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45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蔡建琼。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齐可，广东金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
负责人：罗维，该所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湘，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蔡建琼因与被上诉人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国声事务所”）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53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建琼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国声事务所全部诉讼请求并支持蔡建琼全部反诉请求。2.国声事务所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广东省律师服务政府指导价》明确刑案的审判阶段收费标准为6000—33000元／件。蔡建琼委托国声事务所办理刘凤韶的再审案件，其中包括案件再审申诉及再审开庭。故依照政府指导价标准，蔡建琼与国声事务所约定律师费为3万元并已履行完毕，2016年7月6日国声事务所亦出具发票给蔡建琼。因此一审判决参照《广东省物价局、司法厅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中关于刑事案件律师费收费的政府指导价，酌情认定本案律师费为8万元，实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二、蔡建琼从委托申诉起共向罗湘律师交付了131000元，以上交付均有相应时间段的银行存取记录证实。然而，国声事务所除了3万元律师费外均没有为其他收取款项出具相应的发票。蔡建琼认为国声事务所违反“律师代理刑事诉讼案件禁止实行风险代理收费”的规定，且违背诚实信用的立约原则，罗湘律师向蔡建琼收费无合法依据。而罗湘律师是国声事务所指派的案件承办律师，罗湘律师的行为是代表国声事务所作出，构成表见代理，因此，国声事务所理应退还己收取但未开发票的款项101000元给蔡建琼。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国声事务所答辩称，我方从未收到蔡建琼支付的131000元，一审法院认定的30000元律师费也是罗湘律师代为垫付的。国声事务所虽然没有上诉，但对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委托合同违反收费管理办法而无效不认可。合同无效只能是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而不能因为违反地方性规章而无效。
国声事务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蔡建琼支付国声事务所律师代理费300000元人民币；2.蔡建琼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蔡建琼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国声事务所退还已收取但未开发票的律师费101000元；2.国声事务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认定的事实：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1日作出（2014）中一法刑二初字第677号刑事判决，判决刘凤韶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后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4日作出（2015）中中法刑二终字第66号形式裁定，维持原判。
国声事务所（受委托方、乙方）与蔡建琼（委托方、甲方）签订（2017）粤国律字第112号《委托代理合同》，其中载明：甲方因刘凤韶不服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中中法刑二终字第66号《刑事裁定书》申诉一案，经与乙方协商，达成下列条款：乙方接受甲方委托，办理上述案件或事务，具体的代理权限以甲方签署的授权委托予以表述；乙方指派罗湘、林衡律师依法维护甲方的合法权益；乙方的代理事项见授权委托书；甲方应按如下方式支付费用给乙方，申诉受理后，再审法院裁判刘凤韶无罪的法律文书送达甲方或刘凤韶被无罪释放后10天内甲方支付乙方律师代理费人民币叁拾万元整；乙方自行承担申诉期间所有的交通差旅费。《委托代理合同》落款时间为2016年3月20日。蔡建琼认为，落款时间不属实，实际签订日期是2016年7月6日，《委托代理合同》2017年的编号也可以证实实际的签订时间，而且蔡建琼持有的《委托代理合同》并无合同编号。
蔡建琼出具《授权委托书》，其中载明：委托人蔡建琼，系刘凤韶妻子，根据《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特聘请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律师罗湘、林衡为委托人不服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刘凤韶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申诉一案的代理律师；委托书有效期自即日起至再审宣判时止。委托人处有蔡建琼签名捺印字样。落款时间为2015年11月20日。蔡建琼认为2015年的落款时间不是其所书写。
2015年12月15日，刘凤韶出具《委托书》，载明，因不服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终审有罪裁定，委托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罗湘、林衡律师代为申诉，参加再审开庭，有效期至再审宣判时止。
