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海终字第1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青恩。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青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兴恩。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林智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彩云。
委托代理人：潘夏夫。
上诉人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为与被上诉人罗彩云海上人身伤亡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0）甬海法台事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6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7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林智伟，被上诉人罗彩云的委托代理人潘夏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6月25日，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因其共有的停靠在温岭市石塘镇苍岙码头的涉案“浙岭渔1989”号渔船修理需要，将为该渔船铲铁锈的工作委托给温岭市松门镇大交陈村村民亨夫（系罗彩云之夫），亨夫雇佣罗彩云等人为涉案渔船铲铁锈。2009年6月30日下午，罗彩云在船上铲铁锈时，因船上拖虾钢管发生移位，被砸伤腰背部，导致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事发后，罗彩云当日被送往位于温岭市松门镇的温岭市第四人民医院就诊，次日转入位于温岭市石粘镇的台州骨伤医院接受治疗，至2009年7月13日出院，累计13天。同日，台州骨伤医院出具疾病诊断证明书一份，确认罗彩云因伤住院的事实，建议罗彩云出院后休息3个月并需陪护人员一名。尔后，罗彩云又先后复诊7次，其间又分别在温岭市第四人民医院、温岭市松门镇南塘三村卫生室和温岭市新河镇卫生院就医，发生医疗费用共计8221.85元。罗彩云在温岭市第四人民医院和台州骨伤医院就医期间，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先后向罗彩云支付医疗费2000元，罗彩云之夫亨夫则于2009年8月21日出具收条一份予以确认。2010年3月5日，罗彩云赴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就诊，同日委托位于临海市的台州求是司法鉴定所进行伤残等级鉴定，并支付鉴定费用1200元。同年3月8日，台州求是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罗彩云伤势构成十级残疾。2010年3月，双方当事人经温岭市石塘镇海上人民调解委员会（以下简称石塘镇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因赔偿数额存在分歧，以致调解未果，遂成讼。罗彩云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赔偿罗彩云医疗费（含鉴定费）8430元、误工费17679元、护理费6180元、残疾赔偿金2001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50元、交通费2100元，共计54529元。
原审法院另认定：本案中罗彩云因伤就医支出的交通费用为55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伤亡损害赔偿纠纷。罗彩云受承揽人亨夫雇佣在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共有的涉案渔船上铲铁锈，虽与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不存在雇佣关系，但其所从事的劳务系为了满足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特定的利益，且工作场所在船上，属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管控范围，根据利益、风险、责任相一致的民法原则，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对包括罗彩云在内的上船务工人员应当承担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罗彩云受伤系船上拖虾钢管移位所致，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拖虾钢管的所有人和管理人，在未能举证证明其不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对罗彩云因此所遭受的人身损害后果应当依法承担物件损害责任。陈青德在庭审中声称，罗彩云之夫亨夫雇佣罗彩云为涉案渔船铲铁锈，其作为雇主应当对罗彩云因工受伤的后果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而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定作人，对承揽人及其雇员所受损害依法无须承担相应责任；罗彩云受伤的地点为工作场所而非公共场所，不应适用搁置物脱落致人损害的相关法律规定。原审法院认为，承揽人亨夫虽与罗彩云存在雇佣关系，对罗彩云受雇务工期间所受人身损害后果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因其与罗彩云系夫妻关系，彼此发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得因混同而消灭，故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应为本案真正的责任主体；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定作人与承揽人亨夫之间的法律关系有别于其三人与罗彩云之间的侵权法律关系，二者在法律适用上应有所区别；我国现行法律并未限定《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的适用范围仅为公共场所而不包括工作场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其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亦未作出类似的限制性规定，故陈青德的主张欠缺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关于罗彩云诉请的各项费用及其数额，其中医疗费8221.85元，鉴定费1200元，合计9421.85元，罗彩云要求赔付8