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783民初16149号
原告：金莹亮，男，1971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东阳市。
委托代理人：徐渊，浙ＸＸ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叶肖艳，女，1975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东阳市。
委托代理人：韩炳梁，浙ＸＸ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政刚，浙ＸＸ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东阳市吴宁镇第三初级中学，住所地东阳市吴宁街道新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大军，校长。
委托代理人：王晓凌，浙江国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金莹亮、叶肖艳与被告东阳市吴宁镇第三初级中学（以下简称吴宁三中）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决定由审判员吴玻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于2016年12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金莹亮及其委托代理人徐渊，原告叶肖艳及其委托代理人韩炳梁，两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政刚，被告吴宁三中的委托代理人王晓凌到庭参加诉讼。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准予原、被告的申请给予双方庭外和解期限三个月，但双方未在期限内达成和解。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金莹亮、叶肖艳起诉称：两原告系金某1的父母，金某1原系被告初三年级的一名学生。金某1出生于2001年8月16日，性格比较开朗活泼，学习成绩中等偏上，英语成绩一直保持在90分左右，同学之间相处较好。2015年11月19日，被告组织下学期期中考试。当天上午第二场是英语考试，作为主要科目的英语是金某1比较重视的一场考试。考试即将开始，被告初三年级的一名英语监考老师进入金某1所在考场宣布考试纪律，其中包括如“带手机就是作弊，作弊就是零分”、“不要让我发现你们作弊，作弊的话，被我发现都是零分处理”等等。之后，开始采取由前排学生向后排学生传递的方式发试卷。在试卷刚发到前排同学手中，甚至还没来得及写名字，位于最后一排座位的金某1还未发到试卷时，监考老师因发现金某1在下面摸什么，就立即走到金某1身边，从抽屉里翻出手机，并语气较重地对金某1说了“一开始考试就用手机百度，是不是想查英语作文了”等话语。在听到上述话后，金某1情绪发生了较大变化，并无奈且尴尬地望向周围同学，而后整堂考试，金某1以手柱头，精神不振（事后金某1英语试卷得分58分，字迹极潦草，低于平时成绩30-40分）；而且行为也较考试前不同，试卷一交上去，金某1就急匆匆地走了，路上有同学叫他，他也没回答。中午11：32金某1离开校门，据监控录像显示，出校门时，金某1走路大不如平常，重心偏下，步伐较大、急促，妈妈在校门口接他，见其脸色凝重，两眉紧蹙。之后金某1紧随妈妈来到与学校仅一墙之隔的奶奶家吃中饭。就在金某1妈妈在楼下还没停好电动车，奶奶仅听到金某1说了一句累死了之后，距离出校门仅有几分钟时间，金某1便从四楼跳下，以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来证明清白。2015年12月7日，经东阳市公安局A派出所鉴定，金某1从高处摔落，经抢救无效死亡，排除他杀。综上，本案中被告的工作人员—监考老师没有正确履行自身的教育方式，面对金某1在下面摸什么的行为，不考虑一个仅有14岁的孩子的心理承受力，在没有核实带手机原因的情况下，直接认为金某1作弊并没收金某1手机，没收后还采取了不当的言论批评，加之考前的严厉作弊言语，导致金某1心理发生极大变化，最终走向结束生命的悲剧，被告工作人员的不当行为无疑是导致这场悲剧发生的直接原因。