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6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江北万达广场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江北区庄桥街道谢家村。
法定代表人：王志彬，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本荣，浙江甬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静贞，女，1982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维靖，浙江正清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江北万达广场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北万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静贞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7）浙0205民初18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北万达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即判令其无需支付陈静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7400.50元。事实与理由：一、江北万达公司之所以解除与陈静贞之间劳动关系的原因系陈静贞在其经办的招投标业务中存在重大违规行为，利用其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比价、组织围标和串标，严重违反江北万达公司的规章制度，故而江北万达公司依照公司规章制度的规定解除与其的劳动关系符合法律规定。二、一审法院对陈静贞的工作年限认定错误。陈静贞系于2011年11月9日进入江北万达公司工作，但双方曾于2016年5月3日经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其后陈静贞进入大连万达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以下简称万达物业公司）工作。后因万达物业公司被注销，陈静贞于2016年8月1日再次进入江北万达公司工作，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据此江北万达公司认为对于陈静贞的工作年限的计算应自2016年8月1日开始计算，之前的工作年限因其离职而中断不应连续计算。三、一审法院对陈静贞2016年年终奖金数额的认定有误。陈静贞的2016年年终奖金已于2017年统一发放完毕，其所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记录中的13279.87元即为其2016年年终奖金，一审法院确认陈静贞2016年年终奖金金额为18327.60元缺乏依据。
陈静贞辩称：一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江北万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江北万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为：其无需支付陈静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7400.50元。
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11月9日，陈静贞入职江北万达公司，担任环境主管，其工作内容主要为环境类的现场检查，询价、三方比价、招投标流程的发起与领导之间的沟通汇总。2016年5月3日，江北万达公司、陈静贞与万达物业公司签订《终止劳动合同申明》一份，载明：自陈静贞与万达物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之日起，江北万达公司与陈静贞签订的劳动合同自动终止，陈静贞不向江北万达公司主张经济补偿，万达物业公司同意陈静贞在江北万达公司处工作时的工龄自动延续到万达物业公司，陈静贞如在江北万达公司工作期间处于试用期，已试用的时间亦自动延续到万达物业公司。同日，陈静贞与万达物业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约定劳动合同期限为自2016年5月3日起至2019年5月2日止，执行标准工时制。2016年8月1日，江北万达公司与陈静贞重新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约定劳动合同期限自2016年8月1日起至2019年7月31日止，执行标准工时制。上述两份合同的内容除对劳动合同期限的约定不同外，其他内容基本一致。
2016年3月28日，案外人南京洁士清洁保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洁士公司）、上海申苏清洗保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申苏公司）向江北万达公司提交了自愿弃标函。2016年7月4日至7月5日，江北万达公司成本组针对陈静贞经手的2015年7月绿化养护项目、2015年7月大盘纸项目、2015年11月地下室隔油池项目、2015年12月洗手间深度清洁项目进行检查，发现上述项目中的相关客户单位所提供的文件均存在打印痕迹相同的现象，疑似围标、串标。2016年7月，江北万达公司区域成本组经理等人对陈静贞进行约谈，陈静贞虽对其工作中存在尚欠谨慎、以及在其负责的招投标业务时存在客户单位到江北万达公司处打印相关文件的情形，但否认其存在串标围标行为。2016年7月13日，洁士公司向江北万达公司发送“关于2016年宁波江北万达清洁服务外包投标情况及退保证金事宜”的书面函件。2016年7月底至8月份，陈静贞分别与案外人宁波甬新保洁服务有限公司、广州市鸿诚清洁服务有限公司、洁士公司的相关人员进行了电话沟通，并同时对通话内容进行了录音。
