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8民终10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付华，男，生于1966年10月23日，汉族，荆门市东宝区人，住荆门市东宝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贺加军，男，生于1973年3月20日，汉族，湖北省沙洋县人，住沙洋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万平，荆门市东宝区象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阮立虎，男，生于1974年6月25日，汉族，湖北省沙洋县人，住沙洋县。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沙洋金港制衣有限责任公司，住所沙洋县后港镇荆玻大道28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8225942429622。
法定代表人：付华，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少波，湖北中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付华因与被上诉人贺加军，原审被告阮立虎、沙洋金港制衣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港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17日作出的（2016）鄂0822民初1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付华，被上诉人贺加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万平，原审被告阮立虎、金港公司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付华上诉请求：1、改判付华不承担支付贺加军股金款83755元的民事责任；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贺加军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付华与贺加军之间存在股权转让事实属实，但还款协议和清理报告不能反映双方之间存在债务关系。因为贺加军转让股权时，不同意将金港公司经营亏损及债务纳入计算，要求退还股金433755元。故该股金是在未将金港公司债务计算在内的情况下算出的，而贺加军此前作为金港公司股东，应承担相应的风险和债务。该清理方式及退款数额明显违反法律规定，损害包括付华在内的其他股东权益，应属无效。2、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还款协议载明的最后一次还款时间为2014年9月30日，立案时间为2016年10月20日，超出了两年诉讼时效期间，且贺加军一审没有提供导致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延长的证据，已经丧失胜诉权。
贺加军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付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付华与贺加军签订的金港公司清理报告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应该得到法院支持。清理报告有各股东的签名，湖北金恒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出具的声明证明各股东均在现场，签字真实有效。2、贺加军的委托代理人于2016年9月27日向沙洋县人民法院后港人民法庭递交了起诉材料，法庭经审核认为提交的材料不符合规定，向贺加军送达了补正通知书。一审时贺加军已经向一审法院作出说明。因此，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阮立虎述称，1、清理报告和还款协议是真实的，但在2014年签订还款协议之前，贺加军作为金港公司的股东，有责任承担公司经营的风险，也有享受盈利的权利。贺加军要求的转让款43万元，没有计算公司债务，显失公平。贺加军利用公司当时正在与银行融资的节点签订清算报告，应属无效。一审判决认定贺加军转让股份给付华，但是还款协议上面有付华、阮立虎签字和金港公司盖章，受让主体不清楚。2、金港公司一审代理律师查看过立案登记表，是10月份立案，贺加军起诉应该超过了诉讼时效。
金港公司述称，金港公司没有受让和回购公司股份，此次的股份转让是公司几位股东之间发生的，公司在还款协议上盖章仅仅起到证明作用，并没有承担支付股权转让款民事责任的表示。一审法院驳回贺加军对金港公司的诉求符合法律规定，请二审法院对该判项予以维持。
贺加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立即退还其剩余股金款83755元；2.本案诉讼费由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承担。
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提出反诉请求：1、依法驳回贺加军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贺加军向阮立虎、金港公司返还本息以外的退款部分83755元；3、本诉与反诉案件受理费由贺加军承担。因付华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一审视其撤回反诉。
