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第1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皮革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原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蔡荣暹，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俊彦，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德君，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白云区新市街小坪经济联合社，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
负责人：黄永章，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小坪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黄永章，董事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艺，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晓玲，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皮革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皮革公司”）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4）穗云法民四重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7年10月15日，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后更名为广州市皮革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甲方）与广州市石井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乙方，后改名为广州市白云区新市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以下简称“小坪经济发展公司”）签订《合资联营“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征地、基建厂房经济合同》（以下简称“基建合同”），约定：甲、乙双方为了与香港沙必荣有限公司合资建立运动鞋生产企业，经协商一致同意在广州市白云区石井镇黄石公路边小坪村口的地方同共投资联合建立“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特订立本合同。（一）公司的生产用地和厂房由甲乙双方共同投资在石井镇黄石路小坪路段的地方，征地解决。征地基建及水电设备所需的投资，由双方各占50％负担，产权及所收的房租也按各占50％所有。（二）根据与外商合资企业的发展需要，规划共同征地总面积为80000平方米，分期实现。第一期征地20000平方米，新建厂房20000平方米，有关征地、报建、水、电设施等法律手续由乙方负责办理，甲方积极支持，所需要的费用由甲、乙双方各占半分担。……（四）乙方先负责办理领取国家土地管理机关发给的合法征地红线图及房地产使用证，征地红线图及房地产使用证存放在乙方，但复印一份给甲方，并由甲、乙双方签署各占50％的文件，经石井镇政府鉴证。（五）甲方需用工程款项，由乙方代甲方向当地银行贷款解决，本息由甲方负责。甲方在收取的租金及外商合资的企业所分得的利润分期归还给乙方。
同日，皮革公司（甲方）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另签订《合资联营“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经济合同》（以下简称“经济合同”），约定：……第二条，双方同意在广州市黄石公路边小坪段的地方，合资新建“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合同内以下称公司）；……第四条，公司的性质是集体所有制的合营企业，经济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第十六条，双方的共同责任：公司租赁的厂房（包括水、电安装设施）以租赁方式租给公司，在合同规定的年限内，按厂房建筑面积每月每平方米4.2元计租。房产税由出租单位负责。厂房维修和土地使用费由租用单位负责；……第二十条，公司的合同期始于领取企业执照之日起为期十八年，合同期满，如需延期，则在期满前六个月内提出，双方同意签署文件报有关部门生效；第二十一条，……（5）公司合同期满或解散时，除场地厂房、水、电设施交回出租单位所有外，其余财产及结余的各项基金和债权债务，归双方按注册资本的投资比例分配和承担责任。另外，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的章程第9条规定，合资期限为十八年，从1987年10月至2005年10月。
1987年12月24日，广州市第二轻工业局向皮革公司作出批复，同意皮革公司（甲方）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乙方）合资联营开办“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同意甲乙双方签订《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经济合同》。
