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辽民三终字第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株式会社羽田钢管制造所。住所地：日本国东京都大田区北糀谷二丁目10番**号。
法定代表人：野口广，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孙冠男，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正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晓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连井元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金海西园**号*单元*层*号。
法定代表人：姜运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秀梅，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智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大连羽田钢管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市旅顺口区龙王塘官房村。
法定代表人：野口广，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株式会社羽田钢管制造所（以下简称羽田制造所）因与被上诉人大连井元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井元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大连羽田钢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羽田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大民四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羽田公司成立于1991年11月26日，注册资本120万美元，成立之初系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投资人为羽田制造所和大连无缝钢管厂，二者分别持有公司60%股权和40%股权，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野口广。2006年7月24日，大连市旅顺口区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发布旅外经发（2006）140号文件《关于大连羽田钢管有限公司变更股权及延长经营期限的批复》，批复内容为：一、同意合营中方大连无缝钢管厂将持有合营公司40%的股权（48万美元）全部转让给井元公司。二、股权转让后，井元公司出资48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40%；羽田制造所出资72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60%。三、同意公司董事会成员变更，其中：董事长：野口广；副董事长：姜运国；董事：野口雄司、伊藤美昭、井涛。四、同意公司经营期限由15年变更为30年（自1991年11月26日至2021年11月25日）。另批复同意了公司注册地址的变更。2006年8月29日，羽田公司办理了营业执照的变更手续。
井元公司成立于2006年4月28日，性质为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姜运国。2008年4月3日，井元公司与羽田制造所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井元公司将其持有的羽田公司40%股权原值全部转让给羽田制造所。股权转让后，井元公司不再持有羽田公司的股权，不再是该公司的股东，不再享有股东的任何权益。井元公司除取得股权转让款外，不参与、不主张持有羽田公司股权期间的股权分红、利润分配，也不主张任何投资、补偿等。羽田公司股东变更为羽田制造所，持股比例为100%。股权工商变更登记日为股权交割日，股权自股权交割日起转让。同年6月30日，大连市旅顺口区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发布旅外经发（2008）49号文件《关于大连羽田钢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的批复》，批复内容为：一、同意你公司中方井元公司将持有合营公司40%的股权（48万美元）全部转让给合营外方羽田制造所。二、股权转让后，羽田制造所持有原合营公司100%的股权，企业类型由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变更为外资企业。三、同意公司董事会成员调整，其中，董事长：野口广；副董事长：姜运国；董事：野口雄司、伊藤美昭、井涛。四、公司原合同、章程废止，按照《外资企业法》有关规定依法制定公司新章程。2011年3月31日，大连市政府为羽田公司颁发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当日，羽田公司办理了营业执照的变更手续。羽田制造所未支付股权转让款。
2012年3月17日，羽田制造所与井元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羽田制造所将其持有的羽田公司40%股权（48万美元）原值转让给井元公司。股权转让后，羽田制造所持有羽田公司60%的股权，井元公司持有羽田公司40%的股权。双方同意由井元公司负责在协议签订后办理股权转让的全部审批、工商登记手续，羽田制造所予以协助。因履行协议发生争议应首先协商解决，协商解决不成，任何一方均可向合同签订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合同签订地为大连市旅顺口区龙王塘官房村。协议签订后，井元公司未支付股权转让款。
2012年10月至2013年2月期间，井元公司与羽田制造所就羽田制造所配合办理审批手续包括签署股权转让无瑕疵承诺书的事宜通过电子邮件方式进行了几次沟通，羽田制造所始终未予配合办理。2013年5月10日，羽田制造所中国室室长野口昌裕来到羽田公司，与井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羽田公司总经理姜运国、井元公司股东兼羽田公司董事井涛等人进行了一次面谈，羽田制造所表示由于对羽田公司的经营状况存在疑虑拒绝出具承诺书，并要求姜运国交出羽田公司的印章和营业执照。谈判过程中，数名案外人前来要帐，声称井涛在经营羽田公司过程中借款并以羽田公司股权做质押。
2008年4月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井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姜运国仍然担任羽田公司的总经理，至今始终行使对羽田公司的经营管理权。羽田制造所通过委托案外人大连迈伊兹咨询有限公司对羽田公司每月的财务状况出具报告书的方式了解羽田公司的经营状况。
另查明，自2009年2月起，羽田制造所多次通过电子邮件向井元公司表达了反对井元公司向羽田公司销售原材料的意见。2010年1月至2012年12月，案外人大连迈伊兹咨询有限公司对羽田公司每月的财务状况作出报告书，审查范围是羽田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总账、明细帐、会计凭证材料等。报告书显示，羽田公司的财务处于长期亏损状态，从井元公司采购原材料的比例从4.77%至79.30%不等。
