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终字第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留庚。
委托代理人李明锋。
委托代理人孙永平，北京市慧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保定市光达商贸有限公司（原保定市光达总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保定市南市区南二环2270号。
法定代表人芦泽任，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牛敬珍，河北佳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铁英，河北佳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留庚因与被上诉人保定市光达总公司（以下简称光达总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民初字第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留庚的委托代理人李明锋、孙永平，被上诉人光达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牛敬珍、刘铁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留庚认为，双方之间在履行建筑工程施工业务关系中发生了借贷往来，涉案双方并于2012年3月20日对涉案借款300万元进行了结算，相互签订了《还款协议》。该协议载明：“乙方（保定市光达总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于2009年12月8日向甲方（李留庚）借款。甲方提供借款后，多次向乙方催促还款，但乙方至今仍未归还。经双方协商一致，就还款事宜订立如下还款协议：1.乙方至本协议签订之日，尚欠甲方￥3000000.00（大写叁佰万元整）。此款乙方应于2012年3月28日前还清。证明借贷成立，支持其诉讼请求。2.双方在本协议签订前所订立的借款合同、补充协议等书面文件在本协议签订后均无效，双方借款的权利均以本协议为准。3.因本协议产生的争议，双方应协商解决，协调不成的，由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甲方：李留庚；乙方：保定市光达总公司（公章），2012年3月20日（日期打印）。”
后因光达总公司未依约还款，李留庚向江苏省金坛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光达总公司给付李留庚借款300万元整；二、光达总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该院作出（2012）坛民初字第888号民事判决，光达总公司不服，向原审法院提出上诉，原审法院认为金坛市人民法院审理本案违反级别管辖，故决定提审本案。
光达总公司原审答辩称：双方之间并无借款事实，双方之间实际的关系是建设工程承包关系，李留庚是光达总公司建设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涉案的《还款协议》是李留庚单方制作，所谓光达总公司加盖的公司印章，系光达总公司原员工张博私自加盖，并非光达总公司真实意思之表示，是李留庚与张博私下串通合意，并非客观事实。之后，李留庚以该《还款协议》向金坛法院起诉，张博继续私下加盖公司印章，以委托代理人的身份参加诉讼，私自确认《还款协议》的真实性，导致光达总公司在金坛法院的诉讼败诉，特别指出的是张博用光达总公司经营业务工作的委托函作为诉讼委托函参加了庭审，这是不符合客观事实的。李留庚与光达总公司关于建设工程的工程款进行了诉讼，后光达总公司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后该案件被发回重审，该案之中同样涉及到张博私自加盖印章的行为。另，所谓300万元借款中，其中100万元系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与光达总公司的业务往来，与李留庚所称的借款并无关联。综上，李留庚所称的300万元借款事实并不存在，请求法院驳回李留庚的诉讼请求。
原审审理中，李留庚为证明涉案借款300万元客观、真实。举证提交了银行汇款单，证明其中100万元借款是由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于2009年12月8日通过网银汇至光达总公司。同时举证了2009年12月8日光达总公司出具的确认收到100万元的借条（复印件），并提供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人黄峰到庭作证，证实涉案30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
同时，李留庚针对光达总公司辩称《还款协议》项上及另一建筑工程款案件的诉讼材料中加盖的公司印章属其员工张博私自加盖的主张，李留庚举证了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03）保民一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证明该判决书中并无记载光达总公司员工张博私自加盖公司印章的事实。从而证明本案中《还款协议》项上加盖的公司印章系光达总公司真实意思的表示。
原审庭审中，李留庚对于金坛法院审理本案时所产生的证据材料质证意见：涉及光达总公司员工张博委托代理人身份及其它诉讼材料、相关庭审笔录内容予以确认。
光达总公司则认为，双方之间并无借款事实，涉案的《还款协议》是李留庚单方制作，所谓光达总公司加盖的公司印章，系光达总公司原员工张博私自加盖，并非光达总公司真实意思之表示，涉案的《还款协议》是李留庚与张博私下串通合意，并非客观事实。光达总公司同时认为，金坛法院所审理的（2012）坛民初字第888号案件中，光达总公司提交的诉讼材料均属张博私自加盖公司印章；该案诉讼中张博私自确认涉案《还款协议》有效，导致光达总公司在金坛法院的诉讼败诉，并特别指出的是张博用光达总公司经营业务工作的委托函作为诉讼委托函参加了庭审。