据生效的（2008）穗中法民五终字第354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合同签订后，皮革公司、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各投资50％资金在黄石路小坪路段兴建涉讼厂房。该厂房以白云区石井镇小坪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小坪村委会）名义于1992年7月20日办理并领取了编号为（91）穗城规地1638号、1639号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于1993年7月28日领取了编号为穗国土建用字（1993）第365号《建设用土批准书》；于1993年9月3日领取了编号为穗国土建用字（1993）第444号《建设用地批准书》。上述证书的用地单位均为小坪村委会。（2004）第621164号《集体土地所有证》所登记的地号11008018B0009、土地总面积43.2996公顷、土地所有权人为广州市白云区石井镇小坪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小坪经济联社）。皮革公司、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广州市小坪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坪实业公司）、小坪经济联社均确认讼争的房屋至今未办理产权证。”
1987年9月3日，皮革公司（甲方）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同意以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为代表与外商沙某先生进行接洽，以便在白云区石井镇小坪村建立中外合资鞋业有限公司，达成以下协议：……2、乙方提供厂房，以租赁方式租给合资企业。在合资合同规定的年限内，头三年租金按实用面积每平方米每月人民币3元计租，后5年可适当向上浮动……；3、在甲方与外商沙某先生达成合资企业的合同后，乙方要保证在三个月内建成合资企业所需的厂房交付给合资企业使用。……。1992年9月，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曾就其与皮革公司签订上述合同的情况向石井镇人民政府提交《报告》，其中明确写明“双方共同投入资金，建设厂房、仓库、办公室等租给广某公司使用，所以小坪分公司所占的42.19亩土地以及范围内所建的建筑物，联营双方各占有50％使用权和所有权。现特报请石井镇政府根据我村实际情况给予证明”。石井镇人民政府于1992年10月3日在该《报告》上注明“情况如实，特此证明”并加盖公章。
原审另查明：因改制，小坪村委会已被撤销。据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政府新市街道办事处出具的《新市街关于原小坪村改制后有关情况的说明》，说明如下：“一、原小坪村委会、小坪经济联社所有资产和债权债务由小坪实业公司承担；二、原小坪村委会、小坪经济联社一切对外经济活动，由小坪实业公司负责；……。”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是小坪村委会设立的集体企业。2004年，广州市石井经济发展公司经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白云区分局核准，名称变更为“广州市白云区新市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小坪实业公司是由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及小坪经济联社设立的有限公司。
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签订《经济合同》因履行期限届满已终止履行。涉讼厂房一直出租给广某公司使用至2006年初；期间，广某公司又将涉讼厂房转租给协荣公司使用，协荣公司也于2006年初退场。涉讼厂房所得租金是以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名义向广某公司和协荣公司收取。租金由皮革公司和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各按50％分成。协荣公司退场后，涉讼厂房及场地由小坪经济联社收回，重新进行装修、改建，并由小坪实业公司经营管理，出租予他人使用至今。
据原审法院向国土部门调查：证号为穗集有（2004）第621164号《集体土地所有证》所登记的地号11008018B0009的土地于2013年3月15日根据国土资发（2011）178号文变更为证号为穗集有（2012）第10007752号《集体土地所有证》，地号为440111008003JA00007，所有权人为变更为广州市白云区新市街小坪经济联合社农民集体。据原审法院向规划部门查询：涉讼厂房所在地块大部分位于（1991）穗城规地1639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核准用地红线范围。该证所指地块未发现相关建筑物的规划报建记录。
2006年12月，皮革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确认《经济合同》有效，原审法院以（2007）云某四初字第143号立案受理（以下简称143案），经审理后判决：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于1987年10月15日签订的《基建合同》除其中“产权各占50％”条款外，为有效合同。皮革公司不服该判决，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07）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539号（以下简称1539案）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判决。2008年1月18日，皮革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小坪实业公司、小坪经济联社连带支付租金收入的50%给皮革公司（租金收入自2007年7月1日起算，每月租金收入暂按252000元计算，暂计至2008年1月7日的租金收入的50%为790000元），原审法院以（2008）云某四初字第440号（以下简称440案）立案受理，经审理后判决驳回皮革公司的诉讼请求。皮革公司不服该判决，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08）穗中法民五终字第3457号（以下简称3457案）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2010）云某四初字第291号案中，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州市华盟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涉讼厂房工程造价进行评估，价格评估基准日以收回场地时间2006年为基准日，评估范围为由皮革公司、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双方确认有图纸标识的四栋建筑。