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5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聪。
委托代理人：游友安，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炜。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东湖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行环，院长。
委托代理人：徐丹，该院职工。
委托代理人：李红华，湖北鑫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聪与上诉人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以下简称中南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4）鄂武昌民初字第040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聪及委托代理人王炜、游友安，上诉人中南医院委托代理人徐丹、李红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聪于2012年6月7日因“孕妇停经38＋1周，阴道流液体见红3小时”入住中南医院妇产科，既往有××史。入院后中南医院为其进行体格检查及相关辅助检查后，示其无阴道试产禁忌，经告知医疗措施风险后李聪及家属选择阴道试产。当日，中南医院为李聪予以欣普贝生药物催生。6月9日上午10：38病程记录反映：李聪自诉有规律性宫缩，间隔10-20分钟，持续60-90秒。下午14：10中南医院副主任医生查房时，李聪自诉出现间隔3-4分钟、持续30秒的有规律性宫缩，欣普贝生已于2小时前取出。6月9日下午14：10，经医生检查后确认李聪出现规律，但因破膜及试产时间较长、感染风险较大，剖宫产相对安全，医生遂向李聪及家属交待病情及风险，李聪及其家属仍签字要求阴道试产。鉴于胎儿不大、宫缩可且监护无异常，医生同意李聪继续阴道试产。当晚19：07，李聪在会阴侧切下以L0A位分娩一活男婴，新生儿无窒息。胎儿娩出后中南医院给予宫缩素静滴，但李聪子宫收缩不良，胎盘未娩出即出现活动性阴道出血较多，疑胎盘粘连，胎盘植入不排除，医务人员遂为李聪行人工剥离胎盘，检查胎盘母体面粗糙、胎膜欠完整。其后李聪阴道仍然出血较多，给予按摩子宫、药物促宫缩及输液等常规处理后效果欠佳，并出现休克征象，中南医院遂将李聪紧急转入ICU抢救监护，并行抗休克、输血及抗炎治疗，后行介入止血治疗。6月10日，李聪转回产科，B超提示宫腔中下段可见10.8×2.2cm低回声光团，不排除胎盘植入可能。中南医院给予抗炎、促进宫缩治疗后李聪症状缓解。2012年6月20日，李聪签字出院。在此期间，李聪共支付住院费用37，132.57元。
2012年11月3日至9日，李聪入住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内分泌科，入院后进行了关于甲状腺功能的一系列检查，出院诊断为：1、垂体性甲减；2、宫腔胎盘残留；3、阴道炎。出院带药：补充甲状腺素：优甲乐37.5ug口服1／日，强的松2.5mg口服1／日。住院期间，李聪自付住院费用549.6元。李聪此次住院6天，共支付住院费用549.6元。同年11月23日，李聪在该院接受宫腔镜检查，11月26日病理诊断：送检组织内见散在宫内膜呈增殖样改变；片状胶原化的纤维组织，灶性钙化灶。2013年2月17日至20日，李聪入住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并于2月18日接受宫腔镜下宫腔粘连切除术，术后予以抗感染支持治疗。出院诊断：宫腔粘连（中度周围型）。李聪此次住院3天，自付住院费用5，884.59元。2013年12月18日，武汉协和医院门诊诊断李聪：垂体前叶功能减退；同日，武汉同济医院门诊诊断李聪：垂体性甲减。
综上，李聪共计住院22天（13天＋6天＋3天），支付住院费43，566.76元（37，132.57元＋549.6元＋5，884.59元）。另李聪在各医院门诊治疗支付门诊医疗费13，134.87元（武汉市协和医院296.1元＋武汉大学人民医院1，369.3元＋武汉大学中南医院2，368.2元＋广州军区陆军总医院4，762.8元＋武汉市第二医院1，048.6元＋武汉市第九医院2，469.6元＋湖北中医药大学国医堂620.27＋湖北省肿瘤医院200元）。另李聪在武汉各药店购买药物支付药费416.9元。故李聪共支付医疗费57，118.53元（43，566.76元＋13，134.87元＋416.9元）。
