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三终字第006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彬。
委托代理人：吴东升，湖北建祥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
代表人：陈勇，该宾馆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楠，该宾馆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钢铁（集团）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
法定代表人：马国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桂学锋，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龚艳源，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王彬因与被上诉人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以下简称武钢宾馆）、武汉钢铁（集团）公司（以下简称武钢集团）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知初字第031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彬的委托代理人吴东升，被上诉人武钢宾馆的委托代理人胡楠和被上诉人武钢集团的委托代理人桂学锋、龚艳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彬于2014年9月28日起诉称，其是专业摄影师，多年来创作完成多幅摄影作品，获得多项大奖。涉案作品《东湖大景》是其2005年创作完成的摄影作品。2005年4月该作品在《当代中国》画报上署名发表，并收录在《东湖磨山》旅游画册中。2014年8月，王彬发现武钢宾馆临街院墙外墙悬挂的宣传广告未经许可使用了涉案摄影作品《东湖大景》，其通过拍摄方式进行证据保全。武钢宾馆的行为侵犯了王彬对该作品依法享有的著作权，造成较大经济损失。武钢宾馆是武钢集团的隶属公司，应对武钢宾馆的侵权行为承担连带责任。故请求法院判令武钢宾馆与武钢集团：一、停止侵权行为，在相关媒体上向王彬赔礼道歉、消除不良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7000元（人民币，下同）；二、承担本案律师费3000元及法院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彬于2005年拍摄完成涉案摄影作品《东湖大景》。该作品于2005年4月在《当代中国》期刊上署名发表，王彬在该作品上以“拍摄”身份署名。该作品还收录于《东湖磨山》旅游宣传画册，王彬为该作品的署名拍摄者。2014年8月，王彬在武汉市青山区和平大道943号武钢宾馆外院墙发现悬挂在外墙护栏外侧的宣传广告，该广告将涉案摄影作品《东湖大景》用作背景图片。王彬以相机拍照方式进行证据保全。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对涉案权利作品与被控作品进行比对，双方对两幅作品是否为同一作品存在较大分歧。经对比：1、王彬权利作品为东湖湖面全景，全景图由上及下可以区分为天空（图片上部）、湖面建筑物、村落组成的湖景（图片中部）、近面为森林掩映下的零星建筑物（图片下部）三个部分，整幅湖景图画面展现被摄对象东湖湖面为湖堤、森林、村落、建筑物组成的长条形的水域；2、被控侵权广告中的背景图片中，图片上部远景部分湖面与天空融为一体，中心部分为湖面水域，图片中的湖堤、水体、村落、森林自然形成为不规则的长条形水域景观；图片近景部分突显森林掩映下的建筑物，画面中的森林部分与湖景部分各半，其中森林部分的森林与建筑物在图片下部比例相当；3、被控宣传广告及广告背景图片无作品作者署名。王彬为本案维权支付律师费30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1、武钢宾馆为非法人机构，隶属于武钢集团。2、武钢宾馆接到本案诉状后，已经将悬挂在其外院墙护栏处的广告牌拆除，现该处又被其他机构或者人员悬挂了与其经营无关的公益广告牌。广告牌上无任何责任主体署名。
一审法院认为，王彬是涉案摄影作品《东湖大景》的拍摄者，依法享有该作品的著作权。根据其提交的侵权实景照片显示的内容，将权利作品和被控侵权广告中使用的背景图片进行比对，从湖面水域形态、森林与建筑物在图片画面中所占比例以及近景部分建筑物清晰度来看，两图片虽然都以东湖湖景、村落、湖堤、天空、附近建筑物为取景对象，但两作品拍摄点、取景幅度、拍摄角度、拍摄高度存在明显差异，两幅作品不构成相同或者相似。故涉案被控侵权的宣传广告中的背景图片不构成对涉案权利作品《东湖大景》的复制。此外，悬挂在武钢宾馆外院墙护栏外侧的被控宣传广告牌中既没有该广告制作者、发布者的署名信息，王彬也无证据证明武钢宾馆与该广告牌具有直接的商业利益，该广告牌因侵权所生法律责任主体不明，王彬的举证责任没有完成。因此王彬指控武钢宾馆实施了侵犯其摄影作品《东湖大景》的侵权行为的证据不足。武钢宾馆在本案中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武钢宾馆是武钢集团的隶属公司，因武钢宾馆在本案中不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武钢集团也不应担责。王彬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二款、第四款、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王彬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75元，由王彬负担。
王彬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2014）鄂武汉中知初字第03177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2、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的摄影作品与被控侵权图片相同，被控侵权图片只是对上诉人的作品进行了压缩制作，一审判决认定两者不构成相同或相似，属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对侵权责任主体认定不明，以证据不足驳回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院墙护栏是武钢宾馆所有，不论是院墙护栏的里面或外面，武钢宾馆对其院墙护栏既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也有管理维护院墙护栏的义务和责任。被控广告牌虽没有广告制作者、发布者的署名，但不能否定该广告位是武钢宾馆所有的事实，被控广告牌悬挂在其正大门临街的显著位置，悬挂时间也不是一、两天，武钢宾馆在接到诉状后又将广告牌自行拆除，因此武钢宾馆称对悬挂广告牌不知情并不属实，其对院墙护栏有管理职权，是本案的责任主体，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武钢宾馆答辩称，上诉人指控的侵权广告牌上的图片与其作品《东湖大景》在拍摄点、取景幅度、拍摄角度和高度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不构成相同或相似，不构成对涉案作品的复制。