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终4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美莱雅陶瓷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洪雅县洪川镇迎宾大道66号。
法定代表人：张仁枝，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田伦，该公司法务部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网四川洪雅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洪雅县洪川镇修文路3段109号。
法定代表人：夏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崇新，四川洪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美莱雅陶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莱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国网四川洪雅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网洪雅公司）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眉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7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美莱雅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被上诉人国网洪雅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美莱雅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调减后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本金的30%,即1347602.40元。事实和理由：美莱雅公司累计欠电费4492008.01元，国网洪雅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即高达540余万元，案涉供用电合同约定的欠费违约金畸高，美莱雅公司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要求原审法院对高额违约金进行调整，法律依据充分，一审法院不予调整错误。
被上诉人国网洪雅公司针对美莱雅公司的上诉，作出答辩：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符合国务院《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的规定，该法规的层级与我国《合同法》一样具有效力，且属于特别法，审理供用电合同纠纷应当依据该条例的规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1月4日，原审原告国网洪雅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美莱雅公司立即支付电费4492008.01元及截止2014年7月31日的违约金5403339.05元，共计9895347.06元。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9月15日，四川洪雅供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洪雅供电公司）与美莱雅公司签订《高压供用电合同》，约定：由洪雅供电公司以35千伏电压，从福北线美莱雅支线3号杆T接向美莱雅公司供电；用电人不按期交清电费的，应承担电费滞纳违约责任，违约金从逾期之日起计算至交纳日止，当年欠费部分的违约金每日按欠费总额的2‰计算，跨年度欠费部分的违约金每日按欠费总额的3‰计算；经供电人催交，用电人仍未付清电费的，供电人可依法按规定的程序限制供电或停止全部供电，并追收所欠电费和违约金。合同履行过程中，美莱雅公司从2011年7月起开始欠费，洪雅供电公司从2011年9月起多次向美莱雅公司发出停电通知书。2013年5月16日，美莱雅公司向洪雅供电公司提交电费解交计划，载明：经洪雅供电公司确认，截止2013年5月10日，美莱雅公司共欠洪雅供电公司电费和滞纳金共计4290382.6元（具体滞纳金金额以双方公司最终以书面盖章形式确认为准）。……从6月10日起，采取当月电费当月清，历史欠费分期解交，8月20日前全额交清，每10天交一次的方式结清电费。就解交计划承诺如下：2013年5月28日结清当月电费，6月10日解交47万元，6月20日解交47万元，6月28日结清当月电费，7月1日解交47万元，7月10日解交47万元，7月22日解交47万元，7月28日结清当月电费，7月30日解交47万元，8月12日解交47万元，8月20日解交47万元，8月28日结清当月电费，8月30日交清余款。计划订立后，美莱雅公司未按计划结清电费。洪雅供电公司于2013年7月再次向美莱雅公司发出停电通知书，并于2013年6、7、8月多次电话催交电费。2013年12月7日，美莱雅公司向洪雅供电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不破坏相关供电装置，不阻挠供电公司进厂检查，每月预存电费超出当月实际电费部分，不作为下月的预存电费，用作解交旧欠电费、滞纳金，直至旧欠电费、滞纳金全部结清。
诉讼过程中，原审法院要求双方就2011年至2014年度的用电量和交费情况进行统计，双方的统计情况表明，对于各月产生的电费中，国网洪雅公司主张2013年10月至12月每月收取基本电费18200元，2014年1月收取基本电费42466.58元。美莱雅公司则认为此期间对方未供电，不应收取基本电费，对其余月份的电费双方无异议，即：2011年6月之前结余电费8908.21元，2011年7月起每月电费情况为：7月869712.19元;8月604751.62元;9月795348.54元;10月769421.5元;11月853025.12元;12月788886.17元;2012年1月1327831.09元;2月620647.16元;3月1312274.62元;4月1388828.94元;5月939643.99元;6月1005480.57元;7月878695元;8月679500.83元;9月286677.78元;10月99943.61元;11月76442.85元;12月1273543.65元;2013年1月76322.79元;2月71063.58元;3月69430.39元;4月77618.1元;5月134511.51元;6月275156.55元;7月514376.02元;8月427144.19元;9月196978.53元;2014年2月26824.99元;3月152204.24元+7339.91元;4月165166.73元+3949.09元;5月129286.48元+2336.77元;6月122885.13元+2587.25元;7月116122.55元+2901.58元。
