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普民一（民）初字第6054号
原告黄某甲，男，1978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
委托代理人倪晓军，江苏锡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陈某甲，女，1928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
委托代理人李某某，上海申蕴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黄某甲诉被告陈某甲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于凯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黄某甲及其委托代理人倪晓军，被告陈某甲的委托代理人李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黄某甲诉称，原告系被继承人黄惠凤的侄儿，被告系黄惠凤的继母。黄惠凤生前与原告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黄惠凤由原告接到无锡扶养，黄惠凤去世后，其所有的上海市普陀区甘泉一村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甘泉一村房屋”）归原告所有。此后，原告将黄惠凤接至无锡照料，生前医药费及过世后的丧葬费均由原告负担。现原告诉至法院，请求：一、确认甘泉一村房屋由原告继承；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陈某甲辩称，被继承人黄惠凤因患病神志不清，并有语言障碍，认知能力存在问题。黄惠凤与原告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形式上存在瑕疵，内容也并非黄惠凤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该协议无效。且协议签订后，原告实际也并未对黄惠凤尽到过扶养照顾的义务。因此，系争房屋应由被告依法继承，被告可就原告的扶养义务作出一定补偿。
经审理查明：一、被继承人黄惠凤与前夫裴法高婚后生育一子，名裴兆俊。黄惠凤与裴法高于1987年离婚，此后黄惠凤未与他人再婚。裴兆俊于1978年6月死亡，生前未生育子女。黄培芳、陈兰珍分别系黄惠凤的父、母，陈兰珍于1946年5月死亡；黄培芳与被告陈某甲于1950年3月结婚。黄惠凤与原告黄某甲系姑侄关系。黄惠凤于2015年6月14日死亡。原、被告因遗产继承产生纠纷，故原告诉至本院，请求判决如其诉请。
二、甘泉一村房屋登记权利人为黄惠凤，发证时间为2001年9月28日。
三、签订时间为2014年11月19日的《遗赠抚养（应为“扶养”，下同）协议》一份，列明“被抚养人”为黄惠凤、“抚养人”黄某甲、“抚养人父亲”黄德良、“抚养人母亲”张正娣，约定内容为：“被抚养人黄惠凤老人，年老体弱、患XXX疾病、家人无人照料。基于老人年事已高、行动不便，需要妥善抚养的情况，为了维护孤寡老人的合法权益，使孤寡老人安度晚年，在被抚养人主动要求和抚养人自愿的情况下，双方自愿签订本遗赠抚养协议，具体条款如下：一、抚养人的义务和权利1、抚养人有明确本协议各项条款具体内容的责任，在完全明白各条款真实意思的基础上方可签字。本协议生效之日起，抚养人与被抚养人的抚养关系即行成立，抚养人必须认真履行抚养义务直至被抚养人身故。2、抚养人将被抚养人接至江苏省无锡市抚养，并安排被抚养人居住在滨湖区，安度晚年。3、抚养人应悉心照顾被抚养人，保证其得到衣、食、住、行、医疗等全方位的照顾。4、被抚养人去世后，抚养人要按照有关规定办理丧葬，丧葬费用从被抚养人的遗产中支取，若出现不足部分由抚养人承担。5、被抚养人去世后，其遗产（1）上海市普陀区甘泉一村XXX号XXX室产权（2）现金及存款，归抚养人所有，其他人不得侵占。二、被抚养人的义务和权利1、被抚养人有明确本协议各项条款具体内容的责任，在完全明白各条款真实意思的基础上方可签字。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被抚养人要认真履行本协议。2、对协议规定的遗赠财产，被抚养人生前有继续使用的权利，但未经抚养人同意，不得将遗赠财产变卖或赠与他人。3、有要求抚养人履行抚养义务的权利。4、被抚养人因抚养人不履行约定抚养义务，有权提出申请解除本协议。三、其他约定1、此协议之前任何遗嘱均作废，此协议之后的遗嘱无效，以此协议为准……”。协议落款处注明签订时间为“2014年11月19日”，签订地点为“章家巷居委会”；落款“抚养人”有“黄某甲”字样签名并捺印，“被抚养人”有“黄惠凤”字样签名并捺印，“见证人”处有“虞啟强”、“陈某乙”字样签名。上述协议签订后，黄惠凤即赴无锡居住，直至其过世。