同时，作为班主任、作为被告在了解到金某1存在因被怀疑作弊后情绪发生变化，没有及时介入进行心理辅导或矫正，其管理上的失职是导致这一悲剧发生的另一直接原因。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各项损失646977.99元（包括：死亡赔偿金577206元、丧葬费12904元、医疗费1867.99元、因办理丧事的误工费4000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被告吴宁三中辩称，1、金某1于2015年11月19日在位于新南路××号的家中从高处摔落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是事实，但两原告在诉状中称是因被告的监考老师没有正确履行教育方式，并直接没收手机，且采取不当的言语批评，最终导致金某1身亡不是事实。没收手机的事情与金某1死亡无法律上因果关系，且公安机关也仅证明金某1系因高处摔落致死，并未认定其自杀身亡。监考老师在整个监考过程中行为并无不当，其认真履行职责，负责纪律，确保学生独立完成考试，考出自己的水平。学生不能带手机进校是校规，带手机进考场本身是违反校纪校规，监考老师发现学生带手机后，并未将金某1的试卷收回或者劝离教室的过激行为。监考老师在监考过程中的言语，并无导致金某1在整个考试过程中有不当反应。监考老师将手机收回后，学校未对金某1作出任何的处罚结果，成绩是否作零分处理，班主任及学校会做出处理。金某1死亡的地点位于新南路的家中，父母作为其监护人，理应对子女尽到监护职责。两原告陈述金某1因被怀疑作弊的情况下，两原告理应进行开导。两原告所诉称均与事实不符，被告对金某1的死亡不存在过错，请求驳回两原告的诉请。
经开庭审理，原、被告对下列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金某1于2001年8月16日出生，两原告系金某1的父母，金某1在2015年下半年时系被告初三（五）班的一名学生。2015年11月19日，被告安排初三年级下学期期中考试。当天上午第二场英语考试时，被告安排未担任初三（五）班任课的李某1老师对初三（五）班的英语考试进行监考。考试前李老师先宣布了考场纪律，在开始发试卷不久，李老师即发现金某1在低头看什么，或手在下面摸什么，后李老师走到金某1座位边，找到一个手机，随即将手机收上去。嗣后，金某1独立完成了考试，考试结束后，按惯例金某1将与其同一列的所有考试试卷从下往上收上去交给监考老师。后叶肖艳在校门口接到金某1，金某1坐在叶肖艳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后回到坐落于东阳市××单元××室（与学校仅一墙之隔）的金某1奶奶家吃中饭。中饭尚未开始吃，金某1即从上述XX室房屋中其自己房间的窗口摔落到一楼地面。金某1受伤后，经东阳市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A派出所经现场勘验及调查取证认定：金某1系从高处摔落，经抢救无效死亡。排除他杀，其家属对此也无异议。另查明，两原告为抢救金某1花费医疗费1867.99元。
对原、被告提供的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均采纳为定案的有效证据。
原、被告一致确认本案的争议点为导致金某1死亡后果的发生，被告是否存在过错？
针对争议点，两原告提供的证据及被告的质证意见：
一、吴某1、俞某1、胡某1、徐某1、卢某1、胡某2、吕某1的录音文字整理资料各1份、录音光盘1份，以证明金某1因被告未正确履行管理职责，导致自杀身亡的事实。被告的质证意见为：1、录音资料中谈话的学生是谁，是否是这7名学生本人，被告没有办法确认。且在录音之前，并没有告知当事人要进行录音，也没有经当事人的许可，所以证据形式不合法。2、录音的内容和书面的整理资料不一致，对部分的内容有遗漏。3、从录音谈话的内容所反映的事实，并不能达到原告主张的证明目的，几名学生均能证实金某1带手机进入考场，老师在收手机的过程中并没有辱骂、谩骂金某1等不当言语。在将手机收上去之后，双方也没有言语上或者肢体上的冲突，其后监考老师一直坐在讲台进行监考，并没有任何故意针对金某1的行为。金某1在考试过程中无异常反应，正常完成了考试，并将试卷交给老师后，离开教室。