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3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惯超，男，1981年12月2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晓华，女，1975年2月1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Ｘ，北京市国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惯超因与被上诉人胡晓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6民初227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惯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我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未对胡晓华对我的胁迫行为进行正确认定。胡晓华方众多人员以协商为名，以言语辱骂和攻击我，限制我及亲友的人身自由至深夜，且言语不断升级，并以威胁实施暴力措施；我性格温和，担心亲友人身安全，受胁迫限于恐惧于2017年8月8日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并非我真实意思表示；2.一审法院未对双方合同已解除的事实进行查明和认定。2017年3月3日起，我一直持续联系胡晓华和中介机构，要求依照合同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义务，而直至2017年7月9日和22日，合同仍未履行，导致我更换房屋的目的无法实现；我于2017年7月22日以短信方式通知胡晓华解除合同，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已依法于该日解除，胡晓华对此持有异议，应依法向司法机关要求确认，但其以暴力相威胁的非法手段，胁迫我签署所谓补充协议，由此亦可看出《补充协议》系我受胁迫所签，并非我真实意思表示。综上，双方于2018年8月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应予撤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胡晓华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刘惯超的上诉请求。
刘惯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我与胡晓华于2017年8月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21日，刘惯超（出卖人、甲方）与胡晓华（买受人、乙方）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出卖人所售房屋坐落为丰台区郭公庄车辆段项目四期F2公建混合住宅用地4#住宅楼×（以下简称涉案房屋）；出卖人已与开发建设单位北京金隅大成开发有限公司就该房屋签订商品房买卖（预售）合同，出卖人确认其已经以第2种方式向开发建设单位付清购房款：2、贷款方式，贷款机构为商业银行；出卖人应于2017年7月1日前办理提前还款及抵押注销手续；该房屋已竣工且开发建设单位已将其实际交付于出卖人；该房屋目前尚未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书，预计取得时间2017年7月，具体时间视开发建设单位实际办理而定，待该房屋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书后，出卖人与买受人就该房屋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该房屋成交价格为600万元；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当事人双方不得单方变更合同条款，不得单方解除本合同；买受人向出卖人支付定金120万元；买受人为表履约诚意，另向出卖人支付购房预付款80万元；出卖人应于收到买受人购房预付款后当日内，将房屋交付买受人使用；在出卖人取得该