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30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晋华煤炭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春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建军，男，1966年1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胡忠义，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铁物资集团北京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庆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海光，男，1987年5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尘，北京市安和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晋华煤炭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晋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铁物资集团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23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李春华担任审判长，法官吴扬新和法官邵普参加的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12年8月25日，中铁公司下属中铁物资集团北京有限公司煤炭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铁煤炭分公司）经中铁公司授权与晋华公司签订了《焦炭采购合同》，双方又于同年10月10日针对上述合同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中铁公司依照约定于2012年10月20日、10月29日、11月17日分别向晋华公司支付货款660万元，340万元、2000万元，共计付款3000万元。《补充协议》约定，自中铁公司支付货款之日起合同生效。但晋华公司在最晚交货期前即2012年11月20日前未依约交付全部货物，仅在2012年12月3日交付6500吨煤炭，价值9860500元。至今，晋华公司尚有价值20139500元的货物没有交付。中铁公司认为，晋华公司已经违约，中铁公司有权单方解除合同。2013年6月26日，中铁公司向晋华公司发函，通知晋华公司解除合同，晋华公司未提出异议。故中铁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晋华公司：1、支付货款20139500元及违约金（以20139500元为计算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2年10月20日起至款项实际支付之日止）；2、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晋华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原告主体不适格，本案合同签订主体是中铁煤炭分公司，该分公司已领取营业执照，具有独立的诉讼主体资格，应当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不应由中铁公司提起诉讼。本案名为贸易、实为融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本次贸易链条中所有合同及补充协议均出自中铁煤炭分公司负责人刘春荣和北京国发创业投资管理公司（以下简称国发公司）合同代理人甄树桐之手。中铁煤炭分公司是无效合同的主导者、谋划者，有重大过错。另外，本案的涉案金额不是20139500元，应扣除中铁公司开具但未兑付的200万元承兑汇票、国发公司付给中铁公司保证金400万元、天津博远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远公司）给中铁公司200万元保证金。国发公司应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国发公司是合同交易的起点和终点，也是款项实际占用者，应由国发公司返还款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8月25日，晋华公司（卖方）与中铁煤炭分公司（买方）签订了《焦炭采购合同》。合同约定：买方向卖方采购焦炭50000吨±10%，单价为1430元／吨；卖方在2012年8月25日到2012年9月31日交货；合同签订3日内，买方支付卖方2000万元（六个月银行承兑）预付货款；卖方收到预付款后组织发货，如卖方未按合同约定交货时间全部交付合同约定数量的货物，视为卖方违约，买方可单独终止合同，卖方须在接到买方通知后3日内全额退还买方预付货款，由此给买方造成的损失由卖方承担。2012年10月10日，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单价调整为1380元／吨，合同于买方付款之日起生效，交货期限为买方付款之日起40日内。
同年10月20日、10月29日、11月17日，中铁煤炭分公司分别向晋华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货款660万元、340万元、2000万元，共计3000万元。
同年12月3日，中铁煤炭分公司与晋华公司签订了《煤炭国内贸易计算单——采购》，双方结算焦炭6500吨，总金额9860500元。晋华公司向中铁煤炭分公司开具并交付9860500的增值税发票。
2013年5月31日，中铁煤炭分公司致函晋华公司，要求晋华公司立即退还剩余货款20139500元及相应违约金。同年6月26日，中铁公司再次致函晋华公司，通知晋华公司解除《焦炭采购合同》及《补充协议》，并再次要求晋华公司返还货款20139500元及支付资金占用费805600元。
另查，2014年3月11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二中民二初字第302号民事判决书，该案中，晋华公司、甄树桐均认可晋华公司与天津雍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雍康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经询，晋华公司确认该合同货物与本案合同货物具有关联性。
