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民再21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夫子庙大世界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贡院街188号。法定代表人：ＸＸ，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席凉冰，江苏衡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合肥市百诚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淮河路50号。法定代表人：李忠武，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添，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江苏夫子庙大世界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夫子庙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合肥市百诚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肥百诚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终字第60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3月28日作出（2016）苏民申313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夫子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ＸＸ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席凉冰，被申请人合肥百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添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夫子庙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夫子庙公司已经依法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不论何种原因，均形成解除合同的法律后果。1.2012年，因合肥百诚公司违反合同约定，致使商场出现巨大纠纷和损失风险，夫子庙公司和合肥百诚公司在内的当事人共同协商后达成解决纠纷的一致意见。2012年9月2日，夫子庙公司根据协商意见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规定正式向合肥百诚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合肥百诚公司于2012年9月5日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2.合肥百诚公司没有在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内提出异议，不仅导致程序权利消失，也导致实体权利丧失。（1）合肥百诚公司在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后长达3年的时间里，从未向夫子庙公司提出异议，使得夫子庙公司认为合肥百诚公司无异议，所以将案涉的房屋出租给案外人，且在解除合同通知书中特别告知。（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夫子庙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合肥百诚公司收到后即具有法律效力。（二）一、二审法院判决夫子庙公司不能解除合同的观点也是错误的。一、二审判决认定夫子庙公司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双方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已经满足，所以该通知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该认定严重违反了双方的合同约定以及相关法律规定。1.双方合同第十三条第四款中约定解除合同的条件：政府命令、法律禁止及不可克服的经营障碍等不可抗力的影响，该约定的不可抗力特指政府命令、法律禁止、不可克服的经营障碍等。2.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合肥百诚公司严重违约，并严重影响到夫子庙公司经营管理的夫子庙最大的商场安危，导致夫子庙公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夫子庙公司才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3.夫子庙公司在一、二审法院提供了大量合肥百诚公司导致夫子庙公司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严重违约、违法行为的证据，但一、二审法院错误认为这些证据不是法律规定的可以解除合同的违约、违法行为。（1）合肥百诚公司因违法和违反政府禁令，在南京营业执照被吊销，无照经营违反了法律禁止这一双方合同约定条款。（2）合肥百诚公司涉嫌偷逃税款上百万。（3）合肥百诚公司因营业执照被吊销，管理人员全部跑光，发生重大管理纠纷事件无人前来处理，管理完全失控。本项违约，对夫子庙公司来说属于合同约定的不可克服的经营障碍。（4）因商场纠纷导致租赁场所被业主封门闹事，导致其他十几家公司营业受到重大影响，夫子庙公司面临被十几家公司索赔的风险。（5）因商场出现巨大纠纷，合肥百诚公司以各种理由不出面，导致其他单位起诉夫子庙公司，要求赔偿400余万元的损失，致使夫子庙公司合同目的根本无法实现。（三）夫子庙公司是在合肥百诚公司同意的情况下才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这也是合肥百诚公司三年来没有提出异议的根本原因。1.本案租赁合同直接牵扯到上百个业主的合法权益。案涉的大世界商场负一层共有102个商铺业主，每年支付给业主的回报收益是204万元，租给合肥百诚公司每年85万元，每年实际亏损119万元。2.由于合肥百诚公司严重违约的巨大影响，会导致各种商场关门停业，影响400多位业主的权益。3.本案处理结果将影响夫子庙地区的稳定。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合肥百诚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合肥百诚公司负担。合肥百诚公司辩称，（一）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实质上突破了合同法相关规定，导致对适用产生分歧，应当作出如下解释：1.适用该司法解释的前提是当事人一方有权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规定解除合同，即合同解除的事由已经出现；2.理论上合同解除属于形成权，一旦解除对本来具有效力的合同的双方产生重大影响，应当尽量保证合同有效性予以裁断；3.