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浙07行终3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浦江凯瑞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浦江县亚太大道568号。
法定代表人黄珍，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邵蕙菁，浙江劳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琼，浙江劳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浦江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浙江省浦江县中山北路97号。
法定代表人陈志平，局长。
委托代理人杨海鸿，浙江文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邱宗斌，男，1987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
浦江凯瑞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瑞公司）不服浦江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及原审第三人邱宗斌工伤认定决定一案，浦江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28日作出（2017）浙0726行初17号行政判决。凯瑞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调阅一审卷宗、询问当事人等方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凯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邵蕙菁、孙琼，被上诉人浦江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行政负责人张立新及委托代理人杨海鸿，原审第三人邱宗斌，均于2017年10月23日到庭接受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第三人母亲王金迪是原告凯瑞公司的职工，双方签订了固定期限自2014年5月27日起至2017年5月26日的劳动合同，从事肠衣通水工作，工作地点在公司内。2016年2月6日上午6点53分来到肠衣车间上班，直至次日凌晨12点24分才下班离开车间，回厂宿舍休息。2016年2月7日中午第三人邱宗斌叫母亲王金迪起床吃饭时，母亲王金迪告诉第三人，自己胸闷、心慌、乏力、难受起不来。第三人立即拨打120电话，下午13时44分由“120”急救车送到浦江县人民医院急诊室。经抢救无效，下午14时20分王金迪被宣布死亡。医院出具死亡证明：王金迪系心源性猝死。2016年7月16日，第三人邱宗斌以2016年2月6日下午4时许，王金迪在通水车间从事肠衣通水过程中，感到胸闷、心慌、乏力、难受，最终导致母亲王金迪的死亡为事实理由，向被告申请工伤认定，并提交了王金迪身份证复印件、工伤认定申请表、劳动合同复印件、病历、居民死亡殡葬证等材料。2016年7月20日，被告向原告送达了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要求原告举证。原告提交了情况说明、考情表等材料。被告分别对原告员工邱宗斌、吴某、皮某、夏某、姜登华、黄珍、金某、张某、陈国顺询问调查。其中吴某、皮某、夏某、张某、陈国顺五位证人均表示未看见或未听说王金迪上班期间身体不适的的情况。2016年9月20日，被告作出了浦人社工认（2016）第237号不予认定决定书，并于9月20日分别送达了原告和第三人。后被告因发现新证据，认为其于2016年9月20日在作出浦人社工认（2016）23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作出的。故于2017年1月16日作出浦人社工撤字（2017）第001号撤销工伤决定书，并之后又经过多方取证，于2017年2月20日作出了浦人社工认（2017）9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对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给予撤销。关于原告对被告在调查中未查明事实、取证错误等质疑。第三人在申请工伤认定之初，向被告提交了姜登华、夏某、张某、陈国顺四人做出的四份证人证言。四名证人均做出了王金迪在上班期间已经感觉身体不适，班组长吴某为其捏肩膀，并让其服用藿香正气水的证词。但在被告到原告公司现场调查时，四名证人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证词及情况说明。证人作出了上班当天没有人发现王金迪身体有任何异常及未拿任何药给其服用的证词。并说明之前提供的证人证言的主文内容是第三人编写的，四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名的。在（2016）浙0726行初37号案件中第三人申请四名证人出庭作证。开庭时只有证人夏某出庭作证。其称上班当天王金迪就感觉不适，说要请假。班组长吴某给王金迪捏了肩膀和给她喝了藿香正气水。关于这一点第三人提供的其与吴某2016年8月16日的谈话录音中也得到了证实。在该份录音中，吴某亲口承认王金迪工作期间身体不适及给她喝藿香正气水的事实。本案中，证人吴某出庭作证，否认在录音中声音是其本人的声音，录音中陈述的内容也并非其本人所讲。其在被告在浦人社工认（2016）第237号不予认定决定之前来原告单位调查时陈述的情况才是事实。为了查明事实，本院给证人做了一份询问笔录，笔录中证人吴某承认其在本案开庭时陈述的内容并不是事实，以该份笔录上所陈述的内容为准。笔录中吴某陈述王金迪在死亡前一天上班期间，已感到身体不适，并吃不下饭。法院认为，（2016）浙0726行初37号案件中证人夏某出庭作证的证词、第三人与吴某录音中所陈述的内容及证人吴某的一份询问笔录的内容为本案件的真实情况。以上证据能相互印证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以确认王金迪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已经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故被告作为本行政区域内企业职工工伤认定的职权部门，其被告主体适格。