2012年3月5日，大连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发布大外经贸发（2012）88号文件《关于外商投资企业申请股权转让需提供无法律纠纷承诺书的通知》。通知要求：各区市县、先导区在审批外资企业的股权变更、投资者在企业的出资（包括提供合作条件）份额发生变化时，均需企业提交由投资各方法人签署的《股权转让期间无任何法律纠纷的承诺书》。包括但不限于下列主要原因：（一）企业投资者之间协议转让股权；（二）企业投资者经其它各方投资者同意向其关联企业或其它受让人转让股权；（三）企业投资者协议调整（减资）注册资本导致变更各方投资者股权……。审批机关在法定的职权范围内，对申请人报送的股权变更材料要尽到合理审慎的审查义务，申请人对其提供的法律文件的真实性负责。该通知自2012年3月12日起执行。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羽田制造所系在日本登记注册的法人，与井元公司因股权转让合同发生争议，属于涉外民商事案件，应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的有关规定。羽田制造所与井元公司在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因履行协议发生争议，任何一方可向协议签订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而协议签订地点为大连市，因此该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履行的外商独资企业股份转让合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本案所涉股权转让的标的企业羽田公司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外商独资企业，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准据法。
井元公司诉讼请求的合同依据是其与羽田制造所于2012年3月1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在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变更等过程中订立的合同，依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当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后才生效的，自批准之日起生效；未经批准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书系关于外商独资企业的股权转让事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企企业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二条规定，此类企业注册资本转让，须经审批机关批准，并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尽管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法律规定，但由于尚未履行法定审批机关的批准手续，股权转让协议成立但尚未发生法律效力。
关于井元公司请求法院判令羽田制造所协助办理股权转让的外经贸部门审批手续和工商部门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在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变更等过程中订立的合同因未经批准而被认定未生效的，不影响合同中当事人履行报批义务条款及因该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的效力。因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虽因未经审批而未生效，但协议中关于履行报批义务的条款效力具有独立性，该条款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具有法律效力。在协议明确约定羽田制造所负有协助井元公司办理股权转让的审批、工商登记手续的情况下，羽田制造所应当依约履行。况且，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背景来看，双方先后于2008年、2012年签订了两份《股权转让协议》。2008年的股权转让协议系井元公司将自己持有的40%股权原值转让给羽田制造所，但双方仅是履行了相关的审批和登记手续，羽田制造所并未支付任何对价。2012年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将羽田公司40%的股权转回给井元公司，转让条款与2008年的协议基本相同，且双方均认可两份协议系对羽田公司股权做出的整体安排。因此，羽田制造所协助办理审批手续及后续工商登记变更手续，既是遵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法律约束力的表现，也是民法诚实信用原则的要求。现羽田制造所在未支付任何对价的情况下取得了井元公司40%的股权而拒绝按照后续协议安排协助办理将该部分股权转回给井元公司的相关审批和登记手续，既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又违反了诚信原则的要求。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六条规定，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成立后，转让方和外商投资企业不履行报批义务，受让方以转让方为被告、以外商投资企业为第三人提起诉讼，请求转让方与外商投资企业在一定期限内共同履行报批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受让方同时请求在转让方和外商投资企业于生效判决确定的期限内不履行报批义务时自行报批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井元公司要求羽田制造所协助办理股权转让的审批及登记手续符合双方股权转让合同的约定，应予支持。而且，在羽田制造所拒不履行报批义务时，井元公司可以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自行报批。
关于羽田制造所提出的抗辩意见。首先，羽田制造所认为井元公司实施了股权对外担保以及故意减损股权价值的行为，构成违约，所以其有权拒绝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羽田制造所为此提交了一份录音资料，该录音证据仅表明在双方的一次谈判过程中有数名案外人声称羽田公司董事井涛在经营羽田公司过程中向其借款并以羽田公司股权做质押，但通过该录音证据无法确认上述案外人的身份信息、借款数额及期限等借款基本事实。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外资企业将其财产或者权益对外抵押、转让，须经审批机关批准并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备案。虽经法庭释明，羽田制造所仍拒绝提供关于羽田公司存在股权质押等权利限制的备案信息。且羽田制造所现作为羽田公司的唯一股东，未经其参与任何人均无法办理公司股权质押。因此，羽田制造所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井元公司实施了其所述的违约行为，更不能以此作为自身违约的理由。关于羽田制造所提出的月次报告书及电子邮件反映的井元公司与羽田公司的关联交易情况，由于羽田制造所早在2009年初即明知此状况并提出异议，但仍于2012年与井元公司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书，应视为其认可此种关联交易行为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的履行，且在股权转让受让人认可公司经营状况的情况下，羽田制造所作为股权转让方不得以此作为抗辩理由拒绝履行该协议。