430元，系对自身实体权利的自主处分，合法合理，该院予以确认，扣除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垫付的医疗费2000元，余额6430元应由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承担；误工费17679元，陈青德对误工时间和数额有异议，该院认为，罗彩云在庭审中确认其复诊前期由2至3人陪护，后期单独往返，且对陈青德陈述的罗彩云身体恢复情况良好的事实未提出异议，结合罗彩云所举台州骨伤医院疾病诊断证明书的相关记载，该院认定罗彩云因伤误工的时间累计103天，相应的误工损失为7313元（103天×71元／天）；护理费6180元、残疾赔偿金20014元、计算方法及数额合法合理，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反驳，该院予以确认；住院伙食补助费650元，因罗彩云所举记载日期为2009年7月13日的台州骨伤医院住院专用发票中载明伙食费为144元，该款项已包含在医疗费中，故应予扣除，余额506元应由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承担；交通费2100元，数额明显偏高，该院酌定减低为550元。综上，罗彩云诉请有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0年5月11日判决：一、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支付罗彩云医疗费（含鉴定费）6430元、误工费7313元、护理费6180元、残疾赔偿金2001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6元、交通费550元，合计40993元，并互负连带责任；二、驳回罗彩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160元，减半收取580元，由罗彩云负担143.98元，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负担436.02元。
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判决认定“2009年6月30日下午，罗彩云在船上铲铁锈时，因船上拖虾钢管发生移位，被砸伤腰背部，导致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证据不足，石塘镇调解委员会完全是听信罗彩云一面之词。2、在没有要求罗彩云丈夫确认2009年7月1日5500元的收条的情况下，否认该笔款项系本案中陈青德为罗彩云垫付的医疗费用是错误的。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关于搁置物、悬挂物“倒塌、脱落、坠落”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关于堆放物“滚落、滑落、倒塌”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钢管“移动”的情形。2、原审判决认为“承揽人亨夫虽与罗彩云存在雇佣关系，对罗彩云受雇务工期间所受人身损害后果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因其与罗彩云系夫妻关系，彼此发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得因混同而消灭，故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应为本案真正的责任主体”是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赔偿权利人在诉讼中放弃对部分共同侵权人诉讼请求的，其他共同侵权人对被放弃诉讼请求的被告应当承担的赔偿份额不承担连带责任”，故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无需承担亨夫所应承担的份额。三、程序错误。赔偿权利人起诉部分共同侵权人的，人民法院应追加其他共同侵权人为共同被告，但一审法院未追加，也未征求罗彩云意见。罗彩云起诉时以雇佣关系为由，要求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赔偿，庭审中变更为钢管砸落使其受伤，属变更陈述的事实和法律关系，但一审法院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请求依法改判。
罗彩云庭审中答辩称：一、关于事实认定，一审认定的事实成立，双方的当庭陈述和石塘镇调解委员会的证明可以明确。而关于医疗费垫付，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提供过二份收条，罗彩云承认其中一份2000元系垫付医疗费，原判也作了认定。对另一份欠条5000元，双方没有讲过是医疗费，罗彩云丈夫亨夫与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又有经济往来，不认定医疗费是正确的。二、法律适用没有错误，本案原先以雇主损害赔偿起诉，是基于罗彩云在船上工作期间受伤，后庭前查明的事实表明罗彩云是由亨夫叫来的，处于尊重事实，变更为物件致人损害。《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完全适用于本案。三、程序方面，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认为是其和亨夫共同侵权，而罗彩云认为是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承担物件致人损害。本案是侵权致人损害的赔偿诉讼，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在一审已就雇佣或物件致人损害进行了充分的举证和抗辩，不存在重新举证的问题。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提供2010年5月18日石塘镇调解委员会证明，证明其已支付罗彩云医药费人民币7500元。
罗彩云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形式真实无异议，但对其内容有异议，在石塘镇调解委员会调解中并未讲明该7500元作为预付医药费，今后扣除，而罗彩云丈夫亨夫与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有其他经济往来，亨夫所收5500元不应当认定为医疗费。
本院审查认为，2010年5月18日石塘镇调解委员会证明，形成于一审判决之后，属于二审新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认定在诉前人民调解过程中，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已支付7500元，由罗彩云丈夫亨夫出具二张收条。其中一张2009年8月21日的2000元收条，已写明用于医院费用，应认定为预付医药费。但另一张2009年7月1日的5500元收条，并未写明用途及款项性质，2010年5月18日石塘镇调解委员会证明提及该款为预付医药费，并无其他证据佐证。考虑到罗彩云丈夫亨夫与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另有承揽合同关系，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并未提供该承揽合同已清结的证据，故本院认定2010年5月18日石塘镇调解委员会证明不足以证明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已付7500元均为预付医药费。