原审法院另查明，庭审中，双方确认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03）保民一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中并无光达总公司员工张博私自加盖公章事实。双方亦确认光达总公司与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业务交往中，并不涉及到涉案100万元的事实情形。同时，光达总公司表示其对于张博私自加盖公章的事实已向公安部门报案，法院要求光达总公司出具相关报案材料并要求提供其员工张博到庭接受质询。但光达总公司未提交相关报案材料亦未提供其员工张博到庭接受质询，庭审中，光达总公司法定代表人芦胜利明确表示张博已离开光达总公司，光达总公司已无法找到张博本人。
原审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李留庚举证的《还款协议》是否可视为债权凭证。二、李留庚在本案中是否已完成举证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对于涉案《还款协议》，李留庚认为系双方因建筑施工业务中出借款项的结算，双方对借款事实予以了确认并由光达总公司加盖公章；光达总公司认为双方之间并无借款事实，该《还款协议》项上加盖的公司印章属其员工张博私自加盖。
该《还款协议》记载：“光达总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于2009年12月8日向李留庚借款”。该记载与《还款协议》第二条约定的“之前借款合同、补充协议无效”的内容不一致。对该借款时间的事实记载存在矛盾之处，李留庚在举证中未能予以证实。由于李留庚所举证据未达到证明同一性的要求，依据证据规则，李留庚应对此产生的合理怀疑负有继续完成举证的义务。但审理中李留庚对其主张300万元借款的给付事实未能予以完全举证，对产生的合理怀疑并未排除，对于本案所涉300万元借款李留庚应进一步举证具体的给付事实。据此，原审法院认为涉案《还款协议》因存在记载内容瑕疵且记载内容不统一，李留庚对其主张的300万元借款事实应完成证明其全部给付的事实。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审审理中，李留庚举证其存在给付100万元的事实。为此，提供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与光达总公司网银汇款单（日期2009年12月8日）、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峰证言、2009年12月8日光达总公司向李留庚出具100万元的借条（复印件），李留庚的证明目的为以该100万元借条的真实性证明《还款协议》第二条的客观性；光达总公司以100万元借条属复印件、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汇款单据与李留庚无关等予以否认。
原审法院认为李留庚举证的涉案100万元事实，证实了双方订立《还款协议》中关于100万元的给付事实，因此，对该借款100万元予以认定。另200万元借款事实，由于审理中李留庚未完成给付证据，原审法院不予认可。
综上，鉴于李留庚提交的《还款协议》存在记载内容瑕疵，现李留庚仅能证明其中100万元存在汇款事实。因此，原审法院确认该100万元借款事实成立并予以支持，另李留庚主张的200万元借款因李留庚未举证相应的给付事实，不予认可。本案经调解未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保定市光达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留庚借款100万元。
李留庚上诉称：一、光达总公司向李留庚借款300万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光达总公司开发保定市鑫达农机配件物流中心工程，李留庚以宿迁市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名义与光达总公司于2009年12月8日签订了施工合同，李留庚的身份是实际施工人。李留庚为承包该项工程，答应向光达总公司提供借款，在签订施工合同当日，光达总公司与李留庚签订了借款协议，李留庚通过案外人北京恒物腾达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于当日向光达总公司汇款100万元作为李留庚向光达总公司的出借款，光达总公司向李留庚出具了100万元的借条，以后双方并签订了补充协议等文件，光达总公司又陆续向李留庚借款，光达总公司又向李留庚出具了其他借款的借条。2012年3月30日，双方签订了《还款协议》，就光达总公司归还借款的数额及时间进行了约定，并约定“双方在本协议签订前所订立的借款合同、补充协议等书面文件在本协议签订后均无效，双方借款的权利均以本协议为准”，该协议加盖了光达总公司的公章，充分说明该还款协议是双方关于借款往来的总结算。光达总公司应按约履行还款义务。二、案涉还款协议已经成立并生效，并无违反法律规定，也不具有可撤销或变更的情形。光达总公司虽称该还款协议上公章系光达总公司原员工张博私自加盖，并非光达总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光达总公司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且光达总公司也未在法定期限内就还款协议提起撤销之诉，也已丧失撤销权。三、李留庚对向光达总公司提供300万元借款的事实不负有举证责任。首先，还款协议不是借款合同，而是如何归还借款的协议。双方签订还款协议足以说明双方当事人对于出借人已经提供借款这一事实已经认可。其次，还款协议并不存在认可矛盾之处。案涉100万元借款是原审认定的事实，签署还款协议是对光达总公司所有借款的总结算，而不是对某一笔业务的结算。