《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未按前款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的，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在事故伤害发生之日或者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之日起1年内，可以直接向用人单位所在地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现第三人作为王金迪的近亲属，可以向被告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原告作为用人单位有权因不服被告的工伤认定决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故原告主体适格。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是王金迪是否在上班时间、工作场所突发疾病。本案的证人吴某、皮某、张某、夏某，先后在原告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时与被告立案调查后去第三人公司现场制作询问笔录时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证人证言。证人身份确定的情况应出庭作证，所陈述的情况与其他客观事实相互印证的情况下，才能被采信。证人夏某出庭作证，其称上班当天王金迪就感觉不适，说要请假。班组长吴某给王金迪捏了肩膀和给她喝了藿香正气水。这一点第三人提供的其与吴某2016年8月16日的谈话录音中也得到了证实。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王金迪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因突发疾病的事实清楚，其在坚持上班在下班后死亡，死亡时距离离开工作岗位不足48小时的，是符合视同工伤的法定条件的。故被告做出的浦人社工认（2017）第9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王金迪在2016年2月6日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每日最长加班时间。在无法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加班时间，使劳动者承受着过重的身体负荷，随着疲劳的不断积累，长时间得不到较好休息，造成过度疲劳，最终导致死亡的结果发生。原告要求撤销被告做出的浦人社工认（2017）第95号认定工伤决定之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凯瑞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凯瑞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证据的分析和采信不当，导致对事实的认定错误。1.一审认定王金迪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已经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缺乏充分的证据。证人吴某、夏某、皮某、张某、陈国顺调查笔录和情况说明明确王金迪在上班期间没有发生身体不适症状，证人黄珍、金某的调查笔录证实事发当天上午看到王金迪买菜回公司的事实，多份调查笔录证据内容能够相互印证。据此，被上诉人作出浦人社工认（2016）23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2.本案采信夏某在（2016）浙0726行初37号案件中的证人证言明显错误。夏某在本案中没有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夏某的证言与其在被上诉人处的调查笔录和情况说明内容完全相反，与死者王金迪系妯娌关系，又系孤证。且被上诉人对夏某的证人证言在质证时也是有异议，持反驳意见。3.吴某的谈话录音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该录音证据在（2016）浙0726行初37号案件中也存在，不属于被上诉人称的新证据；该录音证据内容与吴某在被上诉人处的调查笔录内容不一致，录音系偷录、内容系第三人为了向保险公司理赔需要才特意整理的，内容不完整。存在疑点的视听资料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4.吴某在一审法院的询问笔录部分内容并非吴某本人的真实意思。吴某承认录音声音是真实的，并非指录音内容是真实，并不让把真实的说法记录进去。询问笔录内容前后矛盾，无法与录音内容、夏某的证言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5.一审认定事实中遗漏了（2016）浙0726行初37号案件审理过程。第三人对该案经过开庭审理后撤诉，表明被上诉人作出的浦人社工认（2016）23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发生法律效力。而被上诉人对已生效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予以撤销缺乏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对同一事实作出两个结论完全相反的决定书明显违法。二、一审总结本案争议焦点是王金迪是否在上班时间、工作场所突发疾病。本案中没有任何能证实王金迪在上班时间、工作场所突发疾病的有效证据。即使王金迪在上班当晚发生过身体不适的症状，也不属于疾病范畴，故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被上诉人套用该法条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属适用法律错误。但一审法院却不予纠正。三、一审法院超越职权，认定王金迪系在无法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加班时间，使劳动者承受着过重的身体负担，随着疲劳的不断积累，长时间得不到较好的休息，造成过度疲劳，最终导致死亡的结果发生。王金迪死亡系心源性猝死，未经权威部门的尸检，造成王金迪死亡的诱因是什么，根本无法确定。但一审法院却确定系“过劳死”，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且第三人在事发当晚不听上诉人的劝阻，将尸体运回云南老家，上诉人更有理由相信王金迪的非正常死亡不排除其他诱因引起（事后夏某与吴某聊天时说到王金迪事发当天中午喝过酒）。