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民申14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银保险有限公司连云港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海昌北路46号。
负责人：宋忠林，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沈浩，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乔胡蝶。
委托代理人：吕秀江，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大胜，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百红。
委托代理人：吕秀江，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大胜，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冬。
委托代理人：吕秀江，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大胜，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中银保险有限公司连云港支公司（以下简称中银保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乔胡蝶、王百红、张冬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连商终字第00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银保险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案涉《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不具有证明力，一、二审判决据此认定张红俊的死亡原因错误。首先，案涉《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明确注明，该证据有效的前提必须是具备“医师及民警签字、医疗机构及派出所盖章”方才有效，否则就属于无效证明。案涉《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仅医师签字及医疗机构盖章，没有民警签字派出所盖章。其次，法医对张红俊的检查未发现身体有外伤，溧阳市公安局戴埠派出所出具的证明证实张红俊是晕倒而非摔倒。从现场情况看，张红俊在倒下前已失去意识，头部枕在后墙，有一条腿弯曲，一条腿伸直在档板外，从碰撞力度以及最终的倒地形态来看，死者倒地后没有挣扎迹象，并且从空间角度分析死者是摔倒致使颅内出血死亡亦不符合常理。最后，颅内出血仅凭外观就予确认不符合医学常识的。如果不进行解剖那么确认颅内出血需要借助医学检查设备进行CT扫描来确诊，溧阳市人民医院在未做检查时就确定张红俊是因为摔倒颅内出血死亡，缺乏依据。二、即使《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具有证明能力，仍不能直接认定张红俊死亡是意外伤害导致。所谓意外伤害是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其中突发的、非本意的在本案并无争议，争议在于外来的、非疾病的两个要件。本案中，一、二审判决仅凭《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便认定张红俊的死亡属于意外伤害死亡，明显缺乏证据支持。三、关于外来的、非疾病的举证责任，即使法院分配给中银保险公司，张红俊的直系亲属也应有配合中银保险公司取证的义务，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张红俊的直系亲属负有配合中银保险公司取证的义务。张红俊是否由于外来的、非疾病的原因死亡，需要进行详细尸检才能获得，而进行尸检又必须经过张红俊家属的同意。而张红俊家属一直拒绝尸检，甚至直接将张红俊火化，导致本案原本可以查清的事实无法查清。根据中银保险公司二审中提交的张红俊在山西省入院治疗的病史和磁共振成像检查报告单显示，张红俊生前有史，也说明其摔倒可能是因脑梗塞所致，说明尸检的必要性及重要性。由于张红俊家属不配合，致中银保险公司无法举证，因此，应由其家属承担不利后果，法院应推定中银保险公司的主张成立，即张红俊系因病摔倒致死。四、一、二审判决易引发社会道德风险。张红俊家属在拒绝尸检的情况下致中银保险公司无法举证，而最终由中银保险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会给所有被保险人家属一个错误认识，即被保险人死亡后，家属拒绝尸检，让保险人无法获取证据进行举证，便可获得保险金，极易引发社会道德风险，也使保险公司在此类保险合同纠纷中处于劣势和被动地位。综上，请求依法再审。
乔胡蝶、王百红、张冬提交意见称：一、案涉《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具有证明力，一、二审判决据此认定张红俊死亡原因正确。1.中银保险公司一、二审期间并未对《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提出异议。2.该证明书要求民警和派出所盖章仅是为确认居民的死亡是否由于刑事原因导致，本案中，溧阳市公安局戴埠派出所已出具证明排除刑事犯罪的情形，故民警和派出所未在证明书上盖章并不影响对张红俊死亡原因的认定。3.张红俊脑梗塞住院治疗的病史不能证明张红俊的死亡原因。首先，该证明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其次，多年前的病史，与张红俊的死亡原因没有关联性。二、原一、二审判决认定张红俊摔倒颅内出血死亡，符合保险合同关于意外伤害身故的定义正确。1.根据《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张某摔倒，头部受到撞击致使脑中的血管破裂引起出血，导致死亡。张红俊的摔倒显然是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符合保险合同中意外伤害的定义。2.《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表述的摔倒应确定为意外摔倒，不是因病摔倒。三、原一、二审分配举证责任正确。1.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中银保险公司应承担举证责任，保险事故发生后，中银保险公司并未向张红俊家属提出尸检的要求，故应由中银保险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2.中银保险公司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张红俊系疾病死亡。保险事故发生后，张红俊家属将相关理赔材料交至中银保险公司，中银保险公司并未告知缺少材料，也未要求张红俊家属补交任何材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中银保险公司在出具拒赔通知书之前应收集全部拒赔证据，而不是到诉讼中再提出相关收集请求。四、原一、二审判决具有良好的社会效果。一、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作出正确判决，有助于保险公司在开展保险业务中严格遵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张红俊系江苏满孚矿产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孚公司）员工。2013年8月30日，保险人为中银保险公司向投保人满孚公司出具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单，该保险单内容为：鉴于投保人已向本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产品，并按本保险单约定交付保险费，本公司同意按照本保险单所适用条款及所附批单列明事项之约承担保险责任，特立本保险单为凭，与本保险单有关的主险条款、附加险条款、特别约定、批单、投保单及附件是本保险单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保险险种为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及附加团体意外伤害医疗保险，投保人数44人，其中团体意外伤害保险金额88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3年9月1日零时起至2014年8月31日二十四时止等内容。