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南法民二初字第1443号
原告（反诉被告）班礼。
委托代理人任宝明，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锦屏，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深圳市天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伟，董事长。
被告（反诉原告）张伟。
被告（反诉原告）门洪达。
三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龙建新，广东都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班礼诉被告深圳市天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微公司）、张伟、门洪达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徐欢担任审判长，与人民陪审员田敏、陈琼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代理人任宝明、陈锦屏，三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龙建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06年9月27日，原告与张伟、门洪达、天微公司签订《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与班礼先生有关借款、还款以及持有股份有关协议》（以下简称《协议》），约定班礼向天微公司提供借款80万元，天微公司授予班礼5%股份。2013年4月，天微公司向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南山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班礼不是天微公司的股东。2013年10月，南山法院出具(2013)深南法民二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协议》关于天微公司“授予班礼5%股份”的约定，不能被理解为以天微公司的名义赠与班礼5%股份，因张伟、门洪达二人作为天微公司的全体股东在《协议》上签字确认，且天微公司、张伟、门洪达对5%股份作出如此处理是基于班礼借款给天微公司，天微公司并不是无偿将5%股份给予班礼。因此，南山法院判决驳回天微公司的诉讼请求。2013年10月，天微公司不服南山法院上述判决，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提起上诉。2014年12月，深圳中院出具(2014)深中法商终字第100号《民事裁定书》，认定南山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并认定天微公司对5%股份不具有实体权利，天微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因此，深圳中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裁定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天微公司上诉请求。截至原告起诉之日，深圳中院出具的二审裁定已经生效。原告认为，2006年9月27日，原告与张伟、门洪达、天微公司签订的《协议》，其实质是原告以向天微公司提供借款作为条件（或对价），取得张伟、门洪达转让的天微公司5%股权，《协议》中所述“授予班礼5%股份”属于股权转让行为，而非股权赠与行为。张伟、门洪达作为天微公司的股东，与天微公司共同对上述协议进行了签章确认，该《协议》合法、有效且已经生效，原告依该《协议》已经取得了天微公司5%股权，成为天微公司的股东，依法享有股东权利并承担股东义务。各被告罔顾事实和当初原告对他们雪中送炭的巨大帮助，看到近些年天微公司股权增值较大，妄图否定《协议》效力和原告天微公司股东身份、侵吞原告股权以获取非法利益；被告天微公司在被告张伟、门洪达的操纵下，拒不办理股东名册变更和工商变更登记，严重影响了原告股东权利的行使；各被告对原告进行信息封锁，天微公司历次增资和股权变动均不通知原告，导致原告无法行使股东表决权利、无法保护自己的合法利益。各被告背信弃义的行为，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原告特向贵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确认原告为被告天微公司的股东，依法享有被告天微公司5%股权；二、被告张伟、门洪达配合办理上述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被告天微公司向原告签发出资证明书并相应变更股东名册，将原告列为公司股东；三、各被告连带承担原告为本案支付的诉讼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保全费、担保费等）。庭审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第一项为：确认2006年9月27日股份转让比例5%，对应的注册资本为2.5万元，截至起诉之日股份比例为3.9846%，对应的注册资本为40万元。