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实际上创设了除斥期间，如果不考虑解除事由认定该条属于法定除斥期间不符合我国现行立法的相关规定。（二）针对上述争议，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于2013年6月4日作出了答复，明确规定当事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通知对方解除合同，必须具备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条件，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该规定弥补了司法解释的缺陷。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一终字第18号民事判决也认定没有证据证明对方存在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所以虽然对方未在三个月内提出异议，解除合同通知书不产生效力。（三）本案之所以会产生解除通知发出以后三年内合肥百诚公司未书面回复的异议，是因为双方的租赁合同及转租合同均正常履行，没有受到解除合同通知的影响。（四）夫子庙公司主张合肥百诚公司工商营业执照被吊销导致合同需要被解除或者效力受到影响，该观点不仅没有法律依据且与现行相关规定冲突。现行法律和司法实践已经明确了被吊销营业执照企业具有法律主体资格，仅仅是受到行政制约。案涉房屋已经转租给第三人且正常履行，故合肥百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不影响两份合同的履行。（五）夫子庙公司主张合肥百诚公司存在重大违约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事实上涉案房屋目前也处于正常经营状态，没有任何理由证明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六）夫子庙公司一再强调本案涉及夫子庙地区的稳定和400多名业主的利益，不论上述事实是否存在，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应当依法审查适用相关法律，且即使有第三人利益也不可能在被申请人合法守约的情况下通过诉讼途径被剥夺合法权益。综上，请求综合本案事实正确适用法律，驳回夫子庙公司的再审请求。合肥百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合肥百诚公司与夫子庙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合同；夫子庙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6月29日，合肥百诚公司作为乙方与夫子庙公司作为甲方签订《租赁合同书》，约定：甲方将位于南京市贡院街188号的夫子庙大世界商业城负一层整层及一层现为“恒爱珍珠”门面房35平方米（以下简称涉租房屋）出租给乙方使用，作为乙方的营业场地；租赁期限自2007年8月1日起至2022年7月31日止；乙方经营项目为自营鞋类、服装类百货商品；合同约定乙方交纳租金和物业费用、灯箱广告费用具体数额为：1、2007年8月-2010年7月每年1000000元；2、2010年8月-2013年7月每年1050000元；3、2013年8月-2016年7月每年1102500元；4、2016年8月-2019年7月每年1250000元；5、2019年8月-2022年7月每年1300000元。合同约定在乙方按时足额支付租金的前提下，经甲方同意，乙方可以采用转租的营业方式，但须书面通知甲方并另行签订相关协议；在合同履行期间，甲方或甲方允许的第三人在大厦内经营鞋类商品不得超过100平方米；经双方协商一致可以提前终止合同，合同终止时乙方应在三十日内将场地及甲方原有固定装置和设备交还，对于乙方投入的任何装修及添置的任何设备设施等资产由乙方带走，因有关国家法律或政府执法、司法部门对法律的执行发生重大变化，导致本合同不能继续执行或双方签订本合同的目的已经难以实现的，在双方预期利益基本能够得到保障的前提下，双方应对合同进行必要的变更，以便合同能够继续执行。2009年3月11日，南京百诚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百诚公司）与南京三福服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福公司）签订《租赁合同书》，约定由南京百诚公司将涉租房屋中夫子庙大世界商业城负一层整层出租给三福公司，租赁期限为2009年5月1日起至2015年4月30日。同年4月1日，夫子庙公司作为甲方与南京百诚公司作为乙方、三福公司作为丙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甲方于2007年将其位于秦淮区贡院街188号负一层整层租赁给乙方经营，并签订了《租赁合同书》，现将涉租房屋作为经营场所转租给丙方经营，三方继续履行2007年的《租赁合同书》，并就租金支付进行了补充约定。2012年9月2日，夫子庙公司向南京百诚公司发出《关于终止合同的函》，函称因夫子庙大世界商业城四楼由南京奥尚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尚公司）经营的188购物中心与三福公司的经营范围发生冲突，导致夫子庙大世界商业城的经营秩序受到严重影响，夫子庙公司多次邀请南京百诚公司的负责人商谈此事，但南京百诚公司并未采取措施，为减少各方损失，保证夫子庙地区的正常经营环境，现通知终止和南京百诚公司的合同，终止时间为2015年5月8日，并将于合同终止后将经营场所出租给奥尚公司。2015年1月10日，合肥百诚公司向夫子庙公司发出《关于支付租金的函》，要求夫子庙公司立即提供明确的账号，合肥百诚公司将及时按合同约定支付2015年的租金。同年1月15日，合肥百诚公司负责人张毓权前往夫子庙公司负责人ＸＸ办公室，要求向夫子庙公司支付2015年度租金，夫子庙公司拒绝接收租金。涉租房屋系由江苏苏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委托夫子庙公司进行经营与物业管理，并允许夫子庙公司采用自主经营、转租或委托他人经营等多种方式进行经营。截至一审法院庭审结束时，合肥百诚公司已缴纳房屋租金至2014年底。合肥百诚公司和南京百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李忠武，企业状态均为吊销状态。一审庭审中，南京百诚公司出具《说明》，认可其与夫子庙公司及三福公司于2009年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基于合肥百诚公司的委托，代理合肥百诚公司签订并履行该协议。一审法院判决：一、合肥百诚公司与夫子庙公司于2007年6月29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书》有效；二、合肥百诚公司与夫子庙公司继续履行上述《租赁合同书》。夫子庙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合肥百诚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二审认定事实：双方在2007年6月29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中约定，如合肥百诚公司在南京办理工商营业执照，按新的工商核定名称开展经营活动时，本合同主体不受其影响，合同条款同样具有法律效力。