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77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巫某某，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某武，广东XX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某涛，广东XX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XX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颜某春。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某刚，湖南XX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巫某某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XX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5）深宝法民二初字第29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巫某某上诉请求本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XX公司诉讼请求并由XX公司承担诉讼费用。主要理由是：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审理期间，本案已涉嫌经济犯罪，依法应当驳回XX公司起诉。就本案所涉经济纠纷，XX公司已向公安机关进行报案，深圳市人民检察院已以涉嫌诈骗罪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案号：(2017)粤03刑初3号。目前，与本案租车有关的当事人黄某乐、黄某章、钟某帆等均已被刑事拘留，羁押于深圳市第二看守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因此，鉴于本案已经涉嫌经济犯罪，故法院应当裁定驳回XX公司起诉。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案所涉的并非真实车辆租赁合同关系，而是黄某乐、黄某章和钟某帆的共同犯罪行为。（一）本案涉及的租赁合同应为无效合同，巫某某无须向XX公司支付租金。1.本案的真正关系，是XX公司和黄某章之间的借贷关系。根据起诉书认定的内容，租赁涉案车辆（粤BDXXX3奥迪Q7车辆）原为黄某章控制的财产，2014年底即抵押给XX公司进行借款，2015年3月，XX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某乐和黄某章合谋从公司租车出来进行质押借款以变现资金，故黄某章找到并不知情的巫某某，巫某某在黄某乐和黄某章的指示下签订该合同，签订该合同以后，黄某章随即将车提走，实际上由黄某乐、黄某章和钟某帆共同将车辆进行抵押，向第三人借款。因此，本案的实质并非巫某某与XX公司的车辆租赁关系，而是XX公司与黄某章之间的借贷关系。黄某乐是XX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行为代表了XX公司，XX公司是清楚知悉此事的。2.从法律上而言，车辆租赁合同系双方虚伪表示，应为无效合同。3.XX公司应为自己的借贷风险承担责任。从案件诉讼信息可以得知，黄某章并非向XX公司承租一辆汽车，而是以相同的方式多次向XX公司借钱，XX公司以租车名义进行放贷，收取高额的利息，本身即违反法律规定。在发生风险后，其理应继续向黄某章追讨，而非向从未使用过车辆的巫某某索要。（二）即便存在租赁合同，该合同也已经到期，巫某某已经支付了相应的租金，权利义务已经履行完毕。1.租赁合同后续责任应当由黄某章承担。2.车辆租金过高，应当予以调整。（三）涉案车辆已经被公安机关追回，巫某某无须返还该车辆。
XX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予以维持。
XX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解除租赁合同关系；2.巫某某自2015年4月10日按每月30000元支付租金，至XX公司收回汽车之日止；3.巫某某返还车牌号为粤BDXXX3奥迪Q7小型越野车；4.巫某某支付律师费5000元；5.诉讼费用由巫某某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XX公司与巫某某于2015年3月10日签订编号为0150310的《租赁合同》及《汽车租赁登记表》。《租赁合同》约定XX公司将车型为奥迪Q7、车牌号为粤BDXXX3（车辆识别代号WAXXXXXX1、发动机号CJXXX6）的车辆租赁给巫某某，出租方自2015年3月10日15:00时起，将车辆交付给承租人，至2015年4月9日15:00时收回，应承租人要求，由出租方派人至承租人指定地点送、接车辆；租赁方续交租金应在预付租金到期前一天办理；如需续租车辆，须提前24小时到出租方办理续租手续；租赁期间以车辆发车时为始，以车辆收车时为止，每日以24小时计算，超过（含）6小时按全日计算，6小时以内按半日或小时计算；承租人在签订合同时一次性交付《汽车租赁登记表》约定的押金，合同期满或双方协议解除合同时，如承租人无违约行为，出租方将押金归还承租人；承租人未经出租方同意逾期返还车辆的，逾期租金以原租金标准的1.5倍计收；承租人如给出租方造成经济损失让出租方提出诉讼，承租人应承担出租方所有的一切开支（包括律师费、诉讼费、担保费等）；未经出租方许可承租人拖欠租金超过3日，出租方有权随时随地收回车辆并解除合同。《汽车租赁登记表》约定租赁价格为一天，预计租用时间2015年4月9日15:00，租车保证金为100000元，预交租金20000元。同日，巫某某签署《租赁车辆交接单》，确认涉案车辆证件、车况。另查，涉案车辆粤BDXXX3登记在陈某秀名下，2015年4月27日车辆抵押给颜某春。2015年3月5日陈某秀出具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委托XX公司以公司名义完成车辆出租、与承租人协商签订租赁合同及收取租金、取回所租车辆等相关手续。XX公司陈述该份《授权委托书》原件现保存于深圳市公安局西乡派出所。2015年6月24日，XX公司与湖南XX律师事务所律师签订《委托代理协议书》，约定该所代理本案，服务费5000元。该所已开具相应发票。2015年6月24日，XX公司诉至本院。起诉状副本于2015年10月21日送达给巫某某。审理中，XX公司主张现涉案车辆去向不明，汽车租赁登记表中租金每月20000元，合同第9条第2款约定逾期租金以原租金标准的1.5倍计算，即20000元×1.5=3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XX公司与巫某某形成车辆租赁合同关系。巫某某未依约按时返还车辆，XX公司依约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合同自XX公司诉状送达巫某某时即2015年10月21日解除。合同解除后，租赁物应当返还出租人。合同解除之前的租金，巫某某应向XX公司支付，根据合同，2015年4月10日至2015年10月20日租金计算为20000元/月×1.5×6个月＋20000元/月×1.5÷31天×11天＝190645元，扣减巫某某已交付的保证金100000元，巫某某尚需支付90645元。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XX公司主张巫某某继续按原合同支付租金，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XX公司主张巫某某支付律师费，符合双方合同。XX公司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二十七条、第二百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XX公司与巫某某2015年3月10日签订的《车辆租赁合同》于2015年10月21日解除;二、巫某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XX公司支付租金90645元；三、巫某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XX公司返还车牌号粤BDXXX3奥迪Q7车辆一台；四、巫某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XX公司支付律师费5000元；五、驳回XX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巫某某承担。