一审法院认定，金港公司成立于2012年5月18日，性质为有限责任公司，成立时的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共有四个股东，其中付华出资51万元、张克军出资29万元、贺加军出资10万元，阮立虎出资10万元。该公司于2013年10月10日变更注册资本为200万元（付华、阮立虎各增资50万元）。2013年12月15日，在湖北金恒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的参与下，金港公司的四位股东经协商，共同达成金港公司清理报告，对该公司截止到2013年7月31日前的债务、资产达成共识，具体分配结果为付华1384470.45元、张克军940161.38元、贺加军463755.21元、阮立虎996103.50元。同日，贺加军5%（10万元÷200万元）的股权转让给付华。后公司发给贺加军3万元工资奖，剩余433755.21元。2014年1月15日，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出具还款协议，约定贺加军股权及资产收益折合现金433755元，于2014年5月31日前给付150000元，剩余283755元于2014年8月31前支付，如到期不能全额支付，可先支付部分（不小于一半），余款2014年9月30日前付清。至今，阮立虎已支付贺加军35万元，剩余部分83755元未支付，贺加军多次催讨未果，故于2016年9月27日向一审法院提交起诉状，主张权利，因其提交的材料不符合规定，一审法院未立即立案，而是向其下达了补正材料通知书。庭审中，贺加军已作出说明，庭后，其提交了该通知书，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贺加军及付华、阮立虎均为金港公司的股东，在经营过程中，贺加军要求退股，后将个人股权转让给付华，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因此出具还款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有效，双方形成债权债务关系。一审立案后向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送达的诉讼文书上载明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仅为法院初步审查确定的案由，贺加军并未以此法律关系起诉，经庭审查明相关事实，该还款协议系因股权转让引起的股金款给付义务，故本案应为股权转让纠纷。
金港公司作为法人，其本身不能成为公司股权转让对象且贺加军股权仅转让给付华，贺加军与阮立虎及金港公司间并不存在股权转让纠纷，故阮立虎、金港公司不应承担因股权转让、受让引起的还款义务，付华作为股权受让人，应依照还款协议的约定承担相应的还款义务即股金款给付义务。
关于阮立虎、金港公司反诉请求贺加军返还本息以外的退款部分即多给付贺加军借贷本息83755元，因该诉请依据的理由与事实系民间借贷，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故该项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付华应给付贺加军剩余股金款83755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付华支付原告贺加军股金款83755元；二、驳回原告贺加军对被告阮立虎、沙洋金港制衣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阮立虎、沙洋金港制衣有限责任公司的反诉请求。上述第一判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94元，减半收取947元，由被告付华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894元，减半收取947元，由被告付华负担500元，阮立虎负担447元。
二审中，当事人就贺加军向一审法院起诉的时间存在争议。
就起诉时间，贺加军一审庭审后补充提交了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27日向其发出的补正起诉材料通知书。
因付华、阮立虎对一审登记时间提出质疑，本院向一审法院调取了接收诉状登记册、案件登记簿复印件各两页，并联系付华至后港人民法庭查阅登记。
上述证据经质证，付华对补正起诉材料通知书没有提出异议，认为两份登记复印件与其在后港人民法庭查阅的一致，但该两份登记与金港公司原一审律师查看后告知的不相符；阮立虎认为其以前未见过上述证据，不知真假，但其以前见过的登记照片是进入后港人民法庭时的登记，该登记时间在10月份以后；贺加军、金港公司对上述证据均无异议。经询问，金港公司的二审代理人、贺加军的代理人均表示律师或法律工作者至后港人民法庭办事不需要进门登记。
经审核，补正起诉材料通知书系一审法院发出的文书原件；接收诉状登记册及案件登记簿复印件由沙洋县人民法院后港人民法庭盖章确认，且经付华查阅原件确认一致；上述证据可予采纳。据接收诉状登记册，一审法院于9月27日收到贺加军起诉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诉状；据补正起诉材料通知书，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27日书面通知贺加军补正材料；据一审正卷所附民事诉状，贺加军在诉状上签署的时间为2016年9月27日，付华认可其收到的诉状上签署的日期与此相同。前述证据相互印证，可以证明贺加军于2016年9月27日向一审法院递交诉状。
阮立虎提出其曾见过后港人民法庭立案登记簿登记时间为10月。鉴于该法庭对接收诉状与立案分开登记造册，案件登记簿中的登记时间应为立案时间，该登记不妨碍对接收诉状登记的认定。付华、阮立虎另提出其曾见过的系进入后港人民法庭时的登记，但未提供证据。且经询问贺加军的代理人及金港公司代理人，律师或法律工作者进入后港人民法庭无需登记。据此，付华、阮立虎的异议未经证实。
因此，一审认定贺加军于2016年9月27日向一审法院提交诉状、一审法院发出补正起诉材料通知书并于2016年10月20日立案，有证据证明，并无错误。
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有证据证明，当事人无异议，可予认定。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并无错误，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中，各方当事人争议在于，（1）还款协议的效力；（2）贺加军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关于协议效力
1、金港公司提出，协议仅有付华、阮立虎签字，没有贺加军签字，形式不合法，因此未成立。
合同，是当事人就特定权利义务内容达成的合意，即当事人意思表示的一致。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当事人就特定债务内容的意思表示一致时，合同成立。
2013年12月15日，金港公司原四位股东签署公司清理报告；2014年1月15日，付华、阮立虎签署还款协议，表示贺加军在金港公司撤股折合现金433755元，于2014年5月31日前先付15万元，剩余283755元于2014年9月30前付清。据各方当事人陈述，其中所谓“撤股”系贺加军向付华转让其持有的金港公司股权。据当事人陈述，阮立虎、金港公司分别在还款协议上签字、盖章，系起证明作用。可见，当事人意思表示明确。还款协议签署后交付给贺加军，贺加军接受，并据此主张权利。据此，贺加军与付华就股权转让的意思表示一致，合同成立。
