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234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郑州恒昊玻璃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二十二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李金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崇晔，河南明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旭烽，河南明治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利刚，陕西省户县余下蓝天艺玻店业主。
再审申请人郑州恒昊玻璃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昊公司）因与李利刚侵犯实用新型专利权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陕民三终字第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恒昊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未调查收集应予调查收集的证据，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的规定，请求法院撤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恒昊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李利刚承担。其主要理由为：（一）一、二审法院认定李利刚销售的涉案被诉侵权产品有合法来源，缺乏证据证明。1、李利刚提供的进货单位名杭公司是一个形式上合法存在但实际上不存在的主体，且不能确定其是否正常经营。李利刚提交了经过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公证的名杭公司出具的证明，从形式上看名杭公司是一个合法存在的经营主体。但实际情况是，恒昊公司申请追加名杭公司作为被告参加一审诉讼时，一审法院实地送达传票过程中发现，名杭公司的工商注册地根本就不存在该公司，其法定代表人亦常年在外地打工，根本不可能在沙河经营玻璃企业。名杭公司是一个虽有工商登记，但实际上没有经营场所的空壳公司，不能确定其是否处于正常经营状态。2、李利刚提交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所谓的交易客观、真实存在。（1）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杭杭出具的证明虽然经过了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的公证，但该公证书仅仅证明了名杭公司的印鉴和法定代表人签名属实，并没有对证明的内容是否客观真实作出相应评价。该证明属于证人证言，须经证人出庭作证并经过当事人双方质证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在名杭公司是否正常经营存疑的情况下，二审法院没有要求相应人员出庭，该证明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名杭公司销货清单中并没有涉案“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专利字样，而其出具的证明中却出现了涉案“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凹蒙）”字样。对于同一产品的名称前后不一，不能排除李利刚为了逃避法律责任而事后与名杭公司联合制造虚假交易的嫌疑。（3）李利刚在二审中陈述其于2008年、2009年去过名杭公司，却不清楚名杭公司的经营场所，不能提供具体联络人员和联系方式，且其陈述前后矛盾。名杭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显示其成立于2013年1月10日。李利刚不可能在名杭公司尚不存在时即与其开展交易，显然李利刚在编造事实。（4）经恒昊公司去名杭公司登记地税务部门了解，名杭公司从2013年5月起就没有缴纳过相应的国税和地税，不能确定该公司自2013年5月后是否正常经营。李利刚与名杭公司于2013年5月13日交易的真实性不能确定。（5）根据一般商业交易习惯和市场交易规则，任何商品交易都必须有交付商品和支付价款两种行为。李利刚在二审中陈述其与名杭公司存在长期交易，并且支付方式为有时现金，有时转账，而针对涉案交易却记不清具体的付款方式。在缺少付款凭证的情况下，不能确定此次交易已经真实履行。（二）一、二审判决认定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李利刚存在侵权的主观过错，适用法律错误。1、恒昊公司两次发函告知李利刚并向其邮寄专利证书，李利刚在收到告知函后无动于衷，怠于采取相应措施以确定哪些产品涉嫌侵权，继续实施销售行为，主观上具有过错。2、专利权一旦被授权，应该推定公众对专利技术方案处于明知的主观状态。一、二审法院在已经认定李利刚收到告知函的情况下，应该推定其主观上存在侵权过错。3、作为一个规模较大、从业时间较长的玻璃从业者，李利刚根据其从业经验、产品质量、外观等方面，应该能够推断出其销售的产品并非正品。4、恒昊公司是玻璃行业内的知名企业，拥有多项专利权，且在全国范围内多次维权。李利刚理应知道恒昊公司拥有专利权及相应的维权信息，并知晓其销售的产品为侵权产品。（三）二审法院依法应该调取却未予调取恒昊公司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名杭公司的纳税信息由国家有关部门保存，恒昊公司无权调取。恒昊公司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名杭公司2013年5月以后纳税情况的证据，书面申请二审法院调查收集，二审法院没有采取调查收集措施是错误的。