2014年4月17日，经原审法院委托，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鄂明医鉴字（2014）第XXXX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中南医院对李聪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与李聪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70%；2、李聪伤残等级为6级；3、李聪患垂体性甲减、宫腔粘连、子宫内膜损伤，使其不能正常怀孕；4、垂体性甲减需终生替代治疗，以“优甲乐”药物为主，药费及定期检查费用按医院费用（处方）为准；宫腔粘连及子宫内膜损伤仍需进一步综合治疗，费用以医院治疗方案或实际发生额为准；5、李聪误工休息时间从2012年6月9日至2014年4月16日，无护理依赖。后因该鉴定结论对治疗费用明细及护理时间不明确，原审法院又委托该鉴定所作补充鉴定。2015年1月25日，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鄂明医鉴字（2015）第XXXX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1、李聪的垂体性甲减治疗费用“优甲乐”每年160-220元，定期复查甲状腺激素每次250元左右；2、李聪的护理时间为10个月。李聪为此两次鉴定支付鉴定费9，800元。
中南医院对此两份鉴定结论提出异议，认为：1、为李聪接生的人员系有专业资质的人员，鉴定书关于“安排非本院无相应资质人员单独对李聪接生操作，违反有关规定”及“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操作不当，致使胎盘胎膜残留，使产后大出血加重，感染加重”的推论没有事实依据，其基于此推论确定的70%过错参与度明显偏高；2、欣普贝生药物使用符合药典及说明书要求，鉴定书认定的药物使用过错并不存在；3、李聪既往病史及其自身体质个体差异是造成产后大出血及出院后不良症状的重要原因；4、鉴定书关于中南医院存在对李聪及家属“告知不明确、生产方式选择不当”等认定与事实不符，实际上中南医院已经将选择剖宫产和阴道试产的风险利弊充分告知了李聪及其家属，李聪方系充分权衡后自行选择的阴道试产，故中南医院不存在告知过错；5、现有证据不足以确定李聪患有垂体性甲减及席汉氏综合征，其身体身体状况并未达到六级伤残；6、关于护理问题，两份鉴定书完全自相矛盾，其关于护理时间10个月的认定不应采信。
原审法院在第一次开庭时通知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徐进国法医出庭作证，鉴定人庭审中作出陈述：1、病历记载李聪自述出现有规律宫缩，但中南医院仍使用第二枚欣普贝生，属药物使用过量；2、李聪产程过长，中南医院医生对剖宫产态度不明确导致李聪选择了错误的生产方式；3、如接生医生没有资质，故必然出现操作不当，造成胎盘粘连和胎盘植入；如果接生医生具备资质，是否会对70%的过错参与度构成影响需要庭后询问专家后再答复；4、李聪产后大出血，中南医院输血不及时，纠正产后出血和贫血不力；5、李聪的症状符合诊断垂体性甲减及席汉氏综合症的条件，至于垂体性甲减的检查频率和治疗的药物及费用问题则需要补充鉴定。
2015年4月7日，原审法院就中南医院提出的人员资质问题对过错参与度70%的鉴定结论是否有影响、甲状腺激素复查有无截止期限、以及除“优甲乐”之外李聪是否还需要其他药物或产生其他后期治疗费用三个问题向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发出《质询函》，同年5月4日，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回复：1、本案医务人员有无相关资质对“过错参与度70%的鉴定结论”不构成影响；2、因为李聪患甲减为终生性，替代治疗也为终生性，所以甲状腺激素复查也无截止期限；3、李聪的后期治疗过程中，除“优甲乐”外，如出现病情需要，仍可能需要增加其他药物，这要视具体病情而定，如果病性加重，还可能住院治疗。
2015年6月4日，中南医院在第二次开庭中邀请该院妇产科副主任医师杨某某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作证，杨某某主任当庭陈述：1、为李聪接生的人员具备专业资质；2、第二颗欣普贝生系在第一颗药物未找到的情况下才放置的，不存在放置时间过长的问题，该药物使用时间和用量均符合医疗常规；3、××病人家属，上面有家属签字，法医并未注意到这一点；4、李聪产后大出血并不是操作不当所致，是其自身既往两次流产史造成的；对李聪宫腔粘连及产后B超所见光点，分析是胎盘粗糙、胎膜欠完整和凝血块、宫腔积血造成，与李聪出院后未按医疗定期到门诊复诊也有关系；5、李聪产后五个月到广州军区陆军总院检查并未发现有宫腔粘连，在产后八个月到湖北省人民医院检查才发现有宫腔粘连，此时与产后间隔时间已经较长，且无法知晓李聪生活状况，不能就此判断其宫腔粘连与中南医院的医疗行为有关；6、李聪仅有武汉市九医院一家的甲状腺功能减退的检查结果，缺乏其它医院的客观检查结果，且李聪到中南医院处入院前未作甲状腺功能检查，李聪自身有贫血，不排除其孕前或者入院前就存在甲减的可能性；产后大出血时，如果缺血造成失血性休克4小时以上才有可能会造成甲状腺功能减退，李聪并不符合这种情况，故其产后大出血不会导致甲状腺功能减退。
原审法院还查明，欣普贝生药物说明书在［用法用量］中记载：“当宫颈完全成熟或出现下列情况时栓剂应予取出终止给药：1、临产基于使用本品引产的目的，临产定义为出现每3分钟一次的规律性疼痛的宫缩，不考虑宫颈变化”。
