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再16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昆明东风路支行（曾用名：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高新支行、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人民中路支行）。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东风东路47-49号一层。
负责人:戴丽，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昆，云南东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未鹏，云南东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深圳市天龙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深南东路福德花园A座1202房。
法定代表人:李勇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保华，云南新洋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万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关上关兴路288号万裕集团大厦。
法定代表人：王毓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维亮，广东信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昆明东风路支行（以下简称广发行）为与被申请人深圳市天龙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龙公司）、一审第三人万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裕公司）合同纠纷案，不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云高民二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6日作出（2015）民申字第255号，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广发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昆、孙未鹏，天龙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保华，万裕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维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发行申请再审称：一、广发行二审中提出调查取证申请，二审法院未予支持，明显不当。二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核心依据是刑事案件的侦查笔录，该侦查笔录在相关刑事案件中并未予以认定，广发行二审中申请法院调取刑事案件卷宗，二审法院未予支持，直接依据侦查笔录作出认定，明显错误。二、二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二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所依据的刑事案件“调查笔录”，在刑事案件未经质证，刑事案件判决书也未确认。本案中，该调查笔录属于言辞证据，在被讯问人并未到庭参加质证的情况下，该证据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三、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本案所涉1000万元属于江南云骗取的银行贷款，与广发行无关。广发行与万裕公司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万裕公司对天龙公司无可转让的债权。二审法院判决广发行向天龙公司偿还1000万元本息适用法律错误。四、（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已经认定，广发行实际发放了3000万元贷款，本案判决广发行偿还天龙公司1000万元本息，与（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相矛盾。五、（2014）昆民四初字第12号、（2014）云高民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对广发行使用的名称存在错误，应当依法改正。请求对（2014）云高民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
天龙公司答辩称：一、广发行一审时对刑事案件中的调查笔录已经发表质证意见，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原审法院并不存在未经质证使用证据的问题。二、现有证据可以证明本案的基本事实，二审法院未支持广发行调取刑事案件卷宗的申请并无不当。三、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1000万元，应向天龙公司返还1000万元借款本息。（一）1000万元款项流转的事实与调查笔录相互印证，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1000万元。（二）广发行从未向万裕公司催收过1000万元本息，起诉时仍将1000万元本金及利息单独计算，没有并入2000万元之中，说明广发行对1000万元是单独处理的。（三）转款手续办理及相关单据填写都是由广发行自行安排完成，万裕公司并不知情。四、本案与（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并不矛盾。（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确认广发行与万裕公司有3000万元借款，这3000万元借款中有1000万元系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万裕公司有权要求广发行返还该1000万元。本案与（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一致，但属于不同法律关系，不存在相互矛盾。五、广发行主张，本案的判决和执行造成其2000万元损失，缺乏事实依据。
万裕公司述称：一、原审判决未违反程序。（一）湛江市人民检察院对江南云、ＸＸ鹤、谢伟梅、林炳鑫等人的调查笔录，形成及调查过程合法，在本案审理中均经过质证。（二）调查笔录等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其证明事实，已经得到（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生效判决的确认和肯定，该生效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在本案中应继续维持并作为定案的依据。（三）广发行申请调取的刑事判决书与本案没有关系，不具有关联性，原审法院未支持广发行的调查取证申请并无不当。二、广发行应向天龙公司支付1000万元及利息。（一）（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生效判决已经认定，1000万元的实际使用人并非万裕集团，而由广发行实际支配和使用。（二）（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生效判决认定，前后两个3000万元贷款合同为不同法律关系，且该生效判决已经履行。如广发行不返还1000万元本息，明显不公。（三）万裕公司已经将1000万元债权依法转让给天龙公司，广发行应向天龙公司返还1000万元及利息。三、本案原审判决与（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并不矛盾。（一）（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案中，万裕公司主张其与广发行只存在2000万元贷款，另1000万元由广发行实际支配和使用，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昆六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支持万裕公司的主张。（二）（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案中，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的审理是基于2002年的《借款合同》，而不是2000年的《贷款合同》，这是两个不同法律关系。该生效判决认定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1000万元，认为万裕公司享有对该1000万元及利息的权益。（三）天龙公司受让债权后提起本案诉讼，是基于（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案的认定。