四、证人陈某乙到庭作证称：“因为被继承人是孤老，我是街道老年协会的志愿者，街道安排我与被继承人结对帮扶……（协议上黄惠凤的签字）是我拿着她的手，帮她签字并按的手印……（黄惠凤）语言有障碍，像三岁小孩，无法表达清楚，依靠手势表达，到无锡之后也是如此，2012年11月之后，一致状况不好……被继承人没有理解能力……协议签完两三天之后，就接到无锡了……她是识字的……（在场的人）有几个，包括居委会的主任书记、第四支部的书记虞啟强、原告的父母……（协议）没怎么读，我跟被继承人讲过，但她没办法理解，没有讲话……”。
五、证人李某某到庭作证称：“（与黄惠凤是）邻居，很熟悉……（黄惠凤）头脑清楚的，但是话说不清楚……（系争房屋）是给大兄弟的儿子，在没中风3、4年前就说过……被继承人说年纪大了，要到无锡去了，就说这个房屋给大兄弟的儿子……中风之后身体蛮好，但是讲话不清楚，脑子很清楚……”。
六、证人邬晓玲（系黄惠凤外甥女）出庭作证称：“（黄惠凤）2012年之后，语言表达能力像三岁小孩，只能理解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的事情）已经无法理解清楚，简单的事情必须反复说好几遍才可以……（与黄惠凤沟通时）感觉不能真正理解……（黄惠凤在无锡）住在原告在桃源人家的房子里……一个人住……原告的父母送（黄惠凤）去的医院……原告父母操办的丧葬事宜……”。
七、证人黄某乙出庭作证称：“我与被继承人是姐弟关系……（黄惠凤到无锡后）精神很好……（沟通时）被继承人听得懂的……（黄惠凤到无锡后）原告上班，是原告父母照顾被继承人，原告下班之后去照顾被继承人……（黄惠凤住院费用）都是原告支付的……（丧葬事宜是）原告（办理的）……”。
八、上海市同济医院于2012年11月27日出具的出院记录载明，患者黄惠凤因发现神志欠清、言语障碍于2012年11月13日住院，诊断为脑梗塞、心律失常等疾病，出院情况为“肢体活动不利较前改善……神清，运动性失语……”。
九、黄惠凤于2014年12月至2015年5月期间，因患病在无锡市第九人民医院、无锡荣军康复医院、无锡市第四人民医院治疗，有医疗费、护理费等费用支出。黄惠凤死亡后，丧葬事宜在无锡操办，其中向无锡市殡仪馆支付遗体火化、遗体冷藏等费用2，790元，向无锡市永宁服务公司支付殡葬服务费用565元。
十、时间长度为49分01秒的视频资料一份，记录原告黄某甲与被继承人黄惠凤签订《遗赠扶养协议》过程中的影像及声音，在场人员有上海市普陀区甘泉街道章家巷居委会党总支书记虞文瑾、协议见证人虞啟强、协议见证人陈某乙、原告黄某甲父母及其他居委会工作人员。
以上事实，有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房地产权证、《遗赠扶养协议》、病历资料、出院记录、医药费单据、护理费收据、丧葬费发票、证人证言、视频资料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认定。
审理中，本院走访甘泉一村房屋所在辖区的上海市普陀区甘泉街道章家巷居委会，居委会党总支书记虞文瑾表示：“黄某甲和他父亲是黄惠凤的应急联系人，黄惠凤是孤老，居委会对她很照顾。她患过两次脑梗，平时一人居住，她去无锡侄子处去过几次，去世都给我们讲过。平时主要是黄某甲和他父亲跟我们联系，没有其他亲属来联系。2015年5、6月份，黄惠凤提出要去无锡，黄某甲说要订立一份遗赠扶养协议。后来居委会讨论决定提供一个平台让他们来签协议。黄惠凤大概是在2013年因脑梗语言表达受到限制，但是能通过手势表达意思，脑子很清楚的。协议内容是我们在签协议前一天读给她听的，她知道协议内容，也表示同意。协议签名是她本人签署的。”
审理中，原、被告对主要对以下问题存在争议：
原告黄某甲认为，原告与黄惠凤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是在居委会订立的，在场有居委会书记虞文瑾、党小组书记虞啟强、社区志愿者陈某乙见证，足以证明黄惠凤签字的真实性及将房屋遗赠给原告的真实意愿；从原告提供的视频资料中可发现，黄惠凤老人神智清楚，虽有些言语障碍，但完全了解协议的内容，居委会书记虞文瑾、社区志愿者陈某乙也多次与其沟通协议内容。针对证人证言，居委会书记虞文瑾的证言符合客观情况，予以认可，但陈某乙的证言与事实严重不符。同时，原告已按照协议履行了相应扶养义务，将老人接至无锡安度晚年并安排住所及起居生活，在老人患病治疗期间也予以照顾，老人过世后的丧葬费等也有原告负担。因此，甘泉一村房屋应归原告所有。
