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16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顾霞。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梦忆。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超逸，江苏永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梅姝，江苏永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群润机械厂（普通合伙），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聚湖村工业区。
执行事务合伙人姜莉娅。
委托代理人刘碧野，江苏臻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程。
委托代理人张桃林，江苏东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顾霞、王梦忆因与被上诉人常州群润机械厂（以下简称机械厂）、王程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23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顾霞、王梦忆诉称，顾霞、王梦忆系死者王纪明的第一顺序继承人。2015年12月3日16时许，王纪明受机械厂、王程雇用在翻修屋面过程中，从屋顶坠落死亡。因事前机械厂、王程和王纪明约定屋面翻修由机械厂出材料，由王程出工钱。现顾霞、王梦忆作为王纪明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有权向机械厂、王程主张赔偿。故起诉请求判令：1、机械厂、王程共同赔偿顾霞、王梦忆各项损失合计565559.5元（已扣除支付的2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机械厂、王程承担。
机械厂辩称，机械厂、王程对机械厂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机械厂与王程间是房屋租赁关系，依照合同法的规定，租赁房屋的维修义务不在机械厂，因此机械厂没有雇用王纪明，王纪明死亡后果不应由机械厂承担。请求驳回机械厂、王程对机械厂的诉讼请求。
王程辩称，屋顶翻修是机械厂的老板沈曙叫王纪明来维修的，工程接洽也是由沈曙经手的。机械厂与王纪明之间是加工承揽关系，而不属雇用关系。王程作为房屋的所有人，与王纪明并不相识。王纪明自身存在较大过错，且缺乏相应的建筑资质，故王程认为其在本案中没有责任或者责任较小。事发后，王程在处理该起纠纷中，也已先行垫付了8万元。请求依法判决。
原审经审理查明，现位于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聚湖村工业区的案涉厂房系王程于2003年11月5日与武进区湖塘镇聚湖村经济合作社签订企业资产有偿转让协议书后取得。2012年11月21日，王程与机械厂签订了租房合同，案涉厂房由机械厂租用五年。机械厂性质系普通合伙企业，工商登记的合伙人有姜莉娅、沈曙、吴群英，执行事务合伙人为姜莉娅，沈曙与姜莉娅系夫妻关系，沈曙系该厂的实际所有人。2015年12月1日，王纪明、沈曙、王程三人经口头协商后，由王纪明对该厂房屋面漏水部分进行维修，所需建材由沈曙购买，人工工资由王程支付。同年12月3日上午，王纪明带了瓦工杨贤龙等人过来开始维修。当日下午4时许，王纪明在厂房西北角维修作业时，因屋顶椽子断裂，致使王纪明从屋顶坠地后死亡。
原审另查明，顾霞系死者王纪明之妻，王梦忆系死者王纪明之女，王纪明之父母已先于王纪明死亡，顾霞、王梦忆系死者王纪明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
原审又查明，王纪明在进行维修作业时未采取任何安全措施，其从事瓦工职业也未办理相应的执业证。事发后，经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王程、沈曙作为甲方，顾霞、王梦忆作为乙方，双方达成了协议书一份。协议书载明：“一、因乙方需办理王纪明后事，现甲方王程、沈曙自愿预先给付乙方款贰拾万元整，乙方向法院起诉后，甲乙双方以法院的判决书或调解书所确定的赔偿款额多退少补……。二、本协议达成后，双方就王纪明的死亡事故赔偿，应通过正常渠道（法院）解决，不得采取任何违法行为，否则由此引起的损失和责任由肇事方承担。……四、本事件所产生的住宿、餐饮等费用由甲方先行支付，以实际支付为准。截止日期为2015年12月10日上午10时整……。”协议签订后，机械厂、王程按约向顾霞、王梦忆支付了20万元，其中机械厂支付12万元，王程支付8万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对顾霞、王梦忆主张的丧葬费25639.5元、死亡赔偿金686920元，因证据充分，计算标准和计算方法正确，法院予以确认。对误工费和交通费，因顾霞、王梦忆未提供相关证据，考虑到顾霞、王梦忆为处理王纪明丧葬事宜客观存在一定误工和交通费用的事实，法院酌情确认误工费为1000元，交通费为500元。对精神损害抚慰金，因本案系一般人身损害赔偿，不属交通事故赔偿，故酌情确认为30000元。综上，确认顾霞、王梦忆的损失共为744059.5元。
依照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沈曙系机械厂的合伙人，结合沈曙在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及庭审中机械厂的陈述，可认定沈曙的行为系代表机械厂执行合伙事务。根据沈曙及王程在公安机关就案涉厂房维修事宜与死者王纪明进行商谈的有关陈述，应认定机械厂、王程系共同雇用王纪明从事厂房的维修工作，机械厂、王程与王纪明双方之间形成了劳务关系，即王某提供劳务一方，机械厂、王程系接受劳务一方。对王程辩称的机械厂与王纪明间系承揽合同关系，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