房屋所有权证书之日起5日内，双方向银行办理贷款申请手续；在取得批贷许可后的三个工作日内，双方共同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当日，刘惯超（甲方、出卖方）与胡晓华（乙方、买受方）、北京金窝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丙方）另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买卖事宜进行补充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同意乙方过户给乙方指定的任何人；……四、甲方同意第一时间办理房本，取到房本后第一时间办理过户给乙方。上述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胡晓华支付了200万元定金及预付款，刘惯超交付了房屋，胡晓华装修入住至今。
2017年8月8日，刘惯超（甲方）与胡晓华（乙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买卖事宜进行补充达成如下协议：1、原约定于2017年7月1日前过户，因甲方原因致2017年8月7日未办理完过户，现甲方承诺于2017年9月22日前自行筹款还清银行贷款并在建委解完押；2、甲方承诺于2017年见银行批贷承诺函二个工作日内无条件过户给乙方指定的第三方（甲方于2017年8月15日前配合乙方进行银行面签手续）；3、上述房产甲方确认已办理完毕房屋产权证；4、若因甲方违约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甲方愿意按上述合同成交价格20%作为赔偿，包括丙方佣金；丙方仅作为见证方，负责提醒上述房产交易风险。
一审庭审中，刘惯超方证人王某、张某出庭作证。王某称，其是刘惯超同学，2017年8月7日当晚陪同刘惯超与胡晓华方协商，过程中双方聊得不是很好，后半夜对方叫了许多人强迫其方不得离开，说今天就要把事情说出个结论；当时刘惯超说没带身份证，对方有人称要跟随刘惯超一同去家中取；协商期间对方推搡辱骂刘惯超，有喝醉酒的，抽烟用烟头捅其方的情形。张某称，其与刘惯超系男女朋友，其怀孕了，身体不好，有一天胡晓华找到刘惯超让其签字，胡晓华方有八、九个人，不签就不让走，感觉要起冲突了，从晚上七点谈到夜里二、三点，胡晓华方有一个人脾气不好，但商谈过程中未对其与腹中孩子做过威胁。胡晓华对王某证言不予认可，称证人系刘惯超同学，证言不客观；认可张某部分陈述，并无不签就不让走的情况，且如张某所述，协商中只是感觉要起冲突，但并没有发生冲突。胡晓华方证人蒲某出庭，称其系双方房屋交易的居间人，2017年8月7日，其与双方在商厦协商，谈了很久，刘惯超方三个人，胡晓华方七、八个人，双方一直耗着，最后说按原合同履行，达成了一个协议；因在合同履行期间，其曾向刘惯超发函二次，查无此人被退回，胡晓华很担心刘惯超身份的真实性，要求刘惯超把身份证押在中介处，第二天查看产权证原件后，即将身份证退还，因第二天仍未见到产权证原件，身份证还在中介存放；协商过程中没有冲突威胁，刘惯超方有律师在场。刘惯超对蒲某证言不予认可，称蒲某收取胡晓华方居间费，陈述不客观，本案中的胁迫是一种软性胁迫，不签字不让走，且对方人多势众，考虑到女友的特殊情况和弱势地位，刘惯超无奈签署不公平的条款。
一审庭审中，胡晓华提交2017年8月7日当晚双方谈话的录音，在场人有中介业务员、刘惯超及其律师、胡晓华及其大姐和亲戚等，证明双方商谈的时间长，系因刘惯超合同履行中的不诚信行为所致；其方支付了200万元房款，但长时间联系不上刘惯超；产权证下发后，刘惯超未按合同约定告知其方，其方对刘惯超本人的身份亦有疑问（见录音文字材料录音6第3页：中介：房本下来要个复印件哪……不管怎样都有提供给我们，您房本下来到现在复印件都没提供给我们；刘惯超：我今天在这儿这个点现在没法提供给他；第6页：刘惯超律师：你们有协调的基础……不管是今天押个身份证也好还是一起去；刘惯超：那就取个身份证；刘惯超律师：取个身份证觉得押也好留也好，如果你觉得这样还解决不了，那就没法解决了，他确实没带，那都耗着，也没用；刘惯超：那这样咱一起去看看眼见为实；胡晓华大姐：房本呢？刘惯超：房本明天约着一起看一下；胡晓华：那今天呢？那不说明天先看；胡晓华大姐：今天先写个东西，白纸黑字签字按指印；刘惯超：这样吧，咱明天中午；中介：这样吧，把身份证放我们这，他明天把房本拿到了身份证还他；胡晓华：身份证，为什么查无此人为什么你给个解释；刘惯超：那我也没法解释。）