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民再107号
抗诉机关：河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女，汉族，住沧州市。
委托代理人：封国强，河北瑞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孙＊＊，女，汉族，住沧州市。
委托代理人：刘剑、张国旗，河北铭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任＊＊，男，汉族，住沧州市，与申诉人张＊系夫妻关系。
委托代理人：封国强，河北瑞亨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张＊因与被申诉人孙＊＊，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任＊＊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沧民终字第1284号民事判决，向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河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冀检民监（2015）26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5）冀民抗字第11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郭转出庭。申诉人张＊与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任＊＊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封国强，被申诉人孙＊＊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剑、张国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沧民终字第128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为，1.《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婚姻法第十七条关于‘夫或妻对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的规定，应当理解为：（1）夫或妻在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上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2）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八十九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本案中，在任＊＊和张＊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对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没有约定，且在张＊不知情的情况下，任＊＊将夫妻共同财产758962元为孙＊＊购买房产、车辆、车位，没有经过张＊的同意，且任＊＊处分的财产也不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需要。因此，任＊＊的赠与行为违反上述法律的规定，应属无效。2.《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了夫或妻对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夫妻对共同财产享有平等的处理权，并不等同于夫妻各自对共同所有的财产享有等额的处分权。在夫妻双方未选择其他财产制的情况下，夫妻对共同财产是共同共有，不是按份共有，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或妻无法对共同财产划分个人份额。本案的终审判决将夫妻共同财产等额分割，认为任＊＊有权处分其中一半的款项326981元，孙＊＊不返还该部分款项，违反了婚姻法对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规定和共同共有的法律原理，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张＊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意见。补充以下内容，本案涉及的赠与合同是无效的。首先，违反了公序良俗；其次，该赠与合同侵犯了财产共有人的合法权益，属无效合同。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基于无效合同所得的财产应予返还。“不法原因给付”在我国法律中没有明确的规定。
孙＊＊辩称，1.申诉人的申诉理由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案真实情况是孙＊＊与任＊＊从2010年开始认识，从认识任＊＊之日起任＊＊便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与孙＊＊交往，任＊＊隐瞒自己再婚的事实，以为处于人生低谷的孙＊＊买房、买车为由，打着与孙＊＊结婚的幌子，玩弄孙＊＊感情。2010年10月28日任＊＊为涉案房子缴纳了首付款之后，孙＊＊于2010年11月10日就离婚了，从此后无论俩人走到哪里任＊＊都对外宣称二人是夫妻关系。后，孙＊＊要求任＊＊与其办理结婚手续，但任＊＊欺骗孙＊＊称“咱俩先去三亚旅游结婚，回来后再补办登记手续”。二人从三亚回来后，任＊＊发现不能再继续隐瞒，不得不告知孙＊＊其于2003年已再婚，妻子叫张＊，并明确表示其与张＊是离不了婚的。至此孙＊＊才发现自己的感情被任＊＊欺骗了，于是提出与任＊＊分手。之后孙＊＊主动找到张＊解决问题，张＊和孙＊＊才知道彼此的问题。但后来任＊＊与张＊为了一己私利起诉了孙＊＊。以上是本案的真实背景。孙＊＊家庭条件良好不需要做别人的“小三”，张＊所称的“小三”是对孙＊＊的侮辱。2.孙＊＊卖掉自己马六的车款10.5万元，任＊＊从孙＊＊所用的其妹孙红之的账户取走206340元该两笔款项都应从张＊主张的赠与款项中扣除。3.赠与合同是有效的。对于赠与合同，《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有明确的规定。《婚姻法》明确规定夫妻双方对财产享有平等处分权，本案争议物不是特定物，是交易的媒介，任＊＊对自己的那部分财产享有等额的处分权。4.即便赠与合同无效，因在本案中任＊＊对该事件的发生具有法律上的严重过错，给孙＊＊造成了精神痛苦，根据法律规定过错方应赔偿无过错方的经济损失。所以本案主张的赠与款项不但不应返还，还应赔偿孙＊＊的精神损失。