被上诉人既不是被控广告牌的发布者，也不是广告牌的委托制作者，且该广告牌上的内容也显示广告牌与被上诉人不存在关联性。上诉人的举证只能证明广告牌的悬挂位置，不能证明被上诉人与广告牌有直接利益关系，上诉人将被上诉人作为侵权主体系对象识别错误。被上诉人在知悉被控广告牌涉嫌侵权后，已经及时进行拆除，上诉人应当向广告牌的制作、发布或委托制作、发布的单位主张权利。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拥有院墙的所有权就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的举证责任没有完成，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武钢集团答辩称，被上诉人从未制作、发布或委托他人制作、发布被控广告牌，该广告牌系创建国家卫生环保城市的公益广告，不可能对上诉人造成不良影响和损害。根据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和一审查明的事实来看，被控广告牌的背景图片不构成对上诉人作品的复制，且该广告牌上没有制作者、发布者的署名信息，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关系，被上诉人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在二审举证期限内，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另查明，经放大对比被控侵权广告背景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的电子版照片，两幅作品中湖面形成的水波纹相同，左下角广场周围正在行驶的汽车类型、颜色和位置完全相同。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结合当事人的上诉请求、理由及答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摄影作品与被控广告牌的背景图片是否相同或相似；2、武钢宾馆是否侵犯涉案摄影作品的著作权；3、本案的民事责任如何承担。对此，本院评判如下：
一、涉案摄影作品与被控广告牌的背景图片是否相同或相似。
虽然被控广告牌上的背景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在取景幅度上有所不同，但从整体构图和场面布局上比较，两者均以相同的湖面、村落、湖堤、森林、天空和静态建筑物为取景对象，在取景地点和拍摄角度上并无明显差异。通过比对图片细节发现，两者在湖面形成的水波纹、行驶汽车的类型、颜色和位置完全相同，从常理可知，即便是取景地点、角度和高度一致的两幅摄影作品，也不可能在水波和汽车等动态细节上做到完全相同，故可以判断被控广告牌的背景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东湖大景》属同一幅作品，一审法院对此事实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武钢宾馆是否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该广告牌上没有制作者、发布者和受益者的署名信息，且王彬无证据证明该广告牌与武钢宾馆具有直接利益关系，据此认定侵权责任主体不明，王彬没有完成举证责任。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从一审查明的事实来看，王彬已举证证明载有被控侵权图片的广告牌系悬挂在武钢宾馆外院墙护栏上，事后也是由武钢宾馆自行拆除。虽然该广告牌没有任何署名信息，但武钢宾馆对其外墙护栏享有占有、使用等权利，可以初步推定被控广告牌是经过武钢宾馆同意后在其外院墙护栏上发布，或者由武钢宾馆制作、发布，王彬的举证责任已经完成。武钢宾馆否认被控广告牌由其制作、发布，但被控广告牌悬挂在武钢宾馆的外院墙上，悬挂时间并非很短，且一、二审中其均未举证证明被控广告牌由他人在其外院墙发布，故武钢宾馆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王彬主张武钢宾馆承担侵犯其摄影作品著作权的民事责任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法院认为王彬没有完成举证责任未予支持其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本案的民事责任如何承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被控广告牌中的背景图片已构成对涉案摄影作品的复制，且没有标明王彬的作者身份，侵犯了王彬的署名权。因被控广告牌已经被武钢宾馆自行拆除，侵权行为已经停止，本院不再判令武钢宾馆停止侵害，但武钢宾馆仍应承担在相关媒体上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武钢宾馆隶属于武钢集团，系武钢集团开办的领取营业执照的非法人分支机构，在核准的经营范围内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同时，因武钢宾馆不具有法人资格，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故对其赔偿不足的部分，由武钢集团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本案中，王彬未能举证证明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及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本院考虑到被控广告牌属于宣传城市文明建设的公益广告，涉案摄影作品仅作为广告背景使用，武钢宾馆在收到诉状后立即将其拆除等因素，酌定本案赔偿数额为3000元。关于王彬主张的律师费用3000元，属于为制止侵权行为而发生的合理开支，并提供了正式发票，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二）项、第（五）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知初字第0317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武汉晚报》上刊登致歉声明，向上诉人王彬赔礼道歉。如逾期不作为，法院将在同等媒体上公开涉案侵权事实，相关费用由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承担；
三、被上诉人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王彬经济损失3000元、合理开支3000
元；
四、对于上述二、三项中被上诉人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承担给付金钱义务的不足部分，由被上诉人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五、驳回上诉人王彬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被上诉人武汉钢铁（集团）公司武钢宾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辉
代理审判员 冯雅婧
代理审判员 张 浩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