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民终2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顺天通达（十堰）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北京北路**号-15-5-14。
法定代表人：李明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琼，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十堰泽缘善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闫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青松，湖北长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顺天通达（十堰）实业有限公司（原十堰顺天通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天通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十堰泽缘善实业有限公司（原十堰泽善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泽缘善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鄂03民初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顺天通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琼，被上诉人泽缘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青松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天通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鄂03民初13号民事判决，发一审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支持顺天通达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首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判决认定“《购房协议》已经解除”系认定事实错误，《购房协议》尚未解除。《补充协议书》系对《购房协议》约定条款之变更及补充。《补充协议书》第六条约定，泽缘善公司支付顺天通达公司1200万元补偿款后合同（购房协议）自动作废，支付补偿款的最后时间为2011年8月20日。顺天通达公司认为，《补充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系《购房协议》附条件终止履行条款，在所附条件尚未成就的情况下，《购房协议》尚未终止，双方应继续恪守并履行。2、《购房协议》系房屋买卖合同之法律关系，《补充协议书》亦为房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购房协议》与《补充协议书》虽然合同文本不同，条款各异，但均系双方为履行房屋买卖合同所作之安排，系同一房屋买卖法律关系。一审判决以《购房协议》不涉及《补充协议书》，混淆了合同法律关系与合同文本或合同载体的区别，系认定事实不清。二、一审判决主观“推定”《购房协议》解除，缺乏事实依据，且与当事人双方之意思表示相悖。（一）本案双方当事人均不认可《购房协议》已经解除。1、本案一审程序中，泽缘善公司并未作出《购房协议》已经解除之抗辩，而是主张顺天通达公司未能按《购房协议》约定支付6000万元购房价款而存在“违约行为”，从未提及《购房协议》已经解除或者其同意《购房协议》解除。2、从泽缘善公司在此重审程序之前所提出之反诉主张看，其主张因顺天通达违约而反诉解除《购房协议》，可见，泽缘善公司亦不认为《购房协议》已经解除而对双方不再具有拘束力。(二)一审判决以“顺天通达公司一直在要求泽缘善公司履行《补充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的支付1000万元补偿款的认务”为由“推定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购房协议》已解除”，系认定事实错误。1、《购房协议》第六条及《补充协议书》第六条均有泽缘善公司违约应赔付1000万元之约定，顺天通达公司依约主张1000万元赔付权利，并非同意解除《购房协议》的意思表示。2、退一步讲，即使顺天通达公司以《补充协议书》主张赔付1000万元，亦不能推定《购房协议》业已解除。前面已经提及《购房协议》之终止条件系1000万元违约金已经付清，可见，主张支付并不能视同钱款已经支付完毕。在泽缘善公司至今尚未支付1000万元款项之情况下，《购房协议》所附终止条件尚未成就。以上可见，在本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未作出解除合同之意思表示且均不认可《购房协议》解除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以主观“推定”之理由解除合同系认定错误，应予纠正。其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二项裁判系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系规定合同解除后果系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顺天通达公司仍有权根据《购房协议》第六条之约定向泽缘善公司主张违约赔偿。二、一审判决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系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款约定系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之前以及在诉讼程序中并无任何一致的意思表示，尚无协商一致的外观表现。一审法院以自身主观意志“推定”，即又将该意见强加于双方当事人，适用“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显然系适用法律错误。需要指出的是，《补充协议书》明确约定，支付1000万元违约金系终止合同之条件，即使因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而解除合同，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解除权人解除合同亦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并无任何有关缔约双方默示解除合同或通过行为推定合同解除之规定，一审判决推定解除合同之裁判于法无据。再次，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一、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就案涉合同解除事项尚无既判力。