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6民终10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众鑫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
法定代表人：刘宏。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静，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均，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顺德区键合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翁兆国。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发林，广东瑶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婉盈，广东瑶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众鑫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键合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键合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136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两次公开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鑫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纠正一审错误民事判决，改判众鑫公司不承担清偿货款及利息的责任；2.判决一审、二审诉讼费由键合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当纠正
键合公司诉称：2015年12月3日，键合公司与众鑫公司签订《经销合同》，众鑫公司向其订购价值49500元的产品并预付了10%（计4950元）货款，剩余货款应于2016年12月31日前结清但至今未付。对以上事实，众鑫公司自始至终全然不知，直至收到一审法院传票。
2017年10月13日，众鑫公司根据传票出庭应诉，经质证发现：1.键合公司举证的《经销合同》并非众鑫公司签订，该合同所盖的公章不是众鑫公司公章，该合同上的签名“张冰冰”也不是众鑫公司员工，众鑫公司对该公章和“张冰冰”全然不知。2.键合公司举证的《出库通知单》和物流凭证，众鑫公司亦不知情。该物流记录上的收货地址众鑫公司不知情，也与众鑫公司毫无关系。3.键合公司举证的《产品订购确认书》众鑫公司亦不知情，该确认书的公章不是众鑫公司公章，该合同上的签名“张冰冰”也不是众鑫公司员工，众鑫公司对该公司和“张冰冰”全然不知。4.键合公司举证的《兴业银行交易明细》，众鑫公司不知情，该银行交易记录也与众鑫公司没有任何关系。综上，众鑫公司对于键合公司诉称的事实不知情，该事实与众鑫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众鑫公司认为：键合公司主张的事实或许是被他人骗，或许是键合公司与他人恶意串通谋取不法利益。但无论是何种情形，均与众鑫公司没有关系。
二、键合公司举证的证据没有达到民事诉讼证明标准
首先，本案的关键证据是《经销合同》，识别该合同的标志是显示为“武汉众鑫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公章。经质证，该《经销合同》所盖公章不是众鑫公司单位的公章，该合同上署名的“张冰冰”既非众鑫公司法定代表人，也非众鑫公司授权代表人，众鑫公司对该人从不知晓。其次，键合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中显示的“预付10%货款事实”，经质证，该付款行为与众鑫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再次，键合公司举证的发货凭证、物流凭证等，均显示收货人、收货地址与众鑫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综上，键合公司举证的证据材料证明的事实是：案外第三人伪造众鑫公司公章与键合公司签署《经销合同》，以预付10%货款的方式取得了全部货物而未支付90%的余款计44550元。键合公司举证的材料不能证明的事实是：该《经销合同》及相关货物和欠款与众鑫公司有任何关系。
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裁判逻辑缺乏正当性，判决结果存在重大道德风险，应当予以纠正
首先，一审判决以“键合公司提交了众鑫公司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医疗器械经营企业许可证复印件”认定键合公司初步完成了涉案交易的举证责任缺乏法律依据。理由是：1.众鑫公司从事医疗器械经营多年，有着广泛的业务往来，任何第三人恶意取得该类证照复印件不存在技术上的难度。2.该复印件的内容均为公开信息，提供给交易对方旨在确认主体信息，而不是作为交易凭证和确认意思表示。实务中，商事行为的意思表示以签章为准。3.众所周知，通过计算机和网络信息技术可以轻易取得任何一家公司的主体证照信息，并制作其复印件。因此，仅凭键合公司提交了众鑫公司的证照复印件而认定其完成了举证责任是缺乏法律依据的。
其次，一审判决认定“众鑫公司未对键合公司的证明材料上的公章申请鉴定”，且“在发现他人冒用公章的情况下，未采取任何行动维护自身权益，置之不理的行为明显有违常理，与日常生活法则不相符”。该认定既违反证据规则，也缺乏逻辑合理性的。具体表现在：1.键合公司证明材料上的公章与众鑫公司的公章不同，是明显的、可轻易识别的。前者公章中五角星中的螺旋纹以五角星中点为中心顺时针方向外旋展开；而众鑫公司公章中的五角星防伪纹路为3个中心的螺旋纹均分布在五角星上，五角星中心不是防伪螺旋纹的中心。很显然，键合公司举证的证据材料中的公章明显与众鑫公司公章不一致，也即键合公司尚未证明与其盖章确认、建立交易关系的主体是众鑫公司，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求众鑫公司承担举证责任——申请对明显可识别不一致的印章进行鉴定，是违反证据规则，缺乏法律依据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规定，本案的举证责任在于：键合公司对“证明其举证的公章是众鑫公司的公章一事承担举证责任”，在其提交的证据材料明显不是众鑫公司的公章后，尚未完成其举证责任，应当继续承担“证明公章一致性”的举证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在键合公司尚未证明公章一致性的情况下，就要求众鑫公司承担申请鉴定的举证责任是违反证据规则的。事实上，众鑫公司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去证明一个“明显不是众鑫公司印章的印章，与上诉印章的不一致”。一审判决所称“众鑫公司发现他人冒用公章的情况下，未采取任何行动，置之不理违反常理，与日常生活法则不相符”。对此，众鑫公司认为一审法院以此作为商事裁判规则缺乏法律依据，也不具有合理性的。第一，众鑫公司发现他人冒用公章的时机仅仅是在收到法院传票之后，具体到一审法庭质证才发现公章被谁冒用。第二，涉案公章不是冒用，而是他人伪造了众鑫公司的公章，然后以众鑫公司名义进行非法活动。整个过程，不是众鑫公司所能事先知晓的。