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二终字第5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省凯业慈善基金会，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任小丹。
委托代理人蒋月仙，广东正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大战，广东正念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海驰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张迪。
委托代理人李进，广东昊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龙玉，广东昊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佛山市凯业集团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张仁志。
原审第三人佛山市万邦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法定代表人黎洛鹏。
上诉人广东省凯业慈善基金会（以下简称凯业基金会）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驰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驰天公司），原审第三人佛山市凯业集团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业公司）、佛山市万邦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邦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3）佛南法狮民一初字第3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凯业基金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515.8元，由凯业基金会承担。
上诉人凯业基金会上诉提出：一、原审法院认定涉讼款项为万邦公司及凯业公司按其投资比例投入到驰天公司凯业名都项目的资金，而不是凯业基金会出借给驰天公司的款项，是没有将内部法律关系和外部法律关系进行区别，导致对涉讼款项的性质认定有误。
本案法律关系是凯业基金会与驰天公司之间的借款法律关系。在诉讼过程中追加的第三人万邦公司、凯业公司与驰天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为驰天公司内部股东之间的关系，两者分属对外、对内法律关系，存在本质的区别，根本不可能混为一谈。
原审法院依据驰天公司提供的《合作协议书》、2012年2月17日及2月22日的资金计划申请表及附表、万邦公司和凯业公司共同出具的证明等证据认定涉讼款项160万元为凯业公司及万邦公司委托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划入的投资款，并非借款。凯业基金会认为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的认定有悖逻辑。具体分析如下：
（一）凯业公司、凯业基金会、驰天公司均为独立的法律主体，尽管直接或者间接与张某军个人存在关联性，但根本不是同一法律主体，更不能据此认定涉讼款项的性质为投资款。张某军捐赠给凯业基金会的款项，归凯业基金会所有。驰天公司内部的股东关系和驰天公司与凯业基金会之间的借款关系，不应当混为一谈。
（二）凯业基金会没有接收到任何第三方将该款项支付给驰天公司的委托，为什么凯业基金会要向驰天公司出具收据且驰天公司也索要了该收据？合理的解释就是凯业基金会与驰天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驰天公司要拿到收据之后才偿还款项给凯业基金会。而原审法院仅仅依据驰天公司提供的材料显示此前凯业公司、凯业基金会与张某军有关联性，就认定“凯业公司及万邦公司委托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划款160万元符合情理”，这是不符合逻辑的。驰天公司辩称该款项已经支付给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但没有出示任何证据证明，即使是偿还了也不代表该款项给了凯业基金会，因为凯业基金会没有委托任何第三方收取款项。
（三）2012年11月5日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了收据，而涉讼的160万元款项是在2012年2月23日由凯业基金会转账支付给驰天公司的。若该160万元款项属于凯业公司及万邦公司的投资款，应该由驰天公司向凯业公司出具收据，而不应该向凯业基金会出具收据。而事实上，驰天公司向凯业基金会出具了收款收据。
二、原审法院认定“在万邦公司及凯业公司退出驰天公司后，该款项与驰天公司无关，故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收据作为结算依据是合理的”，是没有依据的主观臆断。
（一）原审法院作出此结论性认定的前提是将涉讼160万元款项认定为投资款，而事实上该款项根本不是投资款，支票存根与进账凭证已经明确该款项为有偿借款。原审法院认定的前提错误，结论也是错误的。
（二）若万邦公司及凯业公司退出驰天公司后，该款项仍然与驰天公司存在直接的关联性，而不是原审法院认定的与驰天公司无关。本案诉争款项是驰天公司收取并实际使用，若驰天公司无法证明其已经偿还给凯业基金会，则该款项仍然是驰天公司的借款。万邦公司及凯业公司退出驰天公司后，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收据作为结算依据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合理的。驰天公司作为借款人和实际使用人，又不涉及破产清算等事项，何来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收据作为结算依据是合理的说法？
（三）驰天公司在一审中补交的证据材料全部都是其内部股东之间的关系材料，其内部股东之间的关系不能对抗驰天公司对外的法律关系。
三、支票存根和进账凭证都清楚写明款项的用途是“有偿借款”，涉讼的款项性质为借款，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驰天公司承认收到凯业基金会交付的160万元款项，原审法院仅对驰天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予以采信，而对凯业基金会提供的对本案款项定性起关键性作用的证据材料却不予认定，有失偏颇。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认为“凯业基金会称驰天公司承诺先拿收据再还款，没有证据证实，且与证据所反映的事实不符”。试想，若涉讼款项为投资款，何来驰天公司要求凯业基金会出具收据？若驰天公司认为已经偿还款项，其须举证予以证明。
四、原审法院的审理程序存在错误。
本案在2013年9月25日第一次开庭，适用简易程序进行独任审理。后来原审法院通知凯业基金会因案情复杂转为普通程序并要求凯业基金会补交诉讼费，凯业基金会在2013年11月12日补缴了诉讼费。原审法院在2013年12月9日组成合议庭进行开庭审理，但原审判决书署名却只有独任审判员。