顺天通达公司认为，根据我国法律的规定，只有确定判决主文中判定的事项具有既判力，至于判决理由中的判断则没有既判力，因为判决理由是相对判决正文进行论证的事实认定和法律解释，其仅系对判决所要解决的前提的判断，而非判决主文内容。司法实践中，在既判力问题上，一般将请求权与基础权利截然分开，人民法院就请求权在判决主文中所作出的判断有法定既判力，而就基础权利所作出的判断并无既判力。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14号判决）在判决主文中驳回了泽缘善公司解除《购房协议》之反诉请求，驳回解除合同主张之判定事项产生既判力，但14号判决中相关判决理由是对判决所要解决的前提的判断，未纳入判决主文，所作出的判断则无既判力。综上，在14号判决有关推定解除合同判断事项尚无法定既判力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并未就相关争议事实进行审理，援引14号判决内容替代本案查明事实，系程序违法行为，二审法院应予纠正。二、一审法院就顺天通达公司主张及民事行为效力事项没有行使释明权，亦未履行释明义务，程序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在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在一审诉讼过程中，顺天通达公司主张《购房协议》权利义务尚未终止，应继续履行。而一审法院裁判认为《购房协议》在诉讼之前已经解除，但未就这一不明确的法律问题或程序问题加以释明，此释明权权利义务未正确行使，将使诉讼当事人陷入进退失据之不利情形，系严重程序行为，应予纠正，以保障诉讼权利。最后，一审判决显失公正，有失公平。一审判决以“因《购房协议》已经解除，顺天通达公司的其他诉请又不涉及《补充协议书》，故顺天通达公司诉请确认两份协议有效已无意义”，据此驳回顺天通达公司全部诉讼请求，该判决逻辑令人困惑，且裁判结果显失公平。一、顺天通达公司主张确认两份契约合法有效，系其依法行使诉讼权利，是否具有行为意义应由当事人自行作出判断，一审判决以诉讼请求缺乏意义为由裁判驳回，显系无理。二、无论《购房协议》是否解除或终止履行，《补充协议书》第六条所确定之权利义务尚未终止，顺天通达公司主张确认该《补充协议书》有效，仍具有确认之诉的法律价值，一审法院应予审理。三、即使《购房协议》解除，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当事人可以要求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可见，无论《购房协议》是否解除或终止履行，顺天通达公司之违约赔偿请求权利依然存续，合法有效，一审判决无视顺天通达公司作为合同当事人的基本权利，在泽缘善公司根本违约的情况下，却驳回了顺天通达公司主张履行合同及违约赔偿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判决结果显失公平，应予撤销。
泽缘善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顺天通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购房协议》、《补充协议书》第六条合法有效，判令泽缘善公司履行《购房协议》。2、赔偿顺天通达公司1000万元违约金。3、判令泽缘善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30日，顺天通达公司与泽缘善公司签订《购房协议》，约定泽缘善公司将其位于东岳路16号金地家居建材中心1-4楼商场，产权面积约38000㎡（其中一楼约6000㎡，二楼约10000㎡，三楼约10000㎡，四楼约12000㎡）已装修完毕准现房，按2500元/㎡的价格出售给顺天通达公司，房屋产权面积最终以房屋产权证面积为准。还约定签订合同时，顺天通达公司支付购房定金300万元，并在三个月内首付6000万元，首付款到账后，泽缘善公司向顺天通达公司移交已出售全部房产及现状商场的全部设备、装修及经营权，余款在顺天通达公司拿到房产权证时一次性付清。此购房款由顺天通达公司直接支付给银行，帮助泽缘善公司偿还其所欠银行贷款，便于解除房屋抵押权。泽缘善公司无条件协调解押事宜，保证按约定办理房屋产权登记。双方在合同第六条对违约责任进行了约定：“如泽缘善公司违约，其除双倍返还定金外，另承担1000万元人民币的违约金；如顺天通达公司不能在本合同签订后3个月内向泽缘善公司足额支付6000万元首付款，泽缘善公司除不退还其支付的购房款外，还有权单方面废除本合同。”合同签订后，顺天通达公司即向泽缘善公司支付定金300万元。2011年3月底，第三人李冬鸣（时任泽缘善公司法定代表人）口头告知顺天通达公司，其正在与华凯公司协商股权转让事宜，并要求顺天通达公司不要支付6000万元首付款。2011年4月18日，泽缘善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李冬鸣、时任股东张全林与华凯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将李冬鸣、张全林享有的泽缘善公司的全部股权及十堰金帝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十堰金地家居建材管理有限公司、十堰永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股权以6050万元转让给华凯公司（泽缘善公司股权转让3000万元，十堰金帝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股权转让2000万元，十堰金地家居建材管理有限公司股权转让1000万元，十堰永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股权转让50万元）。4月21日，李冬鸣与华凯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其所持有的泽缘善公司1800万元股权中的1100万元转让给华凯公司；李冬鸣与华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闫有海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其所持有的泽缘善公司1800万元股权中的600万元转让给闫有海。同一天，张全林与王礼德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其所持有的泽缘善公司200万元股权全部转让给王礼德。4月25日，双方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将泽缘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闫有海，华凯公司占55%股权，闫有海占30%股权，王礼德占10%股权，李冬鸣占5%股权。2011年6月22日，泽缘善公司与李明启签订《补充协议书》，协议书第六条约定：“关于2010年12月30日（李明启）与泽缘善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所签订的金地建材家居中心《购房协议》，经双方协商，泽缘善公司退还300万元定金，另补偿1000万元补偿款给李明启，款清合同（《购房协议》）自动作废，支付补偿款的时间为2011年7月15日前支付700万元（含2008年7月17日对李明启承诺书所约定支付200万元工程款），2011年8月20日前支付余款500万元，300万元定金5月份已退还”。