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28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六六同明眼视光学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法医街*号。
经营者：王桂珍。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峰，北京实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净，女，1988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北京实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顺义区法医院，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法医街*号。
法定代表人：王德胜，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兰兰，北京伟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六六同明眼视光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六六研究所）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顺义区法医院（以下简称顺义法医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3民初69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六六研究所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峰、张净，被上诉人顺义法医院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单兰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六六研究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顺义法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顺义法医院承担。事实与理由：六六研究所与顺义法医院双方签署的合同不属于变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性质，系双方科室合作，与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有本质区别。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是在没有医疗机构许可的情况下借用他人许可开展医疗执业行为，而双方的科室合作是由顺义法医院开设眼科，在眼科从事的医务人员和机构都属于顺义法医院，活动主体是顺义法医院，而不是六六研究所，因此双方的行为不是借用。根据卫生部在2009年9月1日实行的《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第三条第七款规定，现行政策只限制政府举办的非营利性医疗机构进行科室合作的行为，而不限制营利性医疗机构进行合作，从该政策可看出科室合作和借用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存在本质不同，否则对于科室合作现行政策就会按照无效法律行为予以取缔。根据一审提交的顺义区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顺义区法医院变更挂靠单位有关情况的报告，顺义法医院系营利性医疗机构，因此顺义法医院与六六研究所签署的合作合同书并不违反前述的实施意见。其次，借用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是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违反法律行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造成合同无效的行为。根据合同法解释第16条规定，合同法第52条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属于管理性规定。基于双方合作履行的客观情况变化，合同已无再履行的可能性，故六六研究所认可在2016年6月21日收到顺义法医院要求解除合同的起诉状时双方的合作合同书已经解除，但不认可无效。
被上诉人顺义法医院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六六研究所的上诉请求。六六研究所在一审时认可其为研究机构，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但却以顺义法医院的名义对外从事医疗活动，所以顺义法医院与六六研究所之间所签订的合同实际是六六研究所通过使用顺义法医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在其自身没有取得该执照的情况下开展医事活动，其实质是顺义法医院变相向六六研究所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六六研究所目前仍占有顺义法医院的房屋应予腾空。
被上诉人顺义法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顺义法医院与六六研究所之间的合同无效；2.判决六六研究所将所占顺义法医院房屋腾空；3.判决六六研究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5月5日，北京市顺义区卫生局医政科向顺义法医院发出告知书载明：“根据2016年5月4日国家卫计委和北京市卫计委关于规范医疗机构科室管理机医疗技术临床应用管理的会议要求，结合我委工作实际，现将相关内容告知如下：1.你单位应迅速组织开展清理和自查工作，严格遵守依法执业相关规定，不得超诊疗范围执业。不得存在将科室对外出租、出借和变相承包等违法行为。……”2009年6月6日，顺义法医院作为乙方，六六研究所作为甲方，双方签订合作合同书载明：“乙方设立眼科，包括眼科门诊、病房、手术室。配备基础设施（包括房屋、水、电、通讯设施等）。地址：顺义法医院A座。甲方根据眼科诊疗需要独资购置相应的眼科专用仪器设备（以下简称设备），组织眼科专家组，负责眼科日常诊疗工作。甲方责任：甲方必须在国家法律、法规、乙方监督领导下依法诊疗。实行科主任负责制，服从乙方领导。甲方根据眼科需要购置相应眼科专用仪器设备，并负责维护和维修。甲方负责专家组件和调配，开展眼科的一切医疗活动（包括门诊、病房、手术、地方普查等），但不准超范围医疗。甲方参加全国防盲工作，每年完成各级残联派分的扶贫白内障手术任务。积极参加社会公益活动和完成院内所交给各项任务。眼科所需特殊耗材由甲方自行采购，乙方负责质量监督。乙方责任：提供经营场地，负责安装相应的基础设施，保证水、电、暖的正常供给，负责基本设施维护和维修。乙方负责统一领导，眼科医护人员必须遵从医院管理，并参与院内的相关工作。监督甲方的各项经营和医疗活动以及合同执行情况。乙方负责对外工作，包括宣传、协调等事宜。乙方负责眼科从业人员的注册、职称等行政事宜，负责缴纳五险一金。……乙方统一收费，双方各项收入分配比例详见下表，乙方按甲方打票金额按月收取票据管理费，每月末结算，双方确认后签字，甲方收入由乙方5日内汇入甲方账户。……合同期限合同期限10年，自2009年6月6日至2019年6月5日。