原审法院还查明，李聪（城镇户口）系武汉市福利院职工，2012年和2013年湖北省统计局公布的卫生、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业职工年平均工资分别为38，841元和42，736元（即月平均工资分别为3，236.75元和3，561.33元）。2012年6月李聪产后未再上班，9月产假期满后至2013年4月期间李聪月工资降低为885.50元，2013年5月起至2014年4月期间月工资调整为905.30元。李聪之母马某某（1958年7月17日出生）育有李聪一名女儿，2003年与李聪之父离婚，2008年退休，退休后生活来源主要依靠房租收入，另李聪父亲及李聪还分别给予一定生活费。李聪育有一子王某某，2012年6月9日出生。
原审法院认为：李聪因“孕妇停经38＋1周，阴道流液体见红3小时”于2012年6月7日入住中南医院妇产科，双方医患关系形成。李聪起诉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在其住院治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并造成其人身损害，要求医方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故本案属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中南医院在李聪生产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行为，以及中南医院所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
一、关于中南医院上述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
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中南医院主要存在5项过错：
1、“安排非本院无相应资质人员单独对李聪接生操作，违反有关规定”。由于中南医院在鉴定前已将接生人员的资质证明提交给法院审查，故对中南医院提出的关于本条的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予以接受。
2、“使用欣普贝生催生药物过量，时间过长，过度刺激子宫，造成子宫收缩乏力”。中南医院提交的2012年6月9日10：38和14：10的××程记录清楚反映：李聪真正出现欣普贝生药物说明书中所述的“临产（即每3分钟一次的规律性疼痛的宫缩）”症状的时间是10：38至14：10之间，而中南医院为李聪取出欣普贝生的时间是12：10左右，其取出时机与药物说明书的要求一致，故对中南医院提出的“欣普贝生药物使用符合药物说明书的要求”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予以接受。
3、“对剖宫产正确方式态度不明确，对患者告知不明确，生产方式选择不当，导致产程过长，使子宫收缩乏力，大出血、感染概率明显增加”。中南医院提交的病历记载中存在“孕妇破膜及试产时间长、感染风险较大，剖宫产相对安全”及“目前宫缩可，监护无异常，可予以阴道试产”等数处自相矛盾的描述，作为非专业人士的李聪及家属面对中南医院这些模棱两可的表述时确实无法判断，故原审法院对法医鉴定的此条意见予以认可。
4、“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操作不当，致使胎盘胎膜残留，使产后大出血加重，感染加重”。对此观点法医出庭接受质询时明确表示其推断操作不当的依据是接生人员无资质，且法医亦承认即使具备资质的人员也不能保证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时100%剥离恰当，故原审法院对鉴定中“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操作不当”的认定不予认可；但对鉴定中“胎盘胎膜残留使产后大出血加重、感染加重”的专业推断，中南医院并未提出充分证据予以反驳，故原审法院对法医鉴定的此项认定予以认可。
5、“纠正产后出血贫血不力，致产后较长时病人出血贫血未能及时有效纠正”。中南医院提交的病历中确实没有李聪产前血常规、尿常规、出凝血时间及肾功能的化验报告，故原审法院对鉴定中“在李聪出现失血性休克时不得不重新化验血型，存在检查不全、准备不足的问题，在李聪出现大出血时耽误了时间”的描述予以认可。
鉴于前述理由，原审法院参照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的意见，酌定中南医院承担40%的赔偿责任。
二、关于中南医院应承担的民事责任范围问题。
原审法院对李聪的损失分析认定如下：
1、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票据，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李聪的住院医疗费40，096.25元、购买药品416.9元原审法院予以认可；李聪主张的门诊检查费用中同济医院的299元票据为临时预存费用票据，原审法院不予认可，其他门诊票据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门诊费用认定为13，134.87元；李聪提交的药费票据中，由于其中邓州市中医院医药公司票据未提供相关病历资料无法证实与本案的关联性、近半年门诊检查治疗费用1，746.68元无病历及票据支持，故原审法院不予认可。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李聪医疗费损失为53，648.02元（40，096.25元＋416.9元＋13，134.87元）