天龙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广发行归还天龙公司借款1000万元；二、广发行支付天龙公司上述借款的利息（从2000年3月8日起至2003年5月28日按年利率7.08%计算,自2003年5月29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按年利率7.08%上浮50%计算）；三、广发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3月6日，万裕公司与广发行签订《贷款合同》，约定万裕公司向广发行借款3000万元，期限12个月，利率按年息7.08%计算。2000年3月8日，上述3000万元借款转入万裕公司账户。同日，万裕公司按广发行安排以支票形式向云南鹏达家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达公司）转款400万元，向昆明南瑞自动控制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瑞公司）转款600万元。2000年3月9日，鹏达公司向云南永和经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和公司）转款400万元，南瑞公司向永和公司转款600万元。上述贷款到期后，2001年曾借新还旧，但到期后仍未归还。2002年5月27日，为再次借新还旧，万裕公司与广发行签订《借款合同》，约定万裕公司向广发行借款3000万元，借款期限12个月，自2002年5月28日起至2003年5月28日止，利率同前，如到期不还，广发行有权收取罚息。上述借款到期后，万裕公司仅偿还部分借款本息。
在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原行长江南云刑案中，湛江市人民检察院对江南云、广发行信贷部经理ＸＸ鹤、信贷科长石谦、经办工作人员谢伟梅、永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林炳鑫和云南生辉实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广潮等人进行了调查。在对永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林炳鑫的调查笔录中其有以下陈述:永和公司是应江南云的要求而成立的，当时公司的注册资金由广发行承担，成立公司的手续主要由广发行工作人员谢伟梅负责办理，公司成立后用于帮江南云出账、转账，1997年永和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向广发行贷过1000万元给江南云的朋友林辉铸使用，永和公司至今未就该1000万元还过本金或支付过利息，广发行也未就此催还过贷款。在对广发行信贷部经理ＸＸ鹤的调查笔录中ＸＸ鹤陈述：江南云在1997年或1998年间安排由其控制的永和公司向广发行贷款2000万元供林辉铸使用，贷款到期后，在2000年广发行贷款3000万元给万裕公司的款项中划转了1000万元给永和公司用于还贷。在对贷款经办人谢伟梅的调查笔录中有以下陈述:1997年8月12日，江南云借永和公司的名义向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贷款1000万元给林辉铸使用，该笔贷款到期后办理过借新还旧，此后由于广发行总行进行常规稽核，发现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的部分贷款不正常，要求尽快收回贷款，江南云为掩盖事实，便在2000年3月8日万裕公司向广发行贷款的3000万元中划转1000万元置换了永和公司的1000万元贷款。
2006年10月31日，广发行将其对万裕公司2002年5月27日《借款合同》项下自2005年12月31日起的债权及从权利转让给广东粤财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并通知了债务人。2008年6月19日，广东粤财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将其对万裕公司《借款合同》项下自2008年1月31日起的债权及从权利转让给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云南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公司）。信达公司于2007年6月14日对万裕公司等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万裕公司等偿还贷款本金16723300.08元，及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的利息（计算至2007年5月18日为5951919.95元。信达公司在起诉时对万裕公司尚欠本息按本金1000万元一笔和本金2000万元一笔分别进行过统计，截止2007年5月18日，万裕公司对借款中1000万元本金部分从未进行过本息的归还；在2000万元本金项下，陆续归还过本金共计13276699.92元，归还利息共计3536400元，尚欠本金6723300.08元，尚欠利息768446.37元）。该案中万裕公司答辩称:万裕公司与广发行的真实借贷关系为2000万元，其余1000万元是由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该1000万元不应由其偿还。后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10月15日作出（2007）昆民六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判决万裕公司仅需对2000万元本金项下尚欠本息承担还款责任，后经信达公司上诉，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年7月14日作出（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书，认为万裕公司主张收到的3000万元贷款中有1000万元被广发行实际支配，该纠纷与此案所审理的借款合同纠纷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万裕公司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判决撤销一审判决，万裕公司对全部3000万元借款尚欠本息承担清偿责任，即:万裕公司偿还信达公司借款本金16723300.08元及相应利息（截止2007年5月18日的利息为5951919.95元，自2007年5月19日起至判决书确定还款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后因万裕公司未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信达公司申请强制执行，执行程序中，深圳市银融联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融联公司）受让了信达公司上述债权。2012年12月29日，银融联公司与万裕公司等债务人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21日作出（2011）云高执字第2号执行裁定书，认定《执行和解协议》已履行完毕，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法律关系消灭，裁定终结（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
