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19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国秀。
委托代理人毛文娟，上海市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浩洋。
法定代理人黄某。
委托代理人谢静宇，上海新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丽，上海新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国秀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4）松民三（民）初字第18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11月5日，黄浩洋向陈国秀出具房款收条一份，载明：今本人黄浩洋收到陈国秀房款陆拾万元整（＊＊＊）。该房款收条落款处签有“黄浩洋”名字、日期并注明了陈国秀身份证号，收条陈国秀、黄浩洋名字处、陈国秀身份证号及金额处均按有手印。
2013年11月5日11时26分02秒，陈国秀通过中国农业银行＊＊＊9卡（换卡后新卡号为＊＊＊6）向黄浩洋农行＊＊＊9卡转账60万元；当日11时31分26日秒、12时23分46秒、12时53分47秒黄浩洋农行＊＊＊9卡内60万元被现金取出，每次20万元从杨浦区农行三个营业厅被取出。同日15时21分55秒，陈国秀农行＊＊＊9卡内被存入现金30万元；2013年11月7日，陈国秀上述农行卡内又被存入现金30万元。
2014年4月9日，黄浩洋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本人黄浩洋于2013年11月5日收了陈国秀购房首付款陆拾万元。房子位于松江区天乐新村56号501室，现因为自己原因不卖给陈国秀了，所以本人承诺在2014年6月30日之前必须退还陈国秀本金陆拾万元整、违约金贰拾万元整。逾期按天计算，每天按余额的千分之三计算。陈国秀因此向我催讨发生的劳务费、差旅费、律师费、评估费、公证费、拍卖费等相关费用均由我本人承担。该承诺书落款处、黄浩洋名字处、本金及违约金金额处均按有手印。
2014年6月17日，陈国秀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解除其与黄浩洋于2013年11月5日订立的房屋买卖合同；2、黄浩洋返还陈国秀购房款60万元；3、黄浩洋支付陈国秀上述购房款的逾期返还利息，以60万元为本金，自2014年6月30日起至上述房款还清之日止，按照日千分之三的标准计算；4、黄浩洋支付陈国秀违约金20万元；5、黄浩洋支付陈国秀律师费2万元。
原审另查明，位于＊＊＊房屋登记的权利人为黄浩洋，房屋建筑面积79.54平方米，房屋类型为公寓，核准登记时间为2013年8月21日，房地产权证号为。上述系争房屋因（2014）松民一（民）初字第4130号案件被法院司法查封，期限自2014年5月29日至2016年5月28日。
原审还查明，另案黄A与黄浩洋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案号为（2014）松民一（民）初字第4130号］，法院委托鉴定中心对黄浩洋精神状态鉴定、民事行为能力进行评定，该中心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鉴定日期为2014年10月16日、2014年11月18日；鉴定地点上海市松江区精神卫生中心；鉴定意见为，黄浩洋有精神分裂症、现为发病期，黄浩洋现为无民事行为能力。
原审审理中，陈国秀本人至法院就购买涉案系争房屋的经过作如下陈述：2013年10月中下旬，其一个人在杨浦区逛街的时候到中介处找房源，此时正好黄浩洋和其他几个人在一家中介门口（具体哪家中介记不清了），黄浩洋问其是否买房并称在松江有一套房子出售，总价135万元，首付款需要多付一点。因为觉得松江房子便宜，故双方互留了电话。之后其在网上查找了一下，看到差不多的房型都在150万元左右，故其就和黄浩洋电话联系沟通买卖事宜，双方约定好同年11月5日办理买卖事宜，11月5日当天其与黄浩洋在杨浦区的一家咖啡店内，谈好房屋价格为135万元，首付60万元，其余贷款，一个月内办好，其让黄浩洋写好房款收条，之后其到附近农行打款给黄浩洋。因为黄浩洋称房屋内有租客，故打款前并未至现场看过房，打好款后双方约定过几天去看房。一周后其打电话给黄浩洋，但是黄浩洋一直拖着，大概拖了一个月，其开始担心并至交易中心查询产权信息，房子的确在黄浩洋名下，其还亲自去看了房子，也是真实的。快过年的时候，其回老家后，黄浩洋告诉其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黄浩洋同意退还其房款并加付违约金。2014年4月，双方又在杨浦区的咖啡厅碰面，黄浩洋出具了本案中的承诺书。之后电话一直联系不上，直至其于2014年6月至交易中心查询，才发现房屋已经被查封了，故其起诉至法院。陈国秀还称，其与黄浩洋并不相识，买卖房屋也未通过中介，首付款是其丈夫做生意的积蓄。
原审审理中，陈国秀为证明律师费向法院提供了聘请律师合同及发票，证明律师费为2万元。