2、误工费：司法鉴定意见书中认定李聪的误工时间为2012年6月9日至2014年4月16日，但李聪系因分娩入院，其正常产假时间不少于90天，而正常产假不应计算在误工时间之内，故原审法院认定其实际误工时间计算为2012年9月9日至2014年4月16日；李聪提交的银行流水凭证表明其误工休息期间收入有所减少，但并非完全没有任何收入，故对李聪的误工费按照2014年度湖北省卫生和社会工作在岗职工人均年平均工资收入标准49，217元／年的标准，计算为：（4，101.42元-885.50元）×8个月＋（4，101.42元-905.30元）×12个月，共计64，080.8元。
3、护理费：李聪主张67，700元护理费，但未提供任何已雇请专门护理人员或护理费产生的凭证，故原审法院结合补充鉴定意见“护理时间为10个月”，并根据2015年度湖北省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28，729元／年的标准，计算护理费为23，940.83元（28，729元／年÷12月×10月）。
4、住院伙食补助费：李聪共计住院22天，按15元／天的标准计算其住院期间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即：15元／天×22天=330元。
5、营养费：根据李聪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故对李聪请求的营养费酌情认定为330元。
6、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本案李聪请求支付交通费10，000元，但并未提供相应票据，故原审法院酌情认定1，000元。
7、残疾赔偿金：李聪2014年4月被确定为6级伤残，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2015年湖北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4，852元，李聪残疾赔偿金计算为248，520元（24，852元／年×20年×50%），故对李聪的残疾赔偿金原审法院予以认可。
8、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消费支出标准计算，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李聪的母亲退休后主要收入依靠房租，且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母丧失劳动能力，其母不能视为李聪的被扶养人，故李聪被扶养人仅为其子一人，2014年4月李聪定残之时李聪之子尚未年满2周岁，2015年湖北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为16，681元，故其生活费计算为70，894.25元（16，681元／年×17年×50%÷2人）。
9、后期治疗费：鉴定认定垂体性甲减治疗药物“优甲乐”每年160-220元，原审法院酌情按每年200元计算；定期复查甲状腺激素每次250元，按每半年一次计算，每年复查费用为500元；李聪主张的其它治疗及检查项目根据鉴定人“李聪的后期治疗过程中，除“优甲乐”外，如出现病情需要，仍可能需要增加其他药物，这要视具体病情而定，如果病情加重，还可能住院治疗”的意见，原审法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参照世卫组织公布的中国人均寿命76岁的标准，综合计算原审法院认定李聪治疗垂体性甲减及定期复查甲状腺激素的后期治疗费为32，200元（即（76岁-30岁）×700元）。
10、精神损害抚慰金：李聪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过高，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中南医院过错程度以及过错责任比例，酌情认定为10，000元。
11、鉴定费：李聪向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支付司法鉴定费用为9，800元。