经查，江北万达公司于2013年4月发布的《商管公司成本管理制度（试行）》中第三章第三节第三条规定，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结果的，凡未造成经济损失、工作延误的予以降职，造成经济损失、工作延误的，根据情节轻重予以解除劳动关系处罚。2016年7月1日起实施的《万达商业管理公司制度汇编2016版》中，第八章成本管理第2节招标（采购）管理第6条处罚措施第2点之规定，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结果、操纵招标、组织供方串标、围标行为的，解除劳动关系。2017年3月30日，江北万达公司向陈静贞邮寄了劳动合同解除通知，该份通知的主要内容为：因陈静贞违反《万达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成本规章制度》2016版第8章第2节的规定，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操纵比价、组织围标、串标，决定自2017年3月31日起解除双方于2016年8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双方劳动关系终止。劳动合同解除前已发放的奖金归陈静贞所有，劳动合同解除后发放的任何奖金均与陈静贞无关，无需向陈静贞支付，社会保险缴纳至2017年3月31日。陈静贞于2017年4月3日收到该通知书。
一审法院另查明，自2016年3月起，陈静贞的税前应发工资为6800元，其中岗位工资6300元，工龄工资500元。据陈静贞提供的个人所得税缴款凭证显示，陈静贞2016年度全年一次性奖金收入金额为18327.60元，应纳税所得额为18327.60元，实缴税额1727.76元。陈静贞曾向宁波市江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该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5月23日作出甬北劳仲案字[2017]第15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宁波江北万达广场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应于裁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支付陈静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87400.50元；二、驳回陈静贞的其他仲裁请求。江北万达公司对此裁决不服起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在于以下三个方面：一、江北万达公司是否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即陈静贞是否存在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操纵比价、组织围标、串标等情形；二、陈静贞在江北万达公司处工作年限的计算，即陈静贞于2016年5月3日至2016年7月31日在案外人万达物业公司处的工作年限是否应当合并计算为陈静贞在江北万达公司处的工作年限；三、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数额，即陈静贞2016年度全年一次性奖金收入金额的认定。
关于争议一，一审法院认为，第一，结合江北万达公司所提供的对陈静贞的调查资料、以及有关客户的录音资料等证据材料来看，虽然陈静贞承认其在负责招投标业务工作中存在投标客户携带公章在江北万达公司投标文件打印成文并盖章后再予以密封、投标的情形，但其认为其上述行为只能说明其工作中存在做事不够谨慎的缺陷，并不能证明其存在围标、串标情形；同时，投标客户（即案外人洁士公司）的陈述内容也仅能证明陈静贞在曾要求其公司将价格再次降低以及要求其公司出具放弃承诺函。此外，上述投标客户打印投标文件所使用的打印机并非属于陈静贞一人专用，因此仅凭投标文件的打印痕迹相同这一点，并不能证明上述投标文件、弃标函系在陈静贞引导、诱使下打印、出具的。第二，根据陈静贞提供的OA系统记录内容显示，江北万达公司招标程序完成、招标结果确定需要经过内部审核流程，并由三方比价小组成员会签名后方能确定比价结果，陈静贞仅为江北万达公司询价、比价、招标程序的发起人和经办人，并非最终招标结果的决定人。结合招标客户提供的资料来看，比价结果的确定均由江北万达公司三方比价小组成员会签名。第三，虽然江北万达公司2013年4月发布的《商管公司成本管理制度（试行）》第三章第三节第三条中规定，员工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结果的，凡未造成经济损失、工作延误的予以降职，造成经济损失，工作延误的，根据情节轻重予以解除劳动关系处罚。但是，江北万达公司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陈静贞存在利用职务之便获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以及陈静贞的行为给江北万达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或工作延误。此外，江北万达公司解除其与陈静贞之间劳动合同所依据的《万达商业管理公司制度汇编2016版》自2016年7月1日起才实施，但陈静贞经手的相关招标项目均发生在此之前。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江北万达公司在未进行有效核实的情况下即认定陈静贞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操纵比价、组织围标、串标，并以此为由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
关于争议二，陈静贞于2011年11月9日入职江北万达公司，虽然2016年5月3日，陈静贞、江北万达公司以及万达物业公司曾签订终止劳动合同的申明，但其后陈静贞于同日与万达物业公司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和2016年8月1日其与江北万达公司重新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该两份劳动合同除劳动期限不同外，其他内容基本相同。同时，在陈静贞与万达物业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同一时期，江北万达公司与万达物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两家公司的营业场所亦相同，且陈静贞的工作性质、薪资结构也未发生变化，并且江北万达公司据以解除与陈静贞劳动合同的事由也发生在双方第一次建立劳动关系期间，故应当认定陈静贞属于“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情形，因此对于陈静贞2016年5月3日至2016年7月31日在案外人万达物业公司的工作年限，应当合并计入其在江北万达公司处的工作年限。江北万达公司主张陈静贞的工作年限自2016年8月1日起重新计算，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对陈静贞在江北万达公司处工作年限应为自2011年11月9日至2017年3月31日止。
