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15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西聚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晋中市灵石县两渡镇崔家沟。
法定代表人：王翠英，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李辉，山西辉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招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陆家嘴环路1088号22楼。
法定代表人：连柏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霞，上海瑾之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桑桑，上海瑾之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西路鑫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晋中市介休市义安镇北辛武工业小区。
法定代表人：朱其诚，经理。
原审被告：王殿辉，男，1963年9月1日生，汉族，住山西省灵石县。
原审被告：李计平，女，1965年10月5日生，汉族，住山西省灵石县。
上诉人山西聚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招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招银公司”）及原审被告山西路鑫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81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10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聚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李辉、被上诉人招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霞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聚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三项，依法改判聚义公司赔偿招银公司未付租金损失3,381,154.74元并重新核算违约金数额。事实和理由：保证金应在违约发生时即予以抵扣，一审法院判令抵扣起始时间为租赁合同到期时,违背了保证金的性质和公平原则，加重了聚义公司的负担，并导致违约金计算错误。同时，聚义公司在一审判决后又支付了共计240万元，应予以抵扣。
被上诉人招银公司辩称，租赁保证金作为承租人向出租人提供的担保，在融资租赁合同履行期间，出租人有权自始持有该保证金，享有其担保作用。招银公司选择于融资租赁合同关系解除日冲抵保证金，符合合同约定和行业习惯。聚义公司的违约行为严重损害招银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驳回上诉，并按照其对于保证金抵扣时间的主张进行改判。
原审被告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未发表述称意见。
招银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招银公司与聚义公司于2011年3月21日签订的编号为C3611ZZ1102170329的《融资租赁合同》；2、聚义公司向招银公司返还编号为C3611ZZ1102170329的《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租赁设备；3、聚义公司向招银公司支付按全部未付租金数额计算的损失18,866,372.70元（截至2016年11月7日，应付未付租金总额为28,823,845.81元，其中9,957,473.11元已与租赁保证金9,957,473.11元抵扣，即截至2016年11月8日全部未付租金为18,866,372.70元）；4、聚义公司向招银公司支付自2016年11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18,866,372.70元为基数，按每日万分之五以实际欠款天数计算的违约金（聚义公司自2014年6月23日起暂计至2016年11月7日的以到期应付未付租金为基数的违约金数额为10,042,526.89元，已于2016年11月7日与租赁保证金10,042,526.89元抵扣完毕）；5、聚义公司向招银公司支付律师费20万元；6、招银公司可就上述第2项所述的租赁设备与聚义公司协议折价或将该租赁设备拍卖、变卖，所得价款用于清偿聚义公司上述第3至第5项付款义务，如所得价款不足清偿上述债务，则不足部分由聚义公司继续清偿；7、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对聚义公司上述第1至第6项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8、聚义公司、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承担一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申请费及其他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3月21日，招银公司与聚义公司签订了编号为C3611ZZ1102170329的《融资租赁合同》（以下简称“租赁合同”），约定招银公司向聚义公司选定的供应商山西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购买煤矿采掘等机械设备作为租赁设备，并由聚义公司承租，租赁期为2.5年（30个月），起租日为2012年3月23日，聚义公司分10期支付租金，每季一期，期末支付，聚义公司同意依据租赁合同及附件三《租金支付表》所约定的金额、币种、时间和支付方式向招银公司支付租金；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调整时，招银公司有权对租赁利率作出同方向、同幅度的调整。同时，聚义公司还应向招银公司支付手续费6,000,000元及租赁保证金20,000,000元。若聚义公司未按约支付租金及其他应付款项的，招银公司有权对欠付款项按日计收万分之五违约金，直至全部付清之日止；若聚义公司逾期60日或累计满90日未按合同约定向招银公司支付租金的，招银公司有权解除合同，要求聚义公司赔偿招银公司所遭受的损失，并赔偿招银公司行使权利所发生的诉讼费用、律师费及因清收而发生的其他费用等。
2011年3月21日，招银公司与聚义公司及其指定的设备供应商A公司三方签署了编号为SBZRXHYM1102170329的《买卖合同》，采购聚义公司自主选定的机器设备。2011年3月23日，招银公司依约支付了租赁设备采购款200,000,000元。根据《验收合格证明书》及《交货清单》，A公司将租赁设备已交付聚义公司，招银公司取得租赁设备所有权。