眼科水、暖、电费由乙方支付；专家出诊接送交通费、饭费、甲方所聘医护人员工资奖金由甲方支付。”根据合同中表格所列，门诊类的药费、化验费、心电图、放射费、输液费、床位费，以及住院类的护理费、药费、低值耗材、化验费、心电图、床位费、放射费、取暖费顺义法医院收取比例为100%，门诊类的高值耗材费、挂号费、诊疗费、检查费、手术费以及住院类的高值耗材、手术费、治疗费、检查费六六研究所收取比例为100%。徐某曾将顺义法医院诉至法院，后双方调解，约定顺义法医院赔偿徐某各项损失2.7万元。六六研究所提交2009年11月2日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委员会关于顺义法医院变更挂靠单位有关情况的报告复印件载明：“……由于顺义法医院作为我区涉法纠纷、伤残诊疗鉴定专门医院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最初设立时的职能基础消失，已经独立成为一家诊疗科室设置较为齐全的综合类营利性医疗机构。”顺义法医院认为，该证据为复印件，真实性不认可。而且无论顺义法医院是否为营利性机构，双方的合同均无效。六六研究所提交经营承包责任书复印件一份载明：“分局局长张某，以下简称甲方。分局法医师邢某：以下简称乙方。甲方将坐落在公安局大楼西南侧的顺义法医院承包给乙方经营管理。承包期为30年，自2001年10月1日始至2031年9月30日。乙方每年向甲方交付承包费为60万元人民币，交付时间为当年的12月31日。乙方自主经营，乙方承包经营期间，不得转包。……”顺义法医院认为，该证据为复印件，真实性不认可，邢某涉嫌的案件正在审理，其所签合同的真实性合法性不予认可。邢某所签的合同与本案是两个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六六研究所称，其为研究机构，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眼科从业人员中医生都有从业执照，工资均由六六研究所发放。六六研究所提交申请，要求法院调取李海涛贪污案、邢某贪污案案卷，以证明顺义法医院并非政府主办的非营利性医疗机构。根据一审法院现场勘验的结果，六六研究所目前仍占用顺义法医院主楼一层和二层的部分区域，具体为顺义法医院主楼一层平面图中9轴到14轴、C线到B线之间的区域，以及12轴到14轴、D线到E线之间的区域；二层平面图中9轴到14轴中卫生间西侧标明为门诊的房间。顺义法医院称，其要求六六研究所腾退的就是前述区域，其要求六六研究所将所有物品腾空，只需留下房屋主体结构即可。
一审法院认为：国务院颁布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顺义法医院与六六研究所签订的合同实际上是六六研究所通过使用顺义法医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在其自身没有取得该执照的情况下开展医事活动，其实质是顺义法医院变相向六六研究所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该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无效，六六研究所不应依据合同占用顺义法医院的相应场所，故六六研究所应向顺义法医院腾退相关场地。对于六六研究所提交的调取证据申请书，法院认为，顺义法医院是否为非营利性医疗机构对本案合同效力没有影响，无需调取相应证据；与邢某进行核实并不属于申请法院调查取证的范围。故对两份申请，法院不予准许。判决：一、确认北京市顺义区法医院与北京六六同明眼视光学研究所于二○○九年六月六日签订的合作合同书无效；二、北京六六同明眼视光学研究所将北京市顺义区法医院主楼一层平面图中9轴到14轴、C线到B线之间的区域，12轴到14轴、D线到E线之间的区域，以及二层平面图中9轴到14轴中卫生间西侧标明为门诊的房间中的所有物品腾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执行。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相关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存在如下争议焦点：1.上诉人六六研究所与被上诉人顺义法医院签订《合作合同书》的目的是医疗合作还是变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2.以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为目的的《合作合同书》是否应属无效合同。
对于争议焦点一，根据《合作合同书》内容，从双方义务约定安排上看，由顺义法医院开设眼科并提供场地，由六六研究所购置仪器设备，组织医生，负责开展日常诊疗工作；从对医生的日常管理上看，由六六研究所负责调配并开展医疗活动；从费用支出上看，医护人员工资奖金由六六研究所支付。前述规定未体现顺义法医院派出自有医生与六六研究所开展合作，以及双方共同从事具体的诊疗活动，而六六研究所亦未对此提交相反证据。据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所签合同系六六研究所通过使用顺义法医院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开展医疗活动，符合本案相关事实认定，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争议焦点二，首先，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十五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必须进行登记，领取《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而顺义法医院与六六研究所通过签署《合作合同书》的形式，规避了该强制性规定。一旦违反其规定，不仅可受到该行政法规规定的行政惩处，且因违反该行政法规规定进而导致合同无效之法律后果，二者之间并不矛盾，也不存在择一适用。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合作合同书》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规定，进而产生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情形的，合同无效。因医院的诊疗行为不同于一般企业的经营性行为，前者具有较强的社会公共利益属性，属于关系到人身安全的特殊领域，事关保障公民健康与社会公众切身利益。六六研究所变相借用顺义法医院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行为，实际上规避了国家有权行政机关对医疗单位实施市场准入和对有关诊疗行为依法进行行政监管的公共秩序，进而产生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法律后果。因此，该类合同应属无效。六六研究所理应在合同无效后将占用顺义法医院相应场所的物品予以腾空。
综上所述，上诉人六六研究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上诉人北京六六同明眼视光学研究所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京
审 判 员 周熙娜
代理审判员 史智军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四日
法官 助理 云 凝
书 记 员 王秋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