4、吴某1的录音内容能够证实监考老师手机收上去后没有讲其他话，就叫他们不要说话，没有其他批评内容。俞某1已经在公安调查取证时做了调查笔录，俞某1的录音资料中也不难发现俞某1的父亲多次鼓动两原告去学校吵、闹。在录音中加了很多臆断的情节，比如金某1手机想放一下，老师以为其作弊等。俞某1的父亲与原告等人在谈话过程中，存在多次提到老师骂过金某1等，俞某1在录音过程中的陈述内容能够证实监考老师并没有骂金某1，也没有过多言语，手机拿上去就继续考试了，老师收手机时只说了“怎么会带手机来了，是不是查作文”，除此之外，监考老师没有其他言语刺激金某1，恰能证实监考老师不存在任何的过错。胡某1的录音内容中陈述也能够证实监考老师没有过激的言语，监考老师只在考试之前说过不要作弊，没有说过如果作弊算零分处理，胡某1在公安的调查取证中做了调查笔录，胡某1的录音资料也不能证明两原告主张的证明目的。徐某1、卢某1的录音内容都能证明监考老师并没有骂过金某1，考完试，也没有同学嘲笑过他。
二、从A派出所调取的被告大门口及楼梯口监控视频光盘1份，以证明金某1死亡前步伐匆匆且行走时异于平常重心下沉的事实。被告的质证意见为无异议。
被告吴宁三中提供的证据及两原告的质证意见：
一、《吴宁三中教育考试违规处理办法》、2015年9月3日《政教处始业式安全教育》、《吴宁三中课间休息“十不准”》、考试要求各1份，以证明学校规定，不准带手机入校园、入考场，只要携带手机进入考场的，就要认定其为违纪行为。两原告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三性均不认可，形式不符合相关文件制订与公示的要求，“十不准、考试要求”没有制订时间，无法证实是发生在本案之前还是之后。《吴宁三中教育考试违规处理办法》不具备基本的处理办法的形式要件，没有相应的文号，其是否已经向教育局备案，也无法证明，是否组织学校老师、学生学习过，也无法证明。该处理办法内容是否与相关的未成年人保护的法律相抵触、是否无效，也无法证明。教育规定与本案的死亡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正是因为这些规章制度的不合理性，盖棺定论的方式，严重伤害了金某1的心理，从而造成了本案悲剧的发生。从三份规章制度上分析即已经存在问题，其仅规定了学生应该怎么样，并没有提到学生发生违纪事情后老师应该怎么处理的环节。《吴宁三中课间休息“十不准”》提到了不准翻越围墙等，说明学校对学生的教育不仅仅局限于学识上的教育，对学生辨别危险的环境具有一定的教育职能，在本案中，不论事件是否是自杀或者意外，学校均有教育的职责，导致金某1死亡的后果被告存在教育失职问题。该组证据的合法性也存在问题，文字措辞也存在问题，作为教书育人的教育机构，文件中别字、错字连篇，原告有理由相信这些文件是否是为了应付本案仓促形成，李老师也陈述没有张贴过。
二、A派出所调查案卷1份（A派出所分别对叶肖艳、何某1、李某1、蒋某1、俞某1、周某1、楼某1、胡某3、张某1、蒋某2、胡某1的询问笔录各1份、2015年12月7日A派出所出具的证明1份），以证明A派出所对本案的意外死亡事件进行调查，证实被告无过错及不存在不当行为等事实。两原告的质证意见为：对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内容的真实性及合法性、被告主张的证明目的均有异议，具体为：1、李某1老师的询问笔录中两次谈到金某1自觉将手机递给她，后也没有讲什么话，仅将手机拿到讲台后继续考试，该陈述与许多学生陈述均不一致。拿到手机后李老师的陈述也与其他学生陈述不一致，存在诸多矛盾之处。2、对A派出所出具证明的三性予以认可，但是该证明中表述金某1从高处摔落经抢救无效死亡，排除他杀，并不意味着就是一场意外，不是自杀。3、两原告询问胡某1的证言中谈到李某1老师询问金某1时像审问犯人一样，并持续了7、8秒钟，金某1将手放在桌子上，李老师的说法像是在下结论一样，一直自己在说，根本不给学生自己辩解的机会。4、公安机关对学生做笔录时未通知监护人到场，而均是由学校的老师陪同，不符合相关规定，且老师存在干扰学生的笔录的情况。根据了解，考完试当天，初三（五）班的班主任蒋某1老师将参加金某1考场考试的学生留下来，单独开了秘密会议，要求学生不能到外面乱说话。这与本案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本案中学校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老师自己做的笔录里避重就轻，班主任蒋某1的笔录里陈述，李某1在中饭时碰到蒋某1，提到有学生带手机进考场，班主任也没有进行深究。