三被告共同答辩称：1、涉案的股权授予协议已经协商废止，该协议并没有实际履行。2、被告天微公司并不是股权的权利人，其无权处理公司的股权，在涉案协议中被告天微公司处分公司的行为属于无效法律行为。3、涉案协议约定授予股份的法律性质应为赠与的法律关系，从协议的内容来看，原告无需支付任何股权对价，并不是股权转让的关系，无论被告是基于什么原因授予其股份，都不能改变其无偿取得股份的这一法律性质，所以协议中所述的授予实为赠与的法律关系。4、股权至今并没有实际转移，赠与人随时有权撤销赠与，在此之前，以及本案的反诉，被告均要求撤销该赠与，应获得法律的支持。5、本案纠纷实际源于相关股权协议，原告的诉求实质是要求履行该协议，因此本案实为给付之诉，原告超过两年以后才主张相关的权利，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
三被告反诉称：天微电子（原名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曾于2006年9月26日与原告签署一份“协议”，约定授予原告5%的股份。由于天微公司实际无权处分公司的股份，且原告违反了该赠与协议约定的“竞业限制”条款等原因，双方并未实际履行该赠与协议。原告既没有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也未行使过股东的权利。被告张伟、门洪达曾多次向原告声明撤销该赠与协议，但原告仍然无理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其为公司的股东，依法享有5%的股权，并要求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等。三被告认为，只有股东才有权处分股份，被告天微公司根本无权处分公司的股份。而且，原告违反赠与协议约定的“竞业限制”条款等原因，赠与的股权并未实际转移，三被告有权撤销该股权赠与。三被告请求法院判令：一、判决撤销三被告授予（赠与）原告5%股份的协议内容；二、本案受理费等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庭审中，被告天微公司撤回对原告的反诉请求。
原告答辩称：1、根据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深中法商终字100号民事裁定，被告天微电子所提出的反诉请求经该裁定书驳回，根据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法院不应当受理被告天微电子提出的反诉请求，应予以驳回。2、被告张伟、门洪达与原告之间存在股权转让关系，而非赠与关系。根据《合同法》第185条的规定，赠与合同重要法律特征之一是赠与行为无偿性，根据原告与各被告于2006年9月27日共同签订的书面协议，其实质是在被告天微公司经营困难、股东及公司无法提供任何担保物的情况下，原告以向被告天微电子提供80万元借款作为条件或对价，取得被告张伟、门洪达转让的被告天微电子的5%股权。此外，原告与被告张伟、门洪达之间不存在亲属关系或其他关联关系，且原本互不相识，如认定上述股权行为为无偿赠与，则不符合正常的逻辑。因此，协议认定的授予原告5%的股份属于有偿的股权转让，而非无偿赠与。在不存在赠与事实的前提下，被告主张撤销赠与，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同时，根据双方签订的书面协议、股份协议部分，已经明确约定在某些条件成就的时候，如原告参与竞争性管理与经营，公司回收上述股份，而非撤销赠与。3、协议已成立并生效，根据《合同法》第71条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或过半数同意，协议签订时，被告张伟、门洪达合计持有被告天微公司100%的股权，二人作为被告天微公司的全体股东，与被告天微公司共同对上述协议进行了签章确认，被告张伟、门洪达处置其持有被告天微公司股权不属于无权处分的情形。中级人民法院生效裁定案号：（2014）深中法商终字100号民事裁定已确认上述事实，因此上述股权转让的事宜，已经被告天微公司全体股东同意，该协议自各方签订时成立并生效。4、原告根据协议已经取得被告天微公司5%股权对应的股东资格，根据《公司法》第33条规定，未经登记或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各被告拒不变更股东名册、公司章程、工商登记备案的行为，造成了原告不能对抗第三人的法律后果，但并不影响原告依据协议取得公司股东资格，原告以提供借款为对价，通过继受式取得被告天微公司5%股权，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4条的规定，当事人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或依法继受取得股权后，公司未根据《公司法》第32条、第33条的规定，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当事人请求履行上述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因此，公司变更股东名册、公司章程及办理工商登记备案，均属于股东取得股东资格的形式要件，而非实质要件。原告依据生效的协议已经取得被告天微公司5%的对应的股东资格，有权在本案中主张被告签发出资证明书，变更股东名册，办理工商登记并将原告列为公司股东。5、原告不存在参与有竞争性公司的管理与经营的情形。目前，原告持有泰唐科技20%的股权，担任泰唐科技董事职务，担任晶扬电子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职务。