再查，中铁煤炭分公司系中铁公司设立，其与晋华公司开展煤炭贸易系经中铁公司授权。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法律规定，中铁煤炭分公司不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其民事权利义务应由中铁公司承担，故中铁公司有权代替中铁煤炭分公司主张债权、提起诉讼，故该院对晋华公司关于中铁公司并非适格原告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中铁公司是本案适格原告。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签订合同的效力。对此，中铁公司主张买卖合同有效，而晋华公司以中铁公司设计融资、恶意串通、买卖合同无效作为抗辩。该院认为，首先，晋华公司并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在其声称的融资链条上，其他案外人与中铁公司恶意串通；其次，即使如晋华公司所言，中铁公司存在融资目的，但其对于合同链条的设计、货物的买进卖出亦属于其自行商业考虑和对商业利益的安排，不能因此即否认在这一交易链条上其他公司进行货物买卖的目的；再次，从合同的履行上来看，晋华公司已向中铁公司交付了部分货物、进行了结算，晋华公司也向中铁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该合同履行情况符合买卖市场的交易惯例；最后，晋华公司虽称其向雍康公司支付货款是受中铁公司指示，但晋华公司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且晋华公司已通过诉讼追索货款，综上，晋华公司并不能证明中铁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存在与第三人恶意串通的意思表示，故该院对晋华公司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该院认定中铁公司与晋华公司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
该院认为，晋华公司作为卖方，应在收到中铁公司支付的货款后交付相应的货物，现中铁公司向晋华公司支付了3000万元货款，但晋华公司仅交付9860500元的货物，故晋华公司拒绝交付剩余货物的行为已构成违约，中铁公司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因中铁公司于2013年6月26日已向晋华公司发函通知其解除合同，晋华公司收到函件后未提出异议，故《焦炭采购合同》现已解除。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晋华公司在应返还中铁公司剩余货款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对于晋华公司提出的应扣除未兑付的200万元承兑汇票、国发公司付给中铁公司保证金400万元、博远公司给中铁公司200万元保证金的抗辩意见，该院认为，中铁公司已向晋华公司开具了200万元的承兑汇票，晋华公司已将该汇票背书转让，即使该汇票未兑付，也不能证明汇票及款项被中铁公司占有、支配，故该汇票中的200万元不应抵扣，国发公司等案外人交付的保证金并非晋华公司所交付，故晋华公司无权要求在本案中抵扣，故该院对晋华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信。故该院对中铁公司要求晋华公司返还货款201395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中铁公司要求晋华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该院认为，根据合同约定，如晋华公司未按约定交货时间交付全部合同货物，须在接到中铁公司通知后3日内退还货款，并承担违约损失。因中铁公司于2013年5月31日向晋华公司发函要求返还货款，故晋华公司应自2013年6月4日起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故中铁公司要求晋华公司自2012年10月20日起承担违约责任没有法律及事实依据，故该院对中铁公司要求晋华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其余部分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晋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中铁公司货款二千零一十三万九千五百元；二、晋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中铁公司违约金（以二千零一十三万九千五百元为计算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二〇一三年六月四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三、驳回中铁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晋华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主要是：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本案无实物交易，事实上本案是一起融资协议，一审认定的交货事实是不存在的，双方之间无任何实物交易。
未履行金额不明确。本案纠纷前中铁公司已从案外人处回款共1100万元，仅剩余1900万元，非一审判决认定的20139500元。
二、一审判决对案件定性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本案系融资纠纷，非买卖合同纠纷。当事人签约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融资而非贸易，中铁煤炭分公司签约时主观上有恶意，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应认定合同无效。
中铁公司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本案合同签订、履行的主体均为中铁煤炭分公司，该公司是领取了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具有独立的诉讼主体资格，应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
三、一审法院严重违反诉讼程序，影响案件公正判决。
严重超期限审案，从立案到结案共349天；承办法官违法办案，应回避未回避。一审超标的查封，续封银行账户超过规定的三个月期限；一审遗漏了当事人，国发公司是本案各合同交易的起点和终点，也是上述1100万元回款的还款方，是必须参加本案诉讼的当事人，一审法院不允许其参加诉讼属于遗漏当事人的情形。
综上，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中铁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中铁公司承担。
中铁公司同意一审判决。其针对晋华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一审认定本案存在实物货物交易是正确的。双方对货物流转已经签署了相应的结算单据、收货确认和货权转移证明，一审法院也向中铁公司了解了将货物向下游移转的情况，要求中铁公司提供了相关合同，同时中铁公司已就下游未清偿全部货款一事提起了诉讼，下游向中铁公司支付的款项与本案无关，不应计入本案晋华公司向中铁公司退还货款的金额。二、本案是买卖合同关系，中铁公司是贸易公司，当然要向上游采购煤炭，再向下游销售，所以必然存在多个买卖关系。三、中铁公司作为总公司，依法具有相应的诉讼主体资格。四、晋华公司在一审提出管辖权异议并又进行了上诉，在诉讼过程中又申请法官回避，还申请鉴定，造成本案审理时间较长，其原因是由晋华公司造成的。五、关于回避问题，一审法院已经有了相应处理，中铁公司对此不发表意见。六、关于晋华公司提出的遗漏当事人的问题，根据高院会议纪要精神，对于交易环节中的各方是不宜追加的，一审法院对本案处理合法有效。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审理中，晋华公司提交如下证据作为二审新证据：