综上，被上诉人作出本案工伤认定决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询问期间，上诉人补充上诉理由认为，被上诉人认定死亡系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违背法律规定，其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来确定视同工伤，违背了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的规定。本案中被上诉人所认定的突发疾病仅仅是证人证言，而没有依照法律的规定。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浦江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辩称：一、对王金迪的死亡作出工伤认定，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王金迪于2016年2月6日上午6时53分开始在上诉人公司肠衣车间上班，从事肠衣通水工作，工作至次日凌晨12点24分下班，离开车间，回厂宿舍休息。在此工作期间，车间主任邱宗斌、车间班组长吴某、同车间工作人员夏某即周围工友均发现王金迪胸闷、全身无力等身体不适的状况。2016年2月7日中午，邱宗斌叫王金迪起床吃饭时，王金迪告诉邱宗斌自己胸闷、心慌、乏力，难受起不来。邱宗斌立即拨120电话。下午13时44分由120急救车送到浦江县人民医院急诊室抢救无效，14时20分宣布死亡。因此，被上诉人从上述事实中可以确认王金迪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已经出现了身体不适的症状，并随着长达十几小时的连续工作，长时间得不到较好的休息，造成过度疲劳，最终导致死亡结果的发生。由此可以认定，王金迪是在上班时间、工作场所突发疾病而死亡。（二）对王金迪的死亡认定为工伤的依据充足。《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根据前述，王金迪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因突发疾病而死亡的事实清楚，王金迪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所以被上诉人对王金迪的死亡作出工伤认定适用法律正确。（三）一审判决对证据分析和采信是正确的。本案证人吴某、皮某、张某、夏某等人，先后作出了截然相反的证人证言。根据法律规定，证人必须出庭作证，并须接受当事人的质证，而夏某能够出庭作证，其证言与吴某2016年8月16日的谈话录音内容及证人吴某的法庭询问笔录内容能够得到相互印证。所以，法庭对上述证言及录音内容、询问笔录给予采信是正确的，符合法律规定。二、被上诉人作出工伤认定的程序合法。（一）被上诉人于2016年7月14日受理该工伤认定申请后，积极收集相关证据，对证人进行取证，通知递交相关材料，并发通知给上诉人及申请方，给予举证。被上诉人经过对本案工伤情况的综合审核，认为王金迪因突发疾病而死亡的情形与邱宗斌、吴某、夏某等陈述情况能够得到相互印证，认定工伤的证据充分，于2017年2月20日作出本案工伤认定决定书。（二）被上诉人曾于2016年9月20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作出浦人社工认（2016）23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后因发现新证据，于2017年1月16日作出了浦人社工撤字（2017）第001号撤销工伤认定决定书，并之后又经过多方取证，于2017年2月20日作出本案工伤认定决定书。被上诉人正是基于对法律负责，对当事人及受害人负责，抱着有错必纠的原则，才对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给予撤销，并及时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撤销依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故本案程序合法。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邱宗斌述称：同意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在没有受到上诉人影响前的证人证言证据是最真实的，受到影响后的都是不真实的。一审法院判决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行政部门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前提，是应针对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工伤认定的基本要素，即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原因即是否属于履行工作职责等事实予以查明，并有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且适用法律法规准确。本案争议焦点是王金迪是否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而应依法认定为视同工伤情形。根据在卷证据并结合当事人庭审陈述分析，虽然案涉相关证人存在前后证言内容相互矛盾情形，但本案的关键证人吴某的录音证据的真实性及形成过程有证人成雷等佐证，证人吴某在接受一审法院询问时明确认可其系该录音中的交谈人员之一，并对王金迪于2016年2月2日工作期间身体不适的事实予以认可。原审法院对本案证据证明力的分析和采信并无不当。根据以上证明内容，并结合王金迪的身体健康状况、死前工作强度及医院死因诊断等证据、事实，被上诉人浦江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情形，作出本案工伤认定，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程序合法。至于被上诉人此前针对原审第三人的申请虽作出过不予工伤认定决定，但基于新证据事由，并在对相关事实进一步调查核实基础上，作出本案工伤认定决定，于法有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对证据效力的判断和采信并无不当，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浦江凯瑞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旭良
审 判 员 冯少华
审 判 员 单晓剑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朱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