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43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利通，男，1949年9月26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丽，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子慧，北京市高朋（黄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清华源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大学科技园文津国际公寓***室。
负责人：王承继，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朝，女，北京市清华源律师事务所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嵩，北京培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利通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清华源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清华源律所）诉讼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196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利通上诉请求：1.撤销（2016）京0108民初19612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李利通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清华源律所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明显偏袒清华源律所一方。1.一审法院认定李利通未向清华源律所提供合法的授权文件，未与清华源律所联系，导致清华源律所无法履行合同义务，是将合同义务单方施加于李利通，但对于清华源律所的义务和违约行为，一审法院则未予认定。李利通根据《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足额支付了200万元代理费，履行了主合同义务。包括提供授权文件、证据材料等只是李利通的附随义务，附随义务的完成是需要由清华源律所提供材料或者通过阅卷后告知李利通配合出具。李利通作为普通人，对于刑事案件流程和要求概不知情，不清楚授权文件的内容和形式，只能由清华源律所指派的代理人提供给李利通。清华源律所未告知李利通应配合提供的证据材料和手续，李利通根本无法配合出具任何材料，故一审法院认定系李利通未履行合同义务，是严重错误的。2.《刑事委托代理合同》是清华源律所提供的格式合同，合同关于李利通“积极、主动、及时地配合代理人为甲方利益而从事各项工作”的约定，是清华源律所利用李利通对刑事诉讼的无知，推卸自身责任、免除自身义务的格式条款，理应无效。3.《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签订后，李利通虽未再联系清华源律所，但支付了全部代理费，反之，清华源律所在长达三年半的时间里也未联系过李利通，更谈不上会见、阅卷及辩护，完全违背了律师基本职业道德规范要求。一审法院对此事实置之不理，偏袒了清华源律所一方。4.清华源律所一方面主张在审查起诉阶段提供了包括取保候审等法律服务，一方面又陈述无法联系到李利通，无法办理委托手续，其主张前后矛盾。5.侯军霞被取保候审，是因其在哺乳期，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与清华源律所没有任何关系。6.侯军霞其他亲属在不清楚李利通委托代理律师的情况下，另行委托了其他律师代为参加诉讼，不是李利通违约另行聘请了其他代理律师。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清华源律所收取了200万元代理费，但自始未履行《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义务，现该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可能，李利通有权要求清华源律所返还代理费用。一审法院纠结于合同状态，不考虑合同实际履行的客观情况，即认定李利通单方解除合同，于法无据。三、本案于2016年6月8日立案，一审法院于2017年2月22日第一次开庭审理，于2017年4月28日作出判决，2017年12月8日才向李利通送达民事判决书，审理严重超审限，程序违法。二审期间，李利通补充发表上诉意见：1.清华源律所未履行《刑事委托代理合同》项下任何受托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应退还代理费。另，清华源律所并未告知李利通二审阶段不是必然发生的法律程序，利用李利通的焦灼心态在同一日签署了两份《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并支付了全部代理费用。2.《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并未限定清华源律所提供辩护法律服务，其可以提供法律咨询等服务，李利通未提供授权文件不足以导致清华源律所不能履约。3.《刑事委托代理合同》收费标准，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第十九条、《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及《北京市律师诉讼代理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标准（试行）》、《北京市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试行）》的规定，亦未开具发票，存在违法、违规行为，相关合同条款无效。4.清华源律所未为李利通指派代理律师。
