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保国，男，1963年2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涛，北京上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克伍，男，1960年8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郑广胜，北京市翔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涛，北京市翔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先奎，男，1969年4月2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书泉，男，1947年11月9日出生。
上诉人张保国因与被上诉人李克伍、胡先奎、李书泉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157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审理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3月，李克伍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长期在北京从事废品收购工作。2014年9月4日，我受雇于胡先奎和李书泉，在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北马房村东苇路60号院内拆除房屋。当时讲好每天劳务费200元，中午管一顿饭。当天上午10时许，我在提供劳务过程中不慎从3米多高的彩钢房顶坠落，严重摔伤，胡先奎及几名工友将我送往地坛医院进行救治。经诊断我胸10、腰1爆裂性骨折，严重脊髓损伤，导致高位截瘫。因情况危急，在地坛医院的建议下，我被转至安贞医院，因没有手术费且需排队等到中秋节以后再做手术，9月5日凌晨我转至积水潭医院就诊，因无床位，又转到水利医院。9月6日在水利医院做手术。9月26日我转到北京市西城区展览路医院。因承受不起高昂的医疗费，我于10月16日租车回到原籍河南郑州休养治疗，现我仍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在京治疗抢救期间，胡先奎支付了10万元医疗费，李书泉支付了1万元医疗费，但是对于我的损害赔偿，二人极力回避。据了解，胡先奎、李书泉均不具备拆除建筑物的施工资质，所拆除的房屋属于张保国。我认为，张保国应当与胡先奎、李书泉一起对我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我诉至法院，要求胡先奎、李书泉、张保国连带赔偿我医疗费2121.5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00元、营养费15750元、护理费815500元、误工费63000元、残疾赔偿金7903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50242元、交通费10196.5元、住宿费946元。
胡先奎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和李克伍均是从事废品收购的同行，双方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而是提供商业信息、平等合作的关系。我在北京认识很多同行的老乡和朋友，如遇到需要多人合作的事情就会通知我熟悉的同行一起合作。2014年我接到李书泉告诉我拆除彩钢棚的事情后，告知了很多同行一起合作干活，卖掉废品后一同算账分钱，根据到场的大约人数和需要拆除的彩钢板的数量和市场价格，我凭经验估计大约每人能够挣到200元左右。我直至事故发生时与李克伍互不认识，没有任何电话或者当面的沟通。我直接联系霍元彬，霍元彬找到彭节友，李克伍是彭节友招募的，我没有与霍元彬谈过工资的事，霍元彬与彭节友也没有谈及雇佣和工资的问题，工资是彭节友个人告知李克伍的，且在事故现场工作时，我没有组织李克伍和其他现场拆除人员进行工作。无论我还是李克伍，都是在卖掉废品的收益中获利，取得的收益同为彩钢棚所有者给予的收益，因此雇主应为彩钢棚的所有者或具备处分权的人。另外，李克伍对自身受伤的行为存在过错，应承担部分责任。李克伍明知自身不具有拆除彩钢棚的资质，在没有任何人指令的情况下主动登高进行拆除，对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失，应承担部分责任。
李书泉在原审法院辩称：我不认识李克伍，双方之间没有雇佣关系。张保国要拆除彩钢棚，其工作人员孙少武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他让我帮忙找人，我于是找到胡先奎，让他自己去找人拆，拆了的钱我也不要。事发当天本来没有我的事，孙少武让我帮忙拿钥匙开门，我就去了。事发后胡先奎送李克伍去医院，让我帮忙在现场看到四点半。我认为这件事与我无关，不同意负连带赔偿责任。