综上，原审法院确认李聪的损失为：医疗费53，648.02元；误工费64，080.8元；护理费23，940.8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30元；营养费330元；交通费1，000元；残疾赔偿金248，5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70，894.25元；后期治疗费32，200元；鉴定费9，800元；以上共计504，743.9元，中南医院承担40%责任，计算为201，897.56元（504，743.9元×4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故中南医院应赔偿李聪211，897.56元（201，897.56元＋10，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判决：一、中南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聪各项损失共计211，897.56元；二、驳回李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019元，由中南医院承担1，607.6元（4，019元×40%），剩余的由李聪自行承担。
上诉人李聪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李聪一审全部诉讼请求，由中南医院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上诉人李聪上诉称：1、对于一审判决中南医院承担40%责任的异议。李聪一审时经过法院委托于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进行伤残等级及过错参与度等相关鉴定，鉴定结论伤残等级6级，中南医院过错参与度70%。一审判决却对此司法鉴定结论于不顾，让与中南医院有利益关系的该院医师上庭质证，听取中南医院的一面之词，做出错误的判决，严重损害了李聪的合法权益。2、对于接生人员的执业资格的异议。患者李聪生产时是由中南医院进修医生周甲进行诊疗处理，并没有该院的上级医生陪同指导，此行为违反执业医师法第十四条所述。一审过程中法院回避这个问题，仅仅以法院会进行查证其相关资质，不要李聪干预为由进行搪塞，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中明确说明仅取得医师资格并不能在随意地点执业，必须要进行执业地点注册才合法，当事医生周甲仅为中南医院进修学生，注册执业地点为罗田县妇幼保健院，并非患者就诊的中南医院，在无上级医生陪同指导下单独对患者进行手术及诊疗操作并造成严重后果，违反诊疗常规及医疗法律法规。因此，关于进修医师周甲的执业资格问题，二审原告申请中南医院出具其在2012年注册的合法执业地点。请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相关规定严肃对待。除此之外，周甲在抢救当晚的操作中确实存在粗暴剥离胎盘，延误抢救时机等违规行为，这种行为××患者发生出血性休克、胎盘残留、子宫粘连、不能受孕直接相关。因此，不管周甲有无执业资质，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都给出了“过错参与度70%”的鉴定结论。另一审法院就人员资质问题对于过错参与度是否构成影响向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进行询问。回复为本案医务人员有无相关资质对“过错参与度70%的鉴定结论”不构成影响，既然不构成影响，那为何一审判决中仅承担40%责任，与司法鉴定结论截然不同？3、医方使用欣普贝生药物违反药品说明书，存在禁忌症及使用时间过长的问题。鉴定意见书对该药使用的鉴定分析意见符合客观，一审法院却偏听偏信医方聘请的专家证人的陈述，否认鉴定意见书。欣普贝生（商用名）通用名：地诺前列酮栓，适用于妊娠足月（从妊娠第38周开始）时促宫颈成熟。规格：每一枚含10mg地诺前列酮；剂量：使用一枚栓剂通常足以达到宫颈成熟。不推荐使用本品的第二枚药物，因为尚无关于使用第二枚药物的效果的研究。出现下列情况时栓剂应予取出终止给药：1、如果已经有规律性的子宫收缩，为避免欣普贝生留于原位，造成子宫过度刺激的风险，建议不管宫颈状态如何，应取出产品。2、自然破膜或人工破膜。禁忌症：下列情形本品不可用于或留在原位：1．临产时；2．己破膜时；3、正在给催产素时。破膜时间及欣普贝生置入时间：患者阴道流液伴见红3小时，于2012年6月7日8：00入院，6月7日15：30放入第一枚欣普贝生后未出现有规律宫缩，医方认为可能脱落，又于6月8日9：08放入第二枚欣普贝生。距2012年6月8日9：08放入第二枚欣普贝生，此时破膜己达30小时。有规律宫缩出现时间：放入第二枚欣普贝生后出现有规律宫缩时间（医方下列时间的病程记录均载明患者出现有规律宫缩）：2012年6月8日10：16、22：16；2012年6月9日6：48、10：38、14：10。上述时段医院应取出欣普贝生，但直至6月9日12时左右才取出，放置时间长达27小时，造成子宫过度刺激，与产后出现宫缩乏力直接有关，医院使用欣普贝生药物存在使用次数不当，使用时间过长之过错，与后来宫缩乏力导致大出血直接有关。尤为严重的是，患者就诊时己破膜3小时，医院在明知患者破膜的情况下仍坚持使用欣普贝生。4、对于医药费用赔偿的异议。一审判决中对李聪在邓州市中医院医药公司票据（19，200.00元）及近半年门诊诊疗费用以未提供相关病历资料，无法证实与本案相联性为由不予认可，实际上李聪已提供邓州市中医院病历资料，并按照法院要求开具了票据证明。近半年门诊诊疗费用（1，746.68），一审法院未要求及通知李聪提交，故未提交病历及票据。5、后期治疗费用的异议。一审法院判定后期治疗费用为年花费700元，与实际需要花费的金额差别太大，故不认可。