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资民终字第2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岳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安岳县岳阳镇北大街川主巷*号。
法定代表人：杨松，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夏雷，男，安岳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职工。
委托代理人：肖旷，四川博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省安岳广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岳县岳阳镇铁峰街**号。
法定代表人：金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珂，四川强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付友义，四川强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川府金属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资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安岳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李云龙，经理。
委托代理人：邹建华，四川兴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岳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称安岳信用社）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省安岳广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下称安岳广宇公司）、四川省川府金属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下称四川川府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安岳县人民法院（2014）安岳民初字第2955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2月2日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安岳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委托代理人夏雷、肖旷，被上诉人四川省安岳广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付友义、许珂，被上诉人四川省川府金属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周建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安岳广宇公司按照其与四川川府公司于2009年11月12日签订《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和2010年7月7日、2011年2月1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为四川川府公司修建厂房、综合用房、附属工程等，工程竣工交付四川川府公司使用后，四川川府公司拖欠安岳广宇公司工程款等299.1191万元。安岳广宇公司于2012年向本院提起诉讼，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协议：四川川府公司定于2012年7月27日给付50万元、2012年12月31日给付70万元，其余179.1191万元从2013年1月起在每月月底前给付15万元，案件受理费16670元由四川川府公司负担。法院为此制作了（2012）安岳民初字第1243号民事调解书。因为四川川府公司未完全履行向安岳广宇公司给付工程款的义务，安岳广宇公司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本院向四川川府公司送达了执行通知书限期履行，但四川川府公司仍未履行付款义务。
2014年4月30日，四川川府公司作为借款人与贷款人安岳信用社签订了《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双方约定：借款金额500万元，借款时间12个月（自2014年4月29日起至2015年4月28日止），借款人应将本次流动资金借款用于购生产原料；借款人应将在贷款人处开立的结算账户（账号88200120003900251）指定为资金回笼账户，用于收取对应销售收入或计划还款资金，并用于贷款资金的发放；借款发放与支付采用（1）、借款人在使用借款资金单笔金额超过50万元以上的，采用贷款人受托支付方式，借款人应向贷款人出具用款申请、相关交易资料，经贷款人同意后，向借款人发放借款，借款人委托贷款人直接将借款资金通过贷款发放账户支付给借款人的交易对手；（2）、借款人使用借款资金单笔金额未超过50万元的，采用借款人自主支付方式，借款人应向贷款人出具用款申请、相关交易资料，经贷款人同意后，向借款人发放借款；借款人于2014年4月30日一次性使用本合同项下全部借款，2015年4月28日偿还本金500万元。该借款合同签订后，借款人四川川府公司向贷款人安岳信用社提出《借款支用申请书》，表明借款500万元用于购买生产原料，并要求安岳信用社将本笔借款划入四川川府公司账号为88200120003900251的账户内，借款采用贷款人受托支付和借款人自主支付的方式，由安岳信用社按四川川府公司出具的《贷款支付委托书》要求支付给符合借款合同用途的支付对象账户。与此同时，四川川府公司向安岳信用社提供《借款委托支付提款申请》表明，按照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三法一指引”的要求，因向乐至县宏达建材经营部的张健（以《购销合同》为依据）、易远迢两户购买生产原料，特向安岳信用社提出委托支付提款申请，要求按照四川川府公司提供的贷款支付委托书（并附实际支付清单及相应的委托支付凭证）所列事项支付贷款资金：1、向张健（乐至县宏达建材经营部）的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乐至帅乡支行22751101040000587账户支付200万元；2、向易远迢的平安银行成都天府支行6230582000006145042账户支付300万元。安岳信用社于当日即按照四川川府公司提交的《借款支用申请书》向四川川府公司发放借款500万元，将该款划至四川川府公司88200120003900251账户。