2013年6月5日，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深罗法民二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判决万裕公司清偿天龙公司1600万元及逾期利息，其后天龙公司申请强制执行，2013年8月8日，双方签订《债权债务抵消和解协议》，约定将万裕公司因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万裕公司1000万元贷款而对广发行享有的债权及附属权益转让给天龙公司，用于抵消天龙公司对万裕公司的上述债权，执行程序因此终结。2013年11月20日，万裕公司将债权转让事宜通过书面通知的形式以特快专递方式送达给广发行。
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广发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天龙公司款项1000万元及利息（截止2007年5月18日的利息为5183473.58元，自2007年5月19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天龙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5450元，由广发行负担。
广发行不服一审判决，向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二审庭审过程中，除广发行认为其并未安排万裕公司转款、2002年借款是否借新还旧不清楚、遗漏（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已确认3000万元借款关系成立外，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所确认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该院对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一审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过程中，广发行向二审法院申请调取（2005）湛中法刑二初字第39号、（2006）粤高法刑二终字第428号刑事判决书。该院认为，虽广发行提交的两份刑事判决书未对本案1000万元借款予以认定，但相应刑事侦查笔录形成证据链证明上述1000万元借款的资金走向，刑事判决认定与否不影响本案处理，故对于广发行调查取证申请，不予准许。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广发行应否归还天龙公司借款1000万元及相应利息？
二审法院认为，从1000万元贷款的资金走向来看，该1000万元来源于万裕公司向广发行的贷款。万裕公司贷款3000万元后将其中的1000万元转入鹏达公司及南瑞公司账户。后鹏达公司、南瑞公司又分别将其收到的万裕公司款项转入永和公司账户。永和公司在收到上述1000万元款项后将之转入广发行账户用于归还其在该行的借款。从湛江市人民检察院对江南云、ＸＸ鹤、石谦、谢伟梅、林炳鑫、林广潮等人所做的调查笔录来看，上述1000万元款项的流转系依据时任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行长江南云指示，也就是说上述1000万元在江南云的控制下最终流入广发行账户。从万裕公司的还款情况来看，万裕公司仅针对2000万元借款进行本息归还，广发行亦未举证证明其就1000万元借款对万裕公司进行过催要。至于广发行称上述1000万元在对江南云的刑事判决中未予认定的诉讼主张，该院认为相关刑事侦查笔录已形成证据链证明上述1000万元借款的资金走向，刑事判决认定与否不影响本案实体处理。综合以上事实，能够证明万裕公司应时任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行长江南云要求，由广发行实际控制使用了其借款3000万元中的1000万元。现万裕公司已经偿还了全部借款3000万元，故对于广发行实际控制使用的1000万元享有相应权利，有权要求其偿还该1000万元本息。现万裕公司已将该1000万元债权本息转让给了天龙公司，故天龙公司起诉要求广发行偿还该100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诉讼主张应当予以支持。
综上，广发行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155450元由广发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5450元由广发行负担。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原审判决程序是否有误；二是广发行是否需向天龙公司返还1000万元。
关于原审判决程序是否有误的问题。根据一审庭审笔录，一审法院已组织各方当事人对湛江市人民检察院的调查笔录进行质证，广发行亦发表了质证意见。广发行关于调查笔录未经质证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调查笔录对本案所涉相关事实予以认定，认为是否调取刑事案件卷宗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未支持广发行要求调取刑事案件卷宗的申请，并无不当。广发行关于原审法院未支持其调取刑事案件卷宗申请错误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广发行是否需向天龙公司返还1000万元的问题。天龙公司主张，广发行出借给万裕公司的3000万元中，万裕公司实际支配使用了2000万元，广发行实际支配使用了1000万元，万裕公司根据（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生效民事判决，向该笔债权的受让人偿还了3000万元本金和利息，广发行应返还其实际支配使用的1000万元本金及利息。本院认为，（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已经确认，广发行与万裕公司存在3000万元的借款关系，并判令万裕公司向债权受让人信达公司偿还尚未归还的借款本金及利息。万裕公司根据该生效判决，与该笔债权的最终受让人银融联公司达成《执行和解协议》，返还尚未归还的借款本金及利息。万裕公司返还3000万元借款本息的行为，属于履行（2011）云高民三终字第2号生效民事判决确认的债务，广发行并不存在不当得利。天龙公司要求广发行返还1000万元本息，缺乏法律依据，不能得到支持。原审法院认为万裕公司有权要求广发行归还实际使用的1000万元，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天龙公司如认为万裕公司实际借款2000万元而不是3000万元，应通过其他途径寻求救济。天龙公司如认为广东发展银行昆明分行原行长江南云转走1000万元构成侵权，亦应通过另案向相关责任主体主张权利。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广发行应向天龙公司返还1000万元，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云高民二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和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民四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深圳市天龙创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55450元，由深圳市天龙创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5450元，由深圳市天龙创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雪楳
代理审判员 林海权
代理审判员 高燕竹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