为担保聚义公司履行租赁合同，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路鑫公司（原名“山西省介休市路鑫煤炭气化有限公司”）与招银公司签订了编号为ZLDBJXLX1102170329的《保证合同》，王殿辉、李计平签署并向招银公司出具编号为ZLDBGRDB1102170329的《不可撤销的担保书（个人）》。上述三保证人均自愿为聚义公司在租赁合同项下承担的租金、违约金、手续费、损害赔偿金、债权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差旅费及租赁物取回时的拍卖、评估等费用）和其他应付款项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至主合同项下最后一期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后两个日历年。
一审法院另查明，租赁合同约定：第7.5条，聚义公司应于招银公司向卖方支付设备款前向招银公司一次性支付租赁保证金2,000万元，保证金不计利息。聚义公司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如果发生违约事件，招银公司有权用租赁保证金按以下顺序抵扣：（1）应付的违约金，（2）其他费用，（3）欠付租金，同时聚义公司应根据招银公司通知，及时补足租赁保证金；如聚义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没有发生任何违约事项，租赁保证金用于冲抵最后几期租金的相应金额。涉案租赁设备为：11,710套地面成套机器设备、9,632套井下采掘机械设备。
一审法院又查明，2011年3月23日，招银公司支付设备价款200,000,000元。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约定，合同的融资期限为3.5年，包含1年宽限期和2.5年租赁期，宽限期内招银公司向聚义公司收取租前息，租前息按日计息，放款后每3个月的对应日结息。起租日为2012年3月23日，每期租金支付方式为从起租日开始按季等额期后支付租金，具体参考《租金计划表》。招银公司向卖方付款后，招银公司应向聚义公司发出《租金支付表》，《租金支付表》与《租金计划表》不一致的地方，以《租金支付表》为准。根据《租金支付表》，涉案合同项下共10期租金。第1期租金应于2012年6月23日支付，之后每期租金为每三个月的第23日，第9期租金应于2014年6月23日支付，第10期（最后一期）租金应于2014年9月23日支付。后因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调整，招银公司向聚义公司发送《租金调整通知书》，根据该通知，第1期租金为22,180,936.36元，第2期租金为22,107,046.81元，从第3期租金开始均为22,040,577.37元。合同履行过程中，聚义公司按期向招银公司支付第1-8期租金，之后支付情况为：2014年7月29日支付400万元、8月5日支付700万元、10月31日支付300万元、12月2日支付100万元、2015年2月3日支付50万元、4月7日支付20万元、4月30日支付10万元、5月29日支付20万元、7月2日支付10万元、7月30日支付10万元、9月29日支付10万元、2017年4月27日支付50万元、4月28日支付50万元。
一审法院再查明，招银公司委托律师参加诉讼，并于2016年11月10日与上海瑾之润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协议》，支付律师费2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招银公司与聚义公司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融资租赁法律关系，缔约双方理应恪守。招银公司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聚义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按时给付租金的义务，显属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根据合同约定，招银公司有权要求解除《融资租赁合同》，收回、处分租赁物，并由聚义公司赔偿损失。招银公司为实现债权委托代理律师并实际支付律师费用，未超过律师收费的有关标准，且有合同依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归纳案件争议焦点为，如何认定保证金的抵扣时间。四名原审被告均认为，应于违约发生时即行抵扣，其于2014年6月24日开始发生到期未付租金的情形，此时即应开始将保证金抵扣未付款项。招银公司认为，保证金抵扣时间的选择权在招银公司，其于2016年11月7日提起诉讼，故应于此时开始抵扣。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若融资租赁合同对承租人发生违约时保证金的抵扣时间有明确约定，则应当尊重商事合同当事人自愿原则，依约抵扣，但《融资租赁合同》并未就此情形下保证金的抵扣时间进行明确约定，合同双方当事人亦未能就此达成一致，鉴此，一审法院将根据保证金的性质作用及公平原则予以认定。首先，保证金的作用在于为出租人的债权实现提供担保，确保承租人期内按期履约，而非主要用于违约时抵扣租金，当租赁期间尚未届满时，招银公司有权继续持有全部保证金，享有其担保作用，故对聚义公司主张不予采信。其次，聚义公司于2011年涉案融资租赁合同签订后初期即已向招银公司支付保证金，金额达2,000万元，且不计利息，若允许招银公司在合同末期租金日2014年9月23日之后仍无息占有该笔资金，同时以未经抵扣的全部未付租金为基数计算违约金，直至超过2年才行抵扣，明显不当加重了聚义公司的负担，显失公平，故对招银公司主张亦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保证金应于约定的租期届满开始抵扣，于此时抵扣保证金2,000万元后，聚义公司尚欠租金9,072,599.64元、截至2017年4月28日的违约金1,897,084.35元。
招银公司与路鑫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王殿辉、李计平签署并向招银公司出具的《不可撤销的担保书（个人）》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有效，应予恪守，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应当依约对聚义公司的付款义务在扣除租赁物返还时价值的差额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义务。