二审中，XX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巫某某向本院提交了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粤刑终1096号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XX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黄某乐与黄某章合谋从XX公司通过租赁方式占有涉案车辆并质押贷款变现，黄某乐的行为代表了XX公司，故涉案租赁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且涉案车辆已经由公安机关追回并返还XX公司。XX公司对该刑事裁定书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该刑事裁定书是否作为证据采信，本院将结合本案其他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粤刑终1096号刑事裁定认为原审判决（即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3刑初3号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予以维持。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3刑初3号刑事判决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底，黄某乐和黄某章商量合伙成立第三方支付公司，因缺少资金，黄某乐提出其公司可以贷款……黄某章又将其控制的另外三辆涉案车辆奥迪Q7(粤BDXXX3)……抵押给XX公司借款。2015年3月，黄某乐和黄某章两人又合谋从XX公司租车出来进行质押借款以变现资金，之后由黄某章找到亲戚黄某青、黄某辉、巫某某、曾某平四人去XX公司签订租车合同，黄某乐办理了租车手续，之后黄某乐、黄某章、钟某帆将上述车进行质押借款或转卖，其中奥迪Q7……开到东莞……抵押给林某颖，宝马XXXLI由钟某帆先以30万元抵押给陈某，后又换回押给珠海市XXX二手车行，之后又从该车行开走并处置；宝马X6由黄某章转卖给他人……”并作出如下判决：“黄某乐犯诈骗罪……黄某章犯诈骗罪……扣押在案的黑色奥迪Q7车（粤BDXXX3）返还给被害人……继续追缴赃款赃物，返还给被害人。”
本院再查明，在二审法庭调查程序中，XX公司自认涉案车辆已经向其返还。
本院认为，关于作为XX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黄某乐的涉案犯罪行为是否能被当然视为XX公司行为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规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法人章程或法人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本案中，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7）粤03刑初3号刑事判决认定黄某章将其控制的涉案车辆抵押给XX公司借款，黄某乐和黄某章两人又合谋从XX公司租车出来进行质押借款以变现资金，由黄某章找到巫某某去XX公司签订租车合同，黄某乐办理了租车手续，之后将涉案车辆进行了质押借款或转卖，并认为黄某乐、黄某章的上述行为构成诈骗罪。由此可见，XX公司作为上述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并未参与黄某乐等人的涉案犯罪行为，也即黄某乐等人的涉案行为并未得到XX公司授权和认可，且从巫某某在签订涉案租赁合同后并未实际使用涉案车辆而是将其交付给黄某乐等人的事实可知，签订涉案租赁合同并非巫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而只是配合黄某乐等人从事犯罪行为的手段之一，故巫某某并非善意相对人，因此，黄某乐等人的涉案犯罪行为不能当然视为XX公司的行为，巫某某以黄某乐系XX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为由主张XX公司知悉涉案犯罪行为，缺乏事实依据且与已发生法律效力的上述刑事裁判所认定的事实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涉案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巫某某主张涉案租赁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签订该合同是黄某乐等人通谋骗取财产的行为，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行为，故该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但是，XX公司作为合同主体之一并未参与、也不知晓黄某乐等人的通谋行为，其在签订该合同时意思表示真实，目的合法，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所规定的情形；黄某乐等人的行为在刑事方面构成诈骗罪，在民事方面应认定黄某乐、巫某某就签订涉案租赁合同事宜，主观上构成欺诈，该欺诈行为损害了善意相对方，即XX公司的利益，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应认定涉案租赁合同系可撤销合同，XX公司享有撤销权，由于本案中，XX公司并不主张撤销涉案租赁合同，故该合同应认定为有效。将决定合同有效与否的权利赋予受欺诈方，其可以从保护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决定是否申请撤销因欺诈行为而签订的合同，更有利于保护善意相对人的利益，更能体现私法领域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也更能体现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巫某某关于涉案租赁无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有悖民法的上述基本原则，本院不予支持。
由于涉案租赁合同有效，故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相应的租金应由巫某某支付，巫某某关于后期租金应由黄某章支付的主张缺乏合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巫某某关于涉案车辆租金过高、应予调低的主张与合同约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由于XX公司自认涉案车辆已向其返还，故巫某某关于无须再向XX公司返还该车辆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巫某某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由于二审期间出现新的证据，即在二审期间发生法律效力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粤刑终1096号刑事裁定书，导致案件被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原审裁判不属错误裁判案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5）深宝法民二初字第2937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5）深宝法民二初字第293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五项；
三、驳回深圳市XX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巫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茹
审判员 范 志 勇
审判员 李 兴 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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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
书记员 亓洋（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六十一条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章程的规定，代表法人从事民事活动的负责人，为法人的法定代表人。
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
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四十六条由于当事人的原因未能在指定期限内举证，致使案件在二审或者再审期间因提出新的证据被人民法院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的，原审裁判不属于错误裁判案件。一方当事人请求提出新的证据的另一方当事人负担由此增加的差旅、误工、证人出庭作证、诉讼等合理费用以及由此扩大的直接损失，人民法院应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