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2民终8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1282X08776903A，住所地靖江市骥阳路8号。
负责人黄宏，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金林，男，1969年12月2日生，汉族，住靖江市。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智俊，江苏江豪（靖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凤,女,1969年12月12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沙家驹,男,1995年5月9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沙汉根,男,1946年9月6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艮华,女,1949年11月8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洪，江苏百川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浩彬,男,1975年1月10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以下简称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张浩彬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初5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供电公司上诉请求：查明事实并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未能查明事实。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三条的规定，电力设施的保护，实行电力管理部门、公安部门、电力企业和人民群众相结合的原则。第十一条第二项规定，县以上地方各级电力管理部门应在必要的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的区界上设立标志并标明保护区的宽度。根据上述规定，相应的设置保护区域的义务在于电力管理部门。一审法院未能查明事故发生地点设置保护区域的义务人，属于事实不清，将相应义务强加于上诉人，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在原审中根据上述规定提出本案遗漏被告后，一审法院应向原告释明追加被告。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以“我国法律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承担侵权责任”，直接得出上诉人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结论于法无据。2、法律规定的高度危险责任是基于物品或活动本身所固有的危险，即根据目前科技水平，即使尽到最大注意义务也无法完全消除危险，但如果损害是过错导致，非因物品或活动固有的高度危险，应首先适用过错责任。本案中的危险是可控的，上诉人已经将线路设置到安全高度，行为人只要尽到注意义务就不会发生危险。3、本案属于无意思联络的多人侵权导致，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张浩彬作为鱼塘经营者应提供安全消费场所，其对经营场所内活动的客户有安全保障义务，其明知鱼塘上有高压线穿越仍让沙云忠在下方垂钓，不加以制止，其明显有过错。沙云忠多次在该鱼塘垂钓，熟悉地形和高压线路，其视警示标志于不顾，在电力保护区垂钓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二人的共同过错导致事故发生，一审无视事故发生的原因力，上诉人的线路设置符合规定且有警示标志，处于静止状态，对方可以避让，沙云忠处于运动状态主动接触高压线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三、一审责任比例有误。1、事故地高压线设置符合规定，电线杆上有警示标志，根据法律规定，上诉人可以不承担责任。2、沙云忠熟悉地形，违反规定在禁止区域垂钓主观上有故意之嫌，即便不属于故意也构成重大过失，应承担主要责任。3、张浩彬作为经营者，明知鱼塘上方有高压线仍经营垂钓业务，未尽必要的提醒、保护义务，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主观有过错，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的人承担的比例比符合法律规定、主观无过错的人小，明显有失公正。
被上诉人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答辩称：1、本案是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原告依据合同法及侵权责任法追究电力经营者和鱼塘经营者责任于法有据。上诉人认为电力管理部门存在过错，但该错误与沙云忠死亡后果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被上诉人未将电力管理部门作为被告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认为一审遗漏被告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事故发生后，在排除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的情况下，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电力经营者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上诉人一方面强调即便采取所有措施也无法彻底消除高压对周围环境产生的潜在危险，同时又认为只要行为人尽到注意义务就不会产生危险，两种观点相互矛盾。一审对触电事故导致死亡适用特殊侵权的规定，适用法律正确。3、因本案事故是高压导致受害人死亡，上诉人作为电网的运营主体，依法应承担主要侵权责任，鱼塘经营者的过错相对较小，在事故中属于次要地位，一审充分考虑事故发生与两个经营者之间的关系，判决的比例与当事人的行为相互匹配。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张浩彬未到庭答辩。
被上诉人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供电公司、张浩彬共同赔偿丧葬费30891.5元、死亡赔偿金743460元（37173元/年*20年）、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87109元（24966元/年*23年/2）、亲属误工费和交通费2000元，合计1103460.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供电公司、张浩彬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分别系沙云忠妻子、儿子、父母。2016年6月30日18时许，沙云忠至靖江市靖城东郊村九组避风港鱼塘钓鱼，在更换钓鱼位置时，鱼竿接触到鱼塘上方高压电线，触电倒地，后经抢救无效死亡。同年7月8日，靖江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出具（靖）公（物）鉴（法）字〔2016〕234号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沙云忠符合电击后死亡”。事故发生后，张浩彬支付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30000元。
另查明：涉案鱼塘实际由张浩彬经营管理，上方有10KV柏农线西北七队支线呈南北方向穿越，该线路的产权人和管理人为供电公司。本案事故发生时，鱼塘中树立的高压电线杆上写有“高压危险、请勿靠近”字样、旁边挂有“高压危险、禁止垂钓”标牌，但上述标志均隐藏在电线杆周围的树木中，鱼塘其他地方也无相关警示标志。
又查：沙汉根与郑艮华共生育一子沙云忠（即本案受害人）、一女沙利娟。沙云忠生前在靖江市金正物资有限公司工作。