根据原告提供的相关证据泰唐科技、晶扬电子均系被告天微公司的下游客户，与被告天微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系其经销商，上述二公司均为被告天微公司销售利润的提高作贡献，属于业务合作关系，不构成竞争关系。此外，被告张伟、门洪达于2007年2月将其持有的泰唐科技合计70万元的股权转让给原告及其他案外人员，各被告对原告持有泰唐科技股权的事实早已知情，因此，虽然原告在上述公司持股或任职，但与被告之间不构成竞争关系，不存在违反协议约定的情形。2013年之前各被告从未以原告在上述公司持股为理由主张构成竞争关系。6、原告通过各方签署的股份协议，实际已经取得了被告天微公司股东的身份，该身份自取得日起一直有效，不存在时效的问题。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如下：
1、关于借款情况
2006年9月27日，被告天微电子与原告签订《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与班礼先生有关借款、还款以及持有股份有关协议》（以下简称《协议》），约定：截止2006年8月31日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向班礼先生借款共计80万元整；据双方协商，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应于2007年1月30日向班礼先生还清上述款项；经双方协议，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授予班礼5%股份。在下述条件下，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回收上述股份：1.班礼先生参与有竞争性公司的管理与经营；2.班礼先生要求深圳市天微电子有限公司回购；3.回购价格按照公司当时的价格或通过双方协定。该协议落款甲方处盖有天微电子公章，被告张伟及门洪达签名，乙方处有原告签名。
2007年4月5日，原告与被告天微公司签署“天微借班礼人民币本金及利息费用结算清单”（以下简称“结算清单”），载明：一、尚欠利息金额。（一）应付利息金额166648.65元（天微公司向班礼借款合计1100000元，具体情况为：2005年7月20日借款30万元，2006年9月26日还清本金；2005年7月20日借款20万元，2007年1月23日还清本金；2006年1月20日借款20万元，2007年1月23日还清本金；2006年1月20日借款10万元，2007年2月28日还清本金；2006年8月20日借款10万元，2007年2月28日还清本金；2006年8月20日借款45350元，2006年9月14日还清本金；2006年8月30日借款154650元，2007年3月30日还清本金。借款月利率均为0.0125）；（二）、已付利息金额153200元；（三）、未付利息金额13488.64元；二、应还班礼借款本金154650元；三、班礼应报差旅费4273元；四、班礼借门艳秋款200元……至此，天微公司已经全部付清借款本金及利息，双方无其他应结未结事项。该解散清单落款处有贷款人班礼签名，以及借款人代表张伟签名。
2015年10月13日，被告门洪达、张伟向原告发出《撤销赠与告知函》，撤销《协议》中赠与班礼关于天微公司5%股份的约定。班礼本人签收该邮件。
2、关于天微公司情况
天微公司成立于2003年11月27日，天微公司成立后至2011年4月29日，股东均为被告张伟和门洪达，两人的出资比例均为50%。
天微公司注册资本于2008年7月16日变更为100万元，于2008年11月19日变更为200万元，于2009年5月31日变更为400万元，于2010年5月6日变更为600万元，于2010年9月6日变更为800万元，于2011年9月6日变更为860.21万元（深圳市快照易数字技术有限公司出资752万元，其中新增注册资本60.21万元，溢投691.79万元转为资本公积金），于2011年9月26日变更为1003.8742万元（厦门市软件信息产业创业投资有限公司、蒋连宏出资3036万元，其中新增注册资本117.0598万元，溢投2918.9402万元转为资本公积金）。
2015年9月1日，天微公司由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非上市股份有限公司。原、被告均确认原告未取得天微公司股权。
3、关于诉讼情况
天微公司因诉班礼、第三人张伟、门洪达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向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班礼不是天微公司的股东，不享有天微公司任何股东权益，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深南法民二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驳回天微公司的诉讼请求。天微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深中法商终字第100号民事裁定，认为《协议》中所约定的“授予班礼5%股份”实质是由张伟和门洪达向班礼赠与或出让股份，无论该5%股份是无偿赠与还是有偿转让，双方当事人均是张伟、门洪达和班礼，天微公司对该5%股份不具有实体权利，故天微公司以《协议》中关于股份的部分无效、未实际履行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原告主体不适格，裁定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深南法民二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驳回天微公司的起诉。