对双方间过错的认定问题，从庭审中顾霞、王梦忆的陈述分析，死者王某长期从事瓦工职业，其作为现场施工人员，对现场的施工条件和施工环境较常人更为熟悉，也更应当知道在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从事高空作业存在发生安全事故的较大风险。结合另一工友杨贤龙在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死者王纪明在作业前杨贤龙已发现事发处屋顶椽子腐烂存在安全危险，并就安全事宜对其作出了提醒，但死者王纪明仍过于自信，未采取任何有效安全防范措施。故死者王纪明自身的过错行为是造成本起损害后果发生的重要原因，其应当按其过错承担相应责任。机械厂、王程雇用没有建筑执业证的王纪明从事高空维修作业，在施工过程中也未提供必要的安全保护设施，对施工现场也缺乏有效的管理，故机械厂、王程的共同过错行为也是引起损害发生的重要原因，其也应当按其过错承担相应责任。
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综合全案实际情况，从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和衡平利益的角度考虑，应由顾霞、王梦忆自行承担50%的责任，机械厂、王程承担50%的责任。对机械厂、王程之间的责任分担，因机械厂、王程之间未就案涉厂房的维修事宜订立书面协议，难以确定机械厂、王程的责任大小。结合机械厂、王程共同与死者王纪明商谈厂房维修事宜的实际情况，可认定机械厂、王程在本起事故中所起的作用相当，故机械厂、王程间可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即各自承担50%的责任。对机械厂、王程各自已垫付的款项，可从其各自应赔金额中予以扣除。对王程庭审中提出的在事发后为顾霞、王梦忆垫付餐饮费10184元应予扣除的意见，因顾霞、王梦忆对该事实不予认可，且王程所提供的餐饮费证据仅系收款收据和点菜单，不能证明该费用与顾霞、王梦忆有必然因果关系，故对王程的该意见不予采信。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机械厂应赔偿顾霞、王梦忆人民币186014.88元，扣除已支付的120000元，余款66014.88元由机械厂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给付顾霞、王梦忆。二、王程应赔偿顾霞、王梦忆人民币186014.88元，扣除已支付的80000元，余款106014.88元由王程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给付顾霞、王梦忆。三、机械厂与王程对上述各自应给付的款项互负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顾霞、王梦忆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64元，由顾霞、王梦忆共同负担1158元，由机械厂、王程共同负担506元（机械厂、王程应负担的诉讼费用顾霞、王梦忆已预交，法院不再退还，由机械厂、王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顾霞、王梦忆支付）。
上诉人顾霞、王梦忆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对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的认定无异议。原审认定误工费及交通费合计1500元明显过低，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为2500元。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并未区分一般人身损害赔偿与交通事故赔偿。因王纪明已死亡，原审法院按照四六开的方法计算了上诉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应认定为50000元再按照过错程度分割。二、即使王纪明存在过错，也仅仅是疏忽大意的过错，原审法院据此认定王纪明需承担50%的责任，其责任划分明显不合理。两被上诉人将维修工作交由王纪明时，明知其没有相关资质而仍将该项工作交由其实施、在实施时没有告知相关注意事项、亦未尽安全注意事项，其过错程度明显高于王纪明，故上诉人的损失应全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即使考虑王纪明的过错程度，被上诉人也应承担绝大部分责任。三、两被上诉人在之前租赁厂房时没有对事故的分担有约定，故上诉人认为两被上诉人应承担连带责任。
被上诉人机械厂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我厂与死者王纪明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我厂并没有就涉案劳务关系与王纪明进行任何约定，也没有约定向王纪明支付任何的劳务费用，且该房屋系房东王程所有，王程在询问笔录认可由其支付劳务费用，王纪明的行为直接受命于王程，故认为王纪明与王程之间存在劳务关系，与我厂没有劳务关系。一审庭审结束后，我厂也与王程解除了租赁关系。二、一审法院认定我厂承担责任是主体错误，我厂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合伙企业的合伙事务执行人为姜莉娅，合伙有姜莉娅、胡群英、沈曙，我厂并没有书面委托沈曙对王纪明提供劳务行为进行书面授权，沈曙无权代表我厂，故也不由我厂承担责任。即使沈曙介绍王纪明修缮房屋，该行为与我厂也无关。三、王纪明死亡原因是修缮厂房年久失修所致，该房屋存在的安全隐患是系房屋年久失修造成，一审法院判决责任系由我厂承担明显与事实不符。