一审法院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百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招银公司与聚义公司2011年3月21日签订的编号为C3611ZZ1102170329的《融资租赁合同》；二、聚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招银公司编号为C3611ZZ1102170329的《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租赁物（11,710套地面成套机器设备、9,632套井下采掘机械设备）；三、聚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招银公司按全部未付租金9,072,599.64元计算的损失、截至2017年4月28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1,897,084.35元、以及自2017年4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以到期未付租金9,072,599.64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五的利率计算）；四、聚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招银公司律师费20万元；五、招银公司可就第二项判决所述的租赁物与聚义公司协议折价或将该等设备拍卖、变卖，所得价款用于清偿聚义公司上述第三、四项付款义务；如所得价款不足清偿上述债务，则不足部分由聚义公司继续清偿，如所得价款超过上述债务，则超过部分归聚义公司所有；六、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对聚义公司判决第三、四项确定的还款义务与第五项收回租赁物价值的差额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路鑫公司履行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聚义公司追偿。一审案件受理费136,19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141,198元，由招银公司负担58,478元，由聚义公司、路鑫公司、王殿辉、李计平共同负担82,720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期间，聚义公司提出，一审判决后其先后四次（分别为2017年6月7日、7月31日、8月30日和9月30日），每次60万元，共计240万元转账到招银公司（其中432,907.01元转账至已被冻结的聚义公司账户），应予抵扣。招银公司确认收到聚义公司四笔还款，分别为6月7日60万、7月31日60万、8月30日60万和9月30日167,092.99元。对于转账到已被冻结的聚义公司账户的432,907.01元，则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保证金的抵扣时间如何确定，特别是在融资租赁合同对于保证金抵扣时间未作约定，当事人各方事后也无法达成协议的情况下，如何公平合理地确定保证金抵扣时间。本院注意到，融资租赁合同第7.5条约定，“乙方（聚义公司）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如果发生违约事件，甲方（招银公司）有权用租赁保证金按以下顺序抵扣：（1）应付的违约金，（2）其他费用，（3）欠付租金，同时乙方（聚义公司）应根据甲方（招银公司）通知，及时补足租赁保证金”。从文义来看，这表明在融资租赁合同履行期间，如果招银公司用保证金进行相应抵扣之后，聚义公司仍有义务确保该笔保证金的数额完整。因此，本案中保证金主要起到担保债务履行的作用，并非主要用于抵扣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聚义公司要求在违约行为发生后即刻予以抵扣的主张没有合同依据。同时，考虑到2000万元保证金系聚义公司在2011年融资租赁合同签订后即全额支付给招银公司，且不计利息，一审法院基于公平原则，将抵扣时间确定为合同约定的租赁届满日，而非招银公司主张的合同解除日，较好地平衡了合同双方的利益，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一审判决后聚义公司向招银公司支付的款项，应当予以抵扣。对于其中的432,907.01元，因系聚义公司转账至自身被冻结的账户内，且招银公司并不认可，本院不予确认。因此本院确认聚义公司在一审判决后向招银公司支付的款项为：2017年6月7日60万、7月31日60万、8月30日60万和9月30日167,092.99元。上述费用在发生抵扣后，聚义公司尚欠租金9,072,599.64元，截至2017年9月30日的违约金633,117.82元。鉴于上述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调整是基于聚义公司在一审判决后自行还款的结果，故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聚义公司负担。
综上所述，上诉人山西聚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810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第六项；
二、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8107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8107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上诉人山西聚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招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按全部未付租金9,072,599.64元计算的损失，截至2017年9月30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633,117.82元，以及自2017年10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以到期未付租金9,072,599.64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五的利率计算）。
一审案件受理费136,19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141,198元，由被上诉人招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负担58,478元，由上诉人山西聚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审被告山西路鑫能源集团有限公司、王殿辉、李计平共同负担82,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7,878元，由上诉人山西聚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天衣
审判员 周 欣
审判员 桂 佳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须海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