陈国秀就2013年11月5日及7日打入的两笔30万元作如下说明：一、11月5日这笔30万元是贺某的还款，贺某因生意需要向陈国秀借款30万元，2013年6月24日陈国秀转账给贺某该笔钱款，双方约定借期半年，后因贺某资金宽裕故让陈国秀到贺某公司，贺某以现金方式归还了该30万元。陈国秀为此提供了贺某的情况说明及工商银行转账凭证。二、11月7日这笔30万元可能是案外人张某因钢材买卖支付给陈国秀的钱款，也有可能是2013年10月8日徐某归还其的借款。陈国秀为此提供了与张某的协议、张某的还款说明及张某于2013年11月15日开具的支票。张某的说明落款时间为2013年10月30日，在说明中称：张某关于借款一事于2013年11月30日在凉城路＊＊＊号派出所作出如下调解：1、张某开具支票一张日期为2013年11月15日金额为50万元；2、2013年11月3日前付现金30万元，余款钱款在以上两笔收款到帐后再行商议（注：总借款下差150万元，原定以废钢出售给对方陈国秀女士，现由张某个人双方协议还款以结清账目，以上两项通过协议张某自愿按以上两项分期还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陈国秀与黄浩洋之间是否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陈国秀主张的钱款是否应予返还？
首先，从交易经过来看，陈国秀自己陈述其与黄浩洋并不相识，仅是在中介门口偶遇，陈国秀在交付首付前并未看房也未就房屋权属进行核实，在没有中介参与、且未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对于交易的具体内容进行确定的情况下就支付了60万元的首付款，显然有违一般房屋买卖的交易习惯。而且从陈国秀支付首付后至本案诉讼时已逾半年，期间也无证据证明陈国秀积极主张权利要求黄浩洋履行义务，此情况也有违一般买房人的正常心理状态。
其次，从陈国秀提供的证据内容来分析，本案中陈国秀用以证明双方存在房屋买卖关系的证据唯有一份房款收条和一份承诺书，该两份证据中凡是涉及名字及金额的地方均按有手印，在正常房屋买卖交易中，除非出卖人不识字，一般在签字后不会再按捺手印，而本案中的收条及承诺书上却通过多处按捺黄浩洋手印在刻意强调证据的真实性。
最后，从常理来分析，本案涉案系争房屋位于松江区，黄浩洋却到陈国秀常住地杨浦区挂牌房源，而且在亲笔出具收条及承诺书后反复按捺手印，显然有违常理。结合目前黄浩洋行为能力的鉴定，并不能排除黄浩洋在出具收条及承诺书时存在行为能力的障碍。
综上，法院认为本案的整个交易有违一般正常的房屋买卖合同，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法院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了陈国秀提供的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判断认为陈国秀在本案中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能证明其与黄浩洋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
关于陈国秀提供转账凭证用以证明已付款60万元，根据前述分析，法院认定该笔钱款并非房款。鉴于陈国秀与黄浩洋素不相识，也无其他任何经济往来，故排除了其他性质款项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该笔钱款虽然11月5日由陈国秀账户转入黄浩洋账户，但是黄浩洋当日马上以现金方式提取出来，而11月5日及7日在陈国秀的同个账户上又分别被存入现金30万元，合计60元，恰巧是陈国秀转给黄浩洋的钱款数额，审理中陈国秀提供的证据也无法证明该60万元资金的确切来源，结合陈国秀主张的事实诸多存疑，故法院认为仅凭汇款凭单尚不足以证明陈国秀实际支付60万元款项的事实。
根据前述分析，法院确定陈国秀主张的双方存在房屋买卖关系难以成立，在此基础上，陈国秀要求解除房屋买卖合同，并要求黄浩洋按照承诺书返还60万元房款、支付违约金、利息及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亦难以成立，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6月2日作出判决：驳回原告陈国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000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合计诉讼费15，520元，由原告陈国秀负担。
原审判决后，陈国秀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审理程序违法。陈国秀在原审审理中曾明确陈述，其买房当日按常规查看了真实的产证和产权登记信息后，诚意买房，遂支付了首付款。当时并没有看到房子，但陈国秀在付款的第二日就前往现场看房，之后也多次前往现场看房。同时，黄浩洋也在情况说明中明确了陈国秀诚意买房的事实。原审未认定陈国秀具有买房的真实意愿不当。由于黄浩洋的不讲诚信的行为导致房产买卖失败，并且在得知黄浩洋的房产被查封后，及时进行自我保护，要求黄浩洋书写承诺书进行维权，均为陈国秀买卖房屋过程中的正当行为。此外，原审还忽略了中介在陈国秀与黄浩洋之间房屋买卖过程的居间情况。因此，原审认定陈国秀与黄浩洋之间买卖房产不符合常理，显属错误。原审也未要求黄浩洋举证其收到的钱款是否再次返还给陈国秀，并且没有对本案重要的焦点性问题进行测谎鉴定，亦属不当。因此，陈国秀要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由黄浩洋承担。
被上诉人黄浩洋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理由充分，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过程中，陈国秀提供了以下证据：1、由陈国秀和黄浩洋签订的《房屋买卖居间协议》一份，陈国秀为此支付了1千元。原审中陈国秀未提供的原因是当时在买卖房屋的时候，不想给中介赚取费用，所以自己拟定的。2、黄浩洋委托中介打印房屋买卖合同的《收据》一份，最后没有实际打印出来合同的原因，是陈国秀的社保缴金还没有满1年，没有购房资格，所以双方没有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到过户的时候再签订。3、黄浩洋委托其他中介卖房的合同。4、张某、舒某向陈国秀借款30万元的借据，转账凭证、舒某的现金还款的凭证等，佐证2013年11月5日及7日陈国秀名下的银行卡账户中60万元的资金来源。5、银行对账单，证明陈国秀现金存款很多。6、黄浩洋母亲提供给房地产交易中心的材料等，证明黄浩洋卖房心切，且收到60万元的首付款。7、陈国秀与黄浩洋之间的通话录音，证明买房过程。