对于美莱雅公司缴纳费用情况，除美莱雅公司主张在2012年1月11日交费13884.65元，而国网洪雅公司统计表中无此笔交款记录，其余交款情况双方无异议，即:2011年7月30日缴纳40万元，7月31日缴纳20万元；8月29日缴纳61万元，9月28日缴纳80万元，10月28日缴纳30万元，10月29日缴纳53186.21元，11月25日缴纳30万元，11月28日缴纳33705.18元；11月28日缴纳500526.73元，11月30日缴纳42万元，12月9日缴纳40万元+10295.68元，2012年1月2日缴纳80万元，2月20日缴纳30万元，3月8日缴纳33万元，3月31日缴纳30万元，4月1日缴纳25万元，4月5日缴纳30万元,4月28日缴纳80万元，5月4日缴纳20万元，5月14日缴纳22万元，6月1日缴纳80万元，6月5日缴纳14870.48元，6月6日缴纳70万元，6月20日缴纳20万元，6月29日缴纳90万元，7月16日缴纳40万元，8月30日缴纳100万元，10月11日缴纳20万元，11月29日7.8万元，12月31日缴纳7.4万元，2013年1月7日缴纳15万元，5月28日缴纳134511.51元，6月14日缴纳20万元，7月23日缴纳30万元，8月9日缴纳25万元，12月19日缴纳1万元，2014年1月30日缴纳1520元，2月14日缴纳30万元，2月16日缴纳5万元，2月26日缴纳5万元，2月28日缴纳9735元，3月6日缴纳4万元，3月12日缴纳6000元，3月13日缴纳4万元，3月20日缴纳1万元，3月21日缴纳1.5万元，3月24日缴纳2.5万元，3月27日分别缴纳了1万元和7390元，3月30日缴纳2万元，4月3日缴纳1万元，4月15日缴纳6万元，4月16日缴纳2万元，4月18日缴纳2万元，4月23日缴纳2.5万元，4月25日缴纳1.5万元，4月27日缴纳4000元，5月14日缴纳3万元，5月26日缴纳2300元，5月28日缴纳2.75万元，6月27日2600元，6月30日缴纳5万元，7月19日5万元，7月22日缴纳22885.13元，7月28日缴纳2900元。
根据以上统计情况，美莱雅公司认为其所缴纳的金额均为缴纳的电费本金，由此计算出其欠国网洪雅公司电费金额为2055888.57元；国网洪雅公司则认为美莱雅公司所缴金额应先抵扣此前所欠的滞纳金（违约金），多余部分再作为电费本金扣收，由此国网洪雅公司计算出美莱雅公司尚欠其电费本金为4492008.01元、截止2014年7月31日的滞纳金（违约金）5403339.05元。
美莱雅公司于2012年9月26日申请停用2台2500K**变压器，2013年5月21日起恢复使用一台。后因美莱雅公司差欠电费，国网洪雅公司于2013年10月起对美莱雅公司实施停电催费。2014年8月后，美莱雅公司未再使用工业用电，照明用电产生的电费每月结清，未新产生欠费。
原审另查明，洪雅供电公司于2013年8月1日更名为国网四川洪雅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为：1.2013年10月至2014年1月期间国网洪雅公司未供电的情况下，是否应当计收基本电费；2.美莱雅公司是否在2012年1月11日交费13884.65元；3.国网洪雅公司主张对美莱雅公司所欠电费按本年度每日2‰、跨年度每日3‰计算违约金的主张是否成立；4.美莱雅公司所缴纳的费用是先抵扣电费本金还是先抵扣此前所欠的违约金，以及美莱雅公司截止2014年7月31日所欠的电费和滞纳金金额多少。
关于2013年10月至2014年1月期间是否应当计收基本电费的问题。双方2010年9月15日签订的《高压供用电合同》第十条第1款（1）项内容是：供电人的电力运行事故，给用电人造成损害的，供电人应按《电力法》第六十条和《供电营业规则》第九十五条第一项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但对有下列情况之一的，供电人不承担赔偿责任：e“多电源供电只停其中一路电源，而其他电源仍可满足保安需要的”。因该条约定针对的是供电人在出现电力运行事故的情况下，应当满足用电人的保安需要。本案中，是因美莱雅公司拖欠电费，国网洪雅公司发出通知后进行停电催费，显然该条不适用于本案，故美莱雅公司以该约定主张不应当承担此段时间的基本电费的理由不成立。而国网洪雅公司关于应当计收基本电费的主张，既有电力工业部的部门规章的规定也有双方合同约定，应当支持。即2013年9月25日至2013年12月31日期间应当计收基本电费，国网洪雅公司统计表中记载的2013年10月至12月每月182000元的基本电费为2013年9月25日至12月24日期间的基本电费，2013年12月25日至12月31日共计7天的基本电费42466.58元则统计为2014年1月的基本电费。因此国网洪雅公司统计表中统计的2013年10月至2014年1月的基本电费实际为2013年9月25日至12月31日的基本电费，应当支持。
关于被告2012年1月11日是否缴纳13884.65元的问题。美莱雅公司此前所举的证据均为缴纳电费凭证而非发票，而该部分凭证中并无2012年1月11日的一笔13884.65元。现美莱雅公司又提交税务局的机打发票以证明2012年1月11日向对方缴纳过13884.65元，不排除该机打发票载明的金额对应的是美莱雅公司所举的电费缴纳凭证中的其中一笔，因此该发票不能证明除电费缴纳凭证记载的已缴纳费用外，美莱雅公司还缴纳过此笔13884.65元。
关于国网洪雅公司违约金的主张是否成立的问题。国务院《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违反本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逾期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从逾期之日起，每日按照电费总额的千分之一至千分之三加收违约金，具体比例由供用电双方在供用电合同中约定；自逾期之日起计算超过30日，经催交仍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停止供电”。因此双方供用电合同中关于欠电费按本年度每日2‰、跨年度每日3‰计算违约金的约定不违反行政法规的规定，该约定有效。国网洪雅公司主张按此标准计算违约金应当支持。
