖经营，并因此在原审原告郭大婉等以承包名义实际占用集体渔塘的8人以及韩步勇、彭新东、张爱华等案外人之间，形成了事实上的共同利益关系。上述共同利益关系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郭大婉等8人自2011年以后，既未与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过书面《渔塘承包合同》，也从未向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缴纳过承包金，故在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张收回渔塘时，郭大婉等8人若提出渔业村支付其违约金，赔偿预期收益等损失的诉求，可能不会得到法院支持。而上述共同利益关系人在获悉因项目建设需要，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可能要收回渔塘的信息后，为了获得额外补偿，由共同利益关系人韩步勇于2014年2月20日起草了《渔塘承包合同》，并故意将合同落款日期倒签为“2012年2月16日”，合同履行期限约定为10年，同时写明提前解除合同的违约金2万元等内容。时任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的彭新东基于和郭大婉夫妻关系以及共同的利益关系，利用其村民委员会主任身份，未经村民委员会集体研究同意，即代表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与郭大婉签订《渔塘承包合同》，并加盖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印章。这些事实，足以证明郭大婉、韩步勇、彭新东、张爱华以及其他与原审诉讼存在共同利益关系的主体之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恶意串通，通过倒签合同时间、延长合同承包期限、约定解除合同违约金等方式，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恶意签订有损渔业村集体利益的《渔塘承包合同》。原审涉案《渔塘承包合同》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该无效《渔塘承包合同》自始无效。原审原告郭大婉以无效《渔塘承包合同》作为证据提起原审民事诉讼后，彭新东等在未经渔业村村民委员会集体研究形成决议，也没有向原审陈述《渔塘承包合同》真实签订过程的情形下，授意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诉讼委托律师与郭大婉的诉讼委托律师迅速达成由渔业村赔偿郭大婉违约金42844元的民事调解协议。该民事调解协议内容不能代表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真实意思表示。郭大婉等原审案件当事人以及案外人基于同原审诉讼结果的共同利益，恶意串通，骗取本院原审调解书，损害渔业村村民委员会集体利益，其向本院提起的原审民事诉讼，依法应当认定为虚假民事诉讼。原审原告郭大婉通过虚假民事诉讼已经取得的原审民事调解书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其原审诉讼请求依法应当予以驳回。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项，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同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本院（2016）苏0803民初5127号民事调解书；
驳回原审原告郭大婉原审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750元，由原审原告郭大婉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并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
审判长 夏 奕
审判员 芮东俊
审判员 陈 慧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 井
附：裁判所依据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九十三条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事非，进行调解。
第一百一十二条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允许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律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四十四条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发现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和解、调解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处理。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