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3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钱燕，女，1987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彦军、李波涛，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季珍，女，1984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鑫良，男，1982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季珍、朱鑫良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楼方震、王广亮，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钱燕因与被上诉人季珍、朱鑫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7）浙0110民初6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陈钱燕通过浙江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链家公司）向季珍、朱鑫良购买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房屋，即案涉房屋，三方于2017年3月12日签订《房屋买卖定金协议》一份，约定：房屋价款为1600000元；陈钱燕于协议签署时支付购房定金20000元并交给季珍、朱鑫良收取；陈钱燕以商业贷款、公积金贷款、组合贷款的形式支付房屋价款；首付款为480000元，于2017年3月31日前支付；双方应于签署本协议后13个工作日内签署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及居间服务合同等相关法律文件；本协议签订后，若陈钱燕或季珍、朱鑫良违约，则违约方应按房屋转让总价的10%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协议还约定了其他内容。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签订后，陈钱燕于同日支付定金20000元给季珍、朱鑫良。季珍、朱鑫良出具收据一份。
因双方对于房屋买卖的具体问题存在分歧，2017年3月23日，陈钱燕与季珍相约到链家公司在涉案房屋所在小区门口的门店进行进一步协商。季珍于当晚8点10分前后到达现场，而陈钱燕已先于季珍到达。当时在场的有陈钱燕及其丈夫，季珍和链家公司一个姓吴的工作人员。双方在链家公司工作人员的协调下进行协商。工作人员制作了有关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协议，并进行了打印。8点32分，季珍通过支付宝向陈钱燕转账2万元，陈钱燕点击了“默默转账？给对方捎句话吧”后，系统自动回复“收到，谢谢”。随后，季珍又以同样方式向陈钱燕转账20000元。稍后，陈钱燕将该40000元款项通过支付宝转账退还给季珍，并将协议撕毁。2017年3月25日上午11时24分许，陈钱燕打电话给季珍，季珍确认不再出卖涉案房屋，并明确表示不再履行《房屋买卖定金协议》。
2017年3月29日，链家公司向季珍、朱鑫良发送履行提示函（发送件）一份，请季珍、朱鑫良于2017年4月1日18时前签署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等交易文件。
又认定：陈钱燕于2017年6月28日向案外人购买了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房屋，房屋价款为2000000元。陈钱燕为本案诉讼支出财产保全申请费1320元。
陈钱燕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季珍、朱鑫良履行《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第五条约定的义务；2.季珍、朱鑫良支付违约金160000元；3.诉讼费用由季珍、朱鑫良承担。在审理过程中，陈钱燕变更诉讼请求如下：1.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2.季珍、朱鑫良返还20000元定金；3.季珍、朱鑫良支付违约金250000元（包括定金协议的违约金160000元及调高的违约金数额）；4.诉讼费由季珍、朱鑫良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有关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协议被撕毁时双方有无签字？对此，陈钱燕陈述该协议打印出来后，双方并没有签字；季珍陈述被撕毁的协议上双方均已签字。无论陈钱燕与季珍有无在被撕毁的协议上签字，双方于2017年3月1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已于2017年3月23日晚上8时许协议解除，理由如下：首先，双方到链家公司门店的目的是明确的，即协商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事宜，除了之前的沟通，当晚从季珍到现场起到其以支付宝转账方式支付第一笔款项时止，双方有20分钟左右的时间进行协商，应当说时间是较为充分的；其次，季珍转账40000元给陈钱燕的意思表示是明确的，即双倍返还定金，这与双方的庭审陈述可以相互印证，也符合合同法定金罚则原理；第三，陈钱燕收到款项后，通过操作回复“收到，谢谢”，其对收到款项确认的意思表示明确，陈钱燕虽在庭审陈述时予以否认，但未能进一步提交证据加以证明或作出合理解释；第四，季珍向陈钱燕转账时，陈钱燕的丈夫、链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均在现场，季珍在双方未协商一致的情况下转账支付40000元款项给陈钱燕的可能性较小；第五，根据法律规定，订立合同可以书面形式，也可以口头形式或其他形式。