关于美莱雅公司所缴纳费用按何种顺序扣收的问题。国网洪雅公司主张其所缴纳的金额均应作为已缴纳电费本金，而国网洪雅公司则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之规定和四川省电力公司川电营销[2008]24号关于加强电费违约金管理的通知第四条电费违约金的计收流程第2项“收取逾期缴纳的客户电费，应先对电费违约金做实收，剩余资金再作为电费本金收取”之规定，美莱雅公司所缴纳的费用应先扣收违约金，剩余部分再作为所欠电费本金收取。原审法院认为，美莱雅公司认为缴纳的费用均应作为电费本金的理由不充分，而国网洪雅公司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综上，双方签订的《高压供用电合同》合法有效，国网洪雅公司主张按欠电费当年度每日2‰、跨年度每日3‰计算违约金的主张应予支持；美莱雅公司缴纳的费用应先扣收所欠电费违约金，剩余部分再作为收取的电费本金。故美莱雅公司所欠的电费本金及违约金数额应以国网洪雅公司统计表统计金额为准。即美莱雅公司截止2014年7月31日欠电费4492008.01元，违约金5403339.05元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美莱雅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国网洪雅公司支付电费4492008.01元，截止2014年7月31日的违约金5403339.05元，共计9895347.06元。第一审案件受理费8106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美莱雅公司负担。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且双方当事人对原判确认的事实均表示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供用电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是否应予调减的问题。
虽然本案《供用电合同》系双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对违约金条款的约定也符合相关的电力法规，案涉合同合法有效。但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又有关于“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现国网洪雅公司要求美莱雅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而美莱雅公司则认为双方约定违约金过分高于国网洪雅公司遭受的损失，请求人民法院予以调减。双方当事人对逾期支付电费的约定是依据国务院于1996年4月17日颁布的《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中第三十九条关于“违反本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逾期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从逾期之日起，每日按照电费总额的1‰至3‰加收违约金，具体比例由供用电双方在供用电合同中约定；自逾期之日起计算超过30日，经催交仍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停止供电”的规定，而该规定颁布于我国《合同法》实施之前，且是在电力体制政企尚未分开背景下出台的，带有很强的行政管理色彩，对民事权利自治和合同自由的精神则体现不够。随着电力体制改革的深入，供、用电交易的市场化，相关供用电管理性的强行规范，电费违约金的规定已不适应市场交易的需要和合同自由原则的要求，电费与其他普通债权的性质没有质的区别。国务院颁布的《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规定的每日按照电费总额的1‰至3‰加收违约金与用电企业拖欠电费给电力企业造成的经济损失相比，标准畸高，加重企业的负担，不切合现行鼓励实体经济增长的需求。美莱雅公司对欠付国网洪雅公司电费4492008.01元无异议，但对按合同约定计算的高达5403339.05元的违约金提出异议，要求按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进行调减的请求具有合理性。国网洪雅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电费系美莱雅公司在生产过程中累计欠下的电费，与此同时美莱雅公司也在不断交纳电费和支付违约金，对之前美莱雅公司已支付的违约金，应视为其认可并履行完毕，本案中不作调减。美莱雅公司要求将已交付的违约金抵扣电费本金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从双方认可的统计结果显示，2014年7月底前美莱雅公司仍在陆续向国网洪雅公司交纳电费，截止2014年7月31日止共欠电费4492008.01元。根据电费交纳的特点和本案具体情况，本院认为美莱雅公司应从2014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24%向国网洪雅公司计付逾期付款违约金。
综上，美莱雅公司要求调减违约金至本院认可的合理比例的上诉理由成立，其该部分上诉请求依法应予支持，其余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不够准确，违约金部分的处理欠妥，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眉民初字第34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美莱雅陶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国网四川洪雅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支付电费4492008.01元，并从2014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24%计付逾期付款违约金。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第一审案件受理费8106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86067元，由四川美莱雅陶瓷有限公司承担68853.60元，由国网四川洪雅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7213.40元；第二审案件受理费81067元，由四川美莱雅陶瓷有限公司承担64853.60元，由国网四川洪雅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6213.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红亚
代理审判员 兰 娟
代理审判员 许 静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悦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