经过现场勘验、评估，广州市华盟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穗华价估（2012）304号《工程造价价值评估结论书》，评估结论为：1、广州市白云区石井镇黄石路小坪路段厂房在评估基准日的重置总价为人民币19767490元；2、广州市白云区石井镇黄石路小坪路段厂房在评估基准日的现值为人民币12997435元。皮革公司为此预付评估费65000元。皮革公司虽陈述有部分被拆除厂房未计入评估范围，但在举证期限内，皮革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实存在厂房被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拆除及被拆除厂房具体范围，原审法院依法未对该部分进行评估。
皮革公司原审请求法院判令：1、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立即向皮革公司支付涉讼厂房的补偿款的一半，约为人民币12000000元；2、由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皮革公司是否支付50%的投资款持有异议：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涉讼厂房兴建时的设计图、设计说明、部分施工合同、预算结算表、竣工验收凭证等，拟证明涉讼厂房的建筑面积及建筑造价约400万元的事实；向原审法院提交信用社贷款契约、借款申请书、担保书、利息收据、贷款收据、贷款契约等，拟证明小坪村委会为兴建涉讼厂房贷款420万元并以村办企业厂房、设备作为担保，借款本金及利息由小坪村委会偿还的事实；向原审法院提交设计费、报建费、工程款、材料费、工作费用等支付证明，拟证明涉讼厂房的建设费用均由小坪村委会支付的事实；向原审法院提交皮革公司的登记注册书、年检资料、资产评估报告书，拟证明皮革公司没有投资兴建涉讼厂房的事实。皮革公司对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的主张不予确认，皮革公司认为，根据基建合同的约定，皮革公司已经履行了支付50%投资款的义务；而根据小坪实业公司与小坪经济联社提交的《民事答辩状》以及在（2010）云某四初字第291、292号《开庭笔录》中的陈述均可证实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确认皮革公司投资的事实；在143案、1539案、440案、3457案生效判决中亦对皮革公司实际投资50%的事实予以确认；1992年9月22日的《报告》，石井镇政府也加盖公章，认可皮革公司投资的事实；皮革公司还向原审法院提交了《鉴证报告》，该报告载明小坪分公司自1988年至2005年度账册记载累计租金收入21402045.90元，截止2005年末止共分配13520000元。皮革公司主张该两笔款项的差额款项即为用以偿还工程款贷款的本息。
原审审理中，皮革公司主张其有权提起本案不当得利之诉的依据是对涉讼厂房进行了投资，进而享有涉讼厂房使用权。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厂房，小坪实业公司获取厂房收益的行为没有合法根据，已给皮革公司造成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结合诉辩双方的观点，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审查焦点在于：一、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是否享有合法权益；二、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厂房有无合法根据、皮革公司有无遭受损失。
一、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是否享有合法权益。
皮革公司据以主张对涉讼厂房享有权益的理由是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进行了50%的投资，对于该问题，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小坪经济联社向原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涉讼厂房的建设款均由小坪村委会向信用社贷款支出，但根据基建合同第（五）项，“甲方需要工程款项，由乙方代甲方向当地银行贷款解决，本息由甲方负责。甲方在收取的租金及外商合资的企业所分得的利润分期归还给乙方。”根据上述合同约定，涉讼厂房的建设款首先要由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向银行贷款解决，之后再从皮革公司收取的租金及外商合资所分得的利润分期进行归还。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是小坪村委会设立的集体企业。由村民委员会代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履行贷款义务符合常理。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的举证恰印证合同双方确实按照上述约定内容履行的事实，并不足以证实建设款的投资方仅为小坪村委会。同时，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在前案的答辩意见及庭审意见中均对皮革公司投资50%建设款的事实不持异议，生效判决中对上述事实也予以认定。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的举证不能推翻生效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对于在本案中变更前案自认的事实并无给予合理解释，故综合以上分析，对于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抗辩称皮革公司没有投资50%建设款的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经原审法院向规划国土部门查询，涉讼厂房并未办理合法的规划报建手续，至今也未取得权属登记。在上述建筑物的合法性尚未经相关行政主管部门予以认定的基础上，仅以皮革公司投资了建设款即认为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享有合法权益的理据不足。皮革公司主张其对涉讼厂房享有使用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的规定，使用权实为所有权的权能之一，现涉讼厂房属无权属建筑，皮革公司对无权属建筑主张使用权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厂房有无合法根据，皮革公司有无遭受损失。