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驰天公司立即偿还借款160万元及从2012年2月23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驰天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驰天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涉案款项是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通过凯业基金会支付在凯业名都项目上的投资款，驰天公司与凯业基金会现已不存在任何名义上的借贷关系，且从始至终不存在实质借贷关系。
（一）张某军不仅为凯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也是凯业基金会的发起人、捐赠人及实际控制人。2010年11月4日至2012年10月26日，张某军一直占有凯业公司95%以上的股份，故张某军不但是凯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凯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1年7月26日，张某军发起设立凯业基金会，并捐赠200万元，张某军既是发起人又是捐赠人，凯业基金会实际上由张某军控制。可见，张某军在涉案事项发生期间实际控制着凯业基金会和凯业公司。
（二）张某军、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三者的财务是混同的，三者是利益共同体。2012年10月23日，佛山市南海区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业公司）与万邦公司、凯业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书补充协议一》，协议中有以下三点事实可以证明张某军与凯业公司、万邦公司的财务实际上是混同的：
1.万邦公司和凯业公司共同以佛山市顺德区德帮贸易有限公司名义在顺德农村商业银行北滘支行贷款3800万元；
2.上述贷款以驰天公司名下凯业名都项目的土地作抵押，张某军作担保；
3.张某军向黎某某借款1200万元，基于张某军无法还款，万邦公司和凯业公司以共计80%的股份作价5000万元中的1200万元抵偿给兴业公司。
综上可知，很明显三者的财务是混同的，构成了利益共同体。
（三）基于张某军既是凯业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又是凯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且张某军与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财务混同这一背景，才出现了本案160万元实际为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在凯业名都项目的投资款，而在形式上由驰天公司借款，后又由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收取还款收据的情况。
2012年2月，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是各占有驰天公司在凯业名都项目40%股份的股东。驰天公司在第三次申请用款时，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应支付192万元投资款。而此时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资金紧张，无法支付。由于张某军既是凯业公司、凯业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又与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的财务混同。于是，张某军指示凯业基金会向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借款160万元，作为两公司在凯业名都项目的投资款，驰天公司向凯业基金会出具了形式上的借款收据。之后，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向驰天公司共同开具证明，证明凯业基金会划入的160万元是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用于凯业名都项目的投资款，该款项的还款也应由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承担。
2012年10月，由于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经营情况日益变差，张某军个人也欠巨款无法归还。2012年10月23日，凯业公司、万邦公司、兴业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补充协议一》，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将凯业名都项目80%股份作价5000万元抵偿给兴业公司，用于偿还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的共同借款和张某军的个人巨额借款。由于驰天公司账面上还挂着欠凯业基金会160万元的名义借款，经协商，作为凯业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张某军指示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一份已收取160万元还款的收据，在账面上达到收支平衡，驰天公司不拖欠凯业基金会名义上的借款。
（四）涉案160万元款项是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在凯业名都项目上的投资款，不是驰天公司的借款。
凯业公司、万邦公司、兴业公司在凯业名都项目的股份比例分别是40%、40%、20%，根据驰天公司在2012年2月份的用款申请，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应支付192万元投资款。而凯业基金会在驰天公司第三次申请用款的第二天即转入160万元，结合万邦公司在2012年4月12日划入的32万元，此时，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在凯业名都项目上的192万元投资款刚好已支付完毕。凯业基金会转入的160万元和万邦公司转入的32万元，刚好是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应支付给凯业名都项目的投资款。可见，凯业基金会转入驰天公司的160万元是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应支付的投资款，而不应该是驰天公司的借款。
（五）在兴业公司、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签署《合作协议书补充协议一》前，各方已明确挂在驰天公司账下的160万元借款由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处理（即由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还款收据），所以各方在签署凯业名都股权转让协议时未对该160万元进行处理。之后，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还款收据，这也直接证明该160万元不是驰天公司的真实借款，无需驰天公司实际偿还。
（六）2012年2月14日和2012年5月12日，驰天公司开具给万邦公司184万元和50万元（其中32万元用于凯业名都项目、18万元用于凯业尚筑项目）的投资款收据中表述为“万邦公司划入借款”，同时结合其他收据可知，驰天公司工作人员对于“借款”、“投资款”、“往来款”是混用的，这也从侧面证明驰天公司开具给凯业基金会的160万元借款收据所涉款项并非驰天公司的真正借款，无需驰天公司偿还。
