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民再97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林贵军，男，1973年7月16日生，汉族。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震宇，女，1976年7月26日生，汉族。
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海，河北王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学百，河北吴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东萍，女，1974年12月1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丽娟，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鸡西分所律师。
申诉人林贵军、李震宇因与被申诉人王东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鸡商终字第164号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6]2300000015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黑民抗3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金浩波、韩雪冰出庭。申诉人林贵军及林贵军、李震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海、崔学百，被申诉人王东萍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丽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对于诉争借款，王东萍主张系交付的现金，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336号）第七条予以确认。该《通知》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由于本案系典型的当事人主张大额现金交付的民间借贷合同，原审法院应对借款的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从而认定王东萍是否交付了诉争的借款。然而，原审法院在仅有借据以及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的情况下，就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偿还借款，违反了该通知的规定。首先，王东萍未举示借款现金交付的凭证。王东萍在庭审中主张的两笔借款均没有提供付款凭证，且王东萍主张第二笔借款350,000元现金是通过转账汇给周子龙，周子龙用自带的现金350,000元交付给林贵军，但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其次，王东萍借款资金来源的证据矛盾。关于王东萍主张借款中1,500,000元资金的来源，一审中证人周子龙证实，王东萍筹集现金1,500,000元的来源是向亲戚临时凑的；而二审中，王东萍陈述,我给周子龙1,500,000元其中1,200,000元是我们到年底的库存（王东萍系鸡西市天成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人员），300,000元是我向亲属借的，所述出借人刘晓晶并未出庭作证。王东萍的陈述与周子龙的证言相互矛盾，不足以证明王东萍借款中1,500,000元的资金来源。关于王东萍主张借款中350,000元资金的来源，王东萍主张是通过银行转账给周子龙，周子龙用现金交付的。经调取周子龙、王东萍银行往来记录，没有查询到符合借款时间、数额的转账记录，王东萍在法庭调查过程亦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第三，王东萍作为出借人具有大额借款能力的证据不足。诉讼中，王东萍只提供了周子龙名下的鸡西市天成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成典当公司）组织机构代码证和典当经营许可证作为证明其具有出借大额钱款能力的证据，未提供借款时间范围内，具有该借款资金的有效书面凭证。因此，王东萍提供的以上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具有大额借款能力。第四，孙海洋的证言不能作为王东萍向林贵军交付借款的证据。王东萍、唐娟、柴秀梅作为原告同时向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起诉林贵军，要求偿还借款1,700,000元、250,000元、3,000,000元。三个案件中，当事人及证人均是近亲属关系和朋友关系。其中，周子龙与王东萍是夫妻关系，孙海洋与唐娟是夫妻关系，柴秀梅是唐娟的大姨，周子龙与孙海洋系朋友关系。本案中，孙海洋为王东萍证实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而另案唐娟作为原告诉林贵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王东萍的丈夫周子龙为唐娟证实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故孙海洋应认定为本案利害关系人，在没有其他足够有效的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孙海洋的证言不能作为认定王东萍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的有效证据。第五，王东萍向林贵军交付诉争借款的细节与事实不符。周子龙证实交付现金的理由是，林贵军于2011年12月3日向周子龙借款时过晚，银行已经不办公了，第二天（2011年12月4日）为星期六跨省不能转账，而孙海洋正好去迁安，故由孙海洋取的现金在迁安向林贵军交付的现金。而2011年12月4日为星期三，并非星期六且不能办理跨省转账。因此，现有证据对于诉争现金的交付细节与事实不符。本案在仅有借据及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而交付凭证、交付能力、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均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情况下，判决林贵军承担偿还借款义务，属认定案件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林贵军、李震宇称，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