2016年11月15日，蔡建琼出具《承诺书》，载明：本人蔡建琼系刘凤韶的合法妻子，现刘凤韶不服原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由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的罗湘、林衡律师代理申诉，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20日发出《再审决定书》，裁定由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刘凤韶一案，本人承诺只要刘凤韶再审判决非国家工作受贿罪无罪立即释放，本人承诺给予律师叁拾万元人民币费用，如果两个罪名都无罪，费用不变。（原来写的承诺书作废，以本承诺书为准）。特此承诺。承诺人：蔡建琼；被承诺人：罗湘；担保人：吴某。国声事务所确认，蔡建琼出具的《承诺书》中关于律师费支付的条款变更了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关于律师费支付的条款。蔡建琼表示，《承诺书》中只有蔡建琼的签名是蔡建琼所签，其他内容都不是蔡建琼书写；《承诺书》更改了《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律师费的支付条件，当时蔡建琼实际是不同意签署该《承诺书》的，但是国声事务所方利用了专业的优势迫使蔡建琼签署了《承诺书》。
2015年12月8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向蔡建琼（刘凤韶妻子）作出(2015)粤高法刑申字第399号受理通知书，受理再审申请。2016年10月20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粤高法刑申字第399号《再审决定书》。2016年11月18日，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粤07刑再1号《受理案件通知书》。2016年12月29日，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向罗湘、林衡发出审理刘凤韶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一案的《出庭通知书》。2017年1月24日，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中止执行决定书》。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年6月9日作出（2016）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载明：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刘凤韶的辩护人是罗湘、林衡，均是广东国声律师事务所律师，其中判决第二项为撤销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中中法刑二终字第66号刑事裁定和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中一法刑二初字第677号刑事判决第一项中对刘凤韶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定罪量刑部分和第二项。蔡建琼对上述文书所载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但表示当时文书都由国声事务所收取，也印证了国声事务所方利用了专业的优势迫使蔡建琼签署了《委托代理合同》、《承诺书》。
2016年7月6日国声事务所为蔡建琼开具的金额为3万元的律师费发票。国声事务所代理人罗湘表示，该3万元实际是罗湘个人代蔡建琼垫付，但该3万元系罗湘个人与蔡建琼之间的关系，故确认蔡建琼已向国声事务所支付律师费3万元，将本案诉请的律师费金额调整为27万元。蔡建琼对国声事务所代理人罗湘主张已开发票的3万元律师费系罗湘代付的陈述不予确认。
蔡建琼表示，其在本案反诉要求国声事务所返还的款项，并不包括上述3万元律师费，所诉的101000元系蔡建琼的朋友吴某代蔡建琼向国声事务所的代理人罗湘支付，蔡建琼分两笔，一笔5万元，一笔2.4万元转账给吴某，吴某又从其自己的银行账户中分多次提款共计8万元，再加上持有的现金，分多次支付给国声事务所的代理人罗湘，代理人罗湘收取就视为国声事务所收取，构成表见代理。蔡建琼为此申请证人吴某出庭作证，并提交了吴某账户提款的流水明细三张，以及蔡建琼向吴某账户转账5万、2.4万元的转账流水复印件。吴某到庭陈述：其系蔡建琼丈夫刘凤韶的朋友，代替蔡建琼向国声事务所的代理人罗湘以柜员机直接现金存款的方式存入2.3万元，在2017年的1月6日又以现金的方式支付了4万元，2017年1月18日以现金方式支付2万元，还曾以现金方式支付了一笔3000元、一笔5000元，还有一笔是国声事务所代理人罗湘称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时以现金方式支付的1万元，上述费用是办理申诉、打点关系、办理相关事宜的费用；除此之外，在吃饭的时候，还向国声事务所代理人罗湘支付了3万元的律师费。蔡建琼认为证人陈述的打理关系的费用实际是律师费。国声事务所对证人吴某的陈述不予确认，表示未收到上述费用；对银行流水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国声事务所确认，如刘凤韶再审仍然被判处有罪，其将不收取蔡建琼的律师费。蔡建琼认为，本案委托系风险代理合同，违反了广东省物价局以及司法厅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的规定，蔡建琼认为本案律师费合理的价款在3-5万元之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委托合同纠纷。《委托代理合同》中约定，再审法院裁判刘凤韶无罪的法律文书送达蔡建琼或刘凤韶被无罪释放后10天内蔡建琼向国声事务所支付律师代理费30万元。蔡建琼出具《承诺书》，承诺只要刘凤韶再审判决非国家工作受贿罪无罪立即释放，支付30万元律师费，如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两个罪名都无罪，费用不变。国声事务所确认《承诺书》上述内容系关于律师费支付条款的变更。国声事务所确认，如刘凤韶再审仍然被判处有罪，其将不收取蔡建琼的律师费。据此可知，国声事务所收取律师费的条件为刘凤韶再审判决非国家工作受贿罪无罪立即释放或者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均被判处无罪，如上述条件不能实现，则国声事务所不收取律师费。上述关于律师费收取的方式，属于风险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二十五条明确规定：“律师承办业务，由律师事务所统一接受委托，与委托人签订书面委托合同，按照国家规定统一收取费用并如实入账。”