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苏中民终字第21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利平。
上诉人（原审原告）薛付英。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斐。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路可宏，江苏新开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盛泽医院。
委托代理人陈晔，江苏尚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利平、薛付英、陈斐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盛泽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2）吴江民初字第01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2月31日10时05分许，陈玉新因半小时前被墙压伤送江苏盛泽医院抢救治疗，11时40分，陈玉新脉搏、呼吸、血压等均为“0”。12时00分，医方宣布陈玉新死亡。原审原告认为，江苏盛泽医院对陈玉新抢救不力、未及时进行手术致陈玉新死亡；原审被告江苏盛泽医院认为，陈玉新死亡是受伤严重所引起，医方的抢救符合医疗常规。双方产生纠纷，原审原告诉至原审法院。经原审法院委托，苏州市医学会对江苏盛泽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行为与患者陈玉新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等进行了医疗损害鉴定。2012年7月18日，苏州市医学会出具苏州医损鉴（2012）01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鉴定结论为：医方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
以上事实，有江苏盛泽医院提交的病案、医疗损害鉴定书及原、原审被告的当庭陈述等证据证明。
原审原告沈利平、薛付英、陈斐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原审被告赔偿三原审原告各项赔偿损失56万元（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办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等）；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审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医方诊疗行为是否有过错。
原审原告认为，医方违规操作是造成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对苏州医损鉴（2012）01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不予认可，认为其鉴定结论与全国高等学校的医学教材明显不符，且鉴定结论中专家组成员的签名看不懂，要求重新鉴定。为此，原审原告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全国高等学校医学教材《诊断学》第七版第566-567页，胸腔穿刺术中注意事项第3点，“一次性抽液不宜过多、过快，诊断性抽液50-100ml即可，减压抽液，首次不超过600ml，以后每次不超过1000ml”。《内科学》第六版第109页，“首次抽液不超过700ml，以后每次抽液量不应超过1000ml，过快、过量抽液可使胸腔压力骤降，发生复张后肺水肿或循环衰竭。防止休克”。原审原告认为，这两份证据的来源是所有医学本科生必须要学的教科书，在医疗行业中是圣经。联系本案中原审被告提供的《急诊科抢救危重病人记录》中记载的“10点38分，病人的脉搏78，呼吸每分钟20，血压130／102。行胸腔闭式引流，引流2300ml。10点40分，患者脉搏为0，呼吸为0，血压为0”。即患者在行胸腔闭式引流术后2分即死亡。患者死亡是医方过快、过量引流的违规操作的后果。
原审被告认为，在医学会鉴定的争议要点中，原审原告方着重提出了闭式引流的问题，医学会已经予以考虑。鉴定结论应当在本案审理中作为主要依据采用。原审原告方在庭审中一再提出引流过快、过量会引起肺水肿、循环衰竭，导致死亡。但是在本案证据中未看到这方面任何的体现。死者死亡后，家属要求进行尸体解剖，原审被告方开出尸体解剖的相关文件，但是最终死者家属拿走文件却没有交给司法部门进行尸体解剖。因此，在本案中所谓的肺水肿、循环衰竭而导致死亡，是不存在的。原审原告提交的《内科学》教材中，发生复张后肺水肿或循环衰竭之后，陈述的患者应表现症状为剧咳气促，咳大量泡沫状…，但本案中的患者在引流后并没有发生类似症状。显然患者死亡与引流过量、过急不符。因此，苏州医学会的鉴定结论是正确的，原审被告的诊疗行为无过错。