王东萍辩称，1.林贵军在河北迁安经营铁粉生意因缺乏资金，向朋友周子龙借款，因周子龙在河北没有钱，故向妻子王东萍打电话，要求王东萍向林贵军出借款项1,500,000元。王东萍向亲属及本人在天成典当公司的库存现金共计1,500,000元准备转给周子龙，因当日四点多已无法进行转账，第二天周末不能跨行转账，周子龙提出将该笔款项交给要到外地过年的孙海洋，孙海洋开车将该笔款项于第二天带到河北迁安市交给周子龙，周子龙交给林贵军1,350,000元，林贵军给周子龙出具了借王东萍1,350,000元的借据，并提供了担保。原审法院对该借款的认定事实清楚；2.王东萍及周子龙多年来经营天成典当公司，具有足够的支付能力，并且在经营天成典当公司时出借现金，已成为王东萍的职业习惯，所以王东萍向林贵军提供现金，符合交易习惯；3.王东萍出借案涉借款时，林贵军和李震宇均在借据上签字，借据中约定的利率清楚，王东萍具有对该债权利益的期待，符合常情。原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王东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借款本金1,700,000元及利息、违约金，并承担诉讼费用及保全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贵军因做生意需要资金，让周子龙帮助借款，周子龙让妻子王东萍帮助筹集资金，第一笔借款1,350,000元系孙海洋从鸡西市带现金到河北省迁安市由周子龙交付给林贵军，林贵军于借款交付当日（2011年12月24日）给王东萍出具借据一张，内容为：“一、借王东萍现金1,350,000元（大写：壹佰叁拾伍万元整），月利率3%，借款期限2011年12月24日至2012年2月24日，利息上打息，当月利息已付清，逾期不还加收滞纳金和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二、保证人对上述借款本金、利息、滞纳金、违约金及实现债权诉讼费及律师代理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如发生争议，由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管辖。借款人：林贵军，注明：以上借王东萍欠款，由林贵军在河北省迁安市区丰安大路西侧（迁国用2011第110819号）（迁安市房权证迁安市字第0211030**号01）林宝山商业门市，使用面积394.02㎡，共计三层作为抵押给王东萍，抵押人：林贵军。”2012年1月12日，林贵军再次向王东萍借款并出具借据，内容为：“一、借王东萍现金350,000元（大写：叁拾伍万元整），月利率2%，借款期限2012年1月12日至2012年3月12日，利息上打息，当月利息已付，逾期不还加收滞纳金和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二、保证人对上述借款本金、利息、滞纳金、违约金及实现债权诉讼费及律师代理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如发生争议，由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管辖。借款人：林贵军，注明：以上借款由林贵军在河北省迁安市区丰安大路西侧（迁国用2011第110819号）（迁安市房权证迁安市字第0211030**号01）林宝山商业门市，使用面积394.02㎡，共计三层作为抵押给王东萍，2012年1月12日。”此笔借款系王东萍给周子龙汇款，周子龙现金交付林贵军。上述两份借据横线及“注明”内部分是由王东萍丈夫周子龙书写。林贵军、李震宇系夫妻关系。借据中注明抵押的房屋未到房产部门进行抵押登记。一审法院判决：林贵军、李震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共同偿还王东萍借款本金1,700,000元，利息929,225元，共计2,629,225元。案件受理费28,111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33,111元，林贵军、李震宇负担32,833.80元，王东萍负担277.20元。
林贵军、李震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东萍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为了保证交易安全，对于大额借款通常采用转账等方式交付，但并不排除现金交付的可能性。林贵军、李震宇上诉称证人之间、证人和借款人之间为亲属，存在利害关系，不能证实其出具借据后已收到借款。林贵军、李震宇并无证据否定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同时，对于该大额借款，林贵军、李震宇在出具借据时并提供了抵押物，其对提供抵押物的行为无异议。如若未收到借款，但其却对所出具的借据和抵押物历经两年之久不予索取，不符合常理。林贵军、李震宇称，借据中的指纹和签名是林贵军预留的，其它的借款数额、期限、利息都是周子龙后填写的，并无证据证实。本案争议的借款为林贵军、李震宇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借款，林贵军、李震宇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林贵军的债务与王东萍明确约定为其个人的债务，又未能提供证据证实王东萍知道林贵军、李震宇对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属进行了约定。因此，一审法院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本案争议借款并无不当。林贵军、李震宇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8,111元，由林贵军、李震宇负担。
