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审一民抗字第35号
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被申请人）：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住所地：东港市前阳镇前阳村*组。
负责人：赵洪霞，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于河，该中心经理。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再审申请人）：唐景波，男，汉族，1962年6月24日出生，农民，住东港市孤山镇菜农委张家湾组。
委托代理人：高长远，辽宁雅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唐景波与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以下简称推广中心）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6日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1102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唐景波不服，向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该院于2012年11月20日作出（2012）丹立二民申字第8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13年6月17日作出（2013）丹审民再字第16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推广中心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9月16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4）2100000018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0日作出（2014）辽立一民抗字第9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人禾、郎雨竹出庭，申诉人推广中心的负责人赵洪霞及其委托代理人于河，被申诉人唐景波及其委托代理人高长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景波一审诉称：2011年10月21日，唐景波在推广中心处订购平菇菌棒8000棒，每棒3.50元，共计货款28000元。推广中心当即收取唐景波15000元定金，并出具收款收据为凭。约定：交付定金之日起50天付货。到期后，推广中心提供的菌棒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不能正常种植，导致推广中心不能按期交付。唐景波多次催讨交付的定金，推广中心均以暂无返还能力为由拒付。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推广中心返还定金11200元（合同价款28000元×20%×2倍）及预付款9400元（15000元-28000元×20%），共计206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推广中心辩称：平菇菌棒不存在质量问题，推广中心没有违约，由于唐景波没有及时提货而导致菌棒损坏，所以，推广中心不承担返还货款的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0月21日，唐景波向推广中心订购平菇菌棒8000棒，每棒3.50元，共计货款28000元。唐景波当即向推广中心预交15000元订金，推广中心为唐景波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载明上述事项。双方当事人均主张该15000元订金具有合同法中定金的性质。2012年1月18日下午，推广中心向唐景波送达《通知》，要求唐景波于2012年1月19日之前，必须把订购的8000袋平菇菌提走并交付全款，否则预交订金作废。该送达通知的过程经东港市公证处进行证据保全。
一审法院认为，唐景波与推广中心之间买卖合同依法成立，但由于涉案的平菇菌棒已经超过生长期，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因此该买卖合同应予解除。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唐景波称推广中心应在交付定金之日起50天付货和其去推广中心处拉货时，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不能正常交易的主张，因未有证据予以佐证，故不予支持。根据担保法的规定，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因此，本案的定金不得超过28000元×20%，即5600元。据此判决：一、解除唐景波与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间的买卖合同。二、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返还预付款9400元（15000元-28000元×20%）。如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0元，由唐景波承担174元，推广中心承担146元。此款唐景波已经预交，推广中心应承担部分，待执行时一并给付唐景波。
唐景波申请再审称：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判决推广中心偿付唐景波购货款20600元（其中含货款9400元，返还定金11200元）。其理由是：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推广中心违背《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的强制性规定，没有合法生产和经营手续，进行违法生产和销售，所以双方之间的食用菌菌种买卖合同无效。2、一审法院认为对于唐景波提出推广中心所销售的菌种质量有问题，因“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所以应由唐景波承担不利后果这一认定错误。3、一审法院没有认定唐景波违约，却不判决推广中心全额返还定金，故一审判决结果错误。
推广中心答辩称：唐景波在我单位加工的8000个平菇棒，不是食用菌的菌种，而是出菇用的菌棒。菌棒和菌种生产工艺和技术是不同的。不应适用《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我方销售的菌棒质量是合格的，唐景波以种种理由拒绝提货，导致该批菌棒全部腐蚀失效，造成推广中心损失，应为唐景波构成违约。
二审法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再审认为，《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菌种是食用菌菌丝体及其生长基质组成的繁殖材料。本案中唐景波再审主张双方买卖的标的物菌棒属菌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及《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进行食用菌菌种生产和销售，必须领取生产许可证和经营许可证，而推广中心没有合法的生产和经营手续，所销售的菌棒亦未经过检验并取得合格证，未提供销售标签及相关内容，因此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经审查，推广中心向唐景波销售的菌棒，是将菌种接种在菌棒上，经过菌丝体的繁殖生长，营养积累，才可生长出食用菌，因此菌棒的生产和销售亦应适用上述规定，而推广中心未取得生产经营许可，故双方的买卖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根据《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的买卖协议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推广中心是过错一方，推广中心应向唐景波返还货款15000元，唐景波要求双倍返还定金请求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撤销东港市人民法院（2012）东民初字第1102号民事判决；二、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唐景波15000元。三、驳回唐景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再审案件受理费合计640元，由东港市食用菌试验示范推广中心负担。
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6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
首先，本案争议焦点是推广中心与唐景波交易的平菇菌是否属于菌种。《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菌种分为三级：母种（一级种）、原种（二级种）和栽培种（三级种）。第十三条规定：“从事菌种生产经营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取得《食用菌菌种生产经营许可证》。仅从事栽培种经营的单位和个人，可以不办理《食用菌菌种生产经营许可证》，但经营者要具备菌种的相关知识，具有相应的菌种贮藏设备和场所，并报县级人民政府农业行政主管部门备案。”关于食用菌菌棒是否属于菌种以及销售食用菌菌棒是否应有生产许可证和经营许可证的问题，丹东市农村经济委员会针对丹东市人民检察院及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咨询均作出相同的答复：“以直接出菇为目的的食用菌菌棒不属于菌种；以扩繁为目的的食用菌菌棒属于菌种。”从上述规定以及农村经济委员会答复可知，根据生产经营的菌种不同，生产经营者是否需要办理《食用菌菌种生产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也不同。再审判决推定案涉平菇菌棒属于菌种后，并未查清其具体属于几级种，也未能查清推广中心销售案涉平菇菌棒是否必须办理生产经营许可证，在事实认定不清的情况下，以推广中心未取得食用菌菌种生产经营许可证，认为双方的买卖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将强制性规定作了限缩解释，即仅指效力性强制规定，排出了管理性强制规定。本案中，《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中规定，从事菌种生产经营的单位，应当取得《食用菌菌种生产经营许可证》，该条性质上明显旨在管理菌种的生产经营秩序，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再审法院推定案涉平菇菌棒属于菌种后，直接认定双方的买卖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
申诉人推广中心申诉称：对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没有异议。
被申诉人唐景波辩称：丹东市农村经济委员会不是发放种子生产或者经营许可证的行政机关，其无权对种子生产、经营实行许可证的行政行为，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解释。推广中心既是食用菌种的生产单位同时也是食用菌种的经营单位，因此，必须依法办理《食用菌生产经营许可证》。二审法院的判决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唐景波与推广中心之间达成的买卖协议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唐景波向推广中心订购的是平菇菌棒。《食用菌菌种管理办法》第十三条“从事菌种生产经营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取得《食用菌菌种生产经营许可证》”的规定，旨在管理食用菌菌种的生产经营秩序，应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二审判决认定双方的买卖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唐景波与推广中心之间达成的买卖协议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由于案涉的平菇菌棒已经超过生长期，导致协议目的不能实现，因此该买卖合同应予解除。关于违约责任的承担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唐景波主张协议未按约定履行系因推广中心提供的菌棒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不能正常种植，导致推广中心不能按期交付。但唐景波对其主张的案涉菌棒存在质量问题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推广中心向唐景波送达《通知》要求其取货的过程经东港市公证处进行证据保全，故唐景波对其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成立，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唐景波应承担违约责任，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东港市人民法院（2012）东民初字第1102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20元，由唐景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凡永
代理审判员 吴丹华
代理审判员 邓宇喆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孙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