如果出现了问题，班主任也是具有起监护责任的学校的职责，也印证了不仅监考老师疏于职责，班主任对学生死亡采取了放任态度。如果当时就告知家长的话，也可能会避免严重后果的发生。学校至今没有给原告一个正式的态度，李老师在笔录中说发生事情她很痛心、很难过，但是最终的责任主体李老师至今避而不见。5、本案中被告提供的证据是针对其管理上的文件，并不能证明其就义务教育履行了相关职责，也无法证明针对金某1完成了义务教育。规章制度有无对老师、学生学习过，被告的举证责任是应该进行补强或者补充的，被告是否尽了教育义务，直接影响本案的因果关系判断。
本院认证意见及据此认定本案争议事实如下：
本院认为，综合分析两原告提供的证据一及被告提供的证据二，可以看出与金某1同一考场考试的多位学生对李老师发现金某1看手机及李教师找出手机并将手机拿到讲台上的过程的陈述存在诸多矛盾之处，且与李老师本人陈述也不一致，但绝大多数学生均陈述李老师在考试前宣布考场纪律及发现金某1手机，并将手机拿到讲台上的整个过程中并没有过激言论，也没有不当动作、行为，更没有让金某1不要参加考试，相反，许多学生在A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均谈到学校规定学生在校期间不允许携带手机，如有学生违反规定，第一次发现由学校保管至本学期期末，第二次发现通知家长领回，第三次发现则由学校没收。故本院对监考老师李某1在整个监考过程中正确履行监考职责，在发现金某1使用手机后也未采取过激言论及其他不当行为的事实予以认定。被告提供的证据二，虽被告未提供证据证明相关规定对全校学生进行了公示，但其中对学校手机使用的规定，与许多学生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学校规定学生在校期间是不允许携带手机等通讯工具的事实。
综上，本院认为，本案两原告之子金某1在考试时违反学校规定携带使用手机，被告监考老师依照规定将手机收上去后，金某1正常完成了考试及按照惯例将同一列的试卷收上去交给监考老师，后放学被其母亲叶肖艳接回家后从窗口摔落致地导致死亡的事实，有原、被告提供的证据证实，且双方均无异议，足以认定。本案事故既未发生在被告的正常教学活动时间也非发生在校内，两原告亦未充分举证被告在教育管理上存在不当言行等失职情况，故本院实难认定被告确实存在教育、管理上的失职行为，以及该行为与金某1死亡存在相当因果关系。另外，需要明确的是，本案中公安机关对金某1到底是跳楼自杀身亡还是由于其他原因意外摔落导致死亡也无明确结论，故本案中也不能认定金某1就是跳楼自杀身亡。更何况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受家庭、学校和社会以及自身的身心素质等多种因素影响，未成年人在面临身心困扰时，完全可以选择通过与监护人或学校老师沟通倾诉的方式解除困惑，本案中即使金某1系跳楼自杀身亡，其选择结束生命的方式来回避困扰，生前必然遭遇有苦无处述的凄凉之处境，否则应该不会有选择死亡之勇气，故从常理上分析，学校与监护人对未成年人教育、管理难谓合理、科学。白发人送黑发人，乃人生至悲之事，两原告因金某1的死亡的确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打击，被告虽对金某1死亡不存在侵权责任，但其作为学校在金某1事件的处理过程中缺少了足够的重视，理应从这一悲剧中吸取一些经验教训，根据本案实际情况，按照公平原则确定由双方当事人分担损失。综上所述，本院酌定由被告一次性补偿两原告6万元。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东阳市吴宁镇第三初级中学一次性补偿原告金莹亮、叶肖艳6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二、驳回原告金莹亮、叶肖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135元（已减半收取），由原告金莹亮、叶肖艳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吴 玻
二〇一七年五月三日
代书记员 方俊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