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15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培艳，住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清松，广东百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淘金支行，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负责人：何小红，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蓉，广东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洪耿，广东实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广州圣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李思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蕻，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张培艳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淘金支行（以下简称农行淘金支行）、原审被告广州圣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景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48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二审均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本案二审不开庭进行了审理。现本案已审理终结。
张培艳上诉请求：改判驳回农行淘金支行要求支持罚息36422.32元及复利940.88元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如下：1.张培艳与农行淘金支行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是格式合同，其中的罚息、复利的条款农行淘金支行利用贷款人的优势地位设定罚息及复利的条款，该条款是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借款人张培艳协商，属于《合同法》第39条规定的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第40条的规定，该格式条款加重了借款人张培艳的责任，应当无效。2.《合同法》是上位法，中国人民银行的规定等不能对抗上位法，有关罚息及复利的规定应属无效。
农行淘金支行二审答辩称：张培艳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中关于罚息和复利的条款约定合法有效。根据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第二十五条和《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的相关规定，对于逾期贷款,农行淘金支行可以计收罚息，对于逾期利息可以计收复利。罚息利率标准为在借款合同载明的贷款利息水平上加收30％-50％。2.《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是经三方协商约定签订的，是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不属于无效条款。根据合同签字页的相关说明，张培艳是在充分了解合同条款且明确同意的情况下才签字的。张培艳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知晓签订合同所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所以涉案合同对张培艳具有约束力。农行淘金支行已经履行了发放贷款的义务，张培艳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
原审被告圣景公司二审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
农行淘金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培艳立即偿还农行淘金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3481781.63元及利息（含正常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5年12月1日正常利息54918.49元，罚息36422.32元，复利940.88元，之后的利息按照合同约定标准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圣景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农行淘金支行对抵押物富力盈凯广场35层3502房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抵押物的价款优先受偿。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29日，农行淘金支行与圣景公司签订了《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一手商业用房贷款业务银企合作协议》，其中约定：圣景公司开发了富力盈凯广场项目；合作项目坐落于广州市天河区珠江新城J1-1地块；由农行淘金支行对合作项目提供开发贷款支持；圣景公司为农行淘金支行向合作项目的购房人发放的个人商业用房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期间为自借款发放之日起，至办妥以贷款人为抵押权人的抵押登记手续完成之日止，保证的范围包括借款合同项下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贷款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如合作项目的购房人与圣景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且与农行淘金支行签订借款合同，无论圣景公司是否在购房人与农行淘金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上作为担保人签章，购房人与农行淘金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中担保的相关约定均与本协议中担保相关条款共同构成农行淘金支行与圣景公司关于担保的有效约定。双方特别约定：如圣景公司未在购房人与农行淘金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上签章，不影响其依据借款合同对购房人债务承担担保责任的法律效力。如农行淘金支行要求圣景公司在与其签订借款合同的购房人清单上签章确认，圣景公司应予配合。
2013年6月4日，农行淘金支行（贷款人）与张培艳（借款人、抵押人）签订了《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其中约定：农行淘金支行向张培艳发放贷款391万元用于购买广州市天河区华夏路16号3502房（房屋预告登记为富力盈凯广场35层3502房）；贷款期限为120个月；贷款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上浮10%；还款方式是等额本息还款法，还款周期为一个月；借款人未按本合同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本金的，贷款人对逾期借款从逾期之日起在本合同约定的借款执行利率基础上上浮50%计收罚息，对应付未付利息，贷款人依据中国人民银行规定计收复利；借款采用阶段性保证和抵押的担保方式，张培艳自愿以广州市天河区华夏路16号3502房向农行淘金支行提供抵押，圣景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期间为自借款发放之日起，至办妥以贷款人为抵押权人的抵押登记手续完成之日止，保证的范围包括本合同项下全部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贷款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借款人未按约定按期足额偿还借款，贷款人有权限期纠正违约行为、停止发放借款、提前收回已发放借款，有权提前行使担保权，有权宣布借款人与贷款人签订的其他借款合同项下借款立即到期或采取其他资产保全措施，并有权在遭受损失时要求借款人全额赔偿；本合同项下借款同时存在物的担保（含借款人或第三人提供）和保证担保的，贷款人可以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也可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贷款人已经选择某一担保方式／担保人／担保物来实现债权的，也可同时主张通过其他担保方式／担保人／担保物来实现全部或部分债权。
合同签订后，张培艳用于抵押的广州市天河区华夏路16号3502房（房屋预告登记为富力盈凯广场35层3502房）于2014年1月15日在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办理了抵押权预告登记手续，抵押权预告登记权利人为农行淘金支行。