在四川川府公司借款500万元到帐后，安岳信用社尚未依约受托支付给张健、易远迢之前，本院于2014年4月30日以（2014）安岳执字第627号执行裁定书对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开设的88200120003900251账户上的存款290万元予以冻结。2014年7月28日，安岳信用社向本院提出异议称：被执行人四川川府公司账户上的存款系安岳信用社的信贷资金，该笔信贷资金虽然发放到了四川川府公司的账户上，但安岳信用社尚未完成借款合同约定将该笔借款受托支付给交易对手的行为，故四川川府公司对该笔资金并未实际占有和享有自主支配权，该笔资金的所有权尚未发生转移，其所有权归安岳信用社所有。四川川府公司与安岳信用社提出了一致的异议意见，对该笔资金的执行持反对态度。本院审查后认为安岳信用社的异议理由成立，遂于8月7日作出（2014）安岳执异字第627号民事裁定书终止对（2014）安岳执字第627号民事裁定书的执行。安岳广宇公司不服此裁定，遂诉至本院，致形成本案诉讼。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所借贷的290万元资金的所有权在被人民法院执行过程中依法予以冻结的特定时刻属于谁所有的问题。本案中，四川川府公司与安岳信用社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主要约定，借款500万元用于购买生产原料，四川川府公司要求安岳信用社按照自己提交的《借款支用申请书》将借款500万元发放至公司账号为88200120003900251的账户。同时，四川川府公司委托安岳信用社按照自己出具的借款支用申请书、购销合同、委托支付提款申请、贷款支付委托书、实际支付清单和委托支付凭证等相关资料，将借款500万元发放至自己在安岳信用社开立的结算账户后，再以受托支付的方式将其中的200万元支付给张健、300万元支付给易远迢。从安岳信用社与四川川府公司的关系来分析，二者之间存在三个法律关系：一是金融借款合同法律关系，即由安岳信用社依约发放贷款给四川川府公司，由四川川府公司依约向安岳信用社偿还借款本息；二是储蓄合同法律关系，即四川川府公司将其依约受领的安岳信用社发放的贷款存入在安岳信用社开设的帐户上，安岳信用社依约履行支付存款利息并根据作为储户的四川川府公司要求随时支付存款本金的义务；三是委托合同法律关系，即由四川川府公司委托安岳信用社将四川川府公司帐户上的资金支付给四川川府公司交易对手。
关于金融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从借款合同约定的内容看，双方并无在安岳信用社未完成委托支付前对已发放至四川川府公司帐户的借款拥有所有权和支配权的约定，而且从其中约定的“四川川府公司在使用借款资金单笔金额超过50万元以上的，采用安岳信用社受托支付方式，四川川府公司应向安岳信用社出具用款申请、相关交易资料，经安岳信用社同意后，向四川川府公司发放借款，四川川府公司委托安岳信用社直接将借款资金通过贷款发放账户支付给四川川府公司的交易对手；如四川川府公司使用借款资金单笔金额未超过50万元的，采用四川川府公司自主支付方式，四川川府公司应向安岳信用社出具用款申请、相关交易资料，经安岳信用社同意后，向四川川府公司发放借款。”的内容，也不能当然得出安岳信用社对已发放至四川川府公司帐户上的贷款资金具有所有权。因此，安岳信用社提出的在其未完成委托支付前对该笔借款拥有所有权和支配权的抗辩意见，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储蓄合同法律关系。储蓄合同是储户将其资金存入具有储蓄业务的银行、信用社等金融机构，银行、信用社等金融机构按约定利率支付利息并按照储户要求随时支付存款本金给储户的合同。储户将其资金存入银行、信用社等金融机构后，并不改变储户对该存款具有的所有权性质，也即不影响储户对存款资金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该存款仍是储户所有。因此，四川川府公司对该笔资金具有所有权。
关于委托合同法律关系。按照借款合同关于委托支付的约定以及对安岳信用社受托支付的定义，系四川川府公司将其帐户资金委托安岳信用社向第三方支付，四川川府公司对其帐户资金当然具有所有权，否则受托人即安岳信用社将无法完成受托事项。显然，四川川府公司对其帐户资金具有所有权时才具备安岳信用社受托支付的条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规定，财产所有权的取得，不得违反法律规定。按照合同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财产的，财产所有权从财产交付时起转移，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金钱属于特殊的动产，其占有和所有是同一的，一经交付，占有人即享有所有权，一旦享有了所有权，当然就享有了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2014年4月30日，当安岳信用社将借款500万元发放至四川川府公司账户时，即已完成借款合同的主要合同义务，即发放（交付）贷款资金给四川川府公司的义务；另一方面，该笔资金进入四川川府公司帐户之时，四川川府公司即履行完毕受领（收取）该笔资金的义务，从当日起，四川川府公司将按照约定利率计算贷款利息，并偿还该笔借款本息。因此，双方交付完成时，该500万元的所有权已经转移至四川川府公司，成了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的存款，四川川府公司与安岳信用社之间形成储蓄合同法律关系，对该笔资金的处分、向谁支付应由四川川府公司决定。安岳信用社受托支付货款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监督资金使用，防止四川川府公司将该笔资金挪作他用，但并不能改变储蓄存款的所有权性质。四川川府公司购买张健和易远迢的建材，本应由四川川府公司支付货款，但合同约定由安岳信用社受托支付，即四川川府公司委托安岳信用社将其帐户资金代为支付，只是在安岳信用社尚未履行受托支付的义务时，其中的290万元被本院依法予以冻结。安岳信用社未完成受托支付的合同义务并非其不履行或者怠于履行受托义务所致，而是被本院执行行为所阻却。本院执行行为不能成为该笔资金未发生转移仍归安岳信用社所有的理由。