除案涉借款是否实际发生的事实外，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林贵军与王东萍之间的两笔借贷款项共计1,700,000元是否实际发生。
本案系自然人之间进行资金融通而引发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属实践性合同，除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之外，还需当事人实际交付标的物，即出借人实际交付借款，借款合同才能生效。出借人向借款人主张归还借款时，应当证明的事实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双方就借贷法律关系达成合意；二是出借人实际向借款人交付了借款。因此，在确认借款人的还款责任时，必须以出借人实际向借款人交付借款为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王东萍主张与林贵军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并以现金方式向林贵军实际交付两笔共计1,700,000元借款，对此，林贵军不予认可，辩称借贷事实并未实际发生。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对于案涉借贷事实的认定，还应结合多项事实和因素，综合分析判断。
首先，本案诉争借款系大额现金交付，关于借款交付的事实，除借据外仅有王东萍本人陈述及证人证言予以证明，王东萍对此并未举示交付凭证等书证证明出借的款项已实际发生。其次，证人周子龙与王东萍系夫妻关系，证人孙海洋与周子龙系朋友关系，孙海洋与案外人唐娟系夫妻关系，在本院审理的另案即唐娟诉林贵军、李震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周子龙作为证人证明唐娟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上述事实可以确认证人周子龙、孙海洋均与出借人王东萍存在利害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的规定，周子龙、孙海洋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其证言不能证明本案争议的借款已实际发生。再次，关于款项交付的情节，王东萍本人陈述与证人证言存在诸多矛盾之处。关于2011年12月24日第一笔1,350,000元的借款，王东萍及周子龙均称实际交付林贵军的金额为1,350,000元。而在借据中关于利息的约定载明：“利息上打息，当月利息已付清”，对此王东萍在二审庭审中称：“都是先扣利息，当时借款当时扣利息。”本院再审庭审中，王东萍认可该笔借款利息40,500元于借款交付时已扣除。如利息确已支付且于借款交付时扣除，则周子龙向林贵军交付的款项数额就不是1,350,000元。而周子龙在原审庭审中称：“交给林贵军1,350,000元。”故关于此节事实，王东萍、周子龙的陈述不一致，且不符合常理。
对于贷款1,700,000元的资金来源，王东萍的陈述与周子龙的证言并不一致。周子龙在一审庭审中证实1,350,000元的来源是“亲属临时凑的，王东萍把350,000元已经打给我了，我手里有现金，就给林贵军了，没有取王东萍打给我的钱。”而王东萍在二审庭审中称“其中1,200,000元系天成典当公司库存资金，向亲属借了300,000元。汇给周子龙350,000元，对周子龙用自己原有的350,000元现金交给林贵军不清楚”。因本案系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而王东萍称由其经营的天成典当公司系企业法人，法定代表人为周子龙。因法人具有独立的人格，法人财产亦独立于股东个人财产，即便天成典当公司实际由王东萍经营，其经营的事实与本案争议的借款资金来源亦无关联性，且王东萍亦未举示诸如企业账目、银行账户明细、向他人借款的有效凭证等证据证明其在借款事实发生期间的财产变动情况及借贷双方之间的真实经济往来。
结合两份借据上的主要内容均为王东萍的丈夫周子龙所书写（林贵军称先在借据上签名、按指纹后将借据交给周子龙，借据横线上的内容及书写的内容是周子龙后填写，其本人并不知晓；周子龙称是当着林贵军的面书写后林贵军签名、按指纹。双方对此说法不一，各执一词，但周子龙对借据横线上及书写的内容是本人书写的事实认同）及王东萍提出林贵军以建筑物设定了抵押，但未办理抵押登记的事实，再结合本案借贷金额、款项来源、交付方式、当事人的经济能力、证人与出借人的特殊关系及出借人陈述不一致等因素，综合判断本案的事实，可以形成内心确信，即王东萍主张本案的借贷事实已实际发生证据不足，原审法院认定王东萍与林贵军的借贷事实成立，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王东萍借款1,700,000元本金及利息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林贵军、李震宇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鸡商终字第164号民事判决及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2014）鸡冠商初字第40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东萍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56,222元，保全费5000元，由王东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伟
审判员 娄威巍
审判员 冯 涛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