张＊、任＊＊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依法确认任＊＊赠与孙＊＊房产、车辆及现金的行为无效并返还原告人民币798962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与任＊＊系夫妻关系，在二人夫妻存续期间，任＊＊分别于2010年10月28日、2010年11月6日、2011年1月15日从其卡号为40×××62中国银行卡及由其掌控的依附其主卡、张＊为副卡的卡号为52×××03中国工商银行牡丹卡上，向荣盛房地产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沧州分公司为孙＊＊购买荣盛文景苑7-3-2802房产支付首付款181462元、燃气开口费2600元、585-A号车位费70000元。2011年3月20日、2011年3月31日任＊＊又从其40×××62中国银行卡52×××95中国工商银行牡丹卡向天津之星汽车维修服务有限公司为孙＊＊购买奔驰E260轿车支付购车款445000元，向沧州市国税局支付车辆购置税38900元。该车已被孙＊＊出售。同时，任＊＊从2011年3月至2011年8月从其622846173001545016中国农行卡，分七次划入孙＊＊中国农行卡21000元。以上任＊＊共计为被告支付各种款项758962元。一审法院另查明，孙＊＊曾有一辆牌照号为冀Ｊ×××××马六轿车，2011年3月19日出售给案外人庄建勇，该卖车款105000元汇入了任＊＊卡号为62×××16的中国农业银行卡。一审法院判决：一、任＊＊与被告孙＊＊的赠与行为无效。二、孙＊＊返还原告张＊、任＊＊赠与款项653962元。案件受理费5895元，由原告任＊＊、被告孙＊＊各承担2941.5元。
孙＊＊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请求撤销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1）运民二初字第1964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张＊、任＊＊一审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张＊、任＊＊承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法院认为，张＊与任＊＊系合法夫妻关系，根据法律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和生产、经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任＊＊在本案中将夫妻共同财产653962元的款项私自给付孙＊＊，未征得张＊的同意，侵害了张＊的合法利益，张＊要求孙＊＊返还任＊＊私自给付的款项，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因任＊＊对夫妻共同财产享有等额的处分权，且即使系因张＊与任＊＊所述原因给付，也因任＊＊对自己有权处分的一半款项326981元给付孙＊＊违背社会公德和公序良俗，而属无效，且属于“不法原因给付”，故张＊与任＊＊均不能要求孙＊＊返还该部分款项。综上，本案应责令孙＊＊返还张＊款项326981元。关于孙＊＊所主张的任＊＊在本案中所给付其各款项为其劳动报酬、归还借款等问题，因其理据不足，不予认定。该院判决：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1）运民二初字第1964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张＊326981元；三、驳回被上诉人张＊、任＊＊其他诉讼请求。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孙＊＊向本院提交九组证据作为本案新的证据，证据一、ODCB个人活期明细查询单一份，拟证明任＊＊于2011年1月15日分8次从孙红之的建行账户以取现或转账的方式取走206340元，上述款项应从任＊＊、张＊主张的所谓的赠与款中扣除。证据二、沧州市献县郭庄镇孔尧京村委会证明1份，以及孙红之的身份证复印件1份，拟证明孙红之与孙＊＊是姐妹关系，孙＊＊有权主张从任＊＊、张＊主张的赠与款中扣除。张＊与任＊＊对证据一真实性、合法性不予认可；认为证据二中“孙红之”与一、二审判决中出现的“孙红芝”名字不一样，无法判断其真实性，也无法确定其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认为，证据一在一审中已经提交过，且经过了质证，不是本案新的证据；证据二符合法律关于民事诉讼证据形式要件的规定，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该证据必须与证据一共同使用，才能对孙＊＊拟证明的事实进行证明。一审关于该款项是孙红之与任＊＊之间的另一法律关系，可另行起诉的认定并无不当。故本院对该请求不作处理。
证据三、孙＊＊与案外人庄建勇于2011年9月16日所做的电话录音1份、庄建勇的书面证言1份以及其身份证复印件1份。拟证明孙＊＊原有冀Ｊ×××××号马六轿车的卖车款105000元转入任＊＊的账户。该笔款项应从任＊＊、张＊主张的赠与款中扣除。张＊与任＊＊质证称该证据已经在一、二审中出具并经质证，不是本案新的证据。本院认为，该证据已被一、二审判决采信，不是本案新的证据。
证据四、CD光盘1张（三亚旅游），证据五、照片1张（任＊＊穿警服照片）拟证明任＊＊通过伪造警察身份，旅游结婚等手段骗取孙＊＊对自己的信任。孙＊＊称与任＊＊去三亚的时候，旅行社就知道二人是结婚旅游，给他们安排了结婚用的房间和一些结婚的仪式。张＊与任＊＊对证据四的质证意见为，这种形式的录像并不能证明任＊＊在欺骗孙＊＊，这种结婚的仪式不正式；对证据五，认为照片不能证明任＊＊有欺骗的过错，很多人为了自己的仰慕而穿警服照相，并不一定是为了欺骗。本院认为，该两份证据都有原件，张＊与任＊＊也没有对真实性和合法性怀疑，因此可以作为本案新的证据。