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签订的《经济合同》第二十一条约定，“公司合同期满或解散时，除场地厂房、水、电设施交回出租单位所有外，其余财产及结余的各项基金和债权债务，归双方按注册资本的投资比例分配和承担责任。”根据上述合同内容，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一致协议在合同期满或者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解散时，应将厂房交回“出租单位”，再由合同双方对其余财产及结余的各项基金和债权债务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担责任。由此可见，该“出租单位”并非指皮革公司或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加之涉讼厂房并无权属，而厂房的用地单位为石井镇小坪村委会。根据“房随地走”原则，在皮革公司的基建合同期满后，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土地及上盖厂房的行为并非于法无据。
现涉讼厂房所在地块所有权人已变更为广州市白云区新市街小坪经济联合社农民集体，现无证据证实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享有权属、亦无证据证实皮革公司为《经济合同》载明的“出租单位”，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故皮革公司现对涉讼厂房主张权利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收回土地及其上建筑物后进行处分，并无侵犯皮革公司的权益，皮革公司主张为此遭受损失的理据不足。
结合上述分析，皮革公司以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不当得利为由主张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支付补偿款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15年11月6日作出判决：驳回广州市皮革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全部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评估费65000元，由广州市皮革工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判后，上诉人皮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源于440号、3457号生效民事判决，本案基于这两份生效判决对于建筑物的补偿问题的明确指引而起诉，原审判决完全违反了440号、3457号判决对本案所涉事实的基本认定。440号、3457号判决认定建筑物的补偿问题另行解决。即该两份生效判决认定涉讼厂房作为建筑物，本身存在现实价值，因此存在向皮革公司进行补偿的问题。本案只应涉及皮革公司是否进行建筑物的投资，且建筑物是否仍然存在，并不涉及产权问题及土地归属问题。二、原审判决片面强调涉讼厂房的规划报建、权属问题，忽略了“谁投资谁受益”的基本原则。皮革公司基于涉讼厂房50％的投资权益，自厂房建成后至2006年按比例占有、使用、收益涉讼厂房，原审法院片面认定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不享有合法权益显属错误。1、即便涉讼厂房尚未获得权属登记，不代表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50％的投资权益不应保护。投资人的权益应以“谁投资谁受益”原则予以法律保护。涉讼厂房存在经济价值，不因是否获得权属登记而改变，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的投资权益基于投资行为。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投资了50％，享有50％的投资权益系合理合法。2、涉讼厂房存在的规划报建、权属登记问题存在瑕疵并非皮革公司责任，而是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小坪村委会等小坪村一方未履行合同义务造成，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50％的投资权益不受规划报建、权属登记的影响。三、原审判决错误引用《经济合同》第二十一条确认涉讼厂房最终归属问题，错误认定《基建合同》存在期限届满问题。认定涉讼厂房最终归属应结合《基建合同》进行认定，根据《基建合同》的条款，涉讼厂房最终归属投资方不存在任何争议，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的投资权益并不存在时间限制。1、《基建合同》系投资建设涉讼厂房的基础性依据，因此涉讼厂房的归属问题应依据《基建合同》的内容而并非仅仅基于《经济合同》内容。《经济合同》只解决如何联营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的问题。2、《基建合同》对涉讼厂房并无投资收益期限。《基建合同》约定充分说明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系以长期收益涉讼厂房为目的，涉讼厂房不存在被收回的期限。