合同签订后，2011年10月27日至2013年5月4日期间，李明启一直通过短信方式与闫有海协商给付1000万元补偿款的相关事宜。因泽缘善公司至今未付1000万元补偿款，顺天通达公司诉至一审法院，引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购房协议》、《补充协议书》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情形，故合法有效。本案被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后，对于反诉，即泽缘善公司请求一审法院依法解除双方于2010年12月30日签订的《购房协议》的请求，一审法院审理后作出了（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双方签订的《购房协议》和《补充协议书》第六条是相互独立的。《购房协议》因《补充协议书》的签订和返还300万元保证金的部分履行行为而自然解除，故双方当事人应按照《补充协议书》第六条的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同时，根据顺天通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明启与泽缘善公司变更后的法定代表人闫有海之间的短信往来记录（2011年10月27日-2013年5月4日）可以看出，顺天通达公司起诉之前近两年时间内，顺天通达公司一直在要求泽缘善公司履行《补充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的支付1000万元补偿款的义务。故可以推定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购房协议》已经解除。鉴于《购房协议》已被《补充协议书》第六条所取代，本案中，泽缘善公司要求解除《购房协议》的诉讼请求己丧失客观基础。故判决驳回了泽缘善房地产公司请求解除《购房协议》的反诉请求。泽缘善公司上诉后，二审撤回上诉，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准许，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因为生效的（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书已确认《购房协议》已经解除，顺天通达公司要求履行该合同、赔偿违约金，已无合同依据。其该项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购房协议》已经解除，顺天通达公司的其他诉请又不涉及《补充协议书》，故顺天通达公司诉请确认两份协议有效已无意义。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第九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顺天通达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6800元，由顺天通达公司负担。
在本院二审规定的举证期限内，顺天通达公司及泽缘善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补充查明，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确认顺天通达公司与泽缘善公司签订的《购房协议》已经解除。
二审另查明，2017年7月10日，十堰泽善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十堰泽缘善实业有限公司。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认定购房协议已经解除依据是否充分，顺天通达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本院认为，在本案中一审法院针对顺天通达公司请求继续履行《购房协议》的本诉与泽缘善公司请求解除《购房协议》的反诉进行审查后，在反诉中确认顺天通达公司与泽缘善公司签订的《购房协议》已经解除，并作出（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驳回泽缘善公司的反诉请求。该判决因顺天通达公司未提出上诉，泽缘善公司提出上诉后又撤回上诉，现已发生法律效力。由于生效判决确认《购房协议》已经解除，因此一审法院对顺天通达公司在本诉中要求继续履行《购房协议》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作出（2017）鄂03民初13号民事判决驳回顺天通达公司的诉讼请求。顺天通达公司上诉提出（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不具有确认《购房协议》已解除的既判力。针对该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的本院认为部分认定顺天通达公司与泽缘善公司已合意解除《购房协议》，虽然“本院认为”部分属于该判决据以作出有关判项的“理由”范畴，并非判项主文，不具有既判力，但它是人民法院在判决书中认定“事实”的基础上，通过叙述当事人主张以及人民法院对已认定事实进行认知基础上的说理并得出相应结论的部分，也是人民法院作出判决的重要依据，当属该判决所确认的事实，故（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中认定的该部分事实在顺天通达公司未提出相反证据推翻的情形下，本院予以采信。由于《购房协议》已经解除，顺天通达公司要求继续履行《购房协议》、赔偿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已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据此驳回顺天通达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顺天通达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顺天通达公司对一审法院（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提出的异议，因该判决系生效判决，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本院不予处理，顺天通达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因本案不存在一审法院行使释明权的法定情形，顺天通达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顺天通达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6800元，由顺天通达（十堰）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邵震宇
审 判 员 王捷明
审 判 员 王潜勇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羿 华
书 记 员 张本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