第三，即便是一审结束后，众鑫公司也不知道伪造众鑫公司的公章与键合公司实施了签约和交易行为是何人。第四，该第三人伪造公章实施的违法行为（或犯罪行为）之于众鑫公司，仅仅是涉嫌伪造公司印章，众鑫公司能做的只能是刑事报案；该第三人的行为之于键合公司，则涉嫌诈骗刑事犯罪，键合公司得径行以“诈骗”启动刑事程序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对于前者，众鑫公司寄希望于在一审判决确认相关证据和事实后，以此作为基础，以行为人“伪造众鑫公司公司印章”追究其责任。未曾想一审法院竞以“众鑫公司未采取维权行动”而认定“违反常理”和“不符生活法则”为由，作为认定商事案件中对众鑫公司不利的依据，实在是缺乏理据。单就“伪造众鑫公司公司印章”行为来看，众鑫公司并无具体的法益受到侵害，该犯罪行为（如构成犯罪）是一个典型的“行为犯”。众鑫公司追究这样的行为犯，必须有相应的、充分的证据才能得到公安机关的立案。由此看来，一审判决既未正确厘清众鑫公司受侵害的权益，也不了解刑事实务常识，而妄谈日常生活法则。实事求是地讲，本案结束后，众鑫公司为打击犯罪，维护良善的社会经济秩序和公司声誉，自然会积极配合与支持键合公司或其他受害人追究犯罪行为人的法律责任，也会考虑在取得相应证据后单独就“伪造公司印章”一事追究行为人的法律责任。但这均不能成为认定本案法律关系的依据。
再次，一审判决以“众鑫公司员工办理社保情况与发放工资的情况无法佐证实际用工情况”为由，做出对众鑫公司的不利认定，是缺乏法律依据的。理由是：1.根据证据规则，我们有能力证明一个积极事实，却无法证明一个消极事实。即众鑫公司只能证明某人系公司员工，而永远无法证明某人不是公司员工。2.同理，键合公司主张某人（如涉案“张冰冰”）系众鑫公司员工或其他关系人，得由键合公司予以证明。
最后，行为人“张冰冰”的行为之于键合公司，不能构成对众鑫公司的表见代理。众鑫公司自始至终从未与键合公司有任何接触，更谈不上业务往来。另外，交往过程中的任何特征，如签约人非法定代表人、非授权委托人、履约地址非公司地址、预付款账号均与众鑫公司没有任何关系。键合公司对发生经济往来的主体未尽到必要的审查核实，轻信他人，最终使不法行为得逞，涉案交易没有任何一个方面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
综上，众鑫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是错误的，适用法律就更缺乏依据，该判决是应当予以纠正的。
键合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予以维持。众鑫公司主张印章和签章为他人冒用，但众鑫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主张或申请鉴定印章真伪，理应承担举证不能后果，请求法院驳回众鑫公司的上诉请求。
键合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１.众鑫公司向键合公司支付货款44550元及利息1269.67（利息从2016年12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8月7日为1269.67元）；2.本案诉讼费由众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众鑫公司与键合公司之间存在业务往来，双方签订有《经销合同》，《产品订购单确认书》约定，先付10%货款即4950元，剩余货款合同结算前即2016年12月31日前结算，至今众鑫公司尚未支付余款44550元。
一审法院认为，键合公司与众鑫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的合法权益应受保护。众鑫公司尚欠键合公司货款44550元，应负清偿责任。键合公司要求众鑫公司从2016年12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众鑫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键合公司清偿货款4455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6年12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2.75元，由众鑫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众鑫公司及键合公司均提交了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及质证。对于该部分证据，本院将在下文结合本案具体案情进行综合认定。
经审理，本院查明以下事实：2017年8月25日，键合公司以众鑫公司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之诉，主张众鑫公司尚欠其44550元货款未付。众鑫公司辩称其与键合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案涉合同及订购书的公章系他人伪造，合同及订购书上的签订人张冰冰并非其员工。二审法庭调查期间，键合公司向本院提交了2018年3月16日的支付宝转账流水记录（分别转账15022.75元、30000元），并称“涉案交易的业务员是陈灿威和邓洁，但是这两位业务员已经离职。3月16日之前，张冰冰联系到键合公司的员工邓洁，提出将涉案款项结清给键合公司。因此邓洁将键合公司的出纳联系方式提供给张冰冰，让张冰冰自行联系。后来，联系到键合公司的出纳之后，张冰冰把剩余的涉案货款支付给键合公司”。关于实际收付款方，键合公司称“付款方是张冰冰，以支付宝转账的方式转账到键合公司的股东翁锦霞账户中”。此外，对于本案纠纷，键合公司称“涉案的货款已经收到。本案纠纷已结清，并且对于利息，不再主张”。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众鑫公司应否向键合公司支付44550元。二审期间，键合公司自认诉争货款及一审诉讼费已由张冰冰通过支付宝转账的方式清偿，提供了相应的转账流水记录以证明该主张，并表示诉争货款已结清，不再主张该债务利息。键合公司该行为属对己方不利事实的确认及对己方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有相关的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对其该主张予以确认并对其提交的该证据予以采信。众鑫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二审实体处理无实质性影响，与本案二审关联性不足，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基于键合公司二审提交的新证据，本院对本案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1360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键合电子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72.75元，由上诉人武汉众鑫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45.50元，由上诉人武汉众鑫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儒峰
审 判 员 刘 坤
审 判 员 何希红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黄燕芝
书 记 员 李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