6、营养费用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异议。一审判决营养费用酌情认定为3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李聪因本案造成医疗损害，先后三次手术，往返各大医院诊疗数十次，住院时间达22天，目前需要终身服用激素类药物保持其器官功能，并且子宫内膜严重损害，无月经来潮，丧失了受孕能力，身心伤害严重。李聪对于一审判决不服，要求将精神损害抚慰金提高为60，000元。7、被抚养人生活费的异议。一审判决对李聪母亲的被抚养人身份以无证据证明丧失劳动能力为由不予认可，但李聪母亲今年58岁，离异多年，育有李聪一女，已超过女性法定退休年龄，无正当工作及经济来源，仅靠李聪扶持抚养，己于当地居委会及派出所开具无收入证明提交一审法院，能够证明其没有劳动能力。
上诉人中南医院辩称：一、一审法院有甄别地采用鉴定结论符合法律规定。二、接生人员具备相应的有关资质。三、欣普贝生的使用完全符合药物说明书的要求。四、一审法院对医药费用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五、一审法院对后期治疗费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六、一审法院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七、一审法院对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综上，李聪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上诉人中南医院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聪的诉讼请求；2、由李聪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上诉人中南医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主要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中南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的主要依据为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书认为中南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5项过错，对其中两项过错，一审法院接受了中南医院的抗辩理由，但对其他三项过错的抗辩理由未予接受，事实上，该鉴定意见书所列的三项过错亦依据不足：1、该鉴定意见书认为“中南医院提交的病历记载中存在自相矛盾的描述”。在不同病情阶段，医务人员对病情的判断存在差异为正常情况。事实上，中南医院医务人员根据李聪的产程进展和病情变化先后三次向李聪及其丈夫告知病情以及可供选择的医疗方案，详细解释了阴道分娩及剖宫产的适应症及利弊，李聪及其丈夫亦三次签署同意书要求阴道试产，鉴于李聪丈夫系具备相当医学常识的医务工作者，在李聪没有明显阴道分娩禁忌症的情况下，中南医院尊重李聪的选择帮助其阴道分娩，完全符合医疗规范，且充分保障了李聪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因此，并不存在“对剖宫产正确方式态度不明确，对患者告知不明确，生产方式选择不当，导致产程过长，使子宫收缩乏力，大出血、感染概率明显增加”的过错。2、该《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中南医院“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操作不当，致使胎盘胎膜残留，使产后大出血加重，感染加重”，一审法院对“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操作不当”不予认可，当然就不应认可操作不当引起的“胎盘胎膜残留、使产后大出血加重，感染加重”，一审法院对该条鉴定意见的认可存在自相矛盾。中南医院并不存在操作不当，致使李聪胎盘胎膜残留的情形，李聪既往两次人流史是引起胎盘不剥离，胎盘粘连、植入的主要原因，其发生产后出血属于难以避免的并发症，与中南医院医务人员的操作、分娩方式的选择等无直接因果关系。3、该《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中南医院“纠正产后出血贫血不力，致产后较长时间人出血贫血未能及时有效纠正”，事实上，中南医院在李聪出现产后出血后，积极为其输血并采取了促宫缩、输液、输血、转ICU及后续的介入治疗，成功止血，挽救了李聪的生命，李聪的贫血症状也得到纠正，故中南医院并不存在纠正产后出血贫血不力的过错。