清华源律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一、李利通没有遵循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来履行《刑事委托代理合同》。李利通怠于履行合同关于“甲方积极、主动、及时地配合代理人为甲方利益而从事的各项工作，如实提供与本案委托事务相关的所有证据材料、授权文件，并根据实际需要为代理人提供其他工作便利”的约定，仅是消极等待受托案件结束后起诉清华源律所要求退还全部代理费用。二、李利通提起本案诉讼超过了诉讼时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就《刑事委托代理合同》所涉侯军霞案件开庭审理，李利通为侯军霞聘请其他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参加诉讼，从案件开庭审理之时，李利通就知道或应该知道其权利被损害，其于2016年提起本案诉讼，显然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三、李利通与清华源律所签订了《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后，清华源律所一直要求李利通提供相应代理手续，但李利通一直没有提供，也没有和清华源律所进行联系，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由李利通自行承担。四、《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并没有对律师具体收费作出强制性规定，本案的委托代理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双方在平等的基础上协商形成的，合法有效，双方应该遵守执行。五、清华源律所针对《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已经指派了石鹏、韩浩东两位律师，律师助理也参与了工作。在清华源律所接手工作后，侯军霞在一周内就办理了取保候审，相关工作均和李利通进行了沟通。故清华源律所并未怠于履行代理义务。
李利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清华源律所退还李利通代理费200万元；2.清华源律所向李利通给付从2011年6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暂计算至2016年6月20日为55万元；3.诉讼费由清华源律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6月20日,甲方李利通与乙方清华源律所签订两份《刑事委托代理合同》，乙方接受甲方的委托，就侯军霞为甲方提供审查起诉阶段和一审、二审的法律服务；甲方积极、主动、及时地配合代理人为甲方利益而从事的各项工作，如实提供与本案委托事务相关的所有证据材料、授权文件，并根据实际需要为代理人提供其他便利；乙方勤勉、谨慎地为甲方提供本协议约定的法律服务，保守因本代理委托事务而知悉的甲方的秘密；甲方向乙方支付审查起诉阶段律师代理费100万元，一审、二审阶段律师代理费100万元，并约定了付款期限；非因乙方原因，甲方要求解除合同的，乙方已收取的代理费、办案费等相关费用一概不予退还；因乙方承办律师过错导致终止委托关系，并经查证属实的，甲方要求退费的，乙方退还预收的全部服务费，但已实际支出的办案费不予退还。李利通在上述两份合同上签字，清华源律所在上述两份合同上盖章。
同日，李利通依约向清华源律所支付代理费50万元；2011年6月22日，李利通依约向清华源律所支付代理费150万元。清华源律所向李利通出具了相应收据。
另查，前述《刑事委托代理合同》所涉的侯军霞案件，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7日作出（2013）二中刑初字第646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现已生效。前述判决书中，侯军霞的辩护人为两名律师，但均不是清华源律所的律师。同时，上述判决书载明，该案件于2013年2月26日立案，同年4月8日召开庭前会议，同年4月17日开庭审理终结。
一审诉讼中，李利通称清华源律所未提供任何法律服务，应当退还代理费用；清华源律所称清华源律所为其提供了审查起诉阶段的法律服务，包括取保候审，但案件到法院阶段后无法联系到李利通，李利通未向清华源律所提供符合规定的授权文件，并更换了其他代理人，系李利通单方解除合同，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代理费不应退还。经该院询问，李利通确认，在侯军霞取保候审后，其未再与清华源律所联系，亦未向清华源律所提供合法的委托授权文件。
一审诉讼中，因双方合同未就侦查起诉阶段清华源律所的应履行的相关义务采用列举方式列明，经该院询问，李利通未就相关委托案件在审查起诉阶段清华源律所未履行相关义务给其造成的不利影响向该院提交相应证据。
一审诉讼中，清华源律所称李利通以其行为表明不再履行合同，故双方合同已经解除；李利通称双方合同既未履行，也无法再实际履行，但其对合同的法律状态不清楚。经该院释明后，李利通既不在本案中主张解除合同，亦对双方合同是否解除未作出肯定或否定回答。
一审诉讼中，清华源律所称李利通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李利通称其自2014年底开始多次要求清华源律所退还款项，清华源律所亦同意退还，但一直拖延至今；清华源律所称李利通未向其主张过返还款项。李利通未就其上述主张向该院提交相应证据。
另查，侯军霞系李利通儿媳。
一审法院认为，李利通和清华源律所签订的《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双方均应严格履行。
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李利通在双方委托合同中的被告人取保候审后,未能依约向清华源律所提供合法的授权文件,并未再与清华源律所联系，从而导致清华源律所无法履行双方委托合同中的相应义务。李利通在其上述违约行为后，亦怠于对双方合同的后续问题与清华源律所进行沟通处理，而是消极等待双方委托合同中的相关案件审结后，以清华源律所未履行相应义务为由要求清华源律所退还代理费。同时,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经该院释明后，李利通既不在本案中主张解除合同，亦对双方合同是否解除未作出肯定或否定回答。李利通的上述行为，不仅违反“甲方（李利通）积极、主动、及时地配合代理人为甲方利益而从事的各项工作，如实提供与本案委托事务相关的所有证据材料、授权文件，并根据实际需要为代理人提供其他工作便利”的合同约定，更有违诚实信用原则，试图规避双方合同中“非因乙方（清华源律所）原因，甲方（李利通）要求解除合同的，乙方已收取的代理费、办案费等相关费用一概不予退还”的约定，故其上述行为不应得到支持与鼓励，其基于此要求清华源律所退还相关代理费的诉讼请求，该院亦不予支持。
诉讼中，经该院询问，李利通称其当时不知晓双方合同中约定的被告人的相关案件开庭时间及开庭时代理人情况，但李利通作为前述委托合同中约定的被告人的公公，其积极为被告人委托代理人，亦确认知晓被告人被取保候审后未再与清华源律所联系，故其应当对前述被告人相关的案件进程有充分的关注和了解，李利通的前述主张，明显不合常理，该院不予采信。这也是该院认定李利通消极履行合同的考量因素之一。