综上，张某军是凯业基金会、凯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又与凯业公司、万邦公司的财务混同，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为支付凯业名都投资款而处于资金紧张时，张某军指示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转入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应付的投资款。后来，由于张某军、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都无法归还欠款，只得把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持有的凯业名都项目项下80%的股份作价5000万元抵偿给兴业公司。因驰天公司账面上还挂着凯业基金会的160万元，故张某军就让凯业基金会向驰天公司出具已收取160万元的收据，使账面达到平衡。因此，驰天公司提交的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凯业基金会提供的借据及驰天公司的收据都不能证明驰天公司与凯业基金会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涉案借款明显为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的投资款，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
二、原审法院由于笔误导致判决书的署名只有审判员李昭迎一人，但原审法院已于2014年1月17日作出（2013）佛南法狮民一初字第386-2号民事裁定，更正了该笔误，故原审法院的审理程序没有错误。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涉案款项性质正确，凯业基金会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凯业基金会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凯业公司和万邦公司在二审期间未作出答辩意见。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原审法院受理本案后，先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后因案情复杂转为普通程序，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但判决书落款仅署名独任审判员，后原审法院以补正裁定的形式对上述落款予以补正为合议庭组成人员。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原审法院对本案的审理程序是否存在错误和驰天公司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原审法院的审理程序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原审法院在转为普通程序对本案进行审理后，已通知当事人补缴案件受理费，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再次开庭审理及进行评议，故原审法院已严格按照民事诉讼法关于第一审普通程序的规定进行了实体审理。虽然原审法院在作出原审判决时因笔误而未由全体合议庭成员署名，但原审法院于其后已作出补正裁定予以补正该笔误，原审判决的上述瑕疵并没有构成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故本案应由本院继续进行二审实体审理。
关于驰天公司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凯业基金会主张其与驰天公司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且驰天公司已实际收取了诉争160万元借款，故应向凯业基金会偿还该笔款项。驰天公司则确认收到上述款项，但认为该160万元并非借款，而是其股东凯业公司及万邦公司就凯业名都项目委托凯业基金会汇入驰天公司的投资款，故驰天公司无需偿还该160万元。综合上述诉辩主张，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凯业基金会与驰天公司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
首先，虽然驰天公司向凯业基金会出具的收据中写明收到借款160万元，但从驰天公司提交的多份资金计划申请表及附表、大额来帐补充凭证、收据等证据来看，驰天公司曾于2012年2月14日收取万邦公司投资款184万元，对应该款项的大额来帐补充凭证明确记载为“投入凯业名都运作款”，但其向万邦公司出具的收据中却载明为收取万邦公司划入借款，上述情形同见于驰天公司在2012年4月12日收取万邦公司50万元投资款的大额来账补充凭证及收据。由此可见，驰天公司存在混用“投资款”和“借款”概念的情形。
其次，驰天公司提交的《合作协议书》、2012年2月17日和2月22日的资金计划申请表及附表、万邦公司和凯业公司共同出具的证明等一系列证据显示，为建设驰天公司的凯业名都项目，兴业公司、万邦公司及凯业公司在2012年2月17日和2月22日需投入资金140万元、100万元，合计240万元。按照万邦公司及凯业公司对驰天公司的持股比例各40%计算，则万邦公司、凯业公司均需分别各投资96万元（56万元＋40万元）、96万元（56万元＋40万元），合计192万元。万邦公司于2012年4月12日划入驰天公司账户50万元，其中32万元用于凯业名都项目，加上凯业基金会划入的160万元，上述两笔款项合计192万元，与万邦公司、凯业公司应投入款项的数额相吻合。
再次，根据驰天公司和凯业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在讼争款项160万元由凯业基金会账户划入驰天公司账户的2012年2月期间，张某军持有凯业公司99%的股份，为凯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法定代表人，而张某军同时也为凯业基金会的发起人和捐赠人，故凯业基金会和凯业公司为具有较强紧密性的关联主体，驰天公司主张凯业公司委托凯业基金会划入投资款没有违反常理。
最后，凯业基金会与驰天公司就未实际还款但先出具收据的理由各执一词。凯业基金会主张驰天公司要收取收据后才偿还借款，但该主张明显与还款后才出具收据的商业惯例相违背，且凯业基金会也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如此高的诚信度而致使凯业基金会先出具收据而由驰天公司后还款。反之，因凯业基金会的发起人和捐赠人均为张某军，且凯业基金会在二审法庭调查时承认张某军曾担任其法定代表人，而张某军在本案讼争款项往来时同为凯业公司的实际控制股东并担任法定代表人，凯业公司又为驰天公司的股东，三者互有关联，故驰天公司主张因双方不存在实际借款关系而无需还款，但为保持账面平衡，凯业基金会在其未还款的情况下出具收款收据之陈述更为合理。
综上所述，驰天公司的陈述与举证相互印证，已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反驳凯业基金会所提出的双方存在借款关系的主张。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15.8元，由上诉人广东省凯业慈善基金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麦嘉潮
审 判 员 王 琰
代理审判员 李 炜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何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