相应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司法部制定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二条中已明确禁止律师对刑事诉讼案件实行风险代理收费。据此，国声事务所与蔡建琼之间关于风险代理收费的约定，显然违背了上述法律所确定的律师事务所应当按照国家规定统一收取费用的强制性规定。且国家对于律师事务所收费标准所作出的规定，并不仅止于对律师行业内部操作行为的规范，而是直接关系到不特定交易相对方的利益。更需指明的是，如果允许市场主体任意违反国家物价部门和管理部门制定的指导价格、收费标准，特别是上述禁止性的收费规定，必然对社会经济秩序造成冲击，并损害社会公众利益。综上分析，国声事务所与蔡建琼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承诺书》中关于风险代理条款内容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强制性规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四）、（五）项关于合同无效法定情形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
在本案委托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国声事务所所指派的律师付出了时间、精力和劳务，刘凤韶也已被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年6月9日作出（2016）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判处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无罪，可知国声事务所律所所指派的律师也完成了蔡建琼委托的事务，履行了合同项下的义务，有权按照政府指导价收取法律服务费用。参照《广东省物价局、司法厅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中关于刑事案件律师收费的政府指导价，依照等价有偿、公平合理原则，本案的律师代理费酌情定为8万元，较为合理。
至于蔡建琼应向国声事务所支付的律师费金额的问题。双方在一审庭审中均确认国声事务所已收到律师费3万元并为蔡建琼开具了发票。蔡建琼主张除上述3万元外，其还通过案外人吴远以现金方式前后共向国声事务所律师罗湘支付了101000元，虽有吴远证词为证，但吴远称上述101000元为打理关系的费用，并非律师费，且并无收据或其他凭证为证，国声事务所对此也予以否认，故一审法院对蔡建琼称还向国声事务所支付了101000元律师费的陈述不予采信。蔡建琼反诉要求国声事务所退还律师费101000元的反诉请求也不能成立。现蔡建琼仅向国声事务所支付了3万元的律师费，蔡建琼还应向国声事务所再支付律师费5万元。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六十条、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四）、（五）项之规定作出判决如下：一、蔡建琼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国声事务所支付律师代理费50000元；二、驳回国声事务所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蔡建琼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5800元，由国声事务所负担4750元，蔡建琼负担1050元；反诉受理费1160元，由蔡建琼负担。
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委托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蔡建琼欠付国声事务所的律师费金额如何确定？涉案《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律师费收费方式，违反了刑事诉讼案件禁止风险代理收费的规定。一审法院根据国声事务所实际代理刘凤韶申诉及刑事再审工作实际情况，酌定涉案律师代理费金额为8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蔡建琼实际支付律师费金额。本院认为：第一，蔡建琼称其已实际向国声事务所付款131000元，但对此未能提交任何书面证据予以证明。从《委托代理合同》及《承诺书》约定的付款时间来看，蔡建琼在取得刘凤韶无罪判决后，方有付款义务。蔡建琼在付款条件未成就的情况下提前付款，却又未能提交任何有效的付款凭证或收款收据，也未催促国声事务所在收款后及时出具律师服务费发票，明显有违常理。第二，蔡建琼一审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吴某，与其存在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蔡建琼付款的证据。蔡建琼二审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张某，与蔡建琼同样存在利害关系，其所拟证明的事实与吴某相同。本院认为蔡建琼二审证人出庭作证申请，对本案事实认定不具有直接影响，本院不予准许。综上，蔡建琼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向国声事务所支付131000元款项的事实，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第三，退一步讲，即使吴某有向国声事务所罗湘律师支付131000元款项，但吴某在一审出庭作证时明确表示仅有30000元为律师费。对于其他101000元款项，即使吴某有代为支付，也属于罗湘与蔡建琼之间的私人款项性质。在蔡建琼明知律师费应当直接向国声事务所交付，且吴某陈述101000元为“打点关系费用”的情况下，罗湘个人即使有收取费用的行为，也并不构成代表国声事务所收取律师费用的表见代理行为，本院对此不予确认。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蔡建琼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蔡建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汤 瑞
审判员 莫 芳
审判员 杨 凡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蔡嘉瑜
张丽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