二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二审中双方对原审法院认定的涉案合同的效力均无异议，但对涉案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产生争议。夫子庙公司主张涉案合同不应当继续履行，理由为：一、涉案合同的承租人已经变更为南京百诚公司，合肥百诚公司无权作为本案原告起诉；二、合肥百诚公司营业执照已经被吊销，丧失了经营管理该公司的资格，涉案合同事实上无法履行；三、合肥百诚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后人员全部撤离，管理失控，引发多起纠纷，本案合同已经无法履行；四、其在2012年9月2日已经向南京百诚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而合肥百诚公司在三年后才起诉，故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解除。本案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如合肥百诚公司在南京办理工商营业执照，按新的工商核定名称开展经营活动时，本合同主体不受其影响，合同条款同样具有法律效力，故即使南京百诚公司代表合肥百诚公司进行经营活动，合肥百诚公司的承租人地位亦不因此而改变，且本案审理过程中，南京百诚公司亦出具《说明》，认可其与合肥百诚公司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故夫子庙公司主张涉案合同的承租人已经变更为南京百诚公司、合肥百诚公司无权作为原告起诉没有依据。本案合肥百诚公司营业执照虽然已经被吊销，但并未被注销，故该企业法人仍应视为存续，夫子庙公司仅以此为由主张涉案合同事实上无法履行依据不足，对此亦不予支持。夫子庙公司主张合肥百诚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后人员全部撤离，管理失控，引发多起纠纷，本案合同已经无法履行，但以上情形并非双方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故夫子庙公司以此为由主张解除合同依据不足。关于夫子庙公司在2012年9月2日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因夫子庙公司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双方约定的或法律规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已经满足，故其虽然通知南京百诚公司或者合肥百诚公司解除合同，但该通知并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再审期间，夫子庙公司提交下列证据：1.南京百诚公司营业执照，拟证明根据该营业执照需知第七条规定，营业执照被吊销后，经营资格丧失；2.合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处罚决定书（合工商个处字[2008]第001-1号），拟证明合肥百诚公司于2008年12月1日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3.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秦淮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秦工商案字（2012）第00208号]、南京市秦淮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企业吊销后未注销资料查询表，拟证明南京百诚公司于2012年3月29日被吊销营业执照；4.奥尚公司与三福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复印件，拟证明夫子庙公司解除与合肥百诚公司租赁合同后将案涉房屋出租给奥尚公司，奥尚公司转租给三福公司。合肥百诚公司质证意见为：对奥尚公司与三福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恰恰证明租赁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两份处罚决定书及查询表真实性无异议，但合肥百诚公司、南京百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系因为未予年检，且发生在双方签订租赁合同后，对双方合同效力不产生任何影响。夫子庙公司提交的南京百诚公司营业执照、两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及查询表，合肥百诚公司对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夫子庙公司提供的奥尚公司与三福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合肥百诚公司对合法性、真实性均不予认可，因该租赁合同与本案实体处理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被撤销”；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三款规定：“清算期间，公司存续，但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公司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解散并进行清算，在清算期间公司虽然存续，但不具有合法的经营主体资格，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本案中，合肥百诚公司、南京百诚公司均被吊销营业执照，依法应当进行解散、清算，不再具有合法的经营主体资格，不得从事经营行为，故不具有要求继续履行与夫子庙公司租赁合同的权利。一、二审判决支持合肥百诚公司要求继续履行与夫子庙公司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夫子庙公司再审请求改判驳回合肥百诚公司要求继续履行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终字第6003号民事判决，撤销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8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维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8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驳回合肥市百诚鞋业有限公司要求继续履行与江苏夫子庙大世界商贸有限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756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7569元，均由合肥百诚公司负担。审判长 杭 涛审判员 刘海平审判员 张丽华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褚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