被告陈某甲认为，被继承人黄惠凤在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时头脑并不清楚，意思表达不明确，因黄惠凤生前患脑梗塞、脑萎缩，导致其认知能力未恢复且言语障碍十分严重，并无证据证明黄惠凤已理解协议内容，同时居委会也并非黄惠凤的代理人，无权代表其做出意思表示。此外，协议中黄惠凤的签名系证人陈某乙帮助其签署，手印系居委会书记虞文瑾帮助其所按，均不符合合同的形式要件。针对证人证言，陈某乙作为结对志愿者，相较之居委会书记虞文瑾，对黄惠凤情况更了解，故陈某乙与虞文瑾证言相冲突的地方，应采信陈某乙的证言。
本院认为，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甘泉一村房屋系被继承人黄惠凤个人所有的合法财产，黄惠凤有权与他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并约定遗赠房屋的内容。现本案争议焦点为，原告黄某甲与被继承人黄惠凤所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是否合法有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显示，该协议约定原告黄某甲扶养被继承人黄惠凤直至其身故，应履行保障其生活起居及负责丧葬事宜等义务，同时约定被继承人黄惠凤过世后，其所有的甘泉一村房屋归原告黄某甲所有；以上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亦满足遗赠扶养协议的基本合同要件。但双方对黄惠凤签署协议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存在争议，被告陈某甲认为黄惠凤因患病欠缺基本认知能力，并存在严重语言障碍，且协议签字、捺印并非其自主所为，故协议应属无效。原告黄某甲提供的视频资料较为完整地记录了协议签订的过程，可反映居委会党总支书记虞文瑾及协议见证人虞啟强、陈某乙等均在场，并反复提及协议内容并与黄惠凤进行沟通，虽然黄惠凤并无较多语言表述，但已明确表示房屋遗赠给原告黄某甲；同时，视频资料显示协议签订过程中，黄某甲捺印时有他人协助，但纵观前后过程，不能据此认定黄惠凤签署协议受到他人强迫。针对黄惠凤是否存在认知障碍，相关证人证言及居委会党总支书记虞文瑾所作陈述并不一致；对此，本院认为，黄惠凤是否欠缺民事行为能力，应以医学诊断或司法鉴定结论作为判决依据，而证人并不具备专业医学知识，其各自证言可对黄惠凤的日常行为表现进行客观陈述，但对黄惠凤是否具备理解能力、认知能力等问题发表的评论性意见不宜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因此，本案现有证据无法反映黄惠凤存在民事行为能力的欠缺，而结合视频资料，应认定《遗赠扶养协议》系黄惠凤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该协议合法有效。
原告黄某甲在签署《遗赠扶养协议》后，负责在无锡市安置黄惠凤的居住，并照料其日常生活，同时在黄惠凤患病期间积极送医就诊，在黄惠凤过世后料理其丧葬事宜，故应认定原告黄某甲依照约定履行其扶养义务。现黄惠凤已亡故，原告黄某甲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提起诉讼，表达其愿意接受遗赠的意愿，故甘泉一村房屋应按照协议归原告黄某甲所有。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第三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上海市普陀区甘泉一村XXX号XXX室房屋归原告黄某甲所有。
本案受理费人民币12，80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6，400元，由原告黄某甲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于凯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吴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
第三条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包括：
（一）公民的收入；
（二）公民的房屋、储蓄和生活用品；
（三）公民的林木、牲畜和家禽；
（四）公民的文物、图书资料；
（五）法律允许公民所有的生产资料；
（六）公民的著作权、专利权中的财产权利；
（七）公民的其他合法财产。
第五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
第二十五条??……
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第三十一条??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