张保国在原审法院辩称：我承租事发场地，彩钢棚是原房主的，房主说彩钢棚不要可以自行拆除，我联系李书泉问他要不要彩钢棚，李书泉找到胡先奎，胡先奎找了霍元彬，霍元彬找了彭节友，彭节友找了李克伍。我并不认识李克伍，与李克伍也不存在雇佣关系，李克伍受伤我不应承担责任。我是将彩钢棚赠送给他人，如果需要有资质的人拆除也应当是受赠人负责对拆除人资质进行审核。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9月4日上午，李克伍在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北马房村东苇路60号场地内拆除彩钢棚时从棚顶摔下受伤。
经查，事发场地系张保国租赁，彩钢棚为原房主遗留，张保国经原房主同意可自行处理彩钢棚。张保国称其为腾空场地找人对彩钢棚进行拆除，不直接支付报酬，彩钢棚拆除所得归拆除人所有。
李书泉称张保国的员工孙少武找到他，问他要不要彩钢棚，其当时明确表示不要，但其知道胡先奎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故介绍由胡先奎承接该拆除工作，其只是好意介绍，并未收取任何费用。孙少武在事发后安监部门笔录中陈述张保国要拆除彩钢棚，让他问问李书泉要不要，李书泉称彩钢棚他要了，由他自己处理，对于拆除彩钢棚是否需要资质，孙少武回答称不知道。胡先奎称拆除工作是李书泉介绍的，其与李书泉事先并未协商收益如何分配，但是其认为彩钢棚变卖后是要给李书泉一部分钱的。
胡先奎从事废品回收工作，承接工作后召集同行共同进行拆除，胡先奎联系了霍元彬，霍元彬联系彭节友，彭节友联系李克伍。李克伍称彭节友告诉他，每天200元劳务费，胡先奎对此不予认可，其称从未向霍元彬、彭节友以及李克伍明确表述过支付确定数额的劳务费，其根据经验估算彩钢棚卖掉后每人大约可以分到200元左右。庭审过程中，彭节友到庭作证，称胡先奎找霍元彬，霍元彬又找到证人，让证人找几个人去拆破屋子，没说给多少钱，但是之前干活惯例是一天200元，证人对李克伍说之前是一天200元的报酬，这次也一样，问李克伍干不干，李克伍说干，事发当日证人和李克伍、霍元彬几人一行走路去胡先奎家，乘坐胡先奎找的敞篷大货车到事发现场，干活的过程没人组织协调，都是各干各的，事发前证人和李克伍在棚顶上干活，都是自发上去的，至于拆下的东西怎么卖不清楚。
事发后，李克伍先后被送往北京明德医院、北京地坛医院、北京安贞医院诊疗，在北京安贞医院住院1天，9月5日转至北京积水潭医院，因无床位当日转至北京水利医院，在该院住院至9月26日，共计21天，出院后转至北京市西城区展览路医院进行康复治疗，住院至10月16日，共计20天，出院后李克伍到郑州继续进行治疗，分别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〇中心医院、郑州市中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三中心医院就诊，其中2014年11月30日至2014年12月8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三中心医院住院治疗8天。李克伍治疗过程发生医疗费共计112112.35元。事发后胡先奎给付李克伍10万元，李书泉给付1万元，二人均称给付款项系慰问金。
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李克伍申请，法院委托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对李克伍伤残等级、三期、护理依赖程度、护理人数、残疾辅助器具更换频率及费用、后期医疗项目及费用进行鉴定，该机构于2015年7月17日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李克伍伤残等级二级，赔偿指数90％；误工期、营养期至定残前一日；存在大部分护理依赖，护理人数1人；残疾辅助器具费用及更换频率建议轮椅价格2000-2500元／辆，使用年限3-4年，防褥疮床垫价格1000-2000元／个，使用年限3-4年，防褥疮坐垫价格200-300元／个，使用年限1-2年。李克伍支出鉴定费7499.5元。
李克伍主张按照每天50元标准计算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及截至定残之日共计315天的营养费。
李克伍提交证人陈×、竹×1、竹×2证言，证明李克伍从事收废品工作，每天大概收入200元，李克伍据此主张按照每日200元标准计算2014年9月4日至定残前一日2015年7月16日期间误工费。
李克伍主张护理费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为事发后七个月内护理人为李克伍之女李守丽、李克伍之子李守本误工损失：李守丽经营郑州市中原区守丽食品百货商店，张营军出具书面证明称李守丽父亲受伤后由其代为工作，每月李守丽向其支付3500元，另郑州市惠济区兴发板材部出具误工证明，证明李守本为该单位工作人员，月工资5000元，2014年9月4日其父亲发生事故后一直照顾其父亲无法正常工作，单位未向其发放工资；第二部分依据鉴定意见，按照每天150元护理标准主张20年护理费，因鉴定为大部分护理依赖，故李克伍按照70％比例主张。