另需说明的是，关于双方合同中立案审查阶段的相关义务的履行情况，该院认为，相关刑事案件的立案侦查阶段已经完毕，且被告人在立案侦查阶段亦取保候审，在委托合同未就立案审查阶段清华源律所的相关义务予以明确列举的情况下，李利通既未向该院提交其要求清华源律所履行相关义务而清华源律所未履行的相关证据，亦未向该院提交因清华源律所未履行义务而对相关案件进程造成不利影响的相关证据，而仅仅笼统的主张清华源律所未履行相关义务而要求清华源律所退还代理费。李利通的该主张与现有事实相悖，亦缺乏证据支持，故该院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双方当事人的其他诉辩主张，该院并非忽视或默认，该院认为根据该院认定和分析，已经能够对本案作出判决，故对双方的其他诉辩主张该院不再予以赘述。
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利通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李利通与清华源律所签订《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照合同约定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李利通起诉主张清华源律所未依约履行《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义务，要求清华源律所退还全部代理费用。清华源律所则认为，李利通在签订合同后，未再与律所进行联系，并委托其他代理人参加诉讼，系单方解除《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已收取的相关费用依约不应退还。结合案涉《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的签订、履行以及合同所涉侯军霞刑事案件审理情况，本院认为，清华源律所的抗辩主张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九条规定：“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案涉《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系诉讼代理合同，委托事务的完成应根据委托人的指示，需要委托人提供必要的证据、文件材料并为受托人工作提供协助和配合，这是合同应有之义。《刑事委托代理合同》亦约定李利通有义务如实提供与委托事务相关证据材料、授权文件，积极、主动、及时配合清华源律所的工作，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对李利通具有约束力。李利通作为委托人，未向清华源律所提供相关证据材料、文件和委托授权手续，在侯军霞取保候审后未再与清华源律所进行联系，清华源律所主张李利通以自身行为表明单方解除《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具有一定的事实依据。
其次，《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清华源律所提供侯军霞案件审查起诉阶段和一审、二审阶段的法律服务，但侯军霞所涉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代理人不是清华源律所的律师。李利通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清华源律所存在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在此情况下，本院有理由相信李利通系单方解除了与清华源律所的《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另行聘请了其他代理人参加诉讼。
再次，李利通与清华源律所于2011年6月20日签订《刑事委托代理合同》，合同所涉侯军霞刑事案件于2013年2月26日立案审理，在近2年的时间里，李利通均未向清华源律所主张权利，在此后侯军霞案件审理过程中亦未要求清华源律所提供任何法律服务。本院认为，若清华源律所存在怠于履行合同义务行为，李利通作为委托人应积极主张权利，但李利通在5年长的时间内未向清华源律所主张权利，有悖常理。结合上述情形，本院认为清华源律所抗辩李利通单方解除合同，具有一定的事实依据。
综合上述认定，清华源律所未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系李利通单方解除合同所致，依据《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非因清华源律所导致终止委托关系，相关费用不予退还。一审法院认为李利通要求退还代理费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李利通上诉主张代理费标准过高，合同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中没有关于律师收费标准的具体规定，在2006年12月1日执行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中也取消了关于律师收费标准的具体规定；在效力等级上，《北京市律师诉讼代理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标准（试行）》、《北京市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试行）》属于地方政府部门规章，不属于认定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故清华源律所收费是否过高问题均不导致合同相关条款无效，本院对李利通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信。至于清华源律所未开具发票问题，李利通可另行主张，是否开具发票不构成李利通起诉要求返还律师费的依据。
关于李利通上诉主张一审法院审理超出审限，程序违法问题，该程序问题不足以导致案件发回重审，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李利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200元，由李利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刘海云
审 判 员 徐 硕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