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苏民终1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省萧县胜达石材开采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在安徽省萧县白土镇欧盘村。
法定代表人：杜长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文伟，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琴，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伟,男,汉族，1965年5月12日生，住江苏省徐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盛，男，汉族，1975年4月8日生，住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嗣江，江苏金华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徽省萧县胜达石材开采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胜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3民初36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胜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改判支持胜达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胜达公司一审诉请所依据的是2009年5月6日合作协议书，仅从协议书名称即可判断双方订立的并非买卖合同，胜达公司一审中多次表述诉讼请求为要求王伟依据合作协议约定支付石材款，胜达公司作为原告，主体适格，一审庭审中法官询问胜达公司对于案涉合同性质的理解，胜达公司认为支付石材款的性质类似于买卖合同，此后，一审法院既不向胜达公司释明，亦不征询胜达公司对于合同性质以及诉请是否变更，却以“胜达公司依据其与王伟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主张与王伟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不能成立”为由，裁定驳回胜达公司起诉，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当由法院进行实体审理。
王伟辩称，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胜达公司上诉，维持一审裁定。
胜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伟支付石材款485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5月6日起按照银行贷款利息计算至给付之日）；2、支付违约金150万元；3、诉讼费等费用由王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5月6日，胜达公司作为甲方、王伟作为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书一份，约定：胜达公司在安徽省萧县境内持有合法的矿山石材开采证。经双方协商，就甲方开采的石材加工、销售事宜达成共识，并签订本协议。一、总则。甲方所开采的石材全部由乙方加工、销售。甲方不得自己销售或委托他人销售。乙方包销数量暂定为第一年10000m³，第二年为15000m³。根据市场需求，甲方必须满足荒料供应，不断调整产品数量。包销数量指加工后的成品石材数量。双方一致同意按照通常方式计算数量、二、合作期限暂定为5年，自乙方石材加工厂成立并具备加工条件时开始计算。自2009年5月6日起至2014年5月6日止。三、价格及结算。双方按加工后的成品石材数量大板（2米×1.6米以上）1000元/m³，小板400元/m³进行结算，每季度结算一次。其中，第一年销量暂定为大板6000m³，小板4000m³，如超过销量，超过部分单价让利20%结算。第二年销量暂定大板8000m³，小板7000m³，如超过销量，超过部分单价让利20%结算。四、双方的权利义务。甲方的权利义务。1、合法开采石材，保证按照乙方要求数量供应石材，中途不得中止开采；2、保证只与乙方合作并仅由乙方加工、销售石材，如甲方对外销售或委托他人销售，每销售一立方米赔偿乙方5000元，并应承担违约责任；3、甲方免费为乙方石材加工厂提供具备石材加工条件的3000平方米厂房及场地使用权，2009年7月1日前交付使用，并保证水、电到位且容量须与石材加工设备相匹配，电容量不低于315千伏安；4、甲方开采的石材免费运送至乙方石材加工厂，乙方切割合格后，双方签订认可；5、协调周边关系及当地政府，确保乙方正常生产；6、乙方在甲方加工不承担税费，如产生税费及规费全部由甲方承担，销售中产生的税费由乙方承担。乙方的权利义务。1、积极开拓市场，确定营销网络；2、自行组织设备力争石材加工厂在最短时间内投产，一期投入1000万元左右，以后根据市场需求决定是否追加投入；3、乙方年销售不能达到合同指定的数量，乙方按合同签订执行。五、本协议签订后10日内，乙方支付定金150万元，其中支付现金50万元，另经双方协商，乙方自愿把宝马730（车价双方商定为100万元）按现金形式作为支付的定金。六、如一方违约，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金150万元。七、如协商不成，由乙方所在地人民法院处理。
同日，安徽省萧县公证处作出（2009）皖萧公证字第239号公证书，对胜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杜长静和王伟签订上述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予以公证确认。
一审庭审中，胜达公司明确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为买卖合同，依据合作协议书中“乙方年销售不能达到合同指定的数量，乙方按合同签订执行”及“第一年销量暂定为大板6000m³，小板4000m³，第二年销量暂定大板8000m³，小板7000m³；大板1000元/m³，小板400元/m³进行结算”的约定，第一年应付款大板6000m³×1000元/m³+小板4000m³×400元/m³=760万元，第二年应付款大板8000m³×1000元/m³+小板7000m³×400元/m³=1080万元；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的应付款计算方法同第二年的计算方法，应付款合计5080万元。扣除已经支付的300万元（其中陆续支付现金100万元和两辆宝马车200万元），尚欠应付款4780万元。
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在合同履行期间，王伟是以胜达公司名义对外销售加工后的石材。至2012年5月，胜达公司不再开采石料，而是由王伟自行开采、加工。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首先，从双方签订协议的目的来看。协议中约定“就胜达公司开采的石材进行加工、销售事宜达成共识，并签订本协议”，即双方签订协议的目的并非是胜达公司将所开采的石材转移给王伟所有，而是胜达公司将所开采的石材交由王伟进行加工并销售。故该目的显然与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的买卖合同项下的目的不同。
其次，从协议中约定的计算方式来看。买卖合同项下出卖人把标的物交付给买受人后，买受人即负有支付货款的义务。即买受人购买标的物如何处分，即是自用还是另行销售及销售成效，与是否支付货款没有必然关联。本案中，根据协议约定内容及胜达公司的诉讼主张，双方约定的结算方式为王伟在对胜达公司交付的石材加工并销售后，依据销售完成情况向胜达公司支付石材款。即支付石材款以对加工后的石材销售出去为必要条件，且协议中还约定了最低销售量，这显然与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不相符。
再次，从协议的履行事实来看。根据协议的约定，由胜达公司开采石料并将开采的石料交由王伟进行加工、销售，在协议履行过程中，不论是王伟强制还是胜达公司自愿，双方一致确认自2012年5月后，系王伟自行开采石料并加工、销售。更何况，王伟在将加工后的石材对外销售时，均是以胜达公司名义进行。上述履行事实，亦与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不相符。
综上，胜达公司依据其与王伟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主张与王伟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不能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本院在庭审中向胜达公司告知根据合作协议书的内容，双方之间并非买卖合同关系，但胜达公司坚持以买卖合同主张权利。因此，由于胜达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与根据案件事实确定的双方法律关系性质不一致，应驳回胜达公司的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裁定：驳回胜达石材公司的起诉。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在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上述规定旨在当事人诉请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认定不一致，可能影响当事人主张的实体权利的实现，受诉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本案中，胜达公司依据合作协议主张王伟支付石材款，双方主要争议在于石材款应如何结算，至于当事人对于合同性质的认识，是买卖合同，还是合作合同，或是其他性质的合同，对胜达公司诉请并无影响。一审中胜达公司对于合同性质表述不一，有“矿山开采承包合同”、“买卖合同”等，其还表述“合同性质请求法院最后予以确认”，并未坚持主张合同性质为买卖合同，而一审法院并未就合同性质作出认定。退一步讲，即便胜达公司对于合同性质的认识与法院认定不一致，法院亦应当进一步释明。一审法院在未对当事人释明的情况下，仅依据当事人一审庭审中某一次陈述（合同性质为买卖合同），裁定驳回当事人起诉，明显不当。胜达公司依据其与王伟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主张支付石材款，依法享有诉权。法院应当针对胜达公司诉请，对双方合同订立以及履行情况进行实体审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3民初362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夏正芳
审判员 杨 艳
审判员 周 成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张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