黄浩洋对陈国秀提供的证据的质证意见为：所有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请求法院不予采纳。1、对房屋买卖居间协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陈国秀一、二审关于有无中介参与的陈述前后不一，说明陈国秀的陈述毫无可信度，黄浩洋有理由相信是陈国秀事后编造的。2、对《收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打印房屋买卖合同不需要买卖双方的委托。3、对黄浩洋委托其他中介卖房的合同的真实性也不予认可。如果委托合同是真实的，则当时系争房屋还处在其他中介的包销期限内，陈国秀与黄浩洋为何甘冒违约的风险进行交易？4、除银行转账凭证外，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据均不认可。5、银行对账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2013年11月5日及7日陈国秀的银行账户内分别存入的现金30万元的合理来源。6、真实性无法确认，也与本案无关。7、对录音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内容属实，黄浩洋作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所作的陈述不具有认定事实的效力。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陈国秀主张其与黄浩洋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了本案的诉请，但根据其提供的黄浩洋出具的房款收据以及承诺书的内容，仅有所谓的房屋首付款60万元曾经“收到”和承诺“退还”的记载，对于通常房屋买卖合同中的其他诸如房屋总价、付款期限、交房等均未涉及。鉴于买卖房屋是涉及金额巨大的较为专业复杂的不动产交易，而陈国秀、黄浩洋本案纠纷发生之前素不相识，陈国秀在未实际察看房屋，也不通过房屋中介（陈国秀就是否通过中介买房前后说法不一，二审虽提供了所谓的房屋买卖居间协议，但难以认定其真实性），又不与出卖方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的情况下，即向出卖方转账巨额首付款，确实如原审指出的那样，有违一般房屋买卖的交易习惯。再从陈国秀提供的上述房款收据及承诺书中黄浩洋签字后又在多处按手印的反常细节，以及黄浩洋出具上述材料时的民事行为能力可能存在的障碍等方面，原审进而得出本案的整个交易有违一般正常的房屋买卖合同、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处的结论也是合乎逻辑的。根据陈国秀在本案中所提供的证据（包括二审中提供的新证据），确难以依法认定在其与黄浩洋之间存在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关系，故陈国秀据此而提出的诉请，缺乏事实根据。
关于陈国秀主张的钱款是否应予返还的问题，本院认为，陈国秀原审及二审关于2013年11月5日及7日其银行账户中分别现金存入的30万元来源的陈述前后不一，且均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佐证60万元的合理及确切的来源。综合本案陈国秀主张的房屋交易的种种反常之处，结合黄浩洋的银行账户收到陈国秀转账的60万元的当日即被现金取出该60万元，陈国秀的银行账户同日及稍后两天即分别现金存入各30万元以及黄浩洋可能在当时即存在行为能力障碍等情况，陈国秀是否实际向黄浩洋支付了60万元，陈国秀转账到黄浩洋账户中的60万元是否现由黄浩洋实际收取存在疑问。因此，结合陈国秀主张的事实诸多存疑的情况，原审未认定陈国秀已实际向黄浩洋支付60万元，并无不当之处。故原审未要求黄浩洋就其收到的钱款是否再次返还给陈国秀举证进行举证，并无不当。陈国秀主张的60万元款项的返还，法院难以支持。
综上，陈国秀未能就其与黄浩洋之间存在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关系进行充分的举证证明，也无法合理解释所主张的买卖关系的诸多反常之处，上诉理由也缺乏事实根据或法律依据，其应当承担因举证不能而产生的不利后果。故其以与黄浩洋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为基础而提出的本案诉请，缺乏相应的依据，其上诉请求，本院难以支持。原审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依法维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00元，由上诉人陈国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懿欣
审 判 员 翟从海
代理审判员 潘俊秀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 菲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