经审查苏州医损鉴（2012）01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其中争议要点项下，为“患方认为，医方诊疗过程有以下过错：…，3、10时38分胸腔闭式引流一下引出胸腔积液2300ml。医疗过错导致患者10时40分心跳呼吸停止”。分析说明项下，为“…，医方根据患者病情，进行多科会诊，10时30分胸外科会诊，10时38分行胸腔闭式引流术，引出胸腔积液2300ml，医方诊疗行为未违反常规规范”。另外，苏州医学会在挑选专家组成员时原审原告方在场人员为代理人路可宏，2012年7月10日，原审被告方在场人员为代理人翁罗荣，双方在医学对专家组成员进行了协商，协商不成，进行了随机抽取专家组成员，医患双方签字同意。2012年7月18日，专家组成员准时到会，患方代表陈斐、吴瑛、路可宏、医方代表朱正、沈习宝、翁罗荣参加本次鉴定会。推选了鉴定组组长并由患方、医方先后充分陈述了意见和理由，接受了专家组成员的询问。原审法院认为，鉴定专家组的成员在原审原、被告各方在场时随机抽取，并在鉴定会当天充分听取了原审原、被告双方的意见，苏州医学会的鉴定程序合法，原审原告关于要求重新鉴定的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原审原告当庭提交的教材具有不完整性，从原审原告提交的《内科学》证据看，所指的引流是治疗结核性胸膜炎所采用的治疗方法；而《诊断学》中，所指的引流不能确定是治疗何种疾病下的治疗方法，从其名称分析，应当为一种诊断性方法。原审原告认为医方违背诊疗规范的，应当提交相应的法律、行政法规、规章及其他有关的诊疗规范。而教材的测重点为医学理论，其不能替代医疗规范。因此，原审原告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相应的观点。且原审原告庭审中提出的主张在苏州医学会鉴定时已作为争议的问题，鉴定报告也进行了充分的分析说明，苏州医学会认为医方的胸腔闭式引流术未违反医疗常规。因此，原审原告关于原审被告违反医疗常规进行胸腔闭式引流有过错的意见，证据不充分，不予采信。原审原告无充分证据证明苏州医学会的鉴定程序违法或鉴定结论有错，对于苏州医学会的苏州医损鉴（2012）01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院予以认定。据上，医方的诊疗行为无过错。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权损害赔偿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条件是：侵权人的行为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即行为人有过错、相对方受到损害、行为人的过错行为与相对方受到的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所涉的江苏盛泽医院的诊疗行为经苏州医学会组织专家进行了鉴定，结论为医方诊疗行为无过错。即江苏盛泽医院对陈玉新的治疗不构成侵权。因此，原审原告主张原审被告赔偿其损失的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沈利平、薛付英、陈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0元，由沈利平、薛付英、陈斐承担。
上诉人沈利平、薛付英、陈斐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一、患者陈玉新是于2011年12月31日9：50前被120接入被上诉人处治疗的，从被上诉人提供的《急诊科抢救危重病人记录》看，当日9：50，已有被上诉人为患者检查脉搏、呼吸、血压等和处理病情变化的记载。被上诉人给上诉人的病历复印中，记载的首诊时间是2011年12月31日10时05分，这一记载明显与事实不符且有改动，一审法院恰恰认定了这一与事实不符的入院时间。
二、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过错是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一审没有查清相关事实。患者因外伤于2011年12月31日9：50前被120接入被上诉人治疗，当日正值法定假日，被上诉人因值班医技人员不够、缺少血浆等原因没有对病人及时实施手术，迟至10点38分才行胸腔闭式引流术，延误了抢救治疗的最佳时间。更为严重的是，被上诉人的诊疗人员违反了胸腔闭式引流（减压）术的操作常规，二分钟就大量一次性从患者胸腔引流出2300ml积液，10点40分患者死了。被上诉人违反常规，一次过快、过量引流，导致患者休克死亡。本案还存在《急诊科抢救危重病人记录》与《门诊病历》二者记载内容相冲突，相关医护人员是否具备相应资质的问题。
三、苏州医学会《医疗损害鉴定书》鉴定结论错误，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违反法律规定，应当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证据不足。苏州医损鉴（2012）018号《医疗损害鉴定书》作出的“医方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的鉴定结论，违反了诊疗常规，违反了全国高等学校医学教材《诊断学》第七版、《内科学》第六版的规定。据上诉人了解，卫生部还没有制定出“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医疗规范，因此教科书中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内容是所有医生必须遵守的常规。本案苏州医学会的鉴定书中，没有对结论依据作出说明，且明显违反医学教科书，结论明显依据不足，应当不予采信。