罗彩云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结合各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是否正确。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三、原审判决程序是否违法。对于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
针对争议焦点，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是否正确
事实方面的争议主要涉及受伤原因及预付医药费数额问题。
1、关于受伤原因。原审判决认定“2009年6月30日下午，罗彩云在船上铲铁锈时，因船上拖虾钢管发生移位，被砸伤腰背部，导致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认为此节事实认定证据不足，是石塘镇调解委员会听信罗彩云一面之词后形成的结果。经查，罗彩云提供了石塘镇调解委员会证明、病历记录、CT检查报告单、医院住院记录、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认定罗彩云受伤系在铲铁锈时被钢管所扎引起。
2、关于预付医药费数额。这一争议主要涉及2009年7月1日通过罗彩云丈夫亨夫出具收条所收5500元款项，能否认定为预付医药费的问题，对此本院结合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二审提供的证据，已认定该5500元不能认定为预付医药费。
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并无错误。
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故本案罗彩云选择要求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就此进行审理，并无不当。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要求追加罗彩云丈夫为共同被告，并就此认为原审判决存在法律适用错误的主张不能成立。
固定于船舶的拖虾钢管属船舶设施，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船东，应提供安全、规范的船舶设施及修理场所，供相关人员进行除锈的修理作业。由于该拖虾钢管发生松动移位，造成罗彩云进行除锈作业过程中受伤的后果，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该设施的所有人或使用人，应承担致人损害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关于搁置物、悬挂物“倒塌、脱落、坠落”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关于堆放物“滚落、滑落、倒塌”的规定，均是指搁置物或悬挂物发生物理移动过程中致人损害的情形，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认为上述规定不适用于本案钢管“移动”的情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本案责任主体，应对罗彩云的损害赔偿承担责任。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是正确的。
三、原审判决程序是否违法
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上诉认为罗彩云起诉时以雇佣关系为由，庭审中变更为钢管砸落使其受伤，属变更陈述的事实和法律关系，但一审法院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属程序违法。本院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举证时限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该规定的目的是防止在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另一方当事人由于得不到合理期限收集及提交证据而承担不恰当的不利诉讼后果。本案中，罗彩云起诉时主张雇主损害赔偿，经庭审中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抗辩及法庭调查后变更为物件损害赔偿，虽然诉请依据的详细事实及理由发生变更，但其诉讼请求仍属损害赔偿，并非变更诉讼请求。且本案一审中，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一直在就其与罗彩云之间的法律关系及其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提供证据，行使诉讼权利，二审中也未显现任何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由于不能得到合理期限收集及提交证据而承担不利诉讼后果的情形，故本案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所规定的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的情形。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伤亡损害赔偿纠纷。罗彩云在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共有的涉案渔船上铲铁锈的工作过程中，由于船上拖虾钢管移位导致人身损害，罗彩云有权选择要求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承担赔偿责任，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作为拖虾钢管使用人或使用人，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关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及程序违法的上诉主张，证据和理由不充分，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0元，由陈青恩、陈青德、林兴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苗 青
代理审判员 孔繁鸿
代理审判员 陆 玮
二〇一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