3、原审判决错误认定涉讼厂房应交回的“出租单位”并非指皮革公司或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但判决中认定的“出租单位”指向的主体却不明确。《基建合同》明确约定房租由双方按50％享有，说明最终的出租单位即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根据“谁投资谁受益”原则，“出租单位”必然指向投资方。皮革公司、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作为《基建合同》、《经济合同》的当事人，其不可能共同为不确定的第三方设置权利。四、原审判决根据“房随地走”原则，认定涉案土地归属小坪村委会，从而认定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厂房，该认定明显错误。1、根据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向石井镇人民政府的《报告》，小坪村已收取青苗补偿款（地价款），对涉讼土地取得了相应的对价而出让，现因其拒不办理土地转移登记手续而无偿获得地上建筑的所有权，没有依据。2、“房随地走”原则系土地、地上建筑的权属登记原则，而非判断地上建筑由谁投资，投资权益是否应当获得保护的原则。3、从“谁投资谁受益”原则，小坪经济联社无证据证明其投资建设了涉讼厂房，其无偿收走涉讼厂房的没有法律依据。五、原审判决关于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主张权利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权益未受侵害、未遭受任何损失的认定错误。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投资50％建设款是基本事实，且涉讼厂房至今存在、使用、收益，就必须认可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就存在权益。不当得利可以基于合同的约定、物权或其他法定权利，原审判决认为只有物权才产生涉案权益错误。本案是不当得利纠纷，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39条。涉讼厂房的合同依据是《基建合同》而不是《经济合同》。请求法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有限公司立即向皮革公司支付涉讼厂房补偿款1200万元；3、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财产保全费用、评估费用。
被上诉人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共同答辩称：一、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提交的涉讼厂房的设计、施工、验收资料、贷款还款凭证等证据充分证据证明涉讼厂房的投资款项全部由小坪村委会支付。原审法院认定小坪村委会系代小坪经济发展公司贷款明显违背事实和证据。由于历时久远资料难以收集等原因，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前案的代理人在诉讼中根据合同条款的记载所作出的陈述明显与有确实证据证明的事实相悖，属于对事实的认识错误，不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关于谁实际投资的事实，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的相关证据足以推翻生效裁判文书的认定。二、皮革公司一直主张其承担了涉讼厂房投资款项的50%，但从未能提供任何支付或视为支付该款项的合法有效凭证。而相反，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提供的证据中，却可证明皮革公司从未对涉讼厂房进行任何投资，如：皮革公司历年的工商登记资料和年检资料均无显示皮革公司曾直接或以租金、利润等对涉讼厂房投资；更直接有效的证据为，皮革公司原属全民所有制企业，其在改制时进行的评估和审计过程中，亦无任何对涉讼厂房的投资记录；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个全民所有制企业进行几百万元的投资而无任何的财会、审计记录，这才是“不符合常理”。不仅如此，皮革公司提供的拟用于证明其投资主张的核心证据《鉴证报告》，却也恰恰证明了其没有直接投资，更没有通过租金、利润收入返还厂房建设贷款：姑且不论该鉴证报告明确对本案相关的厂房建设支出事项“无法发表鉴证意见”，假设该鉴证报告是真实有效的，则根据该报告表述：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1998年至2005年账册记载累计租金收入21402045.90元，至2005年皮革公司分配6735000元，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分配6785000元，租金收入尚余7882045.9元，即使假设该部分租金收入已经用于偿还厂房建设的贷款本息，也是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收取案涉场地租金后，先用租金偿还了厂房建设贷款，然后由皮革公司和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分配剩余租金，这与原审法院认定及原合同约定的：“涉讼厂房的建设款首先由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向银行贷款解决，之后再从皮革公司收取的租金等分期进行归还”之情形相悖。如按照合同约定，皮革公司应取得租金收入后，归还涉讼厂房的建设贷款，则应分得的租金明显远低于已实际分取的租金，这明显侵害了小坪村集体的合法权益。退一步而言，即使皮革公司以所分取的租金充抵50%厂房建设投资款，其诉张也不应当获得支持，理由如下：根据小坪村委会和皮革公司签订的基建、合作合同等，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是村集体提供土地使用权，皮革公司提供资金共同建设涉讼厂房，然后双方分享租金收益；而同时《基建合同》中又约定厂房建设的贷款由皮革公司从租金等利润中分期归还。