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5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大街18号丰联广场12层1201单元。
法定代表人：倪文玲，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帅芳，北京市亿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迪，北京市亿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洋，男，1980年7月9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屈臣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77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屈臣氏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刘洋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事实认定、法律适用有误，涉案食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不存在违反《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GB14880-2012）（以下简称《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情形。首先，涉案食品中添加的维生素C部分作为营养强化剂在固体饮料中使用，部分作为食品添加剂使用。涉案食品添加的维生素C作为营养强化剂使用量为每100g用量220mg，不存在违反《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情形。涉案食品中的维生素C作为食品添加剂使用量为每100g用量5634mg，维生素C作为食品添加剂可在各类食品中按生产需要适量添加，因此涉案食品也不存在违反《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以下简称《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的情形。根据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针对《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问答的第二十三点：本标准规定了营养强化剂在不同食品类别中允许使用的种类、化合物来源和使用量要求；《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规定了食品添加剂在不同食品类别中允许使用的种类和最大使用量要求。对于部分既属于营养强化剂又属于食品添加剂的物质，如核黄素、维生素C、维生素E、柠檬酸钾、β-胡萝卜素、碳酸钙等，如果以营养强化为目的，其使用应符合本标准的规定。如果作为食品添加剂使用，则应符合《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的要求。其次，根据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针对《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问答第十七点，不同营养素在产品生产和货架期的衰减和损失也不尽相同，所以强化的营养素在终产品中的实际含量可能高于或低于本标准规定的该营养强化剂的使用量。因此营养素在终产品中的实际含量并不需要严格遵守《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规定的营养强化剂的使用量标准，实际含量高于或低于该标准也不意味着产品违反了我国食品安全标准。最后，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以下简称《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规定，“4.1.4.1如果在食品的标签或食品说明书上特别强调添加了或含有一种或多种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应标示所强调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涉案食品依据前述标准在标签上将产品中维生素C含量统一标示，符合法律规定及《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的规定。退一步说，即便涉案食品标签标示存在瑕疵，也并不意味着涉案食品违反了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屈臣氏公司对涉案食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已尽举证义务。二、一审法院判决屈臣氏公司退还货款于法无据。刘洋起诉请求退还货款，即解除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并要求屈臣氏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屈臣氏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从买卖合同的角度，屈臣氏公司与刘洋的买卖合同关系现已履行完毕，刘洋支付了对价，屈臣氏公司实际交付了货物，刘洋亦未对涉案食品本身的质量提出异议，屈臣氏公司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不应向刘洋退还货款。三、屈臣氏公司作为经营者承担十倍赔偿责任应当以“明知”为前提，刘洋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要求屈臣氏公司支付“十倍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销售者承担赔偿责任应当以“明知”为前提。首先，涉案食品为供应商提供，屈臣氏公司已对供应商的资质进行审查，已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屈臣氏公司作为普通的销售商，依据相关有权部门出具的合格证明及产品的质量合格证明进行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法》规定的明知产品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而进行销售的情形，刘洋主张十倍赔偿没有法律依据。其次，本案涉案食品有唯一具有行政检验检疫权力行政机关出具的检验合格证明，屈臣氏公司作为普通销售者信任此证明的效力，也是行政法上信赖原则的体现。最后，屈臣氏公司已履行了相应的进货检查与产品质量保持义务。屈臣氏公司在采购涉案食品时，对供应商资质、涉案食品的质量及证照已进行了严格的审查。况且，涉案食品无论是包装标注，还是产品本身的质量，都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并无违反《食品安全法》或其他法律法规的情形。四、退一步讲，即便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十倍赔偿罚则应是以损害的发生为适用条件。刘洋未食用涉案食品不存在损害，且其并非真正的食品消费者。屈臣氏公司在相近时段内，连续遭到了刘洋就同一产品提起的多起诉讼，其目的显然是利用法律规定和国家司法资源，谋取巨额私利。法律责任归责原则要求侵害者应在其违法行为的性质、对他人和社会造成的危害与其应当承担的责任轻重、性质、种类相持平。如果食品生产者、销售者只要生产、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就要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而不以损害为要件，那么表面上使个体消费者的权益得到了维护，但从长远角度分析，会导致有人利用法律漏洞滥用诉权，进行恶意诉讼谋取不当利益，浪费司法资源。
刘洋辩称，屈臣氏公司销售的食品维生素C含量超标，不符合我国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屈臣氏公司作为全国知名连锁企业，有能力和义务检查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食品存在质量问题，屈臣氏公司应当退款。而且刘洋食用了部分产品，已经受到了损害。
刘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屈臣氏公司退还购物款60元；二、判令屈臣氏公司赔偿1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16日，刘洋在屈臣氏公司购买了贝欧宝维生素C无糖泡腾片（柠檬味）和贝欧宝钙+维生素C无糖泡腾片（柠檬味），共计2支，合计60元。上述食品的外包装中文标签上均表示产品类型为固体饮料。其中，贝欧宝维生素C无糖泡腾片（柠檬味）的外包装中文标签上所标明的营养成分表显示每100g食品的维生素C含量为5854mg，贝欧宝钙+维生素C无糖泡腾片（柠檬味）的外包装中文标签上所标明的营养成分表显示每100g食品的维生素C含量为1951mg。《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表A.1(续)中规定维生素C在固体饮料类中的使用量为1000mg/kg-2250mg/kg。
