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3）民提字第7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金龙精密铜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长杰，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赵锋义，河南龙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熊亚坤，该公司职员。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西耐乐铜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代理人：汪家生，浙江纳森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金龙精密铜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龙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西耐乐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耐乐公司）商业诋毁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不服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赣立终字第5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3月28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2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7月3日不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金龙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锋义、熊亚坤，耐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家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2012年5月8日，耐乐公司以金龙公司编制的《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以下简称《招股书》）构成商业诋毁为由，向江西省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金龙公司在答辩期内对管辖权提出异议。金龙公司认为：1.金龙公司的住所地为河南省新乡市，故依据民事诉讼法关于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的有关规定，本案可由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2.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虚假陈述证券民事赔偿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本案只有在有权机关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后才能起诉，并且只有省级人民政府所在地或计划单列市的中级人民法院才能管辖。3.由于《招股书》系金龙公司的保荐人国信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在其住所地编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著作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侵权行为地应为国信证券股份有限公司的住所地，故本案可由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4.由于《招股书》在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官方网站上公布，依据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服务器的所在地亦可认定为网络侵害著作权的侵权行为地，故本案可由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综上，金龙公司认为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均有管辖权。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既不是虚假陈述证券民事赔偿案件，也不是涉及计算机网络著作权纠纷案件，故不能适用虚假陈述证券民事赔偿案件司法解释和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确定管辖法院。本案是商业诋毁纠纷，商业诋毁纠纷属于侵权案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和侵权结果发生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规定，受侵权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住所地，可以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耐乐公司的住所地为江西省余江县，故余江县可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亦即侵权行为地。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作为本案侵权行为地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2012）鹰民三初字第9-1号民事裁定，驳回金龙公司的管辖权异议。金龙公司不服一审裁定，提起上诉。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为商业诋毁纠纷，属侵权案件。依据民事诉讼法以及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侵权案件由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商业诋毁纠纷涉及法人的名誉和商业信誉，参照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的规定，受侵权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住所地，可以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因此，耐乐公司的住所地可认定为本案的侵权结果发生地，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8日作出（2012）赣立终字第58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裁定。金龙公司不服二审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审、二审裁定，将本案移交至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或者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其主要理由是：1.本案是耐乐公司提起的恶意诉讼，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应该受理本案。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正在审理金龙公司与耐乐公司的侵权纠纷（案号为（2008）沪一中民五（知）初字第390号，以下简称沪3**号案件），耐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想影响沪3**号案件的审理。此外，金龙公司正在开展上市申请工作，耐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为了干扰金龙公司的上市工作。2.耐乐公司基于同一事实、理由分别向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余江县人民法院提起多个诉讼（案号为（2012）余民初字第243号、244号，以下简称余243号案、余244号案），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本案属于一案两立。3.金龙公司的上市保荐人国信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对被诉构成商业诋毁的《招股书》享有完全的著作权，且被诉的“商业诋毁”行为是以网络传播的形式进行，因此本案应当适用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来确定管辖。4.本案的案由是“商业诋毁”，商业诋毁纠纷属于不正当竞争纠纷，一审、二审法院认定本案为侵权案件，并依据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确定管辖，法律适用错误。耐乐公司提交意见认为：1.本案不属于恶意诉讼。金龙公司在其《招股书》中存在诋毁耐乐公司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耐乐公司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才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2.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本案不属于一案两立。金龙公司与耐乐公司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进行的第390号案件，其案由为侵犯商业秘密纠纷，与本案属于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纠纷。3.本案为商业诋毁纠纷案件，而非计算机网络著作权纠纷案件，不应当适用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来确定管辖。4.