综上，无论从财产所有权权能以及物权变动的规定方面，还是从安岳信用社与四川川府公司合同约定的内容方面看，安岳信用社贷款资金划至川府公司帐户时起所有权已发生转移，安岳信用社与四川川府公司的抗辩意见，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申请执行人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提起诉讼的，执行法院应当依照诉讼程序审理。经审理，理由不成立的，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理由成立的，根据申请执行人的诉讼请求作出相关的裁判。安岳广宇公司诉讼理由成立，本院对其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遂判决：一、确认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开设的88200120003900251账户上的存款290万元为四川川府公司所有。二、由安岳县人民法院继续对四川川府公司强制执行。案件受理费30000元，由安岳信用社、四川川府公司共同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安岳信用社不服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安岳信用社与四川川府公司没有储蓄合同法律关系。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开设的88200120003900251帐户是将贷款支付给交易对手的走帐帐户，不是一审认定的储蓄帐户。2.安岳信用社对是否发放借款具有自主决定权，四川川府公司在本案中的借款用途有专门限制，法律没有规定人民法院有权改变借款用途，法律也没有规定人民法院有权确定金融机构发放贷款。3.本案发放借款的程序没有完成，所有权没有发生转移。4.安岳信用社对发放支付的借款有监管的权利。本案中，四川川府公司对所借贷款没有自主支配权，人民法院冻结的290万元的所有权没有发生转移。
被上诉人安岳广宇公司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四川川府公司答辩称：同意安岳信用社的上诉意见。
二审中，上诉人安岳信用社向本庭提交如下证据：
人民币结算管理协议书
结算帐户申请
印鉴卡
谢维艳身份证明
谢维艳身份证复印件
工作调动通知
四川川府公司2011年与安岳信用社借款合同
转帐支票4份
以上证据证明：四川川府公司从2011年至2013年在安岳
信用社办理的借款转帐往来支付时，安岳信用社均依据印鉴卡上预留印鉴对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的借款转帐支付实际监管情况。
被上诉人安岳广宇公司质证认为：安岳信用社提供的上述
证据均不属新证据，不予质证，均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被上诉人四川川府公司质证认为：同意安岳信用社的意见。
对安岳信用社提供的上述8份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证据
1-8形成时间是在2011年至2013年，证明在该期间四川川府公司在安岳信用社开立了单位银行帐户，并预留了印鉴。安岳信用社依据印鉴卡上的预留印鉴对四川川府公司借款支付实际情况进行监管。因借款合同相对方四川川府公司对此无异议，对该事实予以认定。但该组证据仅证明双方之间借款合同履行情况。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本案讼争290万元的所有权问题。双方对本案讼争的290万元已在四川川府公司88200120003900251账户上均无异议，原判据此认定该款属四川川府公司所有并无不当。首先，四川川府公司对其帐户资金享有所有权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按照合同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财产的，财产所有权从财产交付时起转移，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货币属于特殊的动产，其占有和所有是同一的，一经交付，占有人即享有所有权，一旦享有了所有权，当然就享有了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本案讼争290万元从安岳信用社到达四川川府公司88200120003900251账户，安岳信用社已履行完合同贷款义务，贷款程序已完成，只享有对贷款监管的权利，该贷款所有权已属四川川府公司所有。安岳信用社称本案贷款的程序没有完成，所有权未发生转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根据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人民币银行结算帐户管理办法》第三十条“银行为存款人开立银行结算帐户，应与存款人签订银行结算帐户管理协议，明确双方的权利与义务。除中国人民银行另有规定的以外，应建立存款人预留签章卡片，并将签章式样和有关证明文件的原件或复印件留存归档。”的规定，预留印鉴手续是人民银行为加强银行结算帐户管理而制定的规章制度，与存款人帐户资金所有权是否转移没有关联。安岳信用社在二审中提供的以四川川府公司开户时预留了印鉴手续，从2011年-2013年双方资金监管情况等八份证据仅证明其与四川川府公司双方履行借款合同情况，不能足以证明本案讼争款所有权未发生转移。第三，安岳信用社对四川川府公司帐户资金享有监管权不能证明该款项的所有权没有转移。因为其享有的监管权是履行其与四川川府公司合同约定的权利，而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该合同只能约束安岳信用社与四川川府公司双方当事人，不能对抗合同以外的第三人。因此，安岳信用社不能以其对该款项享有监管权而改变四川川府公司属该笔款项的所有权人。第四，安岳信用社主张四川川府公司对讼争款项不能自主支配便未享有所有权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四川川府公司贷款支付委托书，安岳信用社是作为受托人将该笔借款通过贷款发放帐户支付给借款人四川川府公司的交易对手。四川川府公司委托支付是作为该笔贷款的所有权人对其权利的处分，安岳信用社接受委托也是履行其监管职责，防止四川川府公司将该笔贷款挪作他用，但这并不能改变该笔贷款的所有权仍属四川川府公司所有。第五，本案是执行异议纠纷，即不论被执行人四川川府公司同意与否，根据申请执行人的申请，人民法院依照生效法律文书，均可以依法冻结被执行人四川川府公司银行帐户应支付的款项。人民法院是依法执行公务，安岳信用社称人民法院执行公务的行为改变了其与四川川府公司贷款用途，并越权决定金融机构发放贷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因此，安岳信用社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判决结果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0元，由上诉人安岳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晓琼
审判员 兰 勇
审判员 杨 虹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邵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