保险单中的被保险人包括张红俊等44人。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约定：“在本合同保险有效期间内，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导致身故、残疾的、保险人依照下列约定给付保险金，且一次或累计给付各项保险金之和不超过该被保险人的意外伤害保险金额。（一）意外伤害身故保险责任：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天内因该次意外伤害直接原因身故的，保险人按本合同所载被保险人意外伤害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对该保险人保险责任终止。……”；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约定：“意外伤害：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和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2014年8月30日，张某摔倒颅内出血死亡。事故发生后，死者家属通知中银保险公司，中银保险公司以被保险人张红俊2014年8月30日因颅内出血，抢救无效死亡，不属于保险责任第五条：“在本合同保险责任有效期内，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导致身故”范围，不属于保险责任，而不予赔付。乔胡蝶、王百红、张冬遂诉至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中银保险公司支付意外伤害保险金20万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另查明：乔胡蝶系张红俊母亲，王百红系张红俊妻子，张冬系张红俊儿子。
一审法院认为：满孚公司与中银保险公司签订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义务履行各自义务。因保险合同中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均未指定受益人，故乔胡蝶、王百红、张冬作为被保险人张红俊的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有权向中银保险公司主张赔付保险金。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死者张红俊在此次事故中是否存意外伤害导致的死亡。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中的意外伤害是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和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本案中，死者张某摔倒颅内出血导致死亡，符合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中关于意外伤害的释义，应认定为意外伤害身故，且张红俊的意外伤害身故不符合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中被告保险公司的责任免除情形。中银保险公司以张红俊的死亡不是双方合同条款所约定的意外伤害所导致，而不能给予赔偿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现乔胡蝶、王百红、张冬请求判令中银保险公司支付意外伤害保险金人民币20万元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确实，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中银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给乔胡蝶、王百红、张冬保险金20万元。
中银保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庭审中，中银保险公司提交张红俊火化证明、溧阳市公安局戴埠派出所证明及张红俊2010年磁共振成像检查报告单复印件各一份，拟证明张红俊的死因不符合意外伤害身故的条件。
二审法院认为：乔胡蝶、王百红、张冬一审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系由医疗机构出具的关于张红俊死亡原因的医学证明，该证明认定张红俊是“摔倒颅内出血死亡”，符合保险合同关于意外伤害身故的定义。中银保险公司称该证明系医生根据张红俊家属口述而出具的无证据予以证实，二审法院不予采信。中银保险公司提供的溧阳市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及戴埠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因殡仪馆与派出所不是医疗机构，也未对死者进行全面检查，故该两份证明不足以推翻《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的结论。至于磁共振成像检查报告单，即使该报告单是真实的，也不能认定张红俊就是因为脑梗塞致死，故中银保险公司称张红俊并非意外伤害导致的身故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另查明：一审庭审中，乔胡蝶、王百红、张冬提交《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证明张红俊的死亡原因。中银保险公司对《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的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认为：中银保险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理由如下：
一、本案中，乔胡蝶、王百红、张冬一审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系由医疗机构出具的关于张红俊死亡原因的医学证明，虽然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无公安机关人员签字盖章，但一审中，中银保险公司并未对该证明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且公安机关人员签字盖章系行政管理要求，并不能因此否认医疗机构对张红俊死亡原因的专业判断。根据该证明，张红俊死亡原因系“摔倒颅内出血死亡”，符合案涉保险合同关于意外伤害身故的定义。
二、中银保险公司认为张红俊并非“摔倒颅内出血死亡”，对此应提交相应证据证明。从中银保险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看，张红俊的火化证明、溧阳市公安局戴埠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均非专业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不能据此认定张红俊的死亡原因。磁共振成像检查报告单，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即使张红俊生前患有脑梗塞，也不能据此认定张红俊系自身疾病原因死亡。
三、对于中银保险公司所称，张红俊家属将张红俊尸体火化，致中银保险公司不能证明张红俊死亡原因，应由乔胡蝶、王百红、张冬承担不利后果的申请再审理由。本院认为，公民因病自然死亡后，国家鼓励火化。中银保险公司作为从事保险业务的专业机构，对于被保险人死亡后，可能需要通过尸体检验才能确定死亡原因的情形是明知的。在此情形下，中银保险公司作为案涉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的制定方，并未在保险条款中告知投保人或受益人等，在被保险人死亡后，在哪些情况下需要保存尸体以备检验。在此情形下，乔胡蝶、王百红、张冬在保险事故发后，且医疗机构已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的情况下，火化张红俊尸体并无过错。中银保险公司该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中银保险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银保险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代理审判员 王 强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