；协商时其方在场的人较多，但均为家里亲戚，不是社会人等，因担心不协商一致，此后恐再难有机会协商，故协商至很晚，最终双方签订《补充协议》（见录音文字材料录音8第5页第2行：刘惯超：签了字就有效）。刘惯超对此不予认可，称录音不完整，且多处存在辱骂、胁迫内容，如：录音文字材料录音6第3页中胡晓华方说：今天要么把复印件给他，要么我们跟着你，你自己选吧；没关系我打电话叫人没关系，这旁边全部都是我的人；第4页：不然今天不能让你走，我们的人都看着呢，一会100号人来都没问题；听我说，如果真不怕死我们就来；录音7第4页：我跟你讲今天的事不能解决我今天就把你弄臭，你给我等着；第5页：咱拿个纸笔写完之后，有人见证，宁经理他也按手印，咱们三方一摁，就有法律效力，咱们现场拟，就这样弄，不惯他毛病，憋了一晚上熊人样，气死我了。……。
一审庭审中，刘惯超提出胡晓华无购房资质，胡晓华主张，双方于2016年6月21日《补充协议》中约定：“甲方同意乙方过户给乙方指定的任何人”，即甲方同意房屋过户至乙方指定的第三人名下。刘惯超对此不予认可，称依据此项内容的文意，应系甲方同意，乙方过户给乙方指定的人，即其将房屋过户与胡晓华后，胡晓华有权过户给其他人。胡晓华称房屋过户于己后，如何处置与刘惯超无关，如作刘惯超此解，双方单独作此约定无任何意义，于常理不合。一审法院询问负责双方交易的业务员蒲某，其称双方此约定系指刘惯超同意将房屋过户与胡晓华指定的第三人。
一审庭审中，胡晓华提交2017年8月11日刘惯超发来的短信，证明刘惯超不想卖房了，该短信载明：“胡女士您好，抱歉这么晚才回复您，看我们赔你100万行吗，你们买这房子加上税，估计得660万左右，现在这房子估计能卖800万左右，多出来的140万，我们赔你100万，您看这样行吗？因为我们签合同之后政府在去年9月对贷款政策进行了调整，首付比例提高了，我们若卖了这套再买的话就不算首套贷款了，首付需要60%到70%，之前政策是还清后再贷还算首套，这样我们若卖了这房的话以后根本就买不起了，这是我们签合同之后的政策变化，这样加上一开始你们付的200万，总共退您300万，我们想办法尽快筹这笔钱，都在北京，多结朋友不结缘，你也跟阿姨商量一下，看这样行吗？”刘惯超对短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称其还处在惊吓中，脑子发蒙。另一审庭审中，刘惯超称涉案房屋产权证于2016年年底办理，现仍在开发商处，其尚未实际取得。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胁迫是指行为人以将要发生的损害或者以直接实施损害相威胁，使对方产生恐惧而与之订立合同。本案中，双方于2017年8月7日晚至8日凌晨由中介方主持，就房屋买卖合同履行事宜进行协商，协商在公共场所进行，刘惯超方有律师在场陪同；依据谈话录音内容可知，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刘惯超确有产权证办理下来未及时通知对方的行为，胡晓华方对刘惯超履行合同诚意存有疑虑，双方虽时有较为激烈的口角，但系合同履行不畅引发的争执，胡晓华方并无实质胁迫之举，协商末期，刘惯超同意一同查验身份证原件及房屋产权证原件，在签署《补充协议》时亦曾表示签字即有效；就8月8日《补充协议》的内容来看，该协议约定了房屋过户与胡晓华指定的第三方及刘惯超履行解押、配合贷款面签、过户的时点等内容，刘惯超主张胡晓华方履行中不配合提供购房资质，依据行文常理及双方、中介业务员的陈述，双方于2017年6月2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约定的“甲方同意乙方过户给乙方指定的任何人”，应系即刘惯超同意房屋过户至胡晓华方指定的第三人名下之意，故法院对刘惯超所持理解不予采纳，认定8月8日《补充协议》约定的内容与此前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内容一致，未见有失公允之处。综上，刘惯超主张2017年8月8日所签《补充协议》系受胁迫所签，依据不足，法院不予认定。判决：驳回刘惯超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刘惯超提交其与胡晓华的短信往来记录，欲证明在2017年8月8日签订《补充协议》前已向胡晓华提出解除合同，故该日签订的协议必然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提交其朋友王某的手机录音光盘，欲证明胡晓华不让其离开以及对其进行威胁的事实；提交报案录音，欲证明其事后曾报警的事实。