其次，在羽田制造所未能举证证明案涉股权存在瑕疵的情况下，其以对股权做无瑕疵声明将导致损害赔偿请求的丧失并向行政机关承担提供虚假材料责任为由拒绝履行合同约定义务，缺乏事实依据。而且，井元公司诉请协助办理股权转让的审批和登记手续并不限于羽田制造所所特指的股权无瑕疵声明，羽田制造所认为双方在股权转让期间存在其他法律纠纷的应当另案处理，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因此，羽田制造所的上述抗辩意见均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对上述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四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及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二条及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日本国株式会社羽田钢管制造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大连井元商贸有限公司办理该次股权转让的报批手续；并在审查批准机关批准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大连井元商贸有限公司办理该次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二、日本国株式会社羽田钢管制造所于上述期限内不履行协助报批及工商登记变更手续的，大连井元商贸有限公司可以自行报批及申请变更登记。案件受理费27110元（大连井元商贸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株式会社羽田钢管制造所负担。
羽田制造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超出井元公司的诉讼请求。井元公司原审仅请求法院判令羽田制造所协助办理羽田公司40%股权转让给井元公司的相关审批、登记手续，而原审判决在判令羽田制造所履行协助义务外，又判决羽田制造所不履行协助义务，井元公司可以自行报批及申请变更登记，原审判决明显是超诉讼请求判决。二、原审判决认事实认定不清，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适用法规错误。原审法院对井元公司的股东兼羽田公司董事井涛对外承诺股权质押的事实没有查清，却将该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羽田制造所，羽田制造所在主体和程序上是无法查明该借款事实和由此导致的案外人主张有股权质押等信息的，因此，原审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同时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外资企业将其财产或者权益对外抵押、转让，须经审批机关批准并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备案”也是错误的，该规定中所称的外资企业的权益并非指的是股东所有的股权，而是公司自己的权益。三、羽田制造所申请法院对羽田公司进行审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井元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井元公司答辩称：一、根据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羽田制造所有义务配合井元公司办理案涉股权报批及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这亦是当年井元公司将案涉股权转让给羽田制造所时，羽田制造所向井元公司作出的承诺。现羽田制造所拒不履行合同约定义务及其承诺的行为，不仅违反了合同约定，更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对举证责任分配及法律适用均无不当。三、井元公司已在原审庭审中增加了“如上诉人拒不履行协助报批义务的，请求自行报批”的诉讼请求，故原审判决第二项并非超诉讼请求判决。四、羽田制造所原审庭审中所提交的证据均是用于证明羽田公司的经营管理存在问题，这与本案的“股权转让合同纠纷”并无关联性，何况羽田制造所所谓的“经营管理问题”根本不存在。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羽田制造所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羽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野口广发表意见称：姜运国和井涛通过关联交易向井元公司大量输送利益，是造成羽田公司亏损的原因；在羽田制造所全资控股期间，该二人已不是董事，姜运国也不是总经理，均无权代表羽田公司；对羽田制造所的主张和观点，羽田公司全部认可，相反，对井元公司的观点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羽田制造所与井元公司于2012年3月1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于签订之日已依法成立。根据双方在该协议中的约定，羽田制造所应协助井元公司办理有关股权转让的审批以及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现羽田制造所以羽田公司的股权已被质押为由拒绝履行上述协助义务。本院认为，羽田制造所提供的录音资料不足以证明羽田公司股权被质押的事实。羽田制造所作为羽田公司现工商登记的唯一股东，负有举证证明该公司股权是否已被质押的举证责任。但虽经原审法院释明，羽田制造所仍拒绝提供相关证据，故原审判决对羽田公司股权被质押的事实未予认定并无不当。羽田制造所拒绝协助井元公司办理股权转让相关手续，构成违约。其提出原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规错误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羽田制造所提出井元公司在实际控制羽田公司期间，通过关联交易向自己的公司大量转移资产，对外大量负债和提供担保，导致羽田公司资产和财务处于不明状态，并以此为由申请对羽田公司进行审计。本院认为，羽田制造所提出的上述问题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并非本案审理的范围。羽田制造所如果认为井元公司在实际经营羽田公司期间，存在损害该公司或者本公司合法权益的情形，可另行主张权利。
关于原审是否超诉讼请求范围判决的问题。井元公司在原审庭审中已增加羽田制造所拒不履行协助报批义务，其可自行报批的诉讼请求，羽田制造所并未提出异议。故原审不存在羽田制造所提出的超诉讼请求范围判决的问题。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羽田制造所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711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32110元，由株式会社羽田钢管制造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越飞
审 判 员 贺立春
代理审判员 樊春宇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