根据认定的事实以及前述分析可以看出，陈钱燕与季珍在链家公司门店协商的意思表示明确、一致，即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季珍、朱鑫良双倍返还定金，即使陈钱燕与季珍未签字，也不影响有关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协议发生法律效力。另外，需要说明的是，虽然《房屋买卖定金协议》是陈钱燕与季珍、朱鑫良签订的，而解除协议的现场仅季珍一人在场，但是，即便季珍未经朱鑫良的明确授权，其协商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行为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有关表见代理的规定，其效力及于朱鑫良，更何况季珍、朱鑫良有《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已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的答辩意见。进而言之，季珍将40000元款项转账给陈钱燕后，双方有关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协议履行完毕。陈钱燕将款项退还给季珍，是一种新的要约，因季珍、朱鑫良未作出承诺，故不发生成立新合同的法律效力。综上所述，由于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已于2017年3月23日协议解除，因此，陈钱燕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三十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7年11月16日判决：驳回陈钱燕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50元，由陈钱燕负担。
宣判后，陈钱燕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存在错误。原审法院认定陈钱燕与季珍、朱鑫良于2017年3月1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已于2017年3月23日晚上8时许解除。根据陈钱燕与季珍的微信聊天记录，双方于2017年3月23日下午在微信上就房屋销售细节问题进行沟通，并约定3月12日晚上当面沟通。因朱鑫良8点左右才到家，所以双方初步约定于3月12日晚上8时许进行相关事宜的协商。因此，双方的目的是进行销售细节的沟通，而不是原审法院认定的协商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当晚8点前，陈钱燕先行到达链家公司门店，在等待过程中经链家公司工作人员转达才获悉季珍、朱鑫良不愿意出售房屋的消息。同时，链家公司工作人员开始草拟解除协议。8点10分左右，季珍到达链家公司门店。期间，虽链家公司工作人员在草拟解除协议，但陈钱燕与季珍、朱鑫良并未就解除事宜进行过任何磋商。在季珍到达链家公司门店至其以支付宝转账方式支付第一笔款项时止，只有短短20分钟。在双方之前未进行解除事项沟通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就作出协商应当较为充分的论断显得过于草率。2017年3月23日，陈钱燕与季珍、朱鑫良在链家门店见面确实对解除事宜进行过协商。期间，陈钱燕对解除协议存在疑虑，就相关条款向链家公司工作人员寻求解释，但链家公司工作人员给出了错误解释。之后，陈钱燕就《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和解除协议的相关条款又向律师、链家公司法务寻求合理解释。因此，陈钱燕未对同意解除协议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二、陈钱燕在收到季珍通过支付宝转账支付的20000元钱后回复“收到，谢谢”，并不是接受季珍的解除要约。支付宝转账机制是在接收货币一方收到对方给付的现金实时到账，而不是像微信钱包那样点击才完成货币接收。因此，陈钱燕接收货币是一种不以其意志为转移的被动行为，不是一种主动接受行为。不能因为陈钱燕不可抗拒的原因而推定通过接受货币的行为接受季珍解除协议的要约。“收到，谢谢”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回复，仅表示陈钱燕对收到20000元现金这一事实的认可。根据通话记录，2017年8月23日晚上8点32分收到季珍支付的现金后，陈钱燕与第三方进行电话，通话结束时间为8点41分。在结束通话后，陈钱燕立刻将收到的40000元现金返还给了季珍，返还时间为8点42分。陈钱燕在结束通话后立刻将现金全部返还给季珍，恰说明了其主观上不愿意接受解除协议的要约，也用行动拒绝了该要约行为。三、原审法院认为“季珍在双方未协商一致的情况下转账支付40000元款项给陈钱燕的可能性较小”，亦属于运用经验法则推定的主观事项。本案中，不排除季珍在双方就解除事宜未达成一致的情况下通过行为迫使陈钱燕接受解除协议的可能性。若按照《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违约金条款，季珍、朱鑫良将要支付160000元违约金并返还20000元定金。而根据链家公司工作人员草拟的解除协议，季珍、朱鑫良只需双倍返还20000元定金即可。在解除协议有利于季珍、朱鑫良的情况下，季珍、朱鑫良当然想尽快促使双方履行完毕解除协议约定事宜，减少其违约责任。尤其是在陈钱燕在多方求证《房屋买卖定金协议》中违约条款是否可以执行的时候。四、陈钱燕未明确表示愿意接受解除协议的要约，双方并未就解除事项以书面、口头方式或其他形式达成一致意见，陈钱燕退还40000元现金不是新要约行为而是拒绝要约的行为。陈钱燕与季珍、朱鑫良仅就解除协议进行过磋商，并不能推定双方已达成一致意见。解除协议是季珍、朱鑫良发出的要约，陈钱燕通过不签署已打印出的书面协议、及时返还季珍支付的现金等行为明确拒绝了季珍、朱鑫良的要约。且季珍、朱鑫良收到陈钱燕返还的40000元现金时，未提出任何的异议。至此，双方并未就解除协议达成一致意见。陈钱燕与季珍、朱鑫良不存在新的合同目的，也没有明确缔约目的，更没有具体内容。原审法院认定该退还行为属于新要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季珍、朱鑫良返还陈钱燕定金20000元，季珍、朱鑫良支付违约金250000元(包括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约定的160000元及调高的违约金数额)；2.季珍、朱鑫良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针对陈钱燕的上诉，季珍、朱鑫良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陈钱燕的上诉。