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的解释》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对于房地产合资合作建设行为，以预售款项或者以租金收益充抵投资参与利润分配，明显有悖于公平合理原则，不应当获得支持。虽然合同约定先由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先贷款，但由于该公司资信不足，未能按照合同约定贷款。而小坪村集体为了发展经济，以小坪村委会的名义申请贷款并偿还本息，而皮革公司在收取租金收益后，也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用租金或其他收益偿还贷款，故最终由小坪村委会承担了所有的贷款本金利息。皮革公司关于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零成本取得涉讼厂房的主张不成立。三、皮革公司认为其提起不当得利诉讼的依据是对涉讼厂房进行了投资，但其在原审庭审中已经确认其在本案中主张不当得利的对价是涉讼厂房的使用权，而建筑物的使用权是物权权利中的一项，皮革公司不是涉讼厂房所有权或使用权人，且其使用涉讼厂房的年限已经届满，已丧失对涉讼厂房使用的依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3457号判决“本院认为”部分的内容为：“原审法院143号民事判决已经确认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于1987年10月15日签订的《基建合同》中‘产权各占50％’条款因双方对双方无权处分的财产进行约定而无效。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曾于1992年9月向石井镇人民政府提交《报告》，载明‘依照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所签订的《基建合同》，……小坪分公司所占的42.19亩土地以及范围内所建的建筑物，联营双方各占有50%使用权和所有权。现特报请石井镇人民政府根据我村实际情况给予证明’等内容。由此可见，虽然双方确认皮革公司投资50%建设案涉建筑物且并未约定使用权占50%的约定的有效期限，但《基建合同》中‘产权各占50％’条款是因对双方无权处分的财产进行约定而无效，且案涉土地已被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根据‘房随地走’的原则，双方所约定对案涉建筑物各享有50%的使用权的条款也失去继续履行的基础，皮革公司据此主张分享50%的租金收益缺乏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皮革公司诉请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支付厂房补偿款是否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
首先，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才受法律保护。皮革公司主张不当得利的前提首先应当是皮革公司对其投资的涉讼厂房享有合法权益，该前提不成立的情况下，皮革公司主张不当得利缺乏基础。在涉讼厂房的合法性未经相关行政主管部门作出认定之前，皮革公司将其投资与投资的对象即涉讼厂房割裂开来，主张其投资即应享有合法权益、不受涉讼厂房的规划报建、权属情况的影响，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此外，3457号判决虽维持原判判项，但并未认定皮革公司对涉讼厂房享有合法权益、投资应予补偿。
其次，关于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厂房有无合法根据的问题。根据《经济合同》第二十一条中“公司合同期满或解散时，除场地厂房、水、电设施交回出租单位所有外，其余财产及结余的各项基金和债权债务，归双方按注册资本的投资比例分配和承担责任”的内容，可知“出租单位”并不等同于“双方”，即“出租单位”不是指皮革公司、小坪经济发展公司。另皮革公司与小坪经济发展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中也约定小坪经济发展公司提供厂房，以租赁方式租给合资企业。此外，《基建合同》所约定的产权部分并未实际履行，涉讼厂房以小坪村委会名义领取《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批准书》，再结合《集体土地所有证》所有权人先后登记为小坪经济联社、小坪经济联社农民集体的事实，小坪经济联社、小坪实业公司主张《经济合同》中“出租单位”是指小坪村委会或小坪村集体合理。皮革公司主张出租单位是皮革公司和小坪经济发展公司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根据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政府新市街道办事处出具的《新市街关于原小坪村改制后有关情况的说明》，原小坪村委会、小坪经济联社的资产和债权债务由小坪实业公司承担，故小坪经济联社收回涉讼厂房、小坪实业公司使用涉讼厂房并非没有合法根据。
再次，皮革公司是否存在损失的问题。皮革公司投资的目的在于成立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经济合同》约定广州市皮革工业公司小坪公司的合资期限为十八年，双方并无约定合资期满后皮革公司还可以就涉讼厂房继续收益，故皮革公司将《经济合同》与《基建合同》割裂开来，认为《基建合同》没有约定投资收益的期限，故其投资收益没有时间限制的主张依据不充分。皮革公司就涉讼厂房收取多年租金且合资期满后主张其存在损失，依据不足。
综上所述，上诉人皮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审查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皮革工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粤海
代理审判员 曹佑平
代理审判员 闫 娜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