1、天津市滨海新区公安局开发区分局洞庭路派出所《受案回执》及对案涉交易模式操作人刘建宝的《询问／讯问笔录》，证明案涉系列合同签订的目的是为了案外人从事期货交易而融资，不存在真实的煤炭交易。
中铁公司对该证据中《询问／讯问笔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称根据《受案回执》该案件是李建军报称刘建宝伪造印章，《询问／讯问笔录》显示的形成时间是2015年11月7日，在一审判决作出之后，是受案后两年才进行的询问，且笔录中未标明是第几次询问，笔录内容与刘建宝伪造印章一事无关，也未询问刘建宝与李建军的关系，同时笔录上没有询问人、记录人签字，也没有加盖公安机关查询章。
2、天津博远实业有限公司出具的《说明》，证明目的同证据1，同时还证明案涉资金的流转过程。
中铁公司对该证据形式上的真实性表示不确定，不认可内容的真实性，同时认为该《说明》可以在一审中出具，故不属于新证据，并称就中铁公司与博远公司之间的合同纠纷，中铁公司已向一审法院提起了诉讼，该案正在审理中，故博远公司在本案中出具的说明不具有证明效力。
3、五矿浙江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与中铁公司合同纠纷案二审民事裁定书，证明中铁公司因与本案类似交易涉嫌犯罪，已被法院裁定驳回起诉，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中铁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无关。
经审查，并结合中铁公司的质证意见及本案的审理情况，本院认为，晋华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1的《询问／讯问笔录》为复制件，上面没有反映相关询问／讯问及记录人员签字，也没有公安机关盖章确认，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据2即使真实，也不足以佐证晋华公司关于本案并非买卖实为融资的上诉主张；证据3的真实性虽可确认，但缺乏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足以实现晋华公司的证明目的。综上，本院对晋华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不予采纳。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晋华公司的上诉理由以及本案审理的情况，本案的焦点问题有三：一是双方所签涉案合同的性质及其效力；二是一审法院判令晋华公司返还款项的数额是否正确，即晋华公司上诉提出的中铁公司已收取案外人的款项是否应在本案其主张的款项金额中予以扣减；三是一审法院是否违反诉讼程序。
本案中，对于双方签订的在案《焦炭采购合同》，晋华公司主张该合同系名为买卖，实为融资，双方并没有真实的货物交易，但中铁公司对此予以否认，而晋华公司未能对此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和法律规定，晋华公司应对其该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同时，根据本案已查明的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签署《煤炭国内贸易计算单——采购》以及晋华公司据此向中铁煤炭分公司开具并交付相应增值税发票的事实，可以认定双方已就本案合同项下部分货物即金额为9860500元的6500吨煤炭进行了交易并结算，据此并根据中铁煤炭分公司于2013年5月31日及同年6月26日致函晋华公司要求其退还剩余货款20139500元并支付违约金，而晋华公司未对此提出异议之事实情况，应认定本案纠纷的性质为买卖合同纠纷，双方签订的在案《焦炭采购合同》合法有效。晋华公司认为该合同系实为融资、双方不存在真实货物交易的上诉主张，与本案已查明的上述事实不符，本院无法采信支持。此外，根据本案已查明的另一事实，即对于晋华公司所称的作为融资链条的其与雍康公司于2012年8月25日签订的《焦炭采购合同》，晋华公司已在另案中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诉请该合同项下未交付货物的剩余货款权利，并已获得法院生效判决支持。由此表明，本案中晋华公司上述诉讼主张与其在该案中自认的事实及法院生效判决已认定的事实亦存在不符，而且在其合同项下权利已得到实现或法院生效判决保障的情况下，晋华公司于本案中又以上述诉讼主张为由否认其在本案买卖合同项下所负债务，显然于理不符，亦不公平。
在上述认定的基础上，对于晋华公司上诉提出的中铁公司已收取案外人款项一节问题，本院认为缺乏与本案的关联性，与本案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故对于晋华公司提出的中铁公司已收取的案外人款项应在本案其主张的款项金额中予以扣减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确定的晋华公司应返还中铁公司的货款金额正确。
对于晋华公司提出的中铁公司不具备本案原告诉讼主体资格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签订与履行虽然在形式上以中铁煤炭分公司的名义与晋华公司进行，但正如晋华公司上诉所言，中铁煤炭分公司系中铁公司所属的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且中铁煤炭分公司与晋华公司开展涉案煤炭业务系经中铁公司授权，故中铁公司作为原告向晋华公司主张本案合同项下权利，于法有据，并无不妥，亦不因此损害晋华公司的权益。
关于晋华公司提出的一审法院违反诉讼程序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案件审理期限与案件审理中的具体情况密切相关，案件审理期限长短与是否违反诉讼程序二者并无必然关联。而对于当事人提出的回避及追加当事人等申请事项，一审法院根据法律规定和案件审理情况有权做出相应决定，不能说当事人的上述申请事项未获法院支持就认为一审法院违反诉讼程序。至于晋华公司提出的一审法院超标的查封、续封银行账户超过规定期限的问题，并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不属于审查一审法院是否未违反案件审理诉讼程序的范畴，故本院对此不予考虑。
综上，晋华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四万九千二百七十四元、财产保全费五千元（中铁物资集团北京有限公司已预交），由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晋华煤炭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四万九千二百七十四元，由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晋华煤炭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华
代理审判员 吴扬新
代理审判员 邵 普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