第三，光达总公司否认借款事实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也未进行任何合理说明。光达总公司认为其与李留庚之间不存在借款，但李留庚已经举证证明至少向光达总公司提供了100万元借款，光达总公司对该100万元借款也未予以否认，这充分说明光达总公司否认借款的事实是不能成立的。光达总公司在向李留庚借款后，与李留庚签订了还款协议，光达总公司对该协议上加盖的公章无异议，对协议内容有异议，但书证的效力优先于当事人的陈述，光达总公司对该还款协议并未作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更没有任何举证，仅凭其陈述无法否认书面协议的效力。第四，因为该还款协议是双方款项往来的总结算，因此，在还款协议签订后，李留庚没有必要继续保留光达总公司向李留庚借款300万元的证据，只有一笔100万元借款是通过案外人向光达总公司提供的，所以李留庚才有可能提供该100万元的证据，而200万元的证据，因双方已约定无效，李留庚没有继续保管，故无法提供，但不能据此推翻还款协议的效力。综上，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支持李留庚的诉讼请求。
光达总公司答辩称：李留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没有证据证明李留庚向光达总公司提供了300万元借款。理由如下：1.李留庚向光达总公司提供300万元借款不是事实，原审没有支持200万元的借款是正确的，李留庚没有对如何给付光达总公司200万元现金提供证据。2.李留庚关于给付200万元现金说法矛盾。李留庚2013年9月17日出庭对借款说法与其委托代理人吴建生关于借款交付的说法相互矛盾，现在上诉又说在100万元之后陆续向光达总公司出借200万元。3.还款协议是不真实的。还款协议与庭审中李留庚所有的陈述相矛盾，还款协议中只提到2009年12月8日向乙方借款，并未说明具体金额，整个还款协议中没有提到200万元现金的问题，还款协议第2条说借款合同、补充合同等无效，借款合同、补充合同是借款的重要的证据。事实上，借款合同、补充合同根本不存在，李留庚说签订还款协议后将有关收条交给光达总公司并未提供证据。4.李留庚一再强调光达总公司没有主张撤销权，也就是说既然还款协议无效，光达总公司就应该主张撤销权，2012年3月20日签订还款协议，2012年4月12日李留庚就已经向法院起诉了，法院在没有光达总公司人员出庭的情况下于2012年7月份进行了判决，光达总公司在收到判决书之后才知道有还款协议，光达总公司没有时间对还款协议主张撤销权，还款协议是不真实的，也是不能成立的。5.100万元借款我方是认可的。综上，李留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向光达总公司提供200万元现金借款的理由没有证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经双方当事人确认的争议焦点为：李留庚主张的300万元借贷关系是否成立？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案涉300万元债权债务关系的问题，根据本案在江苏省金坛市人民法院庭审的情况看，光达总公司对案涉300万元欠款的事实是认可的，并陈述由于光达总公司资金未能到位而导致案涉的还款协议未能履行。在该案由常州中院审理过程中，光达总公司对案涉还款协议上的公司公章的真实性未持异议，只是辩称公章是其工作人员张博偷盖的，公司对该还款协议的形成经过不清楚。因此，综合上述事实，本院认为对案涉还款协议的真实性应予认可，双方存在该30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其次，关于本案在金坛法院审理时，光达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博是否具有委托代理权限的问题，在常州中院的一审庭审中，光达总公司认为张博只是该公司办公室的普通工作人员，张博的授权委托书是其偷盖公章伪造而成，故对张博的委托代理权限不予认可，但光达总公司对自己的抗辩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因此，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可以确认张博具有代表光达总公司参加本案在金坛市人民法院诉讼的委托代理权限。第三，关于案涉300万元中的另200万元是否实际交付的问题，本院认为，从还款协议的内容分析，实际是双方对之前的债权债务关系的结算和确认，因此，仅就该还款协议而言，双方并未发生实际的款项支付往来，考虑到该还款协议第二条的内容，双方之前确实存在借款款项的往来。因光达总公司以还款协议公章为工作人员张博偷盖、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为抗辩，但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尚不足以使法庭对双方借款关系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因此，根据该还款协议，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案涉300万元债权债务关系。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民初字第0032号民事判决。
二、保定市光达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留庚借款30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保定市光达总公司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保定市光达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蔚
审 判 员 邰虓颖
代理审判员 丁晓苏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