胡晓华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民诉法规定的新证据，且不能证明刘惯超的证明目的。胡晓华提交2018年1月30日的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证明，证明涉案房屋无抵押。刘惯超称其购买该合同时确曾贷款，可能因为开发商在办证时，其曾对开发商说过要偿还银行贷款，开发商告知其如果其提前还款，把证明给开发商，再给其房产证。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并补充查明：
本院审理期间，刘惯超称2016年7月涉案房屋取得房产证，其在2016年年底知悉该情况，其自2017年3月起曾多次要求胡晓华提供有效的购房资质证明，但胡晓华均未能提供，故其于2017年7月22日短信告知胡晓华终止合同；2017年8月7日的会面是刘惯超主动提出，因为要商议胡晓华支付给其的200万如何退还的问题，如果双方可以重新达成约定就更好了；陪同其去见面的王某没有律师资格，当天胡晓华的朋友问过王某是不是律师，王某随口回答是。胡晓华认可收到刘惯超终止合同的信息。经询，刘惯超称2017年8月7日、8日双方见面及签订协议过程中，其并未以女友怀孕、身体状况不好为由向胡晓华方提出离开的要求；补充协议的内容是中介和胡晓华方协商好的，因其女友怀孕，一直站着，其着急，所以拿来看了一眼就签了；其手机交由女友保管，其当时处于惊吓状态，不知所措，当时还有人在背后推他，故其当时没有报警。
胡晓华一审中提交的“新录音8”显示，中介方向双方宣读草拟的协议内容，此后刘惯超及其朋友与胡晓华方、中介方就尾款如何支付、刘惯超偿还银行贷款的时间等进行沟通，如“刘惯超：这个贷款怎么还啊”“刘惯超：剩下那部分钱过户多长时间”“刘惯超律师：他那个尾款什么时候付。刘惯超：这个就是那个建委把房产变更成您们的名字，当天就。”“刘惯超：还款日是21日，这样写到9月21日或者22号”“刘惯超律师：房屋尾款、银行资金监管都得写在里面。中介：我可以在这个上面一条其实刘哥这边不见银行批贷承诺函，和他的尾款，他不可能去给他签字，因为银行贷款加上他的那个尾款。刘惯超：签吧，签吧，签完早点回去。刘惯超律师：他必须是这样见到批贷函这是一个，到监管账户上。刘惯超：得到了银行。”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2017年8月8日的《补充协议》是否系刘惯超受胁迫所签。对此，本院分析如下:首先，双方见面的地点系公共场所，整个过程由中介方在场主持，刘惯超亦有女友和自称律师的朋友陪同；其次，根据谈话录音以及证人证言可知，胡晓华方因对刘惯超履行合同存有疑虑，要求刘惯超提供房产证复印件，并要求刘惯超明确其是否仍继续履行合同，如履行，此后如何履行；期间，双方时有较为激烈的口角，但胡晓华方并未有阻止刘惯超及其朋友离开的行为，并未有以刘惯超女友及其怀孕的情况威胁或阻止刘惯超离开的行为；经询，刘惯超亦并未因其女友怀孕，身体不好要求离开；其三，谈话录音显示，在中介方草拟合同的过程中，双方并未发生激烈的口角；中介方向双方宣读其草拟的补充协议条款后，刘惯超及其朋友与胡晓华方、中介方就尾款如何支付、刘惯超偿还银行贷款的时间等进行沟通并最终形成补充协议的条款，期间直至刘惯超签字不存在胡晓华方以言语或行为胁迫刘惯超的情形；其四，从刘惯超二审期间提交王某手机录音以及刘惯超所述可知，胡晓华方并未限制刘惯超及其朋友的通信自由，不存在刘惯超方感到威胁时无法报警寻求救济的可能，但刘惯超在签订协议后的8月11日才报警；其五，对比2017年8月8日《补充协议》和此前双方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内容，该补充协议并未有失公允之处。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刘惯超主张2017年8月8日的补充协议系其受胁迫所签，依据不足，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刘惯超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艳芳
审 判 员 蒋春燕
审 判 员 赵文军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 佳
书 记 员 徐方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