四、本案程序违法。上诉人向一审法院递交了《请求鉴定专家出庭接受质证》的书面申请，一审法院没有支持上诉人的合法要求，驳回了上诉人的质证权，要求申请重新鉴定。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江苏盛泽医院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服从原审判决。
二审另查明，2013年2月25日本院根据上诉人的申请委托江苏省医学会进行鉴定，2014年1月9日本院收到江苏省医学会江苏医损鉴（2013）045号鉴定报告。该报告分析说明认为，患者陈玉新20**年12月31日9时50分因“房屋倒塌致全身多发伤约半小时”由120送至医方，就诊时体格检查：P90次／分，R22次／分，血压测不出，脉氧89%，神智昏迷，瞳孔等大等圆约4mm、对光反应迟钝。医方予心电监护，鼻导管吸氧，补液等治疗。医方在补液扩容抗休克基础上争取时机进行CT检查，对于了解伤情并指导治疗是必要的。
该患者入院临床表现为：失血性、创伤性休克。经CT检查发现双侧血气胸（右侧大量），两肺挫伤，右侧多根多出肋骨骨折，脾脏破裂，腹腔积液，骨盆多发性骨折，胸椎多根左侧横突骨折。该患者入院时病情危重，生命体征持续处于不稳定状态，脉氧低，随时有生命危险，无进一步手术探查时机。
医方根据患者病情，进行多科会诊，10时30分胸外科会诊：右侧液气胸，纵隔左移，为了使得肺组织重新张开而恢复功能，10时38分行胸腔闭式引流术，“急诊科抢救危重病人记录”记载胸腔引流2300ml，经专家组分析认为此处2300ml应为书写位置错误，实践中在2分钟的短时间内无法完成2300ml的液体引流量。
10时40分患者心跳呼吸停止，医方立即行气管插管及心肺复苏，抢救措施符合诊疗规范。
患者最终死亡为胸、腹、骨盆联合伤所致呼吸循环衰竭。专家意见：医方在病历书写中存在不严谨之处，但诊疗行为无过错，患者死亡系严重多发伤所致创伤性、失血性休克。
江苏省医学会作出鉴定结论后，江苏盛泽医院无异议，上诉人认为，江苏省医学会的专家没有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上鉴定，违法职业道德，出具了歪曲的鉴定结论，且鉴定程序违法。要求江苏省医学会提供合法身份复印件、鉴定专家身份证、执业证复印件给上诉人质证。
2014年4月26日江苏省医学会针对上诉人的异议理由，出具答复意见：
患者入院后医方采取了心电监护、吸氧、抗休克等措施，具体以病历记载为准，措施恰当。病历固然是鉴定的主要依据，但不是唯一依据，鉴定必须结合临床实践和科学规律。在鉴定分析意见中“经专家组分析认为此处2300ml应为书写位置错误，实践中在2分钟的短时间内无法完成2300ml的液体引流量”正是体现了鉴定的科学性和专业性。患方代理人强调胸腔闭式引流的禁忌正是病情危重不能耐受，但没有认识到患者病情危重的原因之一就是液气胸严重影响病人的通气。医方采取胸腔闭式引流是必要的紧急抢救措施。在患者处于休克状态，神志不清时再纠结于为患者做心理护理，清除顾虑显然是不现实的，在紧急时为抢救患者生命可先行治疗事后补记。有关鉴定程序和鉴定专家资质问题，人民法院认为有必要时可进行审查。
2014年5月19日本院司法鉴定处经审查，出具情况说明证明，本院根据苏高法审委（2010）16号文件委托江苏省医学会鉴定，该会组织俞力超、张王山、傅庭斌、曹红勇、孙复龙五位医学专家对相关问题进行了鉴定。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江苏省医学会鉴定书、答复意见、情况说明等证据证实。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
江苏省医学会的鉴定结论是否应采纳？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委托苏州市医学会作出鉴定结论后，上诉人提出异议，并要求鉴定人出庭质证，接受质询，但原审法院未通知苏州市医学会鉴定人员出庭作证或者进行书面合理解答，故本院重新委托江苏省医学会进行鉴定。经审查，江苏省医学会及相关鉴定人员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江苏省医学会对上诉人提出的异议进行了详细的合理解答，鉴定依据充分，上诉人提出异议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江苏省医学会的鉴定结论予以采纳。
江苏盛泽医院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依据江苏省医学会的鉴定结论，医方在病历书写中存在不严谨之处，但诊疗行为无过错，患者死亡系严重多发伤所致创伤性、失血性休克，因此，陈玉新的死亡与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相关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元，鉴定费3200元，合计6200元，由上诉人沈利平、薛付英、陈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文杰
代理审判员 王 芮
代理审判员 沈维佳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吉宇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