4、关于班礼参与有竞争性公司的管理经营情况
深圳市天微科技有限公司于2007年2月12日变更企业名称为深圳泰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唐公司），股东由高东兴、张伟、门洪达变更为高东兴、余姚凤、班礼，泰唐公司经营项目为电子产品及集成电路的技术开发、设计、销售；控制板的技术开发、设计、销售；电子元器件的销售，其他国内商业、物资供销业（不含危险化学品、专营、专控、专卖商品及限制项目），经营进出口业务（法律、行政法规、国务院决定禁止的项目除外，限制的项目须取得许可后方可经营）。
2010年9月6日，班礼成为深圳市晶扬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晶扬公司的一般经营项目为集成电路、电子产品及控制板的技术开发、设计和销售；电子元器件的销售及上门维修；石油设备及相关测试设备的研发与销售；石油开采技术、油田设备、油井设备的研发及相关技术信息咨询；其它国内贸易；经营进出口业务（以上设计法律、行政法规、国务院决定禁止的项目除外，限制的项目须取得许可后方可经营）。
被告天微公司的经营项目为集成电路产品的设计、开发、测试与销售（不含生产）；自动化设备、模具的设计、开发、销售；国内贸易；经营进出口业务（以上均不含法律、行政法规、国务院决定规定需前置审批和禁止的项目）。天微公司的许可经营项目为自动化设备、模具的生产（生产由分公司凭环保批文经营）。
原告向本院提交天微公司向泰唐公司的送货单、晶扬公司与天微公司签订的《产品代理销售协议》、《代理授权书》、《佣金协议》，证明原告所在的泰唐公司和晶扬公司与天微公司并非竞争关系。
以上事实，有《协议》、民事判决书、民事裁定书、股东会决议、变更通知书、合法证照情况记录表、变更决定、验资报告、市场监督管理局商事主体登记及备案信息查询单、送货单、产品代理销售协议、代理授权书、佣金协议、结算清单、支票存根、商事主体登记及备案信息查询单、撤销赠与告知函、邮寄签收回执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存卷以资证明，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协议》虽系天微公司因向原告班礼借款而签订，但《协议》中关于“授予班礼5%股份”的约定，因天微公司本身没有股权，只有作为股东的张伟和门洪达持有天微公司股权，故该约定实质是由张伟和门洪达向班礼赠与或出让股份。关于该约定的性质，本院认为应属于赠与，理由如下：首先，从文字表述来看，并未直接表述出“授予班礼5%股份”与借款之间的关联关系。一般情况下，如系双务合同，权利方会对义务方履行义务的方式、期限进行明确约定，而《协议》中“授予班礼5%股份”的表述十分随意，符合赠与的表达习惯。其次，“结算清单”系对《协议》中所涉及以及该《协议》并未涉及的双方全部借款进行的结算，并未提及班礼取得天微公司股份问题，而是明确表示天微公司已经全部付清借款本金及利息，双方无其他应结未结事项，可见“授予班礼5%股份”与借款之间并未有关联性，因为如果“授予班礼5%股份”系张伟、门洪达对班礼借款的有偿转让，原告班礼应在结算时对转让股权的未完事项进行明确。第三，从“结算清单”上载明的天微公司向班礼报销差旅费4273元，以及被告张伟、门洪达原系泰唐公司股东，后将泰唐公司股权转让给原告班礼等人来看，双方有一定的交情，在这种情况下，天微公司向班礼支付了1.25%/月（及15%/年）的借款利息，相较于2006年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5.22%/年）已有较大收益空间，再将关于“授予班礼5%股份”的约定视为对借款的对价，不合情理。因此，本院认定“授予班礼5%股份”的约定系被告张伟、门洪达对原告的赠与。赠与合同系实践合同，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故被告张伟、门洪达主张撤销赠与原告班礼关于天微公司5%股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认可。对于原告请求确认其为天微公司股东，依法享有天微公司5%股权，并要求被告张伟、门洪达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天微公司向原告发出出资证明书、变更股东名册等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被告（反诉原告）张伟、门洪达赠与原告（反诉被告）班礼关于被告深圳市天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5%股权的约定；
二、驳回原告（反诉被告）班礼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本诉受理费7300元，由原告班礼负担。反诉费100元（已由被告张伟、门洪达预缴），由原告班礼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被告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徐 欢
人民陪审员 田 敏
人民陪审员 陈 琼
二〇一六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刘广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