二审期间，陈钱燕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如下：
1.微信聊天记录1份，用以证明双方于2017年1月23日相约见面是为了协商购房细节，并非协商解除协议的事宜。
2.通话记录、支付宝转账记录各1份，用以证明陈钱燕在完成通话后立刻将收到的40000元返还，以实际行动拒绝了季珍、朱鑫良的解除要约。
上述证据经季珍、朱鑫良质证：证据1，认可真实性及合法性，但双方有电话沟通协商解除。证据2，通话记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认可，即使真实，也与本案无关；支付宝转账记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予以认可，但陈钱燕将收到的40000元返还给季珍、朱鑫良是新的要约，且可证明双方解除协议并履行完毕的事实。本院经审查后认为，上述证据与在案其他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相互印证部分，可作为认定本案相关事实的依据。
二审期间，季珍、朱鑫良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房屋买卖定金协议》是否已经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而解除。陈钱燕认为双方并未就解除《房屋买卖定金协议》达成一致意见。而季珍、朱鑫良则认为，双方经协商一致解除了《房屋买卖定金协议》并已履行。对此，本院就陈钱燕的上诉事由分析如下：首先，陈钱燕认可双方当事人于2017年3月23日前往链家公司门店就《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解除事宜进行协商。其次，陈钱燕认可链家公司工作人员已将解除协议打印出来，其亦收到季珍通过支付宝转账的款项合计40000元；陈钱燕陈述其在收到上述转账后即与第三方打电话，通话结束后将款项返还。再次，对季珍转账的首笔款项20000元，陈钱燕通过点击操作形成“收到，谢谢”的回复。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本案的解除协议并非法律规定的要式合同，只要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一致，那么解除协议的民事法律行为即成立并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就《房屋买卖定金协议》解除事宜前往链家公司进行协商，作为居间人的链家公司工作人员应系基于买卖双方的协商内容对解除协议进行打印，也即认定双方当事人当时已就协议解除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更符合常理。与之相互印证，季珍的转账行为应为对解除协议相关义务的履行，而陈钱燕通过点击操作形成的回复应认定为接受对方履行的行为。从该角度分析，双方之间的解除协议也已成立。而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非依法律规定或者未经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因此，根据在案有效证据及当事人相关陈述，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已就《房屋买卖定金协议》的解除达成一致进而驳回陈钱燕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本案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季珍、朱鑫良表示自愿返还陈钱燕40000元，并同意由法院以判决的方式予以确认；对此，陈钱燕认为如法院不支持其请求，则同意季珍、朱鑫良返还40000元的意见，并由法院在本案中一并处理。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双方之间的上述意见系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违背公序良序，应予以确认。综合前述，故本院确认本案中由季珍、朱鑫良自愿返还陈钱燕40000元。本案系基于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特定的意思表示进行改判，原审判决不属于错误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7）浙0110民初6244号民事判决；
二、季珍、朱鑫良自愿返还陈钱燕4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
三、驳回陈钱燕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350元，由陈钱燕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5350元，由陈钱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为民
审 判 员 徐 丹
审 判 员 毕克来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秦海龙
书 记 员 曹姝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