李利刚提交答辩意见称：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恒昊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恒昊公司的再审申请。其主要理由为：（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案证据足以证明李利刚与名杭公司之间的交易客观真实存在，李利刚销售的产品具有合法来源。1、李利刚在一审中提交了销货清单、货物运输协议书、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等证据。销货清单由名杭公司出具，且加盖了名杭公司公章，注明了购买单位为李利刚，购买时间为2013年5月13日。购买当天，李利刚联系物流公司将所购买的玻璃运往陕西户县。恒昊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后，李利刚又找到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出具了证明。上述三份证据相互印证，逻辑清晰，可以证明购买行为的真实性。2、恒昊公司未找到名杭公司地址，并不能据此否定名杭公司的客观存在。3、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并非证人证言，应当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恒昊公司仅凭主观猜测否定该证据的真实性，却未提供任何证据。4、“多层次酸蚀工艺”是一种生产工艺，而实际销售中通常以“凹蒙”图案来指称利用此种工艺生产的玻璃产品。名杭公司对被诉侵权产品的称呼符合交易习惯。5、河北省沙河市玻璃经销企业有上千家，李利刚与多家企业有业务往来，记不清名杭公司的具体位置不足为奇。6、名杭公司的纳税情况与本案无关。7、交易行为的付款方式有多种，不能因为李利刚没有提供交易凭证就否定其与名杭公司交易的真实性。（二）李利刚并不知道其销售的产品为侵权产品。1、李利刚没有收到恒昊公司的告知函。恒昊公司提交的邮政快递回执单上的签名是李刚，并非李利刚。2、恒昊公司的涉案专利“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是一种实用新型专利，非专业玻璃生产人员无法凭肉眼看出生产工艺的不同，难以从外观上判断哪款玻璃落入了涉案专利保护范围。（三）人民法院对当事人调查收集证据的申请，认为与待证事实无关的，不予准许。名杭公司是否缴纳税款与本案无关，二审法院没有支持恒昊公司调查收集证据的申请是正确的。
在本案审查程序中，恒昊公司提交了两份证据：证据1：邮政特快专递邮寄底联（单号1014404194213），用以证明恒昊公司于2014年12月28日书面申请二审法院调查收集名杭公司纳税情况及工商登记情况。证据2：名杭公司企业信用登记信息网页打印件，用以证明名杭公司于2015年7月13日被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李利刚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参加本院组织的询问程序，亦未对上述证据提交书面质证意见。
本院审查认为，证据1有原件可供核对，其真实性可以确认，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纳；证据2系登陆河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网站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河北）查询结果的打印件，可以通过公开渠道获取和核实，且与本案有关联，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予采纳。
根据上述证据，本院查明如下事实：本案二审过程中，恒昊公司曾于2014年12月28日向二审法院提交了调查收集名杭公司纳税情况及工商登记情况证据的申请，二审法院对此未予支持。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河北）显示，名杭公司的成立日期是2013年1月10日，法定代表人是赵杭杭，住所地是河北省沙河市田村村东。因未依照《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第八条规定的期限公示2013和2014年度的年度报告，名杭公司于2015年7月13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另查明，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2014）沙证字第171号公证书记载：“兹证明沙河市名杭玻璃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赵杭杭于2014年5月15日在本公证处，在本公证员面前，在前面的《证明》上签名并加盖其公司印签。”该公证书中的《证明》由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杭杭签名，并加盖有名杭公司印章。该《证明》称：“2013年5月份，陕西省户县余下蓝天艺玻店负责人李利刚从沙河市名杭玻璃有限公司拉有玻璃产品名称有：缤纷园、羽扇斑斓、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凹蒙）、一种多视角蒙砂图案玻璃（凹蒙亚光）、金凤凰玻璃等品种。李利刚所销售的产品系从我公司购买，具体数量见货单。以上情况属实，愿意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在再审审查阶段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二审法院关于涉案被诉侵权产品来源于名杭公司的事实认定是否缺乏证据证明；一、二审法院认定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李利刚存在侵权的主观过错是否正确；二审法院未支持恒昊公司调查收集证据的申请是否正确。
（一）一、二审法院关于涉案被诉侵权产品来源于名杭公司的事实认定是否缺乏证据证明
案件事实的认定，需要结合具体证据，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如果经过审查，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应当认定待证事实存在。当事人对相应证据的质疑或者提供的反证不足以实质性削弱相应证据的证明力进而使待证事实达不到证明标准的，不影响认定待证事实存在。本案中，为证明其销售的被诉侵权产品来源于名杭公司，李利刚提供了名杭公司出具的销货清单、沙河市祥通物流货物运输协议书、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2014）沙证字第171号公证书等三份证据。上述三份证据相互印证，前后衔接，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共同指向李利刚从名杭公司处购买了涉案被诉侵权产品这一待证事实。恒昊公司的质疑并不足以实质性削弱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使其达不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理由在于：第一，公司登记注册地与实际经营地有时会出现不一致的情形，且在实践中并不少见。本案一审过程中，恒昊公司在名杭公司工商登记注册地并未找到名杭公司，这一事实并不足以否定名杭公司的存在，更不足以否定名杭公司在2013年5月13日（李利刚与名杭公司本案交易发生日）时的存在。