证据六、孙＊＊与蒋立军及李杰的录音资料1份，证据七、刘军及弥培培书面证明各1份，拟证明任＊＊向孙＊＊及周围的人员隐瞒自己再婚的事实，对外宣称孙＊＊为其未婚妻、女朋友、恋人，从而证实任＊＊对本案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全部的过错赔偿责任。张＊与任＊＊对证据六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有异议，称录音人员蒋立军、李杰的身份无法核实；对证据七刘军的证言，张＊与任＊＊认为，依据人们的习惯找人办事时为了促成此事，中间人会把双方的身份说的很亲密，所以其陈述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证据七弥培培的证言，张＊与任＊＊认为，基于弥培培与孙＊＊的亲密关系，其证言不具有真实性。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一条关于“人民法院对视听资料，应当辨别真伪，并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之规定，几份录音虽没有查证谈话人的身份，张＊与任＊＊对其真实性也不认可，但没有相反的证据予以证明，且该证据与能够证明本案事实的其他证据可以相互佐证，因此可以作为本案新的证据。
证据八、离婚证1份，拟证明任＊＊为沧州荣盛文景苑的房子支付首付款后，孙＊＊就办理了离婚手续（孙＊＊与其原来的丈夫感情早已名存实亡，分居多年），说明了任＊＊骗取孙＊＊感情手段的高明，任＊＊在本案中存在重大过错。张＊与任＊＊认为离婚证与本案无关，反而可以证明孙＊＊有自己的目的。本院认为，该证据有原件，张＊与任＊＊也没有对真实性质疑，因此可以作为本案新的证据。
证据九、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1份，沧州市东光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1份，拟证明任＊＊因犯偷逃税款罪被法院追究刑事责任，间接说明了任＊＊道德品质是有问题的，进而证明任＊＊对本案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张＊与任＊＊的质证意见为，不能因为某个人有刑事犯罪的记录就认为其道德品质有问题，也不能证明任＊＊对本案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本院认为，该证据符合法律关于民事诉讼证据形式要件的规定，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结合以上证据及各方的意见，本院再审查明，任＊＊虚构自己已离异系单身的事实，称要与孙＊＊重新组建家庭，并与孙＊＊以结婚旅游的名义到三亚旅游。任＊＊为孙＊＊购买房产支付首付款，购买585-A号车位及奔驰E260轿车；二人有资金往来。任＊＊在周围人员中，对孙＊＊以女朋友、未婚妻相称。孙＊＊于2010年11月10日离婚，至本判决作出时仍是单身。
本院查明其他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任＊＊的赠与行为是否有效；二、任＊＊、张＊要求返还钱款的主张是否有法律和事实依据。
关于任＊＊的赠与行为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89条的规定，超出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处分，双方应协商一致，一方单独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的行为，是无权处分行为。任＊＊擅自将与张＊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653962元为孙＊＊购买房产、车辆、车位等，事后张＊未追认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该赠与行为应属无效行为。
关于任＊＊、张＊要求返还钱款的主张是否有法律和事实依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条规定，“禁止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第四条规定“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夫妻间相互忠实，不背叛爱情，不仅是传统美德，也是法定义务。任＊＊、孙＊＊在有配偶的情况下相互交往，背叛了婚姻，均有过错，对此均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任＊＊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通过购买房产、车辆、车位和结婚旅游等行为，使孙＊＊有理由相信任＊＊对二人重新组建家庭在物质上和决心上做足了准备。任＊＊的不当赠与行为与其他行为，是导致孙＊＊家庭破裂的重要原因。孙＊＊因此事，人格尊严遭受重大损害，这种精神上的痛苦是巨大且持久的，难以用金钱来衡量。任＊＊过错较大，对此应负主要责任。孙＊＊以要求赔偿精神损害进行抗辩，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二审判令孙＊＊返还张＊326981元，虽存在瑕疵，但结果并无不当。
综上，因孙＊＊提交证据不完全，二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也存在错误，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沧民终字第128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郝英春
代理审判员 张新峰
代理审判员 邢成思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孟祥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