关于争议三，根据陈静贞的工资单、工资借记卡历史交易明细清单、个人所得税缴款凭证等证据来看，陈静贞的应发工资、个人所得税计税金额、实发工资的金额均能相互吻合。同时，江北万达公司作为陈静贞奖金的发放者以及陈静贞个人所得税的代扣代缴单位，应当提供陈静贞2016年度全年一次性奖金数额的具体计算方式，为此江北万达公司在一审庭审结束后提供的情况说明载明：“就陈静贞2016年年度年终事项，我司已于2017年1月发放了全部的年终奖，金额为13279.87元，陈静贞个人所得税缴款凭证中记载的年终奖金额18327.60元可能系人为申报错误，现因原行政人力负责人已离职，对于错误原因无法进一步落实。”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江北万达公司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再结合陈静贞个人所得税缴款凭证，一审法院采信陈静贞的主张并据此认定陈静贞2016年度全年一次性奖金收入金额为18327.60元。江北万达公司违法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的规定，依法应当支付陈静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江北万达公司与陈静贞对于陈静贞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每月应发工资数额6800元并无异议，同时，陈静贞2016年度全年一次性奖金收入18327.60元也属于陈静贞2016年度应得工资，分摊至每月为1527.30元（18327.60÷12），因此，陈静贞2016年度月平均工资为8327.30元（6800＋1527.30）。综上，陈静贞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7945.50元[（8327.30×9＋6800×3）÷12]，再结合陈静贞在江北万达公司处的工作年限，一审法院认为江北万达公司应支付陈静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7400.50元（7945.50×5.5×2）。
一审法院认为，江北万达公司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规定，不予支持。陈静贞未起诉，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亦明确表示其认可仲裁裁决且不再向江北万达公司主张其他的仲裁请求，因此，一审法院对陈静贞的其他仲裁请求不作审查。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于2017年7月12日作出如下判决：一、驳回宁波江北万达广场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宁波江北万达广场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静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7400.5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本院二审期间，江北万达公司与陈静贞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审查该规章制度制定的程序是否合法，劳动者的违纪行为在规章制度中是否有明确规定，规章制度对劳动者的违纪行为的规定是否公平合理等，以判断劳动者是否属于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合法有效。本案中，江北万达公司以陈静贞利用职务之便人为操纵招标、操纵比价、组织围标、串标等违反其公司相关管理制度为由，解除与陈静贞的劳动合同。本院认为，江北万达公司据以认定陈静贞存在操纵比价、组织围标、串标的依据主要有三：一、陈静贞负责的招标业务中客户所提供的招标文件存在打印痕迹相似的情形；二、客户的情况反映材料；三、陈静贞自认的其负责的客户部分存在带公章到招投标现场相关文书再盖印密封上交的情形。但陈静贞并非是招投标业务的最终决策者，其职责仅是在江北万达公司需要进行招投标业务时负责经办工程询价、比价程序中的事务性工作并将客户所提交的招标文书汇总后予以上报，并不参与招投标最终结果的决策工作。此外，上述带公章到现场制作招标文书材料的客户其使用的打印机为江北万达公司的办公室公用打印机，故本院认为，陈静贞允许客户在招投标现场制作标书的行为虽然不甚恰当，但仅凭上述证据并不足以认定陈静贞存在操纵比价、组织围标的行为。因此，江北万达公司仅以此为由解除与陈静贞的劳动关系的行为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行为，应支付陈静贞相应的赔偿金。至于陈静贞的工作年限以及解除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的月平均工资数额认定问题，江北万达公司认为陈静贞的工作年限应自2016年8月1日起计算，且其月平均工资的计算期限也应自2016年8月1日起计算至2017年3月31日止。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陈静贞曾于2016年5月3日与江北万达公司、万达物业公司签订终止劳动合同的申明协议一份，并于同日与万达物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一份，后又于同年8月1日与江北万达公司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但陈静贞上述几份劳动合同的内容除劳动期限有差异外，其他内容均相同，且陈静贞的工作性质、薪资结构等在2016年5月至8月期间均未发生变化。结合江北万达公司、万达物业公司经营场所、法定代表人均相同等情况，可以认定陈静贞在2016年5月3日至同年7月31日期间属于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情形，故其这段工作时间应计入其在江北万达公司的工作年限之内，一审法院对此的认定，并无不当。江北万达公司的这一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陈静贞的工资单、工资发放的银行交易明细单，结合其个人所得税缴款凭证认定陈静贞解除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一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江北万达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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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曹 炜
审 判 员 周 娜
代理审判员 刘建军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姜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