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民事诉讼法，删除了当事人就“违反法律规定，管辖错误”这一情形申请再审的权利，因此，金龙公司对本案管辖权异议的二审裁定不享有申请再审的权利。本院经审理查明：1.沪3**号案件有关情况。2006年，金龙公司以违约和侵害商业秘密为由，在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耐乐公司和上海龙阳精密复合铜管有限公司。后金龙公司变更诉讼案由为侵害商业秘密。耐乐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该案经我院提审，最终裁定移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该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为，金龙公司主张的相关技术是否构成商业秘密，耐乐公司等有关行为是否构成侵权。2.余243号案件有关情况。2012年5月7日，王盛（耐乐公司法定代表人）向江西省鹰潭市余江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判令金龙公司停止侵害王盛名誉权的行为，并消除影响，赔偿损失200万元。诉称的具体事实理由为，金龙公司公开的《招股书》第522页记载：“2005年8月至2006年2月期间，上海龙阳主管生产和技术的副总经理王盛等10多名生产技术人员跳槽至江西耐乐。”该描述严重失实，隐瞒王盛在2005年9月14日才离开金龙公司的事实，并故意表述为“2005年8月”、“跳槽”，有影射王盛在金龙公司工作期间吃里扒外、人品低劣之意。《招股书》公布后，王盛不断接到朋友、熟人的电话，询问具体情况，使得王盛身心遭受严重摧残。2012年5月8日，余江县人民法院受理该案，后该案移送至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3.余244号案件有关情况。2012年5月8日，耐乐公司向江西省鹰潭市余江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判令金龙公司停止侵害耐乐公司名誉权，并消除影响，赔偿损失200万元。诉称的具体事实理由为，金龙公司在其公开的《招股书》中通过虚构事实，让公众误以为耐乐公司通过利诱金龙公司的许多在职员工（包括现为耐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王盛）跳槽从而侵害了金龙公司的技术秘密。《招股书》公布后，耐乐公司不断接到同行的电话，询问是否存在侵害金龙公司技术秘密的事实，给耐乐公司造成了严重不良影响，以及重大经济损失。2012年5月9日，余江县人民法院受理该案，后该案移送至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本院认为，本案涉及以下五个焦点问题：（一）民事诉讼法修改后，当事人对管辖权异议的裁定能否申请再审；（二）耐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为恶意诉讼；（三）本案与余243号案、余244号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四）本案能否适用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确定管辖法院；（五）本案能否参照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确定管辖法院。（一）民事诉讼法修改后，当事人对管辖权异议的裁定能否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施行时未结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规定：“2013年1月1日未结案件适用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但本规定另有规定的除外。”据此，本案适用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删除了原一百七十九条第一款第（七）项关于“违反法律规定，管辖错误”的申请再审事由，这是由于“管辖错误”或者是因为事实认定错误，或者是因为法律适用错误等，而这些情形已经为该条其他项目的申请再审事由所涵盖，故没有必要单列“管辖错误”这一申请再审事由。因此，民事诉讼法修改后，当事人就管辖权异议的裁定仍可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有关规定申请再审。对耐乐公司关于金龙公司就本案不享有申请再审权利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二）耐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为恶意诉讼现行法律未禁止第三人对申请上市的公司提起诉讼。耐乐公司认为金龙公司公开的《招股书》对耐乐公司构成商业诋毁，因而提起本案诉讼，这属于依法行使诉讼权利。本案与沪3**号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没有直接的联系；当事人依法提起一个诉讼，无论是否会影响到另一个诉讼的审理结果，均属于诉讼权利的正当行使，不构成恶意诉讼。因此，对金龙公司关于耐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为恶意诉讼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三）本案与余243号案、余244号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本案与余243号案的涉案当事人不相同，争议的事实亦不相同。虽然引发纠纷的是同一份招股书，但招股书中的内容可能侵害不同民事主体的不同权益，涉及不同的民事法律关系，因而不构成重复诉讼。本案虽与余244号案的涉案当事人相同，但争议的事实不相同。尽管引发纠纷的是同一份招股书，但招股书中的不同部分的内容可能侵害同一民事主体的不同权益，涉及不同的民事法律关系，因而亦不构成重复诉讼。因此，对金龙公司关于本案与余243号案、余244号案构成重复诉讼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四）本案能否适用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确定管辖法院本案为商业诋毁纠纷，被诉的商业诋毁行为虽然涉及作品《招股书》，但并不涉及著作权，因此，本案不能适用计算机网络著作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确定管辖法院。（五）本案能否参照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确定管辖法院商业诋毁纠纷在《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属于不正当竞争纠纷，应受有关不正当竞争的法律规范调整；同时，商业诋毁纠纷作为民事纠纷，在有关不正当竞争的法律规范未作出具体规定的情况下，还应受基本民事法律规范调整。《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四条对商业诋毁作出了明确规定，经营者不得捏造、散布虚伪事实，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据此，商业诋毁行为应属于侵权行为，侵害的是被诋毁主体的商业信誉或商品声誉。但是，反不正当竞争法未就此类纠纷明确规定管辖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不正当竞争案件司法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就此类案件明确了级别管辖，但未涉及地域管辖，即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五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四条规定的不正当竞争民事第一审案件，一般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结合民事诉讼法关于侵权诉讼的管辖规定，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十八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民事诉讼法修改后为二十八条）规定的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因此，因商业诋毁行为提起的诉讼，可由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或者被告住所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名誉权案件时，受侵权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住所地，可以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从制定该司法解释的本意来看，将受侵害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住所地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有助于消除侵权行为对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造成的不良影响。本案虽为商业诋毁纠纷，但依据上述反不正当竞争法与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耐乐公司作为企业法人，既依法享有商誉，又依法享有名誉，并且，商誉与名誉紧密结合，难以割裂。从有助于消除被诉商业诋毁行为对耐乐公司造成的不良影响的角度出发，二审法院参照适用名誉权案件司法解释的规定，将耐乐公司的住所地认定为本案的侵权结果发生地，进而确定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金龙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和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金龙精密铜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王 闯代理审判员 朱 理代理审判员 何 鹏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二日书 记 员 刘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