一审法院认为：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首先，关于涉案食品是否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的问题，本案涉案食品根据其外包装中文标签上的营养成分表可知，涉案食品的维生素C含量已经远远超过《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对于固体饮料中维生素C添加量的要求。对此，食品的生产者与销售者应当对于食品符合质量标准承担举证责任。屈臣氏公司虽主张食品中的维生素C作为营养强化剂在涉案食品中仅添加了220mg/100g，另一部分是作为食品添加剂在涉案食品中使用，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对该主张予以证实，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食品违反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其次，关于屈臣氏公司是否担责的问题。食品的营养成分是食品的重要信息，屈臣氏公司作为销售商，有义务全面审查所售食品的营养成分是否符合国家相关标准，同时屈臣氏公司作为较大规模的商家，具备审查能力和条件，而涉案食品的外包装中文标签上营养成分表中关于维生素C的含量明显不符合《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说明屈臣氏公司未尽到法定义务，应予担责。屈臣氏公司关于涉案食品经中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局的检验，取得卫生证书，屈臣氏公司信任检验合格证明，且对供应商的资质进行审查，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最后，关于刘洋是否属于一般消费者的主体性质问题，本案刘洋实施购买行为后，并未将所购食品用于再次销售经营，屈臣氏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为恶意诉讼，故屈臣氏公司认为刘洋存在主观故意不属于一般消费者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故刘洋关于退还货款和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涉案食品，一审法院将依法另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刘洋货款六十元；二、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刘洋一千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刘洋提交北京市东城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京东）食药监食罚[2016]1000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复印件1份，证明屈臣氏公司销售的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屈臣氏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对于维生素C这种既属于营养强化剂又属于食品添加剂的物质，如果以营养强化为目的，其使用应符合《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规定，如果作为食品添加剂使用，应符合《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的要求，因此该证据不能证明涉案食品存在违反《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情形。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本院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综合评断。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食品安全法》自2009年6月1日起施行，并于2015年4月24日修订，修订后的《食品安全法》自2015年10月1日起施行。刘洋向屈臣氏公司购买涉案食品发生在2015年7月16日，故本案应以修订前的《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起施行）作为裁判的法律依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条文不当，本院予以调整。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食品是否属于违反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二、屈臣氏公司是否应当承担退款以及十倍价款赔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起施行）第十九条规定，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第二十条规定，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四）对与食品安全、营养有关的标签、标识、说明书的要求。涉案食品外包装的营养成分表上标注的维生素C含量已明显超过了《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对于固体饮料中维生素C添加量的要求。屈臣氏公司上诉主张涉案食品中的维生素C一部分作为食品添加剂使用，一部分作为营养强化剂使用，故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但是，根据《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起施行）第四十七条的规定，食品添加剂应当有标签、说明书和包装。标签、说明书应当载明该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至第（六）项、第(八)项、第(九)项规定的事项，以及食品添加剂的使用范围、用量、使用方法，并在标签上载明“食品添加剂”字样。是否含有食品添加剂系消费者购买食品时的主要考虑因素，涉案食品在营养成分表中并未载明维生素C系食品添加剂，消费者在购买涉案食品时无法判断维生素C的用途，足以对消费者造成误导。且在涉案食品未载明维生素C系食品添加剂的情况下，涉案食品中的维生素C作为营养强化剂的含量已超过《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所规定的标准，故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涉案食品属于违反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起施行）第九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明知”的法律含义包括“知道”和“应当知道”。食品的营养成分是食品的重要信息，亦是消费者购买食品所考量的重要因素，屈臣氏公司作为销售商，有义务全面审查所售食品的营养成分是否符合国家相关标准。涉案食品的外包装中文标签上营养成分表中关于维生素C的含量明显不符合《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的规定，屈臣氏公司未尽到法定审查义务，其销售行为属于“应当知道”涉案食品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进行销售，因此，屈臣氏公司的行为应当认定为“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行为，屈臣氏公司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只要食品经营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就可以主张“十倍价款赔偿”，不论这一行为是否给消费者造成了损害。故屈臣氏公司应向刘洋退还货款60元并支付十倍价款赔偿600元，对于刘洋诉讼请求中主张屈臣氏公司支付赔偿金额超过600元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2015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修订后的《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屈臣氏公司应向刘洋支付赔偿款1000元系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屈臣氏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2009年6月1日起施行）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四十七条、第九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778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778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刘洋六百元；
四、驳回刘洋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屈臣氏个人用品连锁商店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晓波
代理审判员
许晓晨
代理审判员
杨琳琳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马 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