一审法院认为，供电公司所辖电力设施（高压电路）穿越鱼塘、农田、农舍等，设立标志并标明保护区域应为必要，而供电公司作为电力设施产权人，既未确定保护区范围，又未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应视为未足够履行充分明确的审慎、勤勉管理义务，依法应当对沙云忠触电身亡事故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我国法律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从事高压电输电行为应系从事高压作业范畴，沙云忠触碰高压电线致其遭电击死亡，供电公司作为事发高压线路的经营者，理应对沙云忠死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供电公司关于涉案鱼塘上方的电力设施及线路架设是符合国家电力行业标准的，事故发生的场地，供电公司均有相应的警示牌，已经尽到了相应的警示义务，不存在侵权行为和过错等辩称意见，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不能抗辩吴凤方的主张。考虑到沙云忠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多次至涉案鱼塘垂钓，应当能够预见在高压线附近垂钓易致触电危险，且在更换钓鱼位置途中应当预见鱼竿未收短在高压线下行走存在潜在危险，却未加以注意，导致鱼竿触及高压线死亡，其对自身死亡的后果存在过失，可以减轻供电公司一定的赔偿责任。供电公司认为沙云忠是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其应当能够预见到在高压线附近垂钓容易导致触电的危险，其明知该区域为禁止垂钓的区域，仍多次执意进入垂钓，主观上应当认定为具有明显的故意，一审法院认为受害人沙云忠虽然应当能够认识到在高压线附近垂钓的危险性，但其并不存在希望或放任损害后果发生之故意，不应据此免除供电公司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沙云忠的过失程度，酌情确定减轻供电公司30%责任。张浩彬作为鱼塘垂钓经营者，应当提供安全的垂钓场所，但其尚未完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张浩彬也应对沙云忠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
关于吴凤方的损失，应结合其所举证据及法律规定予以确定：丧葬费参照本地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受害人生前工作生活在城镇，死亡赔偿金可参照本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20年；精神损害抚慰金，受害人沙云忠因触电死亡，吴凤等四人作为受害人的亲属，精神受到严重伤害，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酌情确定为30000元；受害人之父沙汉根、母郑艮华年迈需扶养，吴凤方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予以支持，被扶养人生活费参照本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标准、结合扶养人数及被扶养人的实际年龄确定。供电公司辩称被抚养人生活费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沙汉根、郑艮华不需要沙云忠抚养，因无证据证明，不予采信。吴凤等四人作为受害人的亲属，为处理本起事故并办理丧葬事宜，确有交通费、误工费损失，根据实际需要酌情确定为1000元。综上，吴凤方因本起事故造成的损失：丧葬费30891.5元、死亡赔偿金1030569元（其中死亡赔偿金37173元/年*20年为7434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4966元/年*23年/2为28710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亲属误工费和交通费1000元，合计1092460.5元，由供电公司赔偿764722.35元、张浩彬赔偿79246.05元（已扣除给付的30000元）。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因沙云忠死亡造成的损失1092460.5元，由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赔偿764722.35元，张浩彬赔偿79246.05元，上述款项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017元，由吴凤方负担1203元、供电公司负担4212元、张浩彬负担602元（吴凤方已垫支，供电公司、张浩彬于履行判决义务时一并给付吴凤方）。
二审中，各方均未有新证据提交，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高度危险作业采用的是无过错责任原则，受害人的故意或不可抗力为免责事由，当事人的过失为责任构成的考虑因素。本案受害人沙云忠因高压电击死亡，应当适用上述法律规定的无过错责任原则，上诉人供电公司辩称本案是因受害人未尽到注意义务导致的，应首先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无任何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应追加电力管理部门为被告。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因高压线路造成他人损害的，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主体是经营者，这里的经营者是指对高压享有运行支配和运行利益的人。涉案线路的产权人和管理者均是上诉人供电公司，而非电力管理部门，故上诉人主张电力管理部门应追加为本案被告并承担相应责任，无任何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事故责任比例。因本案系高压电致人损害的特殊侵权案件，适用的是无过错责任原则，即使供电公司对损害的发生没有过错，作为高压输电线路的经营者依法亦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免责事由仅包括受害人故意和不可抗力。上诉人供电公司认为沙云忠多次在事故发生地垂钓，熟悉地形，有故意之嫌，但其并无证据证明沙云忠的死亡系沙云忠主动追求损害后果的故意行为或不可抗力所致，供电公司线路设置符合规定且在高压线上设置警示标志的行为不能成为免责事由，且从一审现场勘查情况看，供电公司设置的警示标志被树木所遮盖，不足以充分引起他人注意，故供电公司应当对造成的损害后果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受害人沙云忠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多次在事故鱼塘垂钓，应当预见到在高压线附近垂钓存在危险，但其在更换钓鱼位置时未及时收竿导致触电，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明显过失。
被上诉人张浩彬对外从事有偿垂钓的经营业务，有义务提供安全的垂钓场所，以确保垂钓人员的人身安全不受影响，其对可能产生的风险和损害后果的可预见性和采取防范措施的能力显然高于垂钓者。本案中，张浩彬作为鱼塘经营者明知鱼塘上方有高压线，却在高压线下从事经营活动，且未采取足够的安全防范设施，以防事故的发生，其对损害发生的过错明显大于受害人沙云忠。
综上，原审确定张浩彬对事故损失仅承担10%的赔偿责任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更正。结合损害的发生原因以及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对沙云忠的死亡造成的损失1092460.5元，由沙云忠自行承担20%，张浩彬承担30%的赔偿责任即由张浩彬赔偿297738.15元（已扣除张浩彬给付的30000元），供电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即由供电公司赔偿546230.25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初5254号民事判决；
二、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因沙云忠死亡造成的损失1092460.5元，由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赔偿546230.25元，张浩彬赔偿297738.15元，上述款项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017元，由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负担1203元，张浩彬负担1805元，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3009元（吴凤、沙家驹、沙汉根、郑艮华已预交，张浩彬、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履行判决确定的给付义务时一并给付）；二审案件受理费6017元，由张浩彬负担1203元，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负担4814元（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已交，张浩彬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靖江市供电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旭
审 判 员 缪翠玲
代理审判员 鲁兵兵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