从履行情况看，阮立虎已实际垫付股权转让金35万元，贺加军予以接受，双方已进入实际履行阶段。从转让后果看，经过股权转让，金港公司股东目前已变更为付华、阮立虎两位，付华实际持有金港公司70%股份。嗣后的履行情况进一步表明，贺加军与付华之间股权转让合同成立。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当事人可以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其他形式订立合同。对于股权转让，法律未规定必须订立书面合同，本案股权转让双方也未约定合同订立形式，因此，贺加军未在还款协议上签字，不妨碍股权转让合同的成立。
2、付华、阮立虎提出，计算股权转让价格时，仅考虑了金港公司资产及其增值，未考虑公司债务，显失公平，因此无效。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撤销。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或者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因此，显失公平系合同可撤销的理由，但不属导致合同无效的原因。因此，付华、阮立虎以合同显失公平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不能成立。
3、金港公司提出，协议内容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第55条，因此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是司法解释，不属上述规定第（五）项所列之法律、行政法规。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第55条，系关于个人合伙中，合伙人退伙时分割合伙财产，以及合伙终止时合伙财产处理的规定，不适用于公司股东转让股权的情形。股东关系及股权转让，应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调整。
金港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对于股权转让价格，法律未作规定，由转让当事人协商确定。至于当事人如何协商确定转让价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未作出强制性规定。
考虑到（1）金港公司股东全部为自然人，股权转让不涉及国家、集体、公共利益；（2）本案股权转让仅发生于贺加军与付华之间，不涉及金港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之间相互转让股权及转让价格的协商，未作出限制性规定；因此，本案股权转让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
因此，金港公司以股权转让合同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第55条而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二）关于诉讼时效
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据还款协议，股权转让金支付期限于2014年9月30日届满。贺加军请求支付剩余股权转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该日起计算。对此，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
付华、阮立虎、金港公司提出，本案一审立案时间为2016年10月20日，一审法院立案登记也在该日，因此，贺加军起诉超过诉讼时效。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普通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其中“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应指权利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或与诉讼有同等效力之事项。考虑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在原告起诉与人民法院受理之间规定有一段审查期间，起诉与受理（立案）应属两个不同的程序事实。因此，在起诉的情形下，判断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基准日为原告起诉之日，而非人民法院立案之日。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条对起诉的规定，同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所谓起诉之日应指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递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
本案中，贺加军于2016年9月27日向一审法院递交起诉状，因此，自2014年9月30日起算，至贺加军起诉之日，未逾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付华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不能成立。
综上，付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94元，由付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付华已预交947元，除已预交的外，其还应交纳947元；如其未自行缴纳，由一审法院执行后移转本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源渊
审 判 员 吴 琼
审 判 员 丁俊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日
法官助理 孙亚芬
书 记 员 肖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