因此，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事实认定依据不足，以该鉴定意见作为定案依据，一审法院主要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中南医院的医疗行为符合临床诊疗规范，充分尊重患者知情同意权，不应承担医疗损害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规定，医疗损害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有三：损害结果、医疗过错、医疗过错和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只有符合三要件，才构成医疗损害侵权责任。本案中南医院的医疗行为并不存在过错，医疗行为与李聪的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李聪的损害后果为其自身疾病及分娩过程的并发症所致，中南医院不应承担医疗损害侵权责任。综上，中南医院的医疗行为符合临床诊疗规范，且充分尊重患者知情同意权，不存在过错，与李聪的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一审判决对主要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恳请二审予以纠正，支持中南医院的上诉请求，判决驳回李聪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李聪辩称：1、不能根据专家证人单某的陈述推翻鉴定意见。鉴于医疗的专业性，我方不认为鉴定意见是唯一的依据，但应该是重要的参考依据。我们不知道医院是否提出了重新鉴定申请。2、接生人员是否有相应资质，在法院质证时，我们要求医院提交所有参与该事故的医方人员的资质，一审认为不是我们申请的范围，但在鉴定听证时，也没有提交。我们提交了医务人员是否有资质的鉴定申请。3、关于欣普贝生，医方代理人说欣普贝生是引产，但李聪是去生小孩的。而且欣普贝生的使用说明上也写出了不能使用两枚的禁忌，而医院却使用了两次。在发生产后大出血后，医院抢救不及时，医院在产前检查上有疏忽，不知道产妇的血型，因而导致了产后大出血后输血时间迟缓，从而导致了李聪现在的病症。请求驳回中南医院的上诉请求，支持李聪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李聪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处方一组，拟证明李聪支付的医药费中南医院应当予以赔偿。中南医院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中南医院对李聪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有异议，没有挂号的凭证，且应当在一审中予以提交，二审中提交不属于新的证据。本院对李聪提交的证据评议如下：该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规定的新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中南医院对李聪进行接生操作的为进修医生周甲及助产士周乙，李聪产后出血转入ICU后，副主任医师代某某参与抢救。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李聪及上诉人中南医院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二审程序中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关于中南医院对李聪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二、关于李聪医药费、后期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认定的问题。
一、关于中南医院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
本案中，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中认为中南医院主要存在以下过错：1、安排非本院无相应资质人员单独对李聪接生操作，违反有关规定；2、使用欣普贝生催生药物过量，时间过长，过度刺激子宫，造成子宫收缩乏力；3、对剖宫产正确方式态度不明朗，对患者告知不明确，生产方式选择不当，导致产程过长，使子宫收缩乏力，大出血、感染概率明显增加；4、人工剥离胎盘胎膜残留，使产后大出血加重，感染加重；5、纠正产生出血贫血不力，导致产后较长时间内出血贫血未能及时有效纠正，以上过错均与李聪产后患席汗综合症，垂体性甲状腺功能减退，宫腔粘连后果有因果关系，应负主要责任，过错参与度70%。中南医院并未就该鉴定意见存在诸如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等情形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对该鉴定意见应予采信。
参照卫生部于2010年修订的《医院工作制度与人员岗位职责》第一章第九节第5条的规定，进修人员须在上级医师（护师）指导下执业，不得独立执业，不得独立出具诊断证明及诊断报告。本案中，李聪由进修医生周甲及助产士周乙进行接生操作，并没有上级医师在场指导，违反了医院进修医生的管理制度，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在仅审查了进修医生及助产士资质的情况下，认定中南医院没有过错有所不当。