第二，一、二审法院并非仅仅依据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杭杭出具的证明来认定李利刚从名杭公司处购买涉案被诉侵权产品的事实，而是综合全案证据进行审查判断。由于赵杭杭出具的证明与销货清单、货物运输协议书等证据能够相互印证，且公证书能够证明赵杭杭本人在公证员面前签署了相关证明，进一步加强了销货清单、货物运输协议书的证明力。在此情况下，一、二审法院未要求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杭杭出庭作证，并无明显不妥。第三，赵杭杭出具的证明中出现“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凹蒙）”字样并不违背常理。本案中，李利刚与名杭公司发生交易在先，销货清单、运输协议书均未出现与涉案专利有关的“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字样，不属异常。李利刚在本案纠纷发生后才找到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杭杭出具证明，此时赵杭杭出具的证明中出现涉案“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专利字样，并不违背常理。第四，交易的真实存在并不以付款凭证为必要条件，李利刚没有提供付款凭证，并不足以否定李利刚与名杭公司之间交易的存在。第五，关于李利刚记不清名杭公司经营场所，不能提供具体联络人员和联系方式等，均不足以实质性削弱销货清单、货物运输协议书以及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2014）沙证字第171号公证书的证明力。综上，一、二审法院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在销货清单、运输协议书、河北省沙河市公证处（2014）沙证字第171号公证书等三份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认定李利刚从名杭公司处购买了涉案被诉侵权产品，并无不当。恒昊公司虽然对此提出质疑，但是并未提供足以推翻上述事实的反证，其质疑不足以使上述事实的存在与否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因此，恒昊公司的相应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二）一、二审法院认定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李利刚存在侵权的主观过错是否正确
销售者就其销售侵权产品行为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销售的产品是未经专利权人许可而制造并售出的专利侵权产品。专利权人应当对此承担证明责任。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销售的产品是侵权产品的销售者，具有主观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通常情况下，销售商对于其销售的产品领域的生产工艺、技术状况等并不具有相当的专业知识，不应推定其知晓他人专利的存在，更难以判断其销售的产品是否属于未经专利权人许可而制造并售出的专利侵权产品。专利权人可以通过发送警告函或者告知函的方式向销售者说明相关情况。专利权人发送的警告函或者告知函应该至少包括或者附加如下信息：专利权人联系信息、主张受到侵害的专利权信息（专利号、专利名称、专利权证书复印件等）、足以确定具体侵权产品的信息、侵权比对基本信息、以及主张具体侵权产品落入专利保护范围的具体理由。本案中，恒昊公司虽两次发函告知李利刚并向其邮寄专利证书，但是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恒昊公司的告知函包括了能够确定具体侵权产品的信息、侵权比对基本信息以及该具体侵权产品落入专利保护范围的具体理由，难以据此认定李利刚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涉案被诉侵权产品属于专利侵权产品。还需要注意的是，恒昊公司的涉案专利是“多层次酸蚀工艺图案玻璃”实用新型专利，其不仅涉及较为复杂的专利技术方案，且权利要求中还涉及酸蚀制造工艺。即使对于长期从事玻璃销售的销售商，在同时销售多种产品的情况下，亦难以从产品外观上判断何种产品落入涉案专利保护范围。李利刚同时销售有多种产品，其难以根据其收到的告知函判断其销售的何种产品属于专利侵权产品。一、二审法院据此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李利刚在收到告知函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销售的产品属于专利侵权产品，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恒昊公司的相应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三）二审法院未支持恒昊公司调查收集证据的申请是否正确
当事人申请法院调查收集的证据，首先应该与案件的待证事实有关联并有调查收集的必要性。与待证事实无关联、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或者其他无调查收集必要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本案中，恒昊公司向二审法院提出了调查收集名杭公司纳税情况及工商登记情况证据的申请。恒昊公司申请调查收集上述证据的目的在于证明名杭公司是否真实存在及其是否正常经营。名杭公司的纳税情况以及工商登记情况与名杭公司在涉案交易发生时的存在并无直接关联，且名杭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公证员面前签署证明这一行为本身已经表明了该公司的存在。因此，关于名杭公司纳税情况及工商登记情况的证据，在本案中缺乏调查收集的必要性。二审法院对于恒昊公司调查收集上述证据的申请未予支持，并无明显不当。恒昊公司的相应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恒昊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和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郑州恒昊玻璃技术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李 剑
审 判 员 朱 理
代理审判员 吴 蓉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周睿隽