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一、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租赁房屋的修缮义务，合同有约定按约定处理，合同没有约定由出租人承担修缮义务，本案中我厂与王程之间并没有就租赁房屋的修缮义务进行约定，修缮义务依法应由王程承担，事实上王程在询问笔录中也明确认可，修缮的费用由其承担，一审法院认定我厂是死者王纪明提供劳务的相对方，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沈曙与王纪明之间的关系只是介绍关系。二、我厂是企业法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王纪明与我厂之间不能形成劳务关系。三、二审法院即使认定我厂承担责任，王纪明的死亡其自身过错较大，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50%是不公平不合理的，根据询问笔录王纪明明知该房屋存在危险的情况下，仍没有采取防护措施，且从危险的地方通过，导致其摔下致死的严重后果，其主观过错非常明显，应承担主要责任。
被上诉人王程答辩称，对于按份责任，我们认可一审法院的认定，对于两被上诉人之间的责任划分，我方认为王纪明是由机械厂的沈曙联系洽谈，沈曙作为机械厂的负责人或实际控制人，存在选任过错，明知王纪明没有相关的建筑资质而仍与选用，其在公安的询问笔录中也谈到，人是沈曙叫来，材料由沈曙出，工钱由王程负责，被上诉人认为这是一种加工承揽关系，应该由机械厂承担责任。对于上诉人提出的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等由法院依法判决。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
二审中，本院要求两被上诉人在规定时间内明确涉案厂房是何时修建、用何材料、厂房的高度，厂房在使用过程中有无进行过维修，逾期不明确承担不利法律后果。两被上诉人均未在本院规定时间内向本院提交。
本院认为，关于误工费、交通费。上诉人未提供误工费、交通费相关票据，原审法院基于上诉人处理王纪明丧葬事宜客观存在一定误工和交通费用的事实酌情确认误工费、交通费并无不妥。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该解释并未区分交通事故与一般人身损害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王纪明已去世，本院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故上诉人的总损失为764059.5元。
关于两被上诉人承担责任比例问题。两被上诉人作为涉案厂房的所有人、承租人，应对涉案厂房的构造等安全情况更为明知，在此情况下两被上诉人仍雇佣没有资质的王纪明从事高空维修工作，且未提供必要的安全施工条件，而王纪明对涉案房屋的构造等具体情况并不知情，另在本院要求下两被上诉人亦未明确相关情况，故两被上诉人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原审法院认定两被上诉人承担50%的责任比例过低，本院予以调整为70%。
关于两被上诉人之间责任比例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原审法院已确定两上诉人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即各自承担50%的责任并确认两被上诉人互负连带清偿责任，两被上诉人并未对此提出上诉，故顾霞要求两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依据。
综上，机械厂、王程各应赔偿顾霞、王梦忆267420.82元，扣除机械厂已支付的120000元、王程已支付的80000元，机械厂还应赔偿147420.82元，王程还应赔偿187420.82元，机械厂与王程对上述各自应给付的款项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顾霞、王梦忆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责任承担比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2381号民事判决；
二、常州群润机械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顾霞、王梦忆147420.82元；
三、王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顾霞、王梦忆187420.82元；
四、常州群润机械厂与王程对上述各自应给付的款项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五、驳回顾霞、王梦忆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64元，由顾霞、王梦忆负担679元，由常州群润机械厂、王程负担98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28元，顾霞、王梦忆负担1893元，由常州群润机械厂、王程负担13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文忠
代理审判员 是飞烨
代理审判员 朱加林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许 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