二审庭审中，中南医院认为胎膜早破不属于欣普贝生的使用禁忌，但在胎膜早破患者使用欣普贝生时，也应当谨慎使用，加强监护，检测宫缩，必要时进行胎心监护。本案中，中南医院于2012年6月7日15：30对李聪使用第一枚欣普贝生，于次日09：08内诊未及欣普贝生，考虑脱落可能，使用第二枚欣普贝生；其间长达18个小时仅有××程记录载明不规则宫缩，且未载明宫缩频率，在使用第二枚欣普贝生时，也未能核实第一枚欣普贝生的脱落时间；由此可以看出，中南医院并未尽到谨慎使用，加强监护的义务，也因此无法排除在长时间使用第一枚欣普贝生后才发生脱落的情形。中南医院辩称未过量使用欣普贝生，未能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也不能对第一枚欣普贝生何时脱落作出合理说明，故其辩称意见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仅以中南医院取出欣普贝生的时间与药物说明书一致，认定中南医院使用欣普贝生符合药物说明书有所不当。
需要说明的是，鉴于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较强的专业性和复杂性，中南医院的上述过错是否直接导致了李聪损害后果的发生，因客观事实不能再复原，无法穷究，我们所作出的判断是基于法律认知作出的推断。我们同样要看到医院诊疗行为中的探索性和未知性，还要看到不同个体的差异性。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南医院的上述过错实质上增加了损害事实发生的客观可能性，中南医院的上述过错与李聪的损害后果之间具有相当性的因果关系，应当对李聪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综合中南医院的过错参与度以及本案案情，本院酌情认定中南医院对李聪的损害后果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宜。
二、关于李聪医药费、后期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认定的问题。
关于医药费，李聪提交的相关处方并非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本院不予认定，李聪未在一审中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此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后期治疗费，经湖北明鉴法医司法鉴定所补充鉴定，一审法院酌情认定按每年700元计算并无不当，李聪的此项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均由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情况酌情认定，在合理的自由裁量范围之内，并无不当，李聪的此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李聪在一审庭审中自述其母亲有房租作为生活来源，不属于被扶养人；故李聪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故，上诉人中南医院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上诉人李聪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中南医院应当赔偿李聪各项损失共计312846.34元（504743.9元×60%＋10000元）。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实体处理有所不当。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4）鄂武昌民初字第04046号民事判决；
二、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聪各项损失共计312，846.34元；
三、驳回李聪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19元，由李聪负担1，607.6元，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负担2，411.4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4，019元，由李聪负担1，607.6元，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负担2，411.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兰
审判员 张 剑
审判员 汤晓峰
二〇一六年四月一日
书记员 郑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