2014年3月5日，农行淘金支行依约向张培艳发放贷款391万元。借款后，张培艳未能依约还款，截至2015年12月1日，张培艳尚欠农行淘金支行借款本金余额3481781.63元及暂计至2015年12月1日的正常利息54918.49元、罚息36422.32元、复利940.88元。农行淘金支行催收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农行淘金支行与张培艳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生效。农行淘金支行已按《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约定履行了发放贷款的义务，张培艳未能按合同约定履行还款付息义务构成违约，依照合同约定，农行淘金支行有权收回发放的贷款，宣布贷款提前到期，故农行淘金支行要求张培艳偿还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罚息、复利的诉讼请求合法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农行淘金支行请求对抵押物富力盈凯广场35层3502房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抵押物的价款优先受偿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预告登记后，未经预告登记的权利人同意，处分该不动产的，不发生物权效力。预告登记后，债权消灭或者自能够进行不动产登记之日起三个月内未申请登记的，预告登记失效。即抵押权预告登记所登记的并非现实的抵押权，而是将来发生抵押权变动的请求权，该请求权具有排他效力。因此，农行淘金支行作为讼争房屋抵押权预告登记的权利人，在未办理房屋抵押权设立登记之前，其享有的是当抵押登记条件成就或约定期限届满对讼争房屋办理抵押权登记的请求权，并可排他性地对抗他人针对讼争房屋的处分，但并非对讼争房屋享有现实抵押权，故对于农行淘金支行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一手商业用房贷款业务银企合作协议》约定了圣景公司为农行淘金支行向合作项目的购房人发放的个人商业用房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期间为自借款发放之日起，至办妥以贷款人为抵押权人的抵押登记手续完成之日止，本案中，以农行淘金支行为抵押权人的抵押登记手续并未完成，故依照上述约定圣景公司应对张培艳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圣景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向张培艳追偿。因《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约定“本合同项下借款同时存在物的担保（含借款人或第三人提供）和保证担保的，贷款人可以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也可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贷款人已经选择某一担保方式／担保人／担保物来实现债权的，也可同时主张通过其他担保方式／担保人／担保物来实现全部或部分债权”，依照《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一手商业用房贷款业务银企合作协议》上述约定对圣景公司亦为有效约定，圣景公司应对本案全部债务承担保证责任，圣景公司辩称只对处分抵押物不足部分的债务承担保证责任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张培艳清偿借款本金3481781.63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5年12月1日的利息54918.49元、罚息36422.32元、复利940.88元，之后的利息、罚息、复利按照《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约定的标准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给农行淘金支行。二、圣景公司对张培艳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圣景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张培艳追偿。三、驳回农行淘金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166元、保全费5000元，合共40166元，由张培艳、圣景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1.《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中各当事人的签名处上方用黑体字写明：“借款人、担保人声明：贷款人已依法向我方提示了合同相关条款（特别是黑体字条款），应我方要求对相关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效果做了说明，我方已经知悉并且理解上述条款。”2.《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第12.1款约定：“借款人未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本金的，贷款人对逾期借款从逾期之日起在本合同约定的借款执行利率上上浮百分之伍拾计收罚息，直至本息清偿为止……”；第12.3款约定：“对应付未付利息，贷款人依据中国人民银行规定计收复利。应付未付利息包括借款期内产生的应付未付利息（含违约使用罚息）和借款逾期后产生的应付未付利息（含逾期罚息和违约使用罚息）……”。
本院认为：根据讼争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中关于罚息、复利的条款是否有效，张培艳是否应当按照合同条款的约定向农行淘金支行支付罚息、复利？
张培艳上诉主张《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中关于罚息、复利的条款为格式条款，农行淘金支行利用其优势地位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其协商，加重了其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相关规定，应属无效。此外，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虽对银行就逾期贷款计收罚息、复利作了规定，但其只是行业内部规定，不能对抗作为上位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为准。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及《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的通知》是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部门规章，对于商业银行具有规范性效力，商业银行开展金融业务时应遵守上述规章的相关规定。其中有关银行可就逾期贷款计收罚息、复利的规定并不属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规定亦不存在冲突。其次，本案中，张培艳与农行淘金支行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是双方在平等自愿的条件下签订的，其中关于罚息、复利的计收符合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第二十五条及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的通知》第三条的规定，于法有据，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免除银行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或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再次，农行淘金支行在签名页处作了特别提示，已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张培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晓自己在合同上签字的法律责任与后果。因此，一审法院支持农行淘金支行关于张培艳应向其清偿罚息、复利的主张并无不当。
尽管如此，从《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第12.3款关于“对应付未付利息，贷款人依据中国人民银行规定计收复利。应付未付利息包括借款期内产生的应付未付利息（含违约使用罚息）和借款逾期后产生的应付未付利息（含逾期罚息和违约使用罚息）”的约定来看，在复利的计收范围问题上，农行淘金支行将逾期罚息亦纳入了“应付未付利息”计收复利。对此，本院认为，逾期罚息是对借款人逾期归还借款本金而给银行造成的损失的补偿，如对逾期罚息再计收复利，无异于对借款人实施双重惩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对借款人亦不公平。因此，本院对农行淘金支行就逾期罚息计收复利的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中，张培艳一审未参加诉讼，亦未对农行淘金支行的相关诉讼请求进行答辩，更未对逾期罚息计收复利的问题提出抗辩，从而导致二审改判。有鉴于此，本院决定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根据改判结果作出调整，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于张培艳大部分上诉请求未获得支持，且改判部分亦是因张培艳一审未及时行使诉讼权利、履行诉讼义务所致，该部分作为增加的诉讼成本亦应由张培艳自行承担。
综上，张培艳二审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该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48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484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48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张培艳清偿借款本金3481781.63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5年12月1日的利息为54918.49元、罚息为36422.32元，上述时段的复利及之后的利息、罚息、复利按照《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约定的标准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但对逾期罚息部分不计收复利）给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淘金支行；
四、驳回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淘金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5166元，保全费500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淘金支行负担50元，张培艳、广州圣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401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4元，由张培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筱锴
审判员 吴 湛
审判员 吴晓炜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蔡晓倩
吴泳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