李克伍称其2003年来京，生活及收入来源地均为北京，主张按照北京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李克伍提交2003年、2008年、2009年、2010年办理暂住证信息以及北京市朝阳区崔各庄乡索家村委会出具居住证明，证明李克伍2012年5月至2014年8月居住在索家村133号。
李克伍估算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胡先奎、李书泉认为李克伍无资质、自行登上棚顶，对事故的发生也有过错。张保国认为李克伍主张金额过高。
李克伍事发后至今支出残疾辅助器具费用包括肢具费1800元、软腰围656元、住院期间尿垫120元、矫形器1800元、出院后尿垫210元、卫生纸106元、一次性导尿包1500元、康复床垫3850元、轮椅2700元、共计12742元。李克伍另依据鉴定意见主张后期轮椅费用17500元、防褥疮床垫费用14000元、防褥疮坐垫费用6000元，共计37500元。
李克伍主张交通费包括事发后李克伍亲属来京发生交通费用以及李克伍回郑州、因鉴定来京往返费用，其中长途租车费用因租赁的非正规营运车辆，李克伍提交均为个人手写收条。李克伍主张住宿费包括李守本在京陪护发生住宿费510元及李克伍来京做鉴定发生住宿费436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四，首先李克伍与胡先奎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其次李书泉在胡先奎承接工程中所起到的作用，二人是否合伙关系，李书泉是否应承担责任；再次张保国是否应承担责任，如何承担责任；最后李克伍自己是否有过错，是否应承担责任。
胡先奎承接拆除彩钢棚的工程后，参与拆除的人全部是胡先奎直接或者间接召集，在胡先奎家集合后乘其安排的车辆统一前往拆除场地；虽然事先胡先奎没有关于劳务费的明确表示，但被召集人员均从事废品回收行业，相互之间比较熟悉，对于行情惯例亦具有一定的认识；现场虽无胡先奎的统一组织管理，但胡先奎召集并组织人员到现场，劳动目标已经明确，劳动过程中更多以同行或熟人之间的信任纽带作为松散的组织管理方式。综上，法院认为胡先奎与李克伍之间构成雇佣关系。
并无证据证明李书泉在拆除工程中有获利，亦难以认定其与胡先奎之间系合伙关系，胡先奎认为应给李书泉一部分钱是其个人认识，该钱款的给付双方事先并无合意，钱款的性质亦难以认定为利益分成，据此法院认为李书泉作为张保国与胡先奎之间的介绍人，其与李克伍之间不构成雇佣关系。
张保国系彩钢棚所在场地的承租人，亦为彩钢棚的实际控制人，其为腾空场地所需将彩钢棚交予他人拆除，张保国虽不直接支付工程款项，但彩钢棚拆除后本身具有经济价值，张保国与胡先奎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彩钢棚拆除工程具有一定危险性，张保国作为订做人应审核承揽人资质，确保工程在具备安全保障的条件下进行，但张保国未尽选任义务，将彩钢棚交由给不具备资质的承揽人，具有过失，该过错与李克伍受伤的后果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法院根据其过错程度酌情认定张保国在20％责任范围承担赔偿责任。
李克伍在室外空中作业，应该具备相应资质，并采取基本的自我保护安全措施，但李克伍明知自身并无资质，也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情况下进行危险的空中作业，对损害的发生有一定的过失，法院认定李克伍自行承担30％责任。
综上，胡先奎作为雇佣方应承担50％赔偿责任，张保国未尽选任义务承担20％赔偿责任，李克伍因其自身过失自担30％责任。
李克伍主张各项损失法院依据庭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医疗费，医疗费有票据为证，法院予以认定，胡先奎垫付费用作为其已履行部分从最终确认赔偿数额中扣除。住院伙食补助费，法院依据住院天数予以认定。营养费，李克伍就该费用实际发生未提交充分证据，法院酌情予以认定。误工费，李克伍关于误工标准证据不充分，法院结合鉴定意见酌情按照每月3000元标准对李克伍误工损失予以认定。护理费，李克伍主张的李守丽、李守本护理期限过长，且无充分证据证明李守丽、李守本误工损失以及两人护理的必要性，法院依据其伤情酌定护理期为三个月，按每日150元标准予以支持，李克伍主张的后续20年大部分护理依赖产生的护理费有鉴定意见为据，但是主张护理标准偏高，法院根据李克伍伤情及其户籍所在地护理标准酌情按日120元标准予以认定。残疾赔偿金，李克伍长期在北京生活工作，但是其自2003年至今暂住地址均为北京农村地区，其主张按照北京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依据不足，法院按北京农村居民标准对李克伍该项主张予以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李克伍主张偏高，法院考虑其本人亦有过错，酌情予以支持。残疾辅助器具费，李克伍已支出的残疾辅助器具费用12742元有相应票据为证，法院予以认定，后续器具费用依据鉴定意见系必然发生费用，法院充分考虑器具使用年限以及李克伍实际需求对后续辅助器具费用酌情认定为22250元。交通费，李克伍主张的部分交通费未能提交充分证据，但考虑该费用发生具有必要性，法院考虑合理交通费标准酌情支持7500元。住宿费，李克伍主张住宿费均系实际发生，法院予以认定。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0月作出判决如下：一、胡先奎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李克伍医疗费六万一千零五十六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一千二百五十元、营养费五千元、护理费三十万九千一百五十元、误工费一万五千七百五十元、残疾赔偿金十八万二千零三十四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二千五百元、残疾辅助器具费一万七千四百九十六元、交通费三千七百五十元、住宿费四百七十三元，以上总计六十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九元（胡先奎已支付十万元）；二、张保国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李克伍医疗费二万四千四百二十三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五百元、营养费二千元、护理费十二万三千六百六十元、误工费六千三百元、残疾赔偿金七万二千八百一十四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九千元、残疾辅助器具费六千九百九十八元、交通费一千五百元、住宿费一百八十九元，以上总计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八十四元；三、驳回李克伍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张保国不服原审法院判决，上诉至本院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李克伍、胡先奎、李书泉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本院在此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庭审陈述及询问笔录、医疗费票据、鉴定意见书、暂住证、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张保国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和有关证据可以看出，张保国系彩钢棚所在场地的承租人，亦为彩钢棚的实际控制人；在原审中，张保国亦称其为腾空场地才找人对彩钢棚进行拆除，并不直接支付报酬，但彩钢棚拆除所得归拆除人所有。一般而言，为腾空场地请人拆除彩钢棚应当向拆除人支付相应的报酬；但是要看到，在本案中，张保国虽然未直接支付相应的报酬，但是彩钢棚拆除所得却归拆除人所有，这实际上是张保国以拆除后的彩钢棚的潜在的价值作为支付相应拆除费用的对价，在此种情况下，原审法院认为张保国与胡先奎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认定其作为选任人具有相应过失，并无不当。同时，拆除彩钢棚的根本目的是为腾空涉案场地，便于张保国开展其它经营活动，最终的受益人也是张保国。就此点而言，原审法院判令其承担一定份额的赔偿责任，亦合情理。
综上，张保国提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7499.5元，由胡先奎负担5499.5元（李克伍已交纳，胡先奎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李克伍）；由张保国负担2000元（李克伍已交纳，张保国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李克伍）。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36元，由李克伍